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浴血羅霄 蕭克 第1頁,共2頁

炊事員快要做好的早飯,被敵人一個突然襲擊,吃不成了,這意外的事,對於走了一天一夜的人,是多嚴重的問題啊!隊伍沿著石板鋪的路往上走。橫列在面前宛如駝背的山峰,東西綿延,又高又陡。從山腹到山頂,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大路傾斜向上延伸,到兩峰相接的凹地,就隱沒在竹林裡。微弱的太陽,也象疲倦了一樣,沒有光輝。大塊的浮雲,沉重地壓在山頂,就象壓在人們的頭上。蝸牛一樣往上爬的人們,走不到幾步,又停下坐在石階上,面向來路休息。山下汨羅江長長的流帶,從東邊起伏著的山邊的陰影底下出來,消失於西邊夾在兩岸的山峽的曲折處。那裡,銀色的飛機正成群結隊從東邊飛來,流連於汨羅江兩岸的上空;那裡,野蠻的國民黨軍隊正跟著紅軍的腳跡,從北岸渡過南岸,用火力向南搜尋。看著這,上了山的紅軍,雖然非常疲倦,但只得奮力前進。

這樣走一程,又休息一程,到了中午,前衛上了大道的最高點徐家壠。左邊高不可測,無邊無際的茂林修竹,右邊是深邃的險壑。從溪豁通視過去,又是綿延的高山峻嶺,山腹象許多蚌殼,不規則地排列在傾斜面上,比較平坦的地方有小塊竹林,竹林外面,有許多荒蕪的梯田;竹林裡面,隱約可以看到茅屋,但沒有人影,也沒有雞犬的鳴叫聲。回過頭看,又是一片青色的竹林、枯萎的荒草。路旁,星星點點散落著被火毀了的破垣斷壁。這時人們忘記了一切,不管地下怎樣潮溼,蟲蟻多少,都就地一躺。四面沒有一點聲響。馬垂著耳朵,有的橫臥地下,有的啃著枯草,又抬起頭來輕輕嚼幾下,隨即半閉眼腈,閉著口,口中露出幾根枯草……

郭楚松、杜崇惠、黃曄春、黎蘇都在想辦法找飯吃。嚮導告訴他們要糧食就得走路,或者後退三十里,退到敵碉堡能打到冷槍的地方;或者前進四十里,進到南山山腳下的小村莊中。可是,後退是誰也不願意的,因為不僅是違反南進的方針,而且要受到追擊的危險,同時空著肚子已經走了十幾個鐘頭的人,誰也沒有氣力再走三十里了。前進是最好的,但既然沒有氣力走三十里,當然更不能走四十里了。他們望著莽莽山林,一籌莫展。戰士們漸漸醒來了,有的抬著洋鐵桶,有的拿著洋瓷面盆,也有用洋瓷茶杯或其他東西下到深壑中去汲取清泉,回來以後,掘開地下或架起石塊,做臨時灶,又採拾些乾柴野草作燃料。於是道旁的煙火便一股股地升了起來,戰士們不斷地添火,不斷地添水,水開了,他們一碗又一碗地喝,這樣雖然能解渴,但肚子越喝越慌。

