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六 章

浴血羅霄 蕭克 第2頁,共2頁

「孽龍,」郭楚松有點興奮地說,「我從前也聽說過,你們講吧。」

陳廉看看大家,眼睛動了一下,說:「五六年前,我父母帶我回吉安老家看叔叔,那是白區,好些人都把蔣介石看得象神仙一樣,說他是了小起的角色。北伐的時候,打敗了吳佩乎、孫傳芳、蔡成勳,後來又打敗張作霖、張宗昌、李宗仁、閻錫山、馮玉祥,打一仗勝一仗……」

「是呀,是呀,」顧安華說,「這些話我在他們那邊乾的時候聽得最多了,不僅是這樣,我在民國十七年回家去,有些人還這樣說沒有蔣介百就沒有飯吃了。我當時雖然不完全相信,但總覺得他是了不起的角色。」

大家都大笑起來,但不加解釋,因為他們知道北伐之所以成功,並不是什麼蔣介石本領大,而是那時國民黨同共產黨合作,在人民擁護和蘇聯的幫助下得到的勝利。他們對反革命所散佈的關於蔣介石的神話,好象只能一笑置之。黃曄春卻故意問陳廉:「你相信嗎?」

「那時當然信。」他回答,「因為那時反動派常常宣傳蔣介石長,蔣介石短,我們怎麼懂得?記得吉安縣政府一個科員,畫了一張大畫報,貼在我們學校門口,畫報上畫著好多老百姓和軍隊,擁在一塊,蔣介石戴著軍帽,掛起斜皮帶,站在他們頭上,一隻手捏著拳頭伸向前面,兩隻眼睛鼓礙鵝卵大,張開口,好象要吃人一樣。那科員向我們說,蔣委員長是百姓的救星,中國的大英雄。我那時莫名其妙,就問媽媽,媽媽說那是反動派的鬼話。以後她常常同我講些道理,我才知道蔣介石不是好東西。」

郭楚松詼諧地說:「你們都說過去曾相信蔣介石是什麼‘英雄’、‘了不起’,其實我也不例外,也可能比你們還早些呢。」

郭楚松出生於漢水北面的一個山區農民家庭,從小喜歡讀書看報,考入師範學校後,接受不少革命思想,很注意廣東革命運動。一九二五年春看到廣東東征軍打敗陳炯明、林虎。十月又攻克惠州,佔領整個東江,他欣喜若狂認為孫中山的事業有希望了。就在學校每週作文卷中寫了首詩,題為贊蔣中正:「陳炯明踞惠,炮擊觀音山,洋鬼煽陰風,逆勢更猖獗。將軍奉帥令,創辦學生團。一戰下潮汕,再戰克惠陽。數年來黨恥,雪諸一朝間。還師廣州市,改組國民黨。整頓革命軍,力促黨勢張。異哉奇男子,伯仲李忠王。」過了兩個多月,他去廣東參軍,誠心誠意做了蔣介後的部下。但過了不久,發生「中山艦事變」,當時長官傳達,說中山艦艦長李之龍想推翻廣州政府,所以蔣介石把他扣押了。廣州的朋友有不同的傳說,郭楚松有點迷惑。又過了一段時間,他讀了陳獨秀、高語罕各給蔣介石的信,對蔣的態度有些變化。七月,國民政府任命蔣介石為總司令,立即北伐,所向披靡,打到長江流域,蔣介石在郭楚松腦子裡又高大起來。一九二七年二三月之交,郭楚松參加葉挺部隊,當時蔣介石要求把廣州國民政府遷到南昌,不去武漢,目的是為控制國民政府,他的陰謀沒有實現,就把總司令部從南昌搬到南京,沿途勾結青紅幫,摧殘工農運動和左派組織的革命團體。蔣介石的反動面目,逐漸暴露,武漢政府在共產黨和左派合作下,發動黨權運動,反對蔣介石的獨裁。蔣介石變本加厲,來個「四?一二」政變,公開在南京建立反革命政府。這時武漢地區,反對蔣介石達到高潮。到處寫反蔣的標語,發傳單,其中對他影響最深的是師政治部印發郭沫若寫的《請看今日之蔣介石》一文。開頭一句就是;「蔣介石已經不是我們國民革命軍的總司令,蔣介石是流氓地痞、土豪劣紳、貪官汙吏、賣國軍閥、所有一切反動派——反革命勢力的中心力量了。」這篇文章雖然很長,但事實具體而生動,郭楚松讀了一遍又一遍,對蔣介石的信仰一掃而光。那時他們連裡貼了一張蔣介石像,有兩尺長,他在像旁寫了首詩,題為

《斥蔣中正》:

昔日為英傑

爾像雖如前

今日成鬼蜮

人鬼已有別

郭楚松說:「你們聽我這首詩,可以看出我那時思想上的變化多麼大……」

黃曄春接著說:「你崇拜蔣介石也比我們早,反對蔣介石也比我們早。你以前同我談過大革命和蔣介石的事,但從沒有聽你說過你寫詩讚蔣又寫詩罵蔣。你以後還寫了罵蔣介石的詩嗎?」

書記搶著說:「昨晚很遲了,我送檔案給首長,他正在寫什麼的,五個字一句,我睇屯一眼,看到司令在寫詩。」

「老兄,背出來給我們聽聽。」

郭楚松從衣袋裡拿出草稿來,邊看邊說:「寫是寫了一首,還沒有改好,我讀讀大家幫我改罷。」

斥今孽龍

今有新孽龍,遠勝老孽龍。

美名為中正,實為大毒蟲。

彼亦曾行善,我曾稱其忠。

四一二政變,假面不再蒙。

聯帝與聯封,襲擊同盟軍。

縱貪汙土劣,殺學生工農。

「九一八」事變,拱手讓關東

甘當兒皇帝,沐冠而自雄。

介石僭上位,秦檜拜下風,

紅軍皆許仙,誓縛今孽龍。

陳廉一面聽一面記,高興地說:「我最喜歡那兩句,‘甘當兒皇帝,沐冠而自雄。介石僭上位,秦檜拜下風。」

幾個人都說:「秦檜同蔣介石比,只能坐下席了。」

又有人說:「秦檜死了六七百年了,他們怎麼能同席呢?」

「蔣介石不會好死的,他沒有民族自尊心,散佈民族失敗情緒,說‘國家生死存亡,完全操在日本人手裡’。他死了閻王老子會叫他同秦檜比高低,高的坐上席,低的坐下席。蔣介石準會坐上席的。」

「誰作陪呢?」

顧安華搶著說:「孔祥熙、宋子文、何應欽、何鍵、陳立夫、戴季陶都有資格,再加兩個高鼻子賽克特和李頓爵士。」

「剛剛一桌。」大家大笑起來。

參謀馮進文帶著偵察員張山狗跑到司令部向郭楚松報告:「我今上午11點到了離這裡二十五里的一個村子,那是赤白交界……村裡有個小學,我進去看到國民黨的《掃蕩報》,說國民黨軍隊佔了福州,十九路軍好幾個師長,投降了蔣介石。看到六個名字,現在只記得三個,就是毛維壽、沈光漢、區壽年。」

「啊!」郭楚松和好砦人都驚叫起來。

郭楚松又說:「怎麼不把報紙帶回來?」

「那是小學校的報紙,我又是化裝去的,不好勉強要。」

「你看清楚了嗎?」

「看清了。我知道要從反動報紙裡面找訊息,就注意了。雖然有些字不認識,但大部分認得清楚,也懂得大概的意思。」

郭楚松深深地抽了一口氣,說「垮得這樣快?」

「是,」馮進文說:「垮得快。」

黃曄春站起來,嘆了口氣,慢慢地說:「十九路軍完全是舊軍隊,軍隊中沒有民主,士兵們不知道為什麼打仗,士兵和官長隔膜大,軍隊也不能和群眾結合。這種軍隊在困難的時候,是不可靠的。」

「對。」郭楚松也說,「那些僱傭軍隊,官兵沒有自覺性,同時由於過去長期反共反人民,一下子也不易轉變過來。蔣介石又會耍流氓手段,誰反對他,他就用錢來勾引他的部下,加個官,過去有很多隊伍就這佯不打自垮了。」

顧安華說:「如果這訊息是真的,咱們隊伍怕會有影響吧?」

郭楚松目視遠方,陷入沉思之中。

馮進文接著又說,「象葉漢標這樣的人才會受影響。」

黃曄春急速說:「他怎樣?」

「剛才偵察員回來告訴我的時候,他也在旁邊,他插口問:十九路軍垮了?’我說那也可能。他又說:「十九路軍是鐵軍。頂有戰鬥力,中原大戰的時期,在湖南打張發奎、李宗仁、白崇禧、打得很好;接著調河南打閻錫山、馮玉祥,又打得好;上海抗戰,更打得好;現在同蔣介石打,怎麼會打垮?’他又肯定說:‘十九路軍是打不垮的。’」

郭楚松說:「葉漢標是不是衛生部那個書記?」

「是。」

「他從前在十九路軍幹過?」

「是。」

「難怪。」

「現在也不必同他去辯滄,以後根據事實再同他解釋。」

「是。」馮參謀接著又說,「明天還是走吧?」

「按原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