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想一切始於我離開查爾斯大學,」多米尼克說道,「他們認為我因為過度工作出現了神經衰弱症狀,但不是那樣的。真正原因是沮喪:我完全無法用我的理論解決問題。我的腦子開始發癢,就像裡面有粒沙子。我知道答案近在眼前——令人抓狂的眼前——但是我就是不知道朝哪個方向走才能抓住它。

「我知道如果繼續待在大學,我的研究永遠也不可能有結果,因此校方同意我長期學術休假。我搬到了庫特納霍拉,我和哥哥一起長大的地方。

「我在城市東部的塞德萊茨租了個地方:一個漂亮的三層樓房,前主人是個藝術家,那裡也是他創作的地方。樓房裡有個朝南的雙層工作室兼溫室,一個人住真的足夠大了。

「我租這個房子的真正原因還有女房東。她很端莊,但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年紀在四十到四十五歲之間,住在樓房附帶花園裡的一個小屋裡面。時間長了之後,我從每個星期給我送一次貨的愛八卦的食品商那裡聽說,霍拉克娃夫人——羅薩莉·霍拉克娃,我的房東——丈夫是個藝術家。後來丈夫死了,她經濟拮据,不得不把主屋出租而自己住進了小屋。

「我承認我對霍拉克娃夫人有些心動——這麼漂亮的一個女人,即使心裡不快樂,也活得很有尊嚴。但是除了每月付房租的時候,我很少有機會能和她說話。當然付房租的時候也僅僅是說兩句而已。但我的確能經常看見她:她整潔的小屋前有個小得可憐的花圃,她在裡面種滿了五顏六色的各種植物。

「她在小花圃裡面有條不紊地幹活兒的時候,我經常在樓上的房間裡看著她。那些活兒不需要多長時間,她常常是靜靜地坐在樹蔭下的一把椅子上,好像很喜歡盯著自己那雙纖細雪白的雙手,那雙手真漂亮啊,一動不動地放在她的大腿上。

「愛八卦的食品商告訴我,她的丈夫奧斯卡·霍拉克是個小有名氣的畫家,他的畫很像阿爾豐斯·穆夏的風格,人物和背景的靈感都來自斯拉夫神話。霍拉克溫和的性格與強壯的體魄顯得不太協調:食品商說霍拉克是個大塊頭,體格粗壯,相貌英俊,但是留著難看的鬍子。

「我承認,每週他來送貨的時候我都給他咖啡喝,想讓他多講一點。據他所說,奧斯卡·霍拉克後來性情大變。他對自己創作的一幅帆布畫很不滿意,後來不滿變成了執著。他十分固執地想要創作出一幅最黑的油畫。他不斷地嘗試,用黑油彩和各種粉末混合,有瀝青、木炭、煤粉,還有用海洋生物製成的進口墨水,價錢貴得離譜。」

「他要畫的主題是什麼?」維克多問道。

「維列斯。斯拉夫神話裡的冥神——更像是鬼而不是神。他是冥界和森林的主人。霍拉克一心想要用最黑的黑色畫出維列斯所在的森林裡的陰影。後來我發現霍拉克想要畫的是維列斯本人,他想充分展示自己對純黑色的運用。好了,我該換個話題了,我住的地方離塞德萊茨的諸聖公墓不遠,你知道這個地方嗎?」

維克多點點頭:「我從沒去過,但是聽說過。也叫人骨教堂,或者藏骨堂。」

「沒錯,」多米尼克說道,「一個很特別的地方。霍拉克忘我地創作,不斷修改他的維列斯帆布畫,嘗試各種新的黑色色調——但是為數不多的離開創作的時候,他都去那座教堂。他在上千根人骨中間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對教堂裡裝飾的骨架和頭骨進行素描。然後呢,他將這些素描作為那幅畫的背景素材。你知道的,維列斯不僅是森林之神,也是地獄之神。

「諸聖公墓的牧師越來越擔心他會出事,許多鄰居也有相同的擔心。大家最同情的人就是他的妻子霍拉克娃夫人。丈夫的精神狀態急轉直下,毫無疑問,她為此深深地苦惱,她被丈夫冷落,簡直就是被拋棄了。

「說起來讓人傷心,不久霍拉克找到了解脫。沒有給妻子或者鄰居留下一句話,他在一個下雨的早晨出了門,沒有穿外套,也沒有戴帽子。三天後人們把他從靠近奧卡里的一個小湖裡拖了上來。他一定是走著去那裡的,而且知道去那裡是為了尋死。真是太讓人傷心了。

「顯然,把他從湖裡拖上來費了好大的勁,他可是大塊頭啊,而且還纏在漂浮在水面上的水草裡。他的身軀太沉重了。

「丈夫的去世讓可憐的霍拉克娃夫人深受打擊。她沒有經濟來源,只好賣了丈夫的畫作,把主屋出租,自己搬進了小屋。」

「他創作的那幅畫呢?」維克多問道,「畫的維列斯。」

「哦,被她燒掉了。據說那幅畫已經完成,色彩非常完美。見過的人都說那是霍拉克最好的作品:好到見過畫中的維列斯的人都感到害怕。他們都說畫作的背景——他從藏骨堂的素描中得到的靈感——簡直栩栩如生:人骨之間的黑色陰影好像在蠕動。這就是霍拉克娃將它付之一炬的原因。不僅僅是這幅畫讓她的丈夫精神失常,還因為她自己也感到害怕。

「兩年後,我租了她的房子,看著她一年四季擺弄花草排解憂悶,漸漸地我心動了。」

「那麼你有沒有做些什麼呢?」維克多問道。

「天哪,絕對沒有。我是個內向的人,科薩雷克醫生。非常害羞,不喜歡和別人打交道。而且,我也沒有時間去做談戀愛這種傻事——我有工作要做,不能分心。安靜的生活才能讓我研究我的理論。」

「什麼理論讓你如此焦慮?」維克多問道。

「我相信整個宇宙是個無限複雜的結構,無限的不同層面或者維度以某種量子能級交錯在一起。這種交錯我稱之為超維共振。」

「和另一個現實交錯?」維克多問道。

多米尼克點點頭。「映象世界。你有沒有在鏡子裡看著自己身後的東西?換個角度看看鏡子裡的你生活的房間和世界,你會不會認為那才是真實的世界,而你以為的真實世界其實是映象?」

「我沒有,」維克多說道,「但是我接觸過的有些病人患有反覆性記憶扭曲,他們有這種類似的錯覺。」

「我說的不是錯覺,」多米尼克說道,「在量子物理學看來,認為不止一個而是存在很多的現實世界並不是痴人說夢。我用數學的方法尋找映象中的裂變:一個極小的缺口把自己的映象與另一個世界相連,把一個現實連向另一個現實。但是我的發現依靠的是直覺而不是計算。你看,自從有了人類,超維共振就被我們所知。我們知道它的存在,本能地害怕它——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到現在。」

「什麼名字?」維克多問道。

「鬼魂,」多米尼克一本正經地說道,「超維共振就是死人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