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商人和權力勾搭成奸 04

唐小舟確實不想和吳三友走得太近,自從上任以來,吳三友給他打了無數次電話,總說要來拜訪,每次他都以各種藉口推了。有一次回家,他看到家裡有一箱雍康酒,便知道吳三友找到家裡去了。他只裝著什麼都不知道,沒有問谷瑞丹,谷瑞丹也沒有主動提起。這個女人就是如此,像只大老鼠,家裡有什麼東西,便往她的孃家搬。搬也就搬了,最為奇怪的是,她的父母竟然多次在唐小舟面前抱怨,說這麼多年了,唐小舟也沒為谷家做什麼貢獻,甚至過年過節都沒有表示。感情在他們眼裡,谷瑞丹拿回去的所有東西,都是屬於谷家的,而不是他唐家的,天下竟然有這樣的邏輯。

既然逃不掉,那就陪他一餐吧。反正公務員中午是禁酒的,只要不喝酒,一餐飯就算再豐盛,時間也短。何況處里人全部參加的話,吳三友也不可能在自己面前說什麼。至於以後仍然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那是以後的事了。

可計劃沒有變化快,吳三友他們剛剛離開不久,趙德良打來電話,叫他過去一趟。

進門後,趙德良說,你出趟差。

唐小舟問,去哪裡?

趙德良說,尚玲同志馬上來,你跟她走。

唐小舟說,好。那我現在去準備。

趙德良說,好吧,具體情況,讓尚玲同志路上告訴你。

說是準備,能怎麼準備?現在回家,肯定來不及。

好在唐小舟知道自己這份工作,說走就要走,辦公室裡準備了幾打一次性內褲和洗漱用具,他將這些東西往包裡裝,然後給侯正德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和侯正德說了幾句,主要是自己離開期間處裡與趙德良在工作上對接的事,需要進行一番安排。

談過工作,唐小舟又說,吳三友還在吧?你讓他聽電話。電話交到了吳三友那裡。他對吳三友說,吳總,真是太抱歉了。臨時有點急事,中午不能陪你了。

吳三友自然不甘心,還想爭取,唐小舟手機響起,是梅尚玲。唐小舟說,我是真的有急事,馬上就要走,沒時間和你解釋了。下次再補吧。說過之後,結束通話了電話,接起手機。

梅尚玲說,我已經到了樓下,你下來吧。

唐小舟提了包,鎖了門,來到樓下,梅尚玲的奧迪車已經等在那裡。副手席上已經坐了人,而司機早已經等在後門邊,見唐小舟過來,已經拉開後車門候著。唐小舟坐上去,先向梅尚玲問好。梅尚玲和他握了握手,又介紹副手席上的同事,那位同事轉過身來,伸出雙手,恭敬地和唐小舟握了。

剛開始,一直在說著閒話,直到汽車出了雍州城,唐小舟才問,我們這是去哪裡?

梅尚玲說,去金昌。

唐小舟暗吃了一驚,金昌市是鄰省,他們去鄰省幹什麼?

梅尚玲說,王會莊被雙規後,我們把他帶到了金昌,在那裡對他進行審查。但是,今天早晨,嚴格說來,是今天凌晨,他出事了。

唐小舟再次驚了一下,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問,王會莊出事了?出了什麼事?

