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一章

「保守估計,至少要七八十萬元。」醫生說。

「如果不是保守估計,二百萬元夠不夠讓她完全康復?」黃一平問。

「足夠了!」醫生笑了。

「請你們一定全力以赴,只要病人能夠治癒,費用絕對不成問題。拜託了!」黃一平緊握著醫生的手,好久都不肯鬆開。

知道了病人的情況,黃一平忽然決定不見章婭雯了。

離開醫生辦公室,他特意拉上羽絨服帽子,戴上一個大大的口罩,裝成鄰室的病人家屬,悄悄來到病房外的走廊上,透過窗戶遠遠看著章婭雯。

隔著一層玻璃,他隱隱看到章婭雯臉色憔悴,卻依然滿面笑容。她身旁,一位中年男人正斜倚床邊喂她吃水果。從他們親暱的舉動看,那男子一定是她丈夫,而且夫妻之間感情不錯。此景,讓黃一平感覺安心多了,他為章婭雯找到稱心伴侶而高興。

默默注視了大約十幾分鍾時間,黃一平悄然離開。

60

出了協和醫院,黃一平掏出手機撥了馬嬋的號碼,右手拇指卻停在綠色撥通鍵上遲遲沒有落下。最終,他決定不打電話,而是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長安街上的天地傳媒公司。

他想,此次北京之行,註定只能為了一個女人,冷落或傷害到另一個女人。章婭雯與黃一平的戀情,馬嬋早已知道,也表現出最大限度的理解與寬容。不管怎麼說,自己這次為了章婭雯趕來北京,終歸不太好當面向馬嬋交代與解釋。但是,現在章婭雯面臨治療經費困難,自己能夠求助之人只有馬嬋與郎傑克,根本無法完全迴避。因此,如果在公司裡見到馬嬋,那是天意令他必須直面,否則,他準備回到陽城後,通過電話或郵件再同馬嬋談章婭雯的事情。

黃一平與章婭雯感情趨冷之際,遇見了馬嬋。

相比較而言,黃一平同馬嬋雖然相識、相遇有些偶然,發生戀情也有點突然,但那卻是實實在在的愛情,而且是那種一見鍾情的浪漫愛情。仔細回想起來,那次陪同蘇婧婧來北京,在機場巧遇了分別多年的郎傑克,又由郎傑克介紹認識了馬嬋,一切似乎都是上天的安排。初次見面,知道馬嬋是郎傑克的女人,黃一平仍然難免怦然心動,而且,在後來的相見與交往中,每次都有那種不可名狀的激情。如是感覺,皆是他此前從來不曾有過,包括當初同汪若虹戀愛時也不例外。他與馬嬋的戀情,是真正的發乎情、止乎禮,一切皆因郎傑克這個特殊人物而生髮與消亡。當然,黃一平也清楚,郎傑克與馬嬋之間的感情依然深厚,只是由於郎傑克身體上的痼疾,無法進入正常的婚戀、夫妻狀態,這才導致了他這個第三者的介入。可以說,他與馬嬋的戀情,一方面是緣於郎傑克的無法給予、刻意放手,另一方面恰恰是因為馬嬋的不肯捨棄。於馬嬋來說,她寧願找一個黃一平發生故事,也不肯找一個人結婚徹底離郎傑克而去。說到底,郎、馬、黃這個三角關係雖然有點複雜,軌跡卻十分清晰——馬嬋的真正歸宿不在黃一平,而在郎傑克。

黃一平與馬嬋之間戀情儘管短暫,卻也真誠熱烈、刻骨銘心。在黃一平眼裡,馬嬋是那種少有的清純、陽光女孩,心地善良、潔淨透明。為此,黃一平對這份感情非常珍視,也很尊重馬嬋的最終選擇。這兩年,郎傑克專注於出家修行,將北京公司業務交與馬嬋打理,黃一平與她再未見面,相互只有簡訊往來,偶爾道珍重、報平安、致問候,說明彼此牽掛卻不貪戀。

