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學校長競選會上,我強硬地宣佈:從即日起教育系統全面凍結人事,實行「三腳踩死」,即三年內農村教師不準調動進城、城區教師不準調進機關、普通教師不得提拔搞行政。大規模裁減各中小學校行政職數,用三年時間消化過於臃腫的教育行政機構。●迅速化解兩起「校園要案」對於我在江南的突然空降,幾乎所有的江南人都充滿了猜疑。各種小道訊息到處流傳,傳得最多的莫過於我是張文昊書記的親戚。就連書記、市長都不知道我的底細。我的恩師、雲夢市旅遊局章文雄局長了解到這種情況之後,有次到江南來,便問柳市長「將如何安置致遠」,從不輕易表態的他望著陪同在身邊的邱紅霞副市長,不假思索地答:「紅霞走,致遠來!」
在我的官樣年華中,我對三個人特別感激,這三個人以不同方式給了我極大的幫助,否則我也幹不出那些微薄的成績:張書記將我「引進」官場,章局長誠心誠意地對我進行栽培,邱副市長對我大力支援,因此初來江南的我,才能迅速地在這裡開啟局面。
沒過多久,柳市長把我喊到他的辦公室,突然交給了我一項任務:「教育太腐敗,你去好好地收拾一下!」從他的口氣中我得知,邱副市長調離江南為時不遠了。因為她忙於調動,江南的教育幾乎處於真空狀態。柳市長給我打氣道:「你年輕,能力強,又初來乍到,在這裡沒有筋筋絆絆的關係,你可以大刀闊斧地幹,不要怕,搞出問題來了我替你擔擔子。」
柳市長的一席話,說得我熱血沸騰。儘管從心底裡感激他對我的信任,但因為不會說官話,我只表了一個態:「盡我最大的努力試試看吧。」然後,我就出了他的辦公室。
剛出辦公室,我就接到了教育局長阮勝利的電話,他的訊息倒真是靈通。一番客套之後他向我彙報說,位於市中心的塌西湖中學,發生了一起公安幹警猥褻女學生的案件,學生家屬找到學校鬧事,要求學校承擔責任。我一聽,感到事態嚴重,如果處理得不好,不僅影響江南教育的聲譽,更有損江南公安隊伍的形象。我趕緊通知公安局、教育局以及紀檢監察部門的領導,趕到政府來集合,由我率領緊急趕往塌西湖中學。
時令已進入深冬,雪花飛舞,霎時間將天地粉飾得白茫茫一片,蓋住了往日可見的醜陋。行車途中,教育局長詳詳細細地給我講解教育戰線存在的各種問題,彷彿所有局黨組成員中就他一個人最清白。
其實,關於江南教育的腐敗我是早有耳聞的。人們對教育線上反映最多的問題主要集中在「農村教師進城論公里賣」、「中學行政提拔的名單懷裡揣」、「學校養豬比育人更專業」、「教育亂收費收得高考質量上不來」。其實,這幾種現象早已成了江南教育界的「頑症」。
曾經,有一個朋友來找我,想把他的侄女從鄉村調往郊區中學任教,被我一口回絕了。第二年我沒管教育之後無意之中聊起這件事,他說,教育戰線太黑了,他給某某某送了六萬塊錢,才把他侄女調到近郊一所中學。到那個時候,我才真正相信民間傳聞的真實性。可以想象,那些憑真本事考到指標卻因沒有關係流落最偏遠鄉村的教師,基本上是進城無門,除非出賣色相。
我曾親眼見證有這樣一位女教師,在電話裡向教育局長提出這樣的交易。有一天晚上,我正和教育局長老阮在我的辦公室裡談工作,老阮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對方開口講了幾句話,氣得他臉漲得通紅,罵了一句:「沒規矩!」我問老阮:「是誰?什麼事?」他窘窘地回答:「一位鄉村女教師,說是隻要我把她調進城,她願意陪我睡覺,真是豈有此理!」
我剛接手教育的時候,從教育局人事科長那裡把教育系統的幹部名冊調來看,結果把自己嚇了一跳,每所農村中學的教務、後勤、安保等部門,居然普遍平均配備了副主任兩到三名。我質問那位科長:「一所小小的鄉級中學,要這麼多行政幹什麼?」人事科長回答:「沒辦法喲,打招呼的領導太多了,個個都是爺,得罪不起。一個副主任,連副股級都不是,照顧就照顧吧!」我很反感他的這種態度,正色道:「這也照顧那也照顧,都照顧搞行政去了誰來教書育人?」
