「鬼魂?」維克多說道,「虛構的超自然存在為何能在你的科學思維中獲得一席之地?」
多米尼克笑著說道:「科學不能理性地解釋一個現象時,迷信可以非理性地解釋它,而這並沒有減少這一現象的真實性。讓我告訴你我是如何獲得這一發現的吧,也許你聽了之後就會明白了。
「我承認我長時間地超負荷工作。我對工作十分投入,強迫自己長期保持清醒,最後我的身體都忘記了睡覺這一機能。
「但是我取得了突破。啊,真正的突破。如果我可以證明我的理論,那麼我們對於宇宙、物理、人類的認知——我們存在的方式、原因、地點——都將徹底顛覆。
「還記得我說的照鏡子與從鏡子裡反向觀察嗎?是的,我即將可以證明這就是宇宙的執行方式了。只有一點稍有不同,宇宙不是一面鏡子,而是一個無盡的大廳裡面擺滿了鏡子,存在無限多的現實世界。我發現自己可以看見死者的世界——身體死亡之後人的意識前往的那個地方。」
「你是科學家,巴託斯教授,」維克多感到不滿,「你不能去信……」
多米尼克·巴託斯打斷了他。「艾薩克·牛頓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科學家,然而他也從事鍊金術研究。他的思想超前,超越了同時代的思維與科技,他在迷信與魔法中尋找點點真相。我也一樣。我讓自己的思想向其他大門敞開。
「我日以繼夜地工作,唯一的休息就是看著美麗的霍拉克娃夫人安靜地坐在花園裡,或者出去短暫地散個步讓自己清醒一下。有一天散步的時候我路過諸聖公墓。我想起食品商說過奧斯卡·霍拉克經常去那兒,於是我決定進去看看。
「我立刻被它的強大力量和無處不在的死亡氣息震撼了。四五萬具屍體,去除了肌肉,只剩下骨架,骨頭從關節處拆開重新組合,這是我見過的最神秘的移動藝術。牆壁、穹頂、拱廊用骨頭和頭骨裝飾;精巧的枝形吊燈使用了人體的每一根骨頭,共有一百多盞;骷髏頭製成的巨大花環;門框、拱門、祭壇的天蓋、雕帶使用了頜骨、鎖骨、胸骨、肩胛骨;閃亮的聖體匣是用漂白過的腓骨和尺骨裝飾的。還有一個用上千個骷髏頭做成的金字塔,一個又一個地平衡地堆在一起,粘在一起,好像是某種神秘力量的作用。
「每次去教堂,我都能感受到平靜,彷彿超負荷工作的大腦得到了一種放鬆。我想到霍拉克一定也有相同的感覺,他在創作陷入僵局的時候在骨頭堆裡獲得了靈感,而我在科學研究上獲得了突破。
「歐洲的所有原始文化都相信有另外一個世界與我們所處的世界共存:在特定的時候,特定的地點,比鄰而存的不同世界的帷幕會被揭開,人類、神靈、魔鬼共處於同一個世界,活人與死人得以交流。我意識到藏骨堂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我每週去一次,後來每隔一天去一次,再後來每天都去。我坐在教堂裡,感到自己內心平靜,思路清晰。從每次十分鐘到二十分鐘再到幾個小時。後來我開始看到他們了。」
「看到誰?」維克多問道。
多米尼克皺著眉頭。「我有時一個人安靜地坐在漂白的骨頭旁邊,突然感到身邊有個人無聲無息地走進了教堂。但是當我回頭去看的時候,卻什麼人也沒有。
「後來人越來越多,都是無法觸控的黑影,我在餘光裡看到他們在動,就像一閃而過的影子,轉過頭卻發現他們不見了。這樣的事情越來越多:黑影在我的餘光裡轉瞬即逝。
