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糟了!」他急遽地說。
這時候,他才明白紅軍向西北的原因。是為了欺騙他的。紅軍剛才由西北轉向正西,明天或後天一定向南,這樣他的大包圍計劃又落空了。他連聲說:「糟了!」參謀處長向他提議說:「是不是叫部隊停止?」
「停止?現在還停什麼!」
參謀處長雖然沒有完全懂得他的意思,但不好再問了。他覺得已經不可能走直路堵截紅軍向南,回頭更慢,所以最好的辦法,還是跟蹤猛追。
黃昏,部隊還在前進。前衛雖然緊緊跟著紅軍的後衛,但紅軍只甩少數部隊,利用地形抵抗,等到敵人隊伍展開後又退走了。不斷地抵抗,不斷地退卻;他們不斷地展開,不斷地追擊。曾士虎這時看到部隊又飢又餓,就命令宿營。
曾土虎從發現紅軍向西後,對於這一戰役的信心已經動搖了。他想紅軍已經和他遭遇,為什麼能退得這樣快?退得這樣有秩序?照道理來說,前衛既然確確實實和紅軍遭遇了,這就證明紅軍是要向南去。既然決心向南,那麼一經遭遇,為什麼能這樣迅速定下改變行動方向的決心?就是能迅速定下決心,怎麼能在山地縱長的行軍中,一下子就傳達到所有部隊?他覺得如果易地而處,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是不是由於他的軍隊打得不猛,追得不快?但事實回答這次行動是他用兵以來最迅速的一次。他想了好久,始終沒有得到適當的答案。
他這次東臨前敵,是一心一意想創造一個模範戰例,以成就他夢寐以求的英雄事業。一來是給蔣介石、何鍵看看,有「將功贖罪」的意思;二來是給部屬看看,以便於以後能馴服地聽從他指揮;三來是給段棟樑將軍看看,以報復他譏諷自己「紙上談兵」之恨。可是現在不但沒有消滅紅軍,就是把紅軍趕到北面友軍防地去的最低要求也沒有達到。他在絕望之餘,又退一步想:蔣介石會不會再處分他?何鍵會不會藉機排擠他?他在部屬中的威信會不會繼續降低?段棟樑將軍會不會又利用這件事來諷刺他?可是,他並不因這樣而灰心,他覺得對九宮山地區的圍攻,雖然落了個空,但自已兵多,猛追下去,也是帶兵的人應盡的責任。他還沒有宿營,就在露天中看地圖,考慮行動方案。進了宿營地,不等洗臉,就親自起草命令,佈置第二天繼續追擊。同時把情況電告蔣介石和何鍵。
不久,大師傅送飯來了,除白米飯外,只有青菜、雞蛋、豬肉三樣,隨從副官進來,很抱歉地向他說:「這個鬼地方什麼東西也找不到。」
和他一同吃飯的幾個高階軍官,早已坐好席,看到菜來了,都拿起筷子。可是他們看曾上虎,眼睛注視菜盤,卻捏著拳頭,放在桌旁,不笑也不動,象是無可奈何的樣子。他們不好先下手,有的就放下筷子,有的故意說幾句不關痛癢的話,應付這僵局。
曾士虎忽然拿起筷子,大家也馬上拿起筷子來,眼睛都瞄準菜碗,又看看曾士虎的筷子,好象操場上一群兵士在瞄準後等射擊的口令一樣。
但曾士虎的筷子沒有下菜盤,只到盤子邊,一面扣著菜盤,發出鐺鐺的聲音,一面環顧他們說:「在火線上,這就算不壞了。」
同僚們又把筷子放下去。同聲附和說:「是,也只有你老人家才這樣。」
「我覺得我們處在這樣嚴重關頭,只能這樣。」他嚼了幾下菜,就看著副官長,「現在各部高階長官,還有帶火腿上戰場的!」
參謀處長冷笑了一下,說:「恐怕還不止少數呢。」
「委員長在廬山講的話,他們都忘了嗎!」曾士虎十分憤慨地指著桌子上擺的兩厚本綠色精裝的《蔣介石廬山軍官團講演集》說,「那裡面不是明明白白訓示我們,‘出征的軍官不要帶火腿’嗎?」
副官長用恭維他的口氣說:「委員長的指示,恐怕只有你老人家執行了,」
「難道他們不知道我不帶火腿嗎?」
