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主管教育,混亂局面用強力

領導小組第一次碰頭會散會以後,我立刻組織談判組的同志又開了一個緊急會議,分析形勢,研究解決問題的辦法。長期戰鬥在維穩一線的同志談了些想法,說處理這類問題的絕招只有四個字:拖、磨、摸、攻。

所謂「拖」,即拖延。在矛盾爆發的初期,要儘量採取拖延的辦法,真情安撫,熱情接待,不談補償。拖延的目的是讓當事人情緒穩定下來。情緒不穩定時當事人要價高,這個時候去談,什麼問題都談不攏。

所謂「磨」,即「耐心地勸和」。要發動當事人單位領導、老屋裡的鄉鎮黨委書記、鄉鎮長、村支部書記、村長、親朋好友以及在其政府部門工作的親屬24小時不停地輪番勸解,瓦解當事人的心理防線。同時讓教育局的同志不間斷地和他們討價還價,談不攏不要緊,堅持不厭其煩地談,就是要談得他們自己產生疲勞厭煩情緒。他們厭煩了,疲勞了,離解決問題也就為時不遠了。

所謂「摸」,即安撫。也就是說能夠滿足當事人要求的要儘量滿足,用最大的溫暖去感化他們。

所謂「攻」,即進攻。該硬的時候一定要硬,打蛇要打七寸!

我覺得他們說得非常在理,便同意了這個方案並責任到人。春草中學校長巴不得趕快息事寧人保住烏紗帽,就徵求我的意見說:「對方同意60萬了難,可不可以?」

「絕對不行,這一次把賠償的標準搞高了,以後再出現類似事件怎麼辦?水漲船高,會亂套的!」他的話音剛落,當即被我斷然否決。

按照「拖」的辦法,第一個晚上事態變得相對平靜。短暫的平靜之後是媒體高峰的到來。第二天,聞訊趕來的記者在靈堂周圍集結。記者們最感興趣的有兩點,一是究竟是不是像家屬所說的那樣「見死不救」;二是學校為什麼會允許學生把管制刀具帶進教室。我自己是媒體記者出身,懂得如何應對。我交代宣傳組的人,凡是來了記者就把他們帶到我這裡來,由我來應付。對於如何控制輿論導向,我心裡還是有底的。因為我在新聞部門摸爬滾打了多年,好多媒體跑新聞的和我都是朋友,即使沒有深交也曾混個臉熟,即便完全陌生,只要開聊,難以割捨的媒體情結大都會引起共鳴。

果然,聞風而來的媒體記者絕大多數都是我的熟人,經我一解釋,拿了一份事先由宣傳部擬好的通稿,酒足飯飽地回去交差去了。期間也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意外。著名的新聞記者韓江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了江南,既採訪了當事人及其親屬,還採訪了許多學校周邊的百姓。正當他要離開靈堂的時候和正在暗自觀察事態發展的我碰了個正著。一看是他,我就知道比較難纏。我太瞭解他了,他在《雲夢日報》時,我在《雲夢法制報》,市裡凡有大型活動我們就會碰面。在圈內,他屬於那種「新聞原則性」很強的人,什麼事情落到他的手上很少有迴旋的餘地,更何況他如今的身份和知名度!

沒辦法,明知他難纏,我還是要去纏。如果他發了通稿,我這個分管教育的縣領導首當其衝處分難逃呀。我裝出一副很熱情的樣子,隔老遠向他招手:「哎呀,韓大記者光臨江南怎麼連個電話都不打囉?太看不起兄弟我了吧?」韓江趕緊上前,緊緊地和我握手:「哪裡哪裡,我這不正要去看你嘛,剛好在這裡碰到你了。」我明知故問道:「你帶車了嗎?」他順手指了指身旁的一臺小車:「帶了。」我不由分說自己把車門開啟對他說:「走,找個地方喝茶去。」韓江猶豫片刻:「要不先到宣傳部去,我要傳稿子。我們是兄弟,絕不為難你,正好你可以看一看,覺得哪裡不妥可以當面修改。」