「過一會兒,他們又會出現,不再消失。我走進教堂,安靜地盯著骷髏金字塔。不到一分鐘,我就感覺到他們來了——我稱他們為‘黑暗穿越者’——在我的餘光裡飛奔,他們從不說話,比黑夜還要黑,黑得多。突然之間,我明白了為什麼霍拉克追求最黑的色調。我想那是因為‘黑暗穿越者’擁有真正的黑暗特質。在我們的世界,黑暗不能獨自存在——黑暗無非是沒有光的緣故。但是我看到所有飛逝而過的‘黑暗穿越者’,他們擁有真正的黑暗,從裡到外都是黑暗。他們就是我一直在找尋的超維共振。」
「告訴我,多米尼克,」維克多問道,「那段時間,你睡不睡覺?」
被綁著躺在檢查床上的多米尼克輕輕笑了一聲。「我沒有時間睡覺。也很少有時間吃飯。」
「那麼你知不知道所謂的‘黑暗穿越者’是典型的因為睡眠不足導致的視覺障礙和心理幻覺?」
「我知道,但是神秘主義者和先知幾千年來都是這麼做的,這樣他們才能進入一種意識狀態幫助他們看到鬼神——但是他們真正做的事情是透過量子帷幕看到另外的維度。我也進入了相同的狀態,但是我用科學的方法去理解這件事。
「有一天,我坐在骷髏金字塔前面的時候,我感到他出現了。我的意思是我感覺到了——就像電荷在空中放出火花在我的皮膚上噼啪亂響。我在餘光裡看到了一個‘黑暗穿越者’。但是這個更大,非常大,也更黑,好像黑得更密更濃。我第一次感到了害怕。我轉過頭去,和以往一樣,‘穿越者’在我看見他之前徹底消失了。但我發現了最奇怪的事情:我感覺到他出現的地面上留下了短暫的痕跡,好像石板是潮溼的。但不一會兒就幹了。
「那次經歷讓我害怕,也讓我激動。我取得了突破——或者說他讓我取得了突破。一切都變了。
「我開始在別的地方瞥見‘黑暗穿越者’,不僅僅是在教堂,在街上也看見,把我嚇一跳,我還以為是汽車從我身邊駛過。只要我一回頭,他們還是會消失,但是現在他們讓我瞥一眼了:給我幾分之一秒的時間看他們一眼。但那只是開始。
「有天晚上,午夜時分,我正在驗算,忽然從溫室那邊傳來很響的聲音。我擔心是壞人闖進來了,於是拿起壁爐裡的撥火棍走了過去。沒有燈光,但是那晚是一輪滿月,夜空明朗,我看見了他。」
「誰?」
「一個大個子,十分高大魁梧,黑得讓人難以置信,像一團立體的剪影。我開啟離我最近的燈,但是燈光似乎無法照亮他,好像他是一塊飢渴的海綿吸收了所有的月光和燈光。我和他說話,讓他走近一點,走進燈光裡,讓我看清楚,還要他解釋為什麼出現在這裡。他向前走,但是不說話。他越走越近,我越看越害怕。
「他太大了,我是說他的身體比一般人的身體大:大塊頭,高個子,十分強壯,像個狗熊。他穿著到腳踝的羊毛大衣,臉幾乎全被鬍子遮住了,捲曲漂亮的深黑色鬍子,隨風搖擺。最奇怪的事情是他全身溼透:外套上濃密的羊毛卷兒,他的頭髮,滿臉的鬍子,都在滴水。他的腳下已經有了一汪水,我卻看不出他從溫室一路走來在石板上留下的溼腳印。最讓我害怕的是他的雙眼,深深地藏在凌亂的頭髮與鬍鬚裡。那雙眼睛——通紅的眼睛,好像要燃燒。就在那時,我明白了他是誰,為什麼要來找我。」
「淹死的畫家嗎?」維克多問道,「奧斯卡·霍拉克的鬼魂?」
「奧斯卡·霍拉克?不,不是他。每當我看著他,他身邊的一切都在變暗,他放出黑色的光,趕走所有的光明。我立刻就明白了他是誰。
「黑暗之神,冥王維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