「有幾個人比得上你老人家。」
「今天的那個團長撤職查辦,今後如發生類似的事件,一定嚴懲。決不姑息。」曾士虎停了一下,對參謀處長說,「你起草一個通令,告示全軍。」參謀處長點頭稱是。
這時副官長向他報告,說本地有個區長,抓來了兩個紅軍落伍兵。他興奮起來,叫副官長馬上帶區長來同他見面。
副官長把區長帶來了,區長恭敬地向他鞠躬。他看著區長,指了一個凳子,請區長坐下來。
「貴姓?」
「賤姓何。」
「何區長,你辦公事很熱心。」
「不敢,我們是本地人,也算盡點桑梓之誼吧。」
「你這裡是歸哪省管?」
「湖北。」
「喔!」他把尾聲拖得很長,「這一帶好象很荒涼的樣子。」
區長立即申辯說:「是,是,不過敝處從前是匪化區,後來我們把土匪消滅了,才又組織起區公所和鏟共義勇隊。現在算好些了。不過鄙人德薄才疏,只勉盡綿力,希望司令不吝指教。」
「土匪今天是從你們這裡過去的嗎?」
「是。」
「有多少?」
「不大清楚,大概有三四千人。」
「聽說你們抓住兩個土匪?」
「是。」
「怎樣抓住的?」
「我看到土匪來了,就帶起鏟共義勇隊到路邊埋伏,看到他們有幾個人,離隊伍遠點,就突然攻擊抓住了。」
曾士虎用獎勵的口氣說:「你們做得很不錯。」他點了兩下頭,「那兩個土匪現在在哪裡?」
副官長不等他們回答,搶著說:「已經交軍法處審問了。」
曾士虎又轉向區長,嘉獎一番,並說了幾句鼓勵話。他很想知道紅軍的情況,沒有興趣再和區長談了。何區長很明白他的意思,就告辭了。
曾士虎馬上叫隨從去叫軍法處長,自己在小小的房子裡踱來踱去,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活象熱鍋上的螞蟻。
軍法處長來了,他頭一句就問道:「兩個俘虜審問清楚沒有?」
軍法處長回答說:「這兩個土匪很狡猾。」
「怎麼?」
他皺了一下眉頭說:「我審問他們,他們開始不說話,後來用了點名堂,才說話了。但問他是哪一團的,他說他是新兵,不知道;問他是那一連的,他所問非所答地說,是第六班;問他今天從什麼地方來,他說從東方來,問他們到什麼地方去,他說他是跟隊伍走,走到哪裡算哪裡;問他怕不怕我們的飛機,他說他們是晚上走路;問他怕不怕我們追,他說你們追的人比我們還苦些……真沒有辦法。」
曾士虎心裡非常煩悶,聽到這裡,又氣又恨,他恨紅軍詭詐,把他的作戰計劃破壞了;又氣這兩個俘虜,出言無狀,好象一字一句都是譏諷他,特別聽到「你們追的人比我們還苦些」的時侯,兒乎使他無法忍耐,恨不得一下子殺死他們。他沉默一下,才從容地問道:「現在押在什麼地方?」
「還在我們那裡。」
「會不會逃跑?」
「難說。」
「怎麼辦呢?」
軍法處長了兩下眉頭,吸了口大氣才說:「帶起走很不方便,打起杖來也很難防。」
「是呀。」曾土虎說。
「那就槍斃罷?」
「槍斃……」他拖長聲音,似乎有些猶豫,稍事一下,才肯定說,「好,免得走漏訊息。」
軍法處長走了,他內心還是非常激動。十多分鐘後,門外響了幾搶,他解了恨,才平靜下來。第二天又跟著部隊追了一天,除一在道旁看到紅軍丟掉的破草鞋而外,什麼也沒有。他雖然感覺跟隊伍走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但也不好馬上離開隊伍,恰巧接到何鍵將軍來電,要他率行營回原防,照顧全域性。到第三天,他給蔣介石、何鍵發了電報,說紅軍在他們的追擊之下,東奔西跑,已命令部隊繼續追擊,限期消滅云云。然後,他帶起行營轉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