梅尚玲說,專案組報回來的訊息是自殺。但是,我們覺得案子有很多疑點,所以要去查一下這件事。

唐小舟明白了,王會莊在金昌市接受雙規的時候死了,專案組報回來的訊息是自殺,但省紀委研究後覺得,這起死亡案件的疑點很多,因此,由梅尚玲領銜,前去就此案進行調查。

問題在於為什麼要唐小舟去?他既不懂刑偵,也不懂紀檢。趙德良對紀委不信任,才派他去?應該不會,趙德良是個十分謹慎的人。唐小舟跟在趙德良身邊半年多,早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對趙德良所幹的每件事仔細思考一番,努力找到趙德良的思維路徑和處事方法。最終,唐小舟得出的結論是,趙德良所做的每一件事,表面看,顯得很平淡很無力,完全沒有一個省委書記那種氣吞山河力拔千鈞的氣慨。正因為如此,江南官場便有了很多說法,說走了一個呆子來了一個腐子。腐子是江南地方話,意思是迂腐,也就是書呆子。走的那個呆子,自然是指袁百鳴,來的這個腐子,便是趙德良。還有一些非常粗俗的比喻,說冷水洗鳥,越洗越小。指趙德良比他的前任更差。說秀才日屄,看得見毛找不到洞。指趙德良只會抓小事,不會抓大事。而實際上,唐小舟覺得,趙德良是個極有力量的人,他的力量,不是自然的蠻力,而是智慧的力量,思想的力量,是一種韌性的力量,是那種所謂的四兩撥千鈞,以柔克剛。以如此睿智的趙德良,肯定不會將自己對紀委的不信任表露出來。

既然不是這樣,那又為什麼派自己出面?稍稍一想,唐小舟似乎有點明白了,紀委恐怕也不是鐵板一塊,王會莊案,肯定不可能是一件單純的貪腐案,背後涉及權力場,甚至有可能盤根錯節。

任何一起腐敗案,只要查下去,全都拔出羅卜帶出泥,肯定牽出一大串。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西遊記》中常常附帶上天有好生之德,修煉一個神仙或者妖精不容易之類的話,其實,真正修煉一個官員才不容易,每一個官員的背後,都有一張網,這張網就是圈子,或者孔思勤所說的權力結構件。某一個官員爛了,這個圈子或者結構件如果還完好無損,都是絕對不可想象的。這個圈子或者結構件如果仍然想保持貌似完好無損,就只能有一種辦法,外科手術,將這爛掉的一個除掉,以保證整個圈子的完好。

王會莊之死,是不是某些人善後的結果?如果是,那就說明,王會莊背後的那個圈子,其實已經滲透進了專案組。

若真如此,就面臨一個問題,派誰去查這個案子?派紀委書記夏春和去?夏春和是省委常委,他如果出動去鄰省,不事先知會人家,那是對人家的輕視,會影響兩省的關係。如果知會人家,你來了一個省委常委,人家怎麼著也得派一個省委常委作陪,大動干戈了。何況,一個雙規人員自殺,便派省委常委、紀委書記去查案,有點高射炮打蒼蠅的味道。不派夏春和去,派某一個處長去?若是對專案組成員完全信任,自然沒話說。若是專案組的負責人有可能是個內鬼,派個處長,根本就不起作用,級別低了。讓紀委副書記監察廳長梅尚玲出面進行這次調查,似乎是比較理想的選擇。但畢竟是自查或者內查,紀委自己查自己,顯得有點名不正言不順。

於是,趙德良把自己的秘書唐小舟派出去了。這實際是梅尚玲請的尚方寶劍。

有一點唐小舟不解,正所謂好死不如賴活著,王會莊的案子就算再大,也罪不至死呀,如果只是幾百萬,大概也就是幾年至多十幾年,出來之後,還可以再創一番事業。再不濟,也可以保有一條命。人嘛,誰不愛惜自己的生命?他幹嘛要自殺呢?他問梅尚玲,王會莊的案子,已經完全查清楚了嗎?

梅尚玲實話實說,像這種案子,時間又這麼短,要想查清楚,只有一種辦法,那就是犯罪嫌疑人自己坦白,偵查部門根據其供狀一件一件去核實,否則,很難在短期內查清。具體到王會莊案,外圍調查,確實取得了一些進展,基本已經查清了王會莊所擁有的財產以及落實了幾件受賄案。但王會莊本人,至今還心存幻想,始終沒有開口。

唐小舟說,既然他還心存幻想,那就不應該會自殺呀。

梅尚玲說,問題就在這裡。直到昨天,王會莊實際上還在努力,希望得到一個他樂於見到的結局。可以說,此前沒有任何自殺跡象,甚至連消極的態度都感受不到,別說絕望情緒。

唐小舟說,我採訪過幾個有過雙規經歷的犯人。據他們說,你們辦案,有一套嚴格的程式,尤其在杜絕雙規物件自殺方面,做的工作非常細緻,甚至會專門安排人陪著雙規物件睡覺。所以,雙規案中,犯罪嫌疑人在雙規期間自殺的事,極少發生。

