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二 章

浴血羅霄 蕭克 第1頁,共2頁

兩天之後,南昌方面和來路,都發現了強大的敵人,紅軍在敵人快要合擊的時候,一溜煙向西去了。他們離開宿營地不遠就上山。道路陡峻而彎曲,到了半山。是分路口,一條岔道橫于山腹。紅軍上了岔道,上面是高不可測的荒山,下面是深不可測的險壑,遠遠看去,是一條巨大的黑影,老松當中直立,奔騰的流泉在谷中發出淙淙的聲音。險壑的對面,又是聳入雲霄的高山,和右邊的高山互相對峙。

在整個的大山腹中,包含許多或大或小的馬蹄形的小山腹,馬蹄形連續排列起來,構成大山腹的輪廓。山腹中的小路,連繫諸馬蹄的邊緣。從第一個馬蹄形邊緣走起,走到蹄端,就可以看到前面的第二個馬蹄端,又從蹄端向右彎曲打一個小半圓形,於是進到兩個馬蹄的分界點上,從分界點向左側轉彎,又開始從第二個蹄形的邊緣向右彎曲橫過,打一個半圓,就到第二個兩蹄相接的分界點上,再向左側轉個小彎,於是又進人新的馬蹄形上了。無限長的人帶,在無數的馬蹄排列似的大山腹上,連續而慢慢走動,有時穿過樹蔭,有時渡過小橋,有時也被路旁的荊棘撕破了衣裳,馬蹄似乎是無窮無盡,路也是一彎一曲,看不到房屋,聽不到犬吠,衣服潤溼,山風吹打面龐,雖然都很疲勞,但除了走以外,沒有別的辦法。

前面忽然坐下了,從人線傳來的話,知道有座小橋被馬踏壞了,後面的人只好坐下。

一經坐下,有的打著疲勞的呵欠,有的把兩肘靠在膝上,扶著槍打盹;有的低聲說話,偷著抽菸,騎馬的傷病員上下為難,都不下馬,凍得牙齒不斷地交戰。

前面走了,後面的怕失聯絡,不等前面拉開應有的距離,就站起來了,隊伍走不動,經過幾次小的停頓,才恢復到應有的速度。

半夜過了,馬蹄形排列似的山也走盡了,路由山腹徐徐下降,到了山麓,就是壑底,壑中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石塊,人群繞著大石塊的左邊或右邊,象舞龍一樣推進。不知是什麼原因,前面又停止,朱彪不能忍耐了,就提高嗓子帶著怒氣叫:

「前面快點走!」

一聲又一聲的從後面傳向前面,聲音好象電流一樣從電線上通過,可是音波雖然過去,前面還是寸步不前。他派通訊員插向前面,催促迅速前進。

第一個去了,第二個也去了,隊伍還是一樣,腳更凍了,肚子更空了,行列中就無次序地叫起來:

「走!走!怎麼不走!」

一聲又一聲,由催促變或惡罵,馬也昂著頭張開大口高叫起來,指揮員雖然加以制止,但制止了這裡,那裡又起來,亂叫的聲音加上制止亂叫的聲音,叫得更厲害了。橫豎強大的敵人是在後面,沒什麼不得了。

夜又沉寂了,他們雖然沒有再叫,心裡卻很著急。想休息又怕前面走,想走前面又不動,只好聽天由命,前面走就跟著走,停就跟著停。

朱彪知道昨天合擊出發地的敵人是兩師五旅,雖然已經掉在後面,但究竟離自己不遠,面西行方面的修水上游,是湘軍防區,如果有什麼障礙,是極不利的。他為應付新的情況的責任心所燃燒,自己從路旁邊插上前去,看著究竟,走了沒有幾步,前面傳來連續的聲音:

「走,走,走……」

隊伍隨著這個聲音逐漸向前伸開,朱彪這時透了一口氣,肚裡好象服下清涼劑,滿腔的火氣馬上消失,又走了好遠,他看到一個人回頭走,就意識到一定是有什麼問題,問道:「誰?」