不可否認的是,正是因為馬嬋的出現,才使黃一平與章婭雯之間的縫隙加大,也才令他坦然接受了章婭雯離去的現實。現在想來,遇到這樣好的兩個女人,是他一生的幸運、幸福,弄成如今這樣的局面,又使他負歉、愧對於她們,感覺自己太過無情,終未掙脫負心漢的千年套路。

當然,就黃一平的個性而論,骨子裡還算是有情有義的本色男人。在同章婭雯、馬嬋的相處中,之所以會出現如此扭曲的感情歷程,根子還是在官場處境與官員身份。人在官場,別說是男女愛情,就是骨肉親情,也必須服從、服務於政治需要與仕途利益。否則,你就別想再在官場呆下去。也正是基於如此考慮,黃一平才選擇在赴海北上任前,向章婭雯、馬嬋兩個女人做個告別,也算是對自己的感情做個了結。

黃一平擺出悠閒自在的樣子,在公司樓上來回走了一圈。

看得出來,在馬嬋的打理下,天地傳媒依然做得不錯。整個辦公區域還是原來的那種格局,裡面的人員明顯增加了,公司裡的氣氛也比原先熱鬧不少。

在總裁辦公室門口,黃一平正打算敲門,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則熟悉的彩鈴聲——那是馬嬋手機上設定的個性彩鈴,是黃一平與郎傑克聲嘶力竭的二重唱《一無所有》。兩個人的唱腔,一個高亢嘹亮,一個沙啞低沉,差異巨大卻融為一體,是酒醉後的亂性與遊戲之作,卻也是兩個老同學難得的一次合作,被馬嬋當場錄音放到手機裡,居然還在使用。

黃一平一轉身,看到的果然是兩個熟悉的身影——理著平頭、身穿醬色中裝的郎傑克,攙扶身穿孕婦裝、肚子明顯鼓了起來的馬嬋。

「是你?黃大頭!」郎傑克還是那副德行,話未脫口一拳搶先過來。

「屎殼郎!」黃一平也還以一拳。

旁邊的馬嬋,看著兩個男人如此打鬧,也是一臉驚喜,笑意吟吟道:「看你們兩個人小孩似的,還不快進辦公室聊。」

說話間,早有秘書開啟辦公室,泡了茶水。

「好你個屎殼郎!出家之人居然也娶妻生子,足見凡心未泯、俗念未淨。怎麼,結婚了也不請我喝喜酒?」黃一平眼睛看著馬嬋,笑問郎傑克。

「嗨,我郎某人出家不假,馬上生子也不錯,就是結婚純屬子虛烏有,沒有影子。」郎傑克正色道。

「哦?肚子都這麼大了,還說沒有結婚?」黃一平問。

「這個問題,你還是問她吧!」郎傑克乾脆將皮球踢給了馬嬋。

黃一平這時看到馬嬋表情驟變,眼淚也早已奪眶而出。從她含淚帶怨的敘述中,黃一平聽到一段近乎電影的傳奇真相。

兩年多前,郎傑克遠赴泰國購買玉石,無意間竟然令性功能障礙不治而愈,馬嬋驚喜萬分,當即斷絕與黃一平的情人關係,回到郎傑克身邊打算長相廝守。可是,此時的郎傑克已經心有所寄,一心專注於出家修佛,並不願意受制於愛情與婚姻。無奈之下,馬嬋放棄結婚念頭,一邊幫助郎傑克打理公司業務,一邊設法使他脫離佛界、回心轉意。為此,馬嬋看準郎傑克是家裡獨子,祖輩數代單傳,便動員了郎傑克的所有親友出面相勸,竟然皆無效果。最後,馬嬋幾乎跪倒郎傑克面前,只有一個要求:她要幫郎家生一個孩子,為郎傑克承擔傳宗接代的義務。馬嬋軟磨硬纏了一年多,這才有了今天的結果,但郎傑克有言在先,他雖然不會再和另外的女人相好,卻也給不了馬嬋婚姻,可能也給不了孩子名分。而且,日後一旦修行成功,他將毫不猶豫選擇自己的宗教理想。