梅尚玲說,是這樣。辦一件雙規案,我們通常都會安排三個小組,一個是審訊組,一個是生活組,一個是外圍調查組。通常情況下,我們會將一個小型賓館包下來,或者是將某賓館的某一層樓包下來,整個專案組,就住在那個空間裡。三個組各施其責,互相是不能串聯的。也確實像你說的,生活組有一項重要職責,就是晚上陪雙規物件睡覺,防止他們自殺。而且,晚上值班的,往往是兩個人,一個人睡一個人守在旁邊,輪班。雙規案也不像外面傳說的那樣恐怖,雙規物件在接受雙規期間,待遇其實是相當好的,比我們辦案人員的待遇要好得多。他們提出的許多生活上的條件,只要不是非常出格,我們通常都會滿足。比如想吃什麼想喝什麼等。

第十三卷商人和權力勾搭成奸商人和權力勾搭成奸05唐小舟說,就是呀。既然這麼嚴格,王會莊怎麼還能自殺?

梅尚玲說,這就是我們要去弄清楚的。

唐小舟問,他到底怎麼死的?

梅尚玲說,上吊死的。用床單吊在門樑上。

唐小舟問,負責看守他的人呢?

梅尚玲說,睡著了。

這種說法,多少顯得有點滑稽。屋子裡有兩個人呢,按照規定,有一個人是必須醒著的。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房間裡吊死了,這兩個人怎麼可能不知道?自縊的人會非常痛苦,無論此人有多麼強大的意志力,到了最後的彌留之際,自我控制都會完全消失,此時,別說生命的本能會令其劇烈掙扎,就算是肌肉的反射性活動,也可能弄出很大的動靜來。何況,專案組又不僅僅只是這麼幾個人,很多人都住在一起呢。

從雍州到金昌需要四個多小時,路上吃了餐便飯,耽誤了一點點時間,到達專案組所在的紅雲賓館,已經快下午四點了。

紀委所辦的案件特殊,通常都是租用賓館作為辦案場所。而紀委租下的賓館,通常都會進行一番特殊改裝,因此,各級紀委,通常都有一家專門用來辦案的賓館。王會莊案不僅是異地辦案,而且是異省辦案,江南省紀委不可能用鄰省紀委的現有賓館,只好臨時租用條件相對適合的紅雲賓館。紅雲賓館在金昌市郊區,一幢五層樓的建築,專案組包下了整個二樓共十三個房間。為了保證其封閉性,專案組對這一層樓進行了改裝,在樓梯口安了一道鐵門,只要鐵門一關,這裡便與世隔絕。平常別說雙規物件不能輕易離開,就連審訊組成員,也是有紀律規定的,必須一樣過著全封閉的生活,所有的電話被集中保管,所有人不能走出這裡。稍稍自由一點的,是生活組,他們負責全組人的生活必需品採買等。

梅尚玲他們去時,二樓的鐵門開著,雖然沒了這道屏障,也沒有了雙規物件,專案組的成員,仍然留在鐵門裡面,誰都沒有出去。鐵門邊擺了把椅子,有一名警察坐在椅子上玩手機,見到他們過來,那名警察主動站起來,問道,是梅書記吧?

梅尚玲主動與那名警察握手,說,你好你好,我是梅尚玲。

那名警察說,我是金昌市公安局的,我姓曾。

聽到說話聲,省紀委專案組的人分別從不同的房間裡出來。人雖然多,大家卻很講秩序,出門後便站在門口等著,並沒有立即迎過來,直到有兩個負責人出來,領頭走和梅尚玲,其他人才跟上來。最前面那個年紀大一些,很有領導幹部的派頭,後面那個比較年輕,大約和唐小舟的年紀差不多。梅尚玲等人迎著他們向裡面走去,門口那名警察又坐了下來。顯然,他的職責,就是看管那扇鐵門。裡面的兩個人加快了腳步,迎過來,向梅尚玲問好,並且握手。他們都不認識唐小舟,發現梅尚玲身邊跟著一個外人,兩人顯得有點意外。