接著他又當著我的面給他的「老朋友」柳博溫市長打了個電話,向他通報正和我在一起,同時拍胸脯保證不會給他添亂。他能這麼表態我真的很高興。當我們來到宣傳部辦公室以後,開啟他的檔案一看,我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的報道基本上是以受害者家屬口述的形式對事件展開報道的。我有些不高興,一連問了他幾個問題:「受害者家屬的話你也全信?誰說老師見死不救了?老師見死不救那是誰第一時間把他送到醫院去的?學生偷偷地把管制刀具帶進了教室,只能說明春草中學管理上的確存在漏洞,怎麼能就此推論學生帶刀進出校園學校熟視無睹呢?」

韓江有些尷尬:「你也是個老新聞了,你說怎麼改?」我就湯下麵,一段一段地提出我的修改意見。礙於情面,大部分我覺得不滿意的地方他都按照我的意見修改了,還有兩處他說還要斟酌斟酌。乘他斟酌之際,我去上了個廁所。待我返回時,他已經將手提電腦收了起來。

我問他:「你發出去了?」

他答:「發了!」

「乘我上廁所的時候發的?」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你怎麼能這樣對待兄弟呢?還有兩處沒改呢。」

「兄弟,我已經夠給你面子了。我寫的稿子從來就沒被人如此大修過。你也是搞新聞的,也要理解我的立場。都像你這樣,我怎麼完得成任務?」

既已如此,我也不想和他再爭辯什麼。好在稿子已被我大修,即使發表也不會引起太大的麻煩。我對宣傳組的人說:「把韓記者招待好,我還得去善後,就不陪了。」說完,便和韓江禮節性地握了個手,隨即離開去處理別的事情。

媒體記者的被疏導勸離,突然激發了受害者親屬的情緒。他們堅持要學校賠償60萬,否則就地下葬。星期六晚上11點,少數親屬不顧勸阻拿起鐵鍬開始在操場上挖坑。我聞訊後帶著教育局長阮勝利來到現場,大吼一聲:「你們這是在向政府示威,在向政府挑釁!我正告你們,如果星期天晚上12點鐘以前不將屍體移走,政府將調武警強行火化!」

「你是牛雞巴日的市長,打死他!」受害者的一位正在挖坑的親屬大喊一聲,一群人隨即向我們這邊圍堵過來。我心裡有些緊張,但仍然故作鎮靜,大大咧咧地和隨行人員往來路撤退。好在圍聚的人只是罵罵咧咧,沒人真敢動手。直到我們撤回了臨時指揮部,還能聽見那些人粗魯的罵聲。

談判一直持續到星期天晚上六點,因為賠償數額差距太懸殊陷入了僵局。就在我焦頭爛額之時,有人突然推薦了一名科局級領導。此人唱夜歌出身,或許能從迷信的角度找到突破口。別無他法,我只好給那個局長打了個電話,讓他趕緊趕到臨時指揮部來。我當面給他交代了三點:

一、學校只負有管理不善的責任,不存在賠償,只能給予人道主義援助,鑑於殺人者家庭困難,短時間民事賠償難以到位,由學校先行墊付,今後再由學校根據法律向兇手的法定監護人進行追償。

二、賠償金額不能超過30萬。

三、今晚十二點以前必須把屍體移出校園。

那位局長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執行力超強。他二話不說,領命而去。當時鍾指向22點時,校園內響起了猛烈的鞭炮聲。我終於鬆了一口氣:出殯了。半個小時以後,校園內恢復了沉寂,那位局長笑呵呵地走進臨時指揮部。我問他用了什麼絕招。

他回答:「也算不得麼哩絕招。我只對死者的父親說了一句話:‘你們已經為兒子在老屋裡做好了陰宅,超過晚上12點鐘不埋進去閻王爺是要收人的,閻王爺到時候要是收不到人,你的屋裡就還要死人。’死者父親信迷信,沒得退路,就提出不包含已經由學校花費的喪葬等費用,另外補償30萬。我一聽心裡有了底,也沒向您請示就直接答應了他。」

我點了點頭,對他說:「辛苦你了!」

回去的路上,我大發感慨:「做夢都沒有想到,忙活了三天三夜,最後解決糾紛居然靠的是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