「我們選擇的是試管嬰兒。」郎傑克說話時,臉上洋溢著所有父親皆有的幸福。

「這樣的結局,我已經非常滿足了。」馬嬋緊緊依偎著郎傑克,生怕他會跑掉一樣。

黃一平在一旁聽了,也已經雙眼溼潤了。

「你看多麼巧,本來今天說好我陪她去醫院做例行檢查,她說上午先到公司看看,下午再去檢查。剛剛在路上還說起你,竟然真碰上了,這就是緣哪!」郎傑克感嘆。

「看來真是如此,剛剛我還在想,萬一你們不在,我馬上買票回陽城。」黃一平道。

如此東拉西扯一番,馬嬋臉色慢慢放晴。看到她一臉滿足的神情,黃一平心裡感覺舒服多了。他知道,馬嬋的滿足與幸福絕非裝出來的,有了心愛之人的骨血,她的愛便有了寄託。再看看郎傑克,雖然一身出家人的裝扮,張口閉口也依然有些禪語,可黃一平在心裡斷定,他的還俗之路不會太遠。

閒聊之中,自然要問到黃一平此行的巨的。

黃一平也不隱瞞,簡單介紹了章婭雯的情況,問郎傑克:「你當初說要給我二百萬元,先放在馬嬋那兒,可以隨時支取,這話現在還算不算數?」

「當然算數!這筆錢一直由馬嬋親自替你保管著,不信你問她。」郎傑克道。

「你的那二百萬元,我幫你買了股票、債券,運氣還不錯,這兩年已經漲到將近四百萬了。既然現在你急著用,我先幫你套現二百萬,另外二百萬還放在賬上增值。你看如何?」馬嬋說得很自然,一點兒也沒讓人感覺她在撒謊。

事實上,黃一平的那二百萬,她只是放在銀行卡上,利息少得可憐。現在聽了黃一平的來意,她的內心起了很大波瀾。她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雖然身在官場,同自己的關係也早已斷了,可他能夠這樣對待章婭雯,說明自己當初沒有看錯人。因此,她編造出了所謂增值的神話,意在給他和章婭雯更大幫助。地球人都知道,這兩年股市持續慘淡,哪裡會有翻番增值的好事!

「太好了!章婭雯這下有救了!」黃一平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他寫了章婭雯在協和醫院的病床號,連同醫院賬號一起交到馬嬋手上,說:「這樣吧,這筆錢還放在你這兒,麻煩你將必需的款項及時打到醫院賬上,只要交足了章婭雯的治療費,其餘的錢我一分也不會要。」

「你放心,醫院裡我有好幾個熟人,你就放心回去上任,章姐的事交給我來辦。」馬嬋說。

「記住,一定不要說是我出面,你們告訴醫生,編個理由騙她一下。一切等到她病好之後再說。」黃一平再三叮囑馬嬋。

「一平,你是個好男人!」郎傑克說著,看了看身邊的馬嬋。

馬嬋點點頭,說:「你們都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

黃一平的北京之行,同時了卻了兩樁心事,也等於卸掉壓在心頭的兩座大山。如此一來,他從心底裡感覺輕鬆。

61

從北京回到陽城,距離上任還有兩天時間,黃一平照例要拜訪一下有關領導、前輩。這是官場上的慣例,也是規矩。

黃一平的這種拜訪,包含兩層意思:

其一,他從陽城下去,離開了工作多年的市機關,需要向一些人辭行。不辭而別,向來為中國人所忌諱,屬於大不敬之失禮。像他這樣的任職,雖然所去之地海北不過百里之外,平常也多以走讀形式,辭與不辭其實只具象徵意義。可是,越是象徵性的過場越是得走,而且還要走得像模像樣才行。何況,此前他貴為市委副秘書長,是市委書記廖志國最為信任的秘書,屬於陽城政壇舉足輕重的人物,更得給人謙虛、低調的觀感。

其二,黃一平任職海北縣委書記,雖然算是由虛位晉為實職,成為了手握重權的封疆大吏,可是,單純從外觀與形式上論,卻是由市級首腦機關下到基層,由偌大一市下到區區一縣。從今往後,但凡以縣委書記身份到市裡來,就有了朝覲、晉見的意思,須得逢廟必拜、逢佛必敬,裝也得裝出一副請示彙報、恭敬聽命的架勢。既然如此,