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 章

浴血羅霄 蕭克 第2頁,共2頁

「你看看罷!」

陳廉轉向老表,開始召喚。老表很有次序,叫一個來一個。第一個來了,張洪海問他:

「你家裡幾口人?」

「老小五個。」

張洪海準備下刀,又同陳廉說:「這裡大約有三百多斤肉,一口人能不能分一斤?」

陳廉眉頭一皺,說:「可以,可以。」

張洪海高舉屠刀,用勁一砍,又割兩下,對老表說:

「拿去,不用過秤了。」

陳廉看到了張洪海的刀法,驚奇地對他說:

「你真有兩下!」

「會一點而已。」

第二個老表第三個老表按次序來了,每來一人,張洪海先問家裡有幾口,然後下刀,都不過秤。老表歡歡喜喜地拿走,他們都相信紅軍手快刀利,不會少斤缺兩。

因為不過秤,肉分得快,將近黃昏,老表都走了,陳廉和張洪海準備回隊,他倆邊走邊聊:

「老張,我以前只知道你會打仗,會做支部工作,今天才知道你還有這一手。你可以稱得上是‘一刀屠’呀!」

「哪裡!」張洪海有點不好意思,「什麼‘一刀屠’?我只是估著下刀,多砍一點,反正是土豪的。」

「看你下刀有勁又準,你怎麼會的?」

「小學畢業,就跟父親種田。伯伯是屠戶,他有時叫我幫忙,我看他下刀,他有時也讓我動手,就慢慢學會,也有勁了。當兵以後,學刺殺,打手榴彈,勁更大了。」

「難怪,你還是家傳呀!你把手藝和群眾工作結臺起來了。今天群眾大會分豬肉,你不請自來,分外光彩。開始我還以為你要搗什么鬼哩!」

兩個人談了幾句就分手了,張洪海離駐地只二三十步,一提腳就到了。陳廉要走到街那頭,有半里地,快到家,看到左側鋪店房頂後面高高豎起的十字架,就從小巷進去,走到天主堂門前,看到老表出出進進,他興頭又來了,大步進去。

不看則已,看了叫他一驚。玻璃門窗,好多煤氣吊燈,通通打破了,能搬的東西搬走了,搬不動的也打破了。雖然快黃昏,還有不少人,更多的是兒童和小青年,從這間房到那間房,從樓上到樓下,翻東倒西,地下滿是玻璃碎片,紙張圖書,就是耶穌聖像,也被踏髒踩亂。

陳廉看到老表來打「洋土豪」,就說:

「老表,你們為什麼不把東西搬回家——卻把它砸破?」

老表看著陳廉,中等個子,臉龐稍圓,眼睛清亮,講一口吉安話,既易懂,又和藹。他們一拍即合,坦率地說:

「這裡搬得動的東西,先來的人早搬走了,現在砸破的是搬不動的。」

「搬不動就搬不動,為什麼砸破?」

「紅軍兄弟,你不知道,我們欠了洋人的錢。」

陳廉早就知道天主堂教主放高利貸,同情地說:

「難怪你們要出口氣。」

「出口氣是小事,我們還不起洋人的帳。」

「砸了他的玻璃,煤汽燈那些東西,就……」

「就是因為還不起。」老表放低聲音說,「砸破他的房子和用具,他知道房子不能住,就不會回來了。他不回來,還他的球!」

「喏!這個道理。」陳廉又提醒一下,「傳教士還是可能回來的。」

「回來也找不到我們。」

「我們不怕。」又有些老表說。「如果他真回來,在快到的時候,我們就起陣風。說紅軍游擊隊要來了,他就不敢回來了。」

「你們自己斟酌罷!」

陳廉身邊的老百姓越來越多,他忘記了疲勞,拉呱好久,有些人還在翻破爛,他本想從天主堂找些自己作宣傳有用的工具,天黑了,屋裡光線太暗,找不著,便回政治部了。

剛剛到家就開飯了。這一餐是豬肉雞鴨一鍋煮,大家「不亦樂乎!」

飯後,他作了第二天的行軍宣傳準備,就和衣睡在早已安排的門板上,只蓋一床三層布夾被。

正睡得香,隱約昕到起火了的聲音,他醒了,揭去被子,爬起來,許多人都起來了,走出門,向衛兵指的方向一看,正是天主堂起了火。他和幾個人拿起水桶,有的從大水缸打水,有的到井邊汲水,走到天主堂,看著許多老表在火光周圍歡呼,陳廉大聲向他們請求說:

「老表,救火!救火!」

老表被紅軍緊張的動作弄得一時茫然,以為得罪了紅軍,無從回答。他們有些人在黃昏時同陳廉談過話,對他有一個好印象,現在在火光中更看得清楚,有兩個老人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說,雙膝跪下。陳廉倉皇去扶,連聲說:

「老伯起來!起來!有話好商量,好商量。」

他們起來了,帶著哀求的口氣,連聲說:

「老總,救命!救命!」

這時還有許多來救火的紅軍,看到老表要求紅軍不要救火,也弄得不知所措,只好觀望,陳廉誠懇地說:

「老表,有什麼事,你們慢慢說吧。」

老漢還是緊張,要說也說不出,旁邊一個青年接上來說:

「我們這裡有好多窮苦人借了天主堂的錢,每月要付利錢。我們三餐稀飯。那裡付得起。如果現在不平了它,洋人回來了,我們就會死。」

陳廉覺得燒房子是不好的,尤其在他們從這裡經過,必然會給敵人以造謠的資料。陳廉讀過蘇維埃許多法令檔案,知道燒房不對。但在群情激憤老表面前,也毫無辦法。他們既不主張燒房子,也不能再叫救火,於是火越燒越大。

「管它!火是老百姓點的,我們勉強去救,反而不好。」一個紅軍戰士說。

他們陰一個陽一個走了,火光依然熊熊,火舌上升,不斷舐著天主堂頂上的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