看來,外面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許多江南人開玩笑說,寒暑假一放,教育局的領導就開始「分贓」,一到研究人事,每個人口袋裡都揣著幾個「準提拔」名單。此言不虛。我記得我第一次主持教育局黨組會議討論人事調整工作時就是這樣,每個局黨組成員都會提出一到兩個建議提拔人選的名字。門外更是熱鬧非凡,想提拔的人早早地將走廊圍了個水洩不通。討論過程中不斷有領導、朋友打電話進來,要求提拔某某某。
有一位提拔心切的中學教師,乘我上廁所之機把我堵在門口,霸蠻地讓我接他在雲夢某局當副局長的哥哥的電話。我把他吼了一頓:「你越是這樣我越不提拔你!」當年我還真的沒提拔他,儘管教育局長和我說了無數好話。可就在我前腳調離教育線,他後腳就得到了提拔。
拜金主義已嚴重腐蝕江南教育系統,師德淪陷已成為困擾江南教育最大的問題。學校為了創收,大辦食堂、養豬場;老師為了創收,家裡辦起了補習班。江南有所中學,其養豬場的規模有千頭之多。我曾毫不客氣地批評這所中學的校長:「你養豬比育人更專業,送給你個外號,叫‘養豬校長’如何?」那位校長感到委屈,辯解道:「這能怪我嗎?國家轉移支付到教育上的錢,到了你們政府扣一道,剩下的到了教育局又扣一道,最後落到我們學校裡就只剩下一點渣滓。每年我們好不容易收一點學雜費,教育局還要調節走一部分。現在的教師現實得很,福利不好不僅教書不好好教,還公開租房子把學生帶到家裡辦起了‘分校’。為了籠絡這些老師,我們又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辦食堂搞養豬場囉。」
在江南有一個很奇特的現象,不出文化名人盡出主持人。江南教育功利性太強,把精力花在了創收上,只顧亂收費,不顧教學質量。亂收費收到最嚴重的地步,是逼迫學生在學校吃早餐,即使學生家住在學校圍牆邊上,也必須在校就餐,否則不準入學。辦學方針不對,教學質量自然上不去,為了彌補文化生質量上不去的缺陷,就把精力花在了培養特長生身上。江南的小專業無論從規模上還是升學率上,在整個雲夢地區都是首屈一指的。我去江南的時候,江南已好多年沒有考上過清華、北大的學生了。值得欣慰的是,清華美院的特長生倒是出了不少。如果沒有清華美院,江南教育真的是無地自容!
雪越下越大,塌西湖中學臨街並沒有出現鄉親們堵路的過激場面。公安局長解釋說,這邊的老百姓老實本分,一般不鬧事。我舒了一口氣。在信仰普遍缺失的年代,這些父老鄉親們還能夠保持這樣淳樸的本色,實屬不易。
很快,我見到了學生家長。一共有三個女生遭到了猥褻,其中一個因性格剛烈未遂。那個所謂的幹警,曾經是一名正式幹警,由於犯作風錯誤被開除出公安隊伍。考慮到其父親是公安局的領導,局裡將他安排到塌西湖中學所在片區派出所,當了一名工勤人員。誰曾想他屢教不改,以辦案為名先後強行將三名女生帶到宿舍,要她們脫掉衣服檢查。有兩名女生膽小,受到了猥褻。家長們沒有提出過多過分的要求,只是要向學校討個說法。
我瞭解了詳細情況以後,代表政府向家長們道歉,同時做出三點指示:一是公安、監察機關要抓緊辦案,將犯罪分子繩之以法;二是學校對學生做出適當的精神補償,並安排心理輔導老師對受害學生進行心理輔導,具體賠償數額,由學校和家長協商;三是紀檢、監察部門立案,對學校管理方面存在的問題進行問責,一個星期之內拿出處理意見……
對於我提出的處理意見,家長們感激涕零。返回江南時,已至深夜。離開前,我反覆交代學校和公安部門的領導,一定要妥善處理,不能夠把矛盾上交,一旦被媒體捅了出去,江南在全國就「臭」了。
作完指示,我在心裡留下了一個苦笑:不知道這屬不屬於瞞報!