回頭的人看了他一下,回答說:

「喏!是朱團長呀。」他立即站著,「我是司令部的通訊員,剛才到前面去,看到擔架,伙食擔子,行李擔子,躺在路上睡覺,我已經把他們喊走了。」

「見到前衛沒有?」

「前衛不知道走了多遠了。」

「好,隊伍來了,你就在這裡等著吧。」

隊伍痛快地走了一陣。彎彎曲曲一凹一凸的壑道,還是無限長地向前延伸,好象渺茫得很。

一聲休息,又停止了,朱彪一面走一面叫人讓路。

走了好久,就出了狹小的壑道,兩邊的山向左右展開,中間是一塊大砂坪,砂坪前面,有座小山,小山的左右,又是夾溝。道路從壑口伸到沙坪,此後越走越模糊,還沒有到小山邊,就完全失去了路的痕跡。朱彪走到這裡,見著很多人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他叫醒他們,厲聲質問:

「怎麼不走?」

「找不到路。」

「前面的?」

「不知到哪裡去了。」

朱彪罵了一頓,就派了兩個人各從小山的左右去找路,回報的結果,兩邊都有人馬的痕跡,他把指北針定了方向,就帶頭從左邊走,一里多路後,到了小山的盡頭,見著小山右邊也有一個溝,會在一條峽道上,才領悟兩邊都有人馬通過的原因。於是叫通訊員回到分路口去設路標,就和隊伍繼續前進,一直走了大半夜,才進到從南面北的修水河東岸,沿河而上,約十餘里,已到三更。司令部按地圖和嚮導臨時指點,在離修水河東岸二三里幾個村莊宿營了。村莊東邊,是南北走向的連綿小山,紅軍宿營時,只在各村東面派出直接警戒。

大天亮後,還沒有一個人醒來,戰鬥員不作戰鬥準備,在睡;炊事員不挑水不煮飯,在睡;飼養員不餵馬,在睡;偵察員沒有出去偵察,在睡;馬伏在地下,垂著耳朵,閉著眼睛,也在睡。總之,羅霄縱隊所有的人馬,都在睡,睡,睡。

擔任對修水方面警戒的前哨,就是昨夜的前衛部隊。他們在主力西面兩裡的小村子宿營,就接受了警戒的任務,由子黑夜和過分疲勞,雖然在通敵方向佈置了警戒,卻沒有按著戰術要求作適當的佈置。哨兵上崗的時候,捆緊肚子,一步一歪地走到崗位,荷槍實彈,向敵方監視,但頭沉重起來,眼睛不覺得閉了起來。雖然是復哨,既便在夜間,也能互相看清楚。但他們當時的精神狀態都差不多。

有個人身子忽然向右前方一斜,幾乎倒下了,他倉皇張開眼睛,依然恢復原來的姿勢,他怕誤大事,就揉眼皮。想驅逐睡鬼的纏繞。但不到幾下,手又垂下來,眼睛所見到的,已經不是山川草木,而是一團茫茫的花花世界。

「殺!殺!」突然一陣巨大的殺聲在哨兵面前響起,哨兵剛剛張開眼睛,不假思索就習慣成射擊姿勢,右手正在開啟保險機,口裡倉皇而急劇地也叫了一聲:

「殺!殺!」

保險機剛開啟,白軍的刺刀已經插進他們的胸口,他們都倒下了,再不能叫了,更不能動作了。

宿營地還在睡,還是充滿沉重的鼾聲。

國民黨軍隊,無聲無息地解決了紅軍哨兵以後,就向紅軍宿營地前進,在前進中不斷地亂打槍。

住在小村東邊兩三棟小屋的是第三團一營一連。連長孫得勝,在酣夢中聽到了槍聲,他在和敵人長期的殘酷鬥爭中,養成了很高的警覺性,他已經成了習慣,就是平常夢見敵人,有時也跳起來。此時槍聲不斷響,不斷刺激他的神經,他忽然象尖刀刺背一樣,跳了起來,大叫一聲:

「外面在響槍!」

他一面叫一面用手指揉眼睛,傾耳靜聽,又叫起來。

「起來,起來,打槍了!」

他完全清醒了,身邊的人,也被他叫醒了,但敵人已經逼近住房,孫得勝拿著他在仙梅戰鬥中繳到的二十發駁殼槍,和幾個通訊員走出房子,來到東面十多步的圍菜園的短牆,利用短牆來抵抗。戰士們陸續衝出來了。孫得勝命令一排在左、二排在右,依託短牆準備拼死抵抗。正面的敵人成群地來了,白軍看著紅軍幾乎沒有動靜,挺胸從大路進至離短牆二三十步,孫得勝的駁殼槍一響,一連二十發子彈,眼看著白軍倒了七八個,全連進入戰鬥,白軍又倒了些人。沒有倒的伏在地上。

這時,營長來到孫得勝面前,對他說:「你們頂得好,爭取了時間。我剛醒過來。」

小村的部隊醒過來了,但已被敵人包圍了,他們正利用村莊房屋佈置環形防禦時,全村已被敵人包圍了。

靠近東山山坡主力部隊的宿營地依然沒有動靜,只有沉重的鼾聲。

「砰!砰!砰……」

「叭叭叭叭……」

槍聲雖然震動了宇宙,但喚不醒百戰英雄的酣夢。

「叭叭叭叭……」

「砰!砰!砰!……」

「在打機關槍呢?」房子裡有人半醒半睡地說,可是,機關槍只要稍停片劃,翻一個身又在作夢。

鼾聲依然充滿宿營地。

「砰!砰!砰!……」

「叭叭叭叭……」

有少數人開始醒了,他們聽到西山上瘋狂的機關槍聲,就聯想到夢中的槍聲,才知道槍聲已經響了很久,才警覺到敵人早就來了,睡在郭楚松對面的黎蘇,大聲叫起來:「起來!起來!敵人打來了!」

郭楚松被驚動得已經半醒,屢次想掙扎起來,都沒有成功,但在黎蘇叫了一聲之後,就完全醒了,他也在大叫:

「起來!起來!」

「砰!砰!砰!……」

「叭叭叭叭……」

「起來!起來!」的呼聲雖然不斷的叫著,但有些人的鼾聲還是依然有節奏地充滿營地——雖然比以前減少多了。

「叭叭叭叭……」

「砰!砰!砰……」

「起來!起來!」

大部分人都逐漸起來了,郭楚松拿起望遠鏡,出了門口,向著響槍的方向看,除了一個高山的輪廓朦朧可辨外,什麼也沒有。他的手背揉著那沒有完全張開的兩眼,用盡眼力看上看下,才逐漸發現對面山上,有好些地方冒著青煙,向空中繚繞。又細心看下去,又發現各股青煙的前面,有許多或大或小的集團,向他們急速運動,小小的白旗,在運動的人叢中不斷地擺動。

郭楚松意識到按照宿營部署,只要部隊都上東山,就自然構成對西面的戰鬥隊形。他當機立斷,派馮進文和另一個參謀,一個向北,一個向南,傳達他的命令——迅速上山,佔領陣地,恢復建制。如果敵人追來,乘敵在運動中突然反衝鋒反突擊。

不久,人馬——除被包圍的一個營外——通通上了東山,指揮員找戰士,戰士也找指揮員,都在恢復建制。張生泰和他的部隊,揹著機關槍,上山較慢,到了半山,山上下來一個人,到他面前,說:

「張連長,」來人回頭向後山一指,「團長就在上面,他叫隊伍到上面集合。」

張生泰繼續上山,正遇著朱彪在觀察敵情,走到朱彪面前,叫道:「團長,我們到了。」

「隊伍整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