梅尚玲介紹說,這位是唐小舟同志,德良書記派他陪我來的。又向唐小舟介紹這兩個人,那個年紀大些的叫曹滿江,年輕的叫汪修農。

曹滿江是省紀委的一名老資格處長,是第一批進入紀委工作的,從事紀律檢查工作已經幾十年,曾有幾次提拔副書記的機會,但最終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未能如願。他是江南省紀委最有經驗的辦案專案,王會莊專案組的執行組長,同時主持審訊組的工作。汪修農是省紀委的一名年輕的副處長,他是專案組的副組長,協助曹滿江工作,並且主要負責生活組。

聽了梅尚玲的介紹,曹滿江顯然愣了一下,立即換上一副熱情的笑臉,主動伸出手來,說,哦,唐小舟同志,二號首長,您好。幸會幸會。

唐小舟和他握手,感覺他的手有點涼。唐小舟說,曹處長千萬別這麼叫,讓別人誤會。

曹滿江說,你能來,是對我們工作的最大支援,我代表這裡的所有成員,對你和梅書記的到來,表示歡迎。

曹滿江握過手後,輪到汪修農了。汪修農上前半步,雙手與唐小舟相握。唐小舟明顯感到,汪修農的手用了一些格外的力量,似乎要向他表達什麼,到底想表達什麼,他一時摸不透。

梅尚玲不太喜歡這些虛套,對曹滿江說,帶我們去看看出事的房間吧。

曹滿江領頭,領先半步走在梅尚玲前面。汪修農又落後半步跟著梅尚玲,也可以理解成他領先半步領著唐小舟。大家沿著走道向前走,越過四個房間,到了正中間。房間門開著,裡面沒有人,對面一扇門裡,走出另一名警察。曹滿江向梅尚玲作了介紹,這名警察便和梅尚玲等握手。

唐小舟看了看,這個房間,在走道的正中間,左右兩邊,一邊有四個房間,另一邊有三個房間和廁所。對面有六個房間和一個會議室。門是那種包過的木門,普通的球頭鎖。和現代酒店略有不同的是,門上有氣窗。氣窗也不知什麼人發明的,倒是可以令室內亮堂,卻有兩大弱點無法剋制,一是安全性。某些樑上君子,很容易弄開氣窗爬進去,使得門成為擺設。二是保密性,氣窗上往往安有玻璃,若是角度適當,很容易從氣窗上看清裡面的一切,對隱私保護沒有好處。正因為如此,現在裝修已經不再用氣窗了。由此可知,這家賓館,一定是有些年頭了。

梅尚玲站在那裡,伸手指了指門框的頂部,問道,王會莊在這裡吊死的?

曹滿江說,是的,用床單吊死的。他指了指裡面的兩張床,其中一張床上沒有了床單。他說,就是那張床上的床單。

梅尚玲問,床單呢?

那名警察說,在市局刑警隊。

梅尚玲又問,門是開著的還是關著的?

警察說,我們來的時候,門是開著的,屍體已經被放了下來。

曹滿江說,當時第一時間要救人,所以,我們把人放下來了。放下來後,才發現已經斷氣了。當時,我們採取了一引起措施,一面施救,一面對現場拍了照片。全部過程,也都錄了像。除了放下屍體以及施救時有點混亂之外,其他的都保持現狀。

梅尚玲轉頭看了看那名警察,問道,我們可以進去看看嗎?

警察說,我們對這個房間的取證工作,基本已經完成。不過,梅書記若要進去,最好其他人留在外面。

梅尚玲明白了,這是不同意她進去的另一種說法。畢竟是現場,不進去也好,她便站在外面。

唐小舟向裡面看,這是那種老式的招待所房間,房間比現在酒店的空間大,卻簡陋得多,裡面的陳設十分簡單,正對門是一扇不大的窗戶。窗戶顯然是後來改造過的,由以前的木窗換成了鋁合金,窗外有防盜護攔。窗戶下面,擺著兩隻單人沙發,很舊很老式的那種。沙發中間,有一張木茶几。房間裡擺著兩張單人床,靠門的這張床上沒有床單,只有褥子和被子,另一張床的被子很亂,沒有疊過。床的對面,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也是很舊的。桌子上沒有電視機,沒有茶杯沒有電水壺甚至沒有洗漱用具以及涼曬的衣物,房間裡自然也沒有洗手間。唐小舟的感覺是,這個房間,顯得特別乾淨,一般賓館房間有的東西,這裡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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