塌西湖中學「幹警」猥褻女學生的案件剛剛平息,江南的校園內又發生了一起影響更大的惡性案件,春草中學兩個學生鬥毆,致一人死亡。本來這只是一件普通的、突發性的刑事傷人案件,但由於社會上早就對春草中學重創收輕治校、學校治安秩序極度混亂的現象嚴重不滿,加之死者親屬在當地很有勢力,以學校老師見死不救、學校允許學生攜帶管制刀具進課堂等為理由,糾集千人,陳屍校園,併到處散發告狀材料,揚言要抬屍進京鬧「兩會」。
我平生第一次單獨處置如此大規模的群體性事件,如何平息,心裡沒底。當時,柳市長在省裡開會,我只能電話向他請示。我冷靜地思索一番,建議成立事件處置小組,管政法的副書記、管教育的副書記和我參加。柳市長同意並支援我的方案,立馬通知這些領導到崗到位。
出事那天是星期五上午。我得到訊息時離案發已有五個多小時。當時,學校校長不想將事態擴大,想多花一點錢以最快的速度平息此事。學生家長開出了賠償100萬元的天價,致使談判破裂。學生親屬擁向醫院搶出屍體向校園轉移。教育部門眼看局面失控,不得不打電話向政府求救。待我接到電話趕到人民醫院時,死者親屬近百人抬著屍體擁出大門。
我想衝上前去做說服工作,被阮勝利局長一把拉住:「這個時候千萬莫出頭,死者親屬紅了眼,情緒已經失控,巴不得把事情鬧得越大越好,正愁找不到領匯出氣,你這個時候出面肯定會捱打。我的建議是您暫時迴避。」
「這個時候我怎麼能迴避呢?」我反問一句,然後走上前去,大聲地喊了句,「請大家冷靜,我是……」
「滾開!」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將我掀開。
已趕到現場的派出所副所長大喝一聲:「你莫亂來!有麼哩要求坐下來好商量。」
「沒得商量的餘地,老子把自己的兒子抬回去辦喪事也不行?」那漢子一吼立馬有上百號人圍了過來。不得已,副所長只得把我拉到一邊,讓他們暫時發洩。很快,有人用東風大卡拉了一車禮花彈,死者親屬抬著死者屍體,高密度地放著禮花彈直奔春草中學校園。
「這是江南歷史上最恐怖的一次群體性事件,一萬多塊錢的鞭炮把江南城都快炸塌了!」事後,老百姓如此評價。
事情變得越來越不可收拾。死者家屬把靈堂搭在了校園的操場上,揚言沒有一百萬他們就把死者埋在校園裡。面對惡化的局勢,由我牽頭,召集政法委、宣傳部、派出所、教育局等單位負責人召開第一次會議,會議明確成立「善後」、「談判」、「安保」、「宣傳」四個組,教育局負責「善後組」,主要是辦好喪事;市政法委牽頭「談判組」,負責談判;派出所牽頭「安保組」,負責排程警力,控制事態惡化;市委宣傳部牽頭「宣傳組」,負責媒體接待,統一報道口徑。我的任務是分管「談判」和「宣傳」,必須在星期天晚上以前把矛盾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