忽然有個電話員指著一匹不大瘦的青馬,那是那群瘦馬中最肥的,笑著說:「這匹馬倒有幾斤肉……」

「還有幾個輕彩號跟著這匹馬呢!」有人說。

電話員的話似乎提醒了餓壞的人們,他們嘰嘰喳喳,打起馬的主意來。「把那匹馱東西的殺掉吧。」「太瘦了,沒有幾斤肉。」「對,殺了!殺了它!」

人越來越多,後到的人喊:「怎麼還不動手?」

大家都喊殺,但誰也沒有動手。

正在吵鬧的時候,人牆外面響起了一個粗大的嗓門:‘站開點!」

他們雖然沒有看叫喊的人,但都聽出是朱老大的聲音。

「誰說要殺馬?這匹馬馱著司令部的東西,把它殺了,你來馱?」

人們看著紅了跟腈的朱老大,反問他:「你這火頭軍給我們弄飯吃啊!」

「沒飯吃也不能殺馬!」朱老大說著,愛憐地拍拍馬頭。馬抬起頭拱拱他的手。

「別吵了,殺吧。」人們聽到了沉悶的聲音,轉頭看,是郭楚松牽著他的馬過來了。

朱老大說:「殺你的馬更不行。」

郭楚松眼看著遠方,他懂得「軍無輜重則亡,無糧食則亡,無委積則亡」的道理,要儲存有生力量,只有這樣辦了。歷史上能征慣戰的軍人,誰不愛馬?但到了「無糧食則亡」的時候,就下決心殺馬。他回頭看看大家,堅定地說:「現在只能這樣了。快殺吧!」

「我不殺。」

郭楚松把韁繩遞給朱老大,說:「執行命令。」說完轉身走了,並要黎蘇派人到各團去傳達殺馬的指示。

朱老大看著馬,馬看著朱老大,人們都不再說話,沉默了片刻,朱老大撫摸著馬的脖子,說:「我,我,你們誰有本事誰幹吧。」說完,含淚走開了。

幾十分鐘後,不曉得多少把刀把馬分成幾千塊,管理員按著人數的多少,分配馬肉,於是在大夥食單位中又分成好多小夥食單位。各單位的人都圍著鍋灶,打水的,燒火的,採樵的,挖冬筍的,沒有一個人袖手旁觀。

火焰從來沒有那樣多。千百條心想的是馬肉。千百隻眼睛盯著的也是馬肉,他們從來沒有殺過馬吃,更沒有整個隊伍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菜是馬肉,飯也是馬肉,而且還是無油無鹽的馬肉。可是,誰也沒有怨言,也不失望,千百人這時只有一條心,一個動作,就是煮馬肉。

火焰雖然那樣多,火力雖然那樣猛,由於肚子在鬧,總覺得慢了,在馬肉還沒有切完的時候,水早燒開了,馬肉下鍋的時候,各人都拿起了碗筷,伸長脖子等了好久了。

肉湯沸了不久,千萬隻眼睛都集中在鍋裡,喜洋洋地說:「差不多了!」

但誰也沒有動手,幾分鐘後,都忍耐不住了,於是有人提議:「行了,拿下來。」

「對!」沒有半點不同意見。

於是,許多人都端碗圍在鍋臺邊,由掌勺的按次序分馬肉。他們或坐或立,沒有一個說話,只有筷子拔碗和咀嚼的聲音。

吃完飯,郭楚松用望遠鏡向來路看了一下,敵人還沒有追來,但村莊和樹林裡面,有很大的煙火,看不清什麼,只知道敵人還在那裡。這時他和大家一樣,也很高興,而且還有點得意,覺得五六天以來,強大的敵人總是想把他們向北面趕,把他們趕到戰略上非常不利的鄂南地區。但敵人的算盤落空了,敵人原來是在南面,自己在北面,經過五六天來的艱苦奮鬥,敵我兩方變了個方向,敵人不能不跟自己跑,自己卻達到向預定的戰略方向前進。他雖然不是看輕敵人,但也覺得紅軍的英勇善戰,真值得在敵人面前驕傲。紅白兩軍不僅在實戰上有高下之分,就是戰略思想上也有高下之分啊!他再向北面看,汨羅江的大流帶橫在眼前,於是聯想到屈原,這時他周圍的氣氛正和《楚辭》上有一段相照應,他不覺地哼起來:

后皇嘉樹

受命不遷

深固難徙

綠葉素榮

橘徠服兮。

生南國兮。

是壹志兮。

紛其可喜兮

他周圍有好些人雖然不知道他念的什麼,但知道他是很得意的。只有黃曄春說:

「老郭,你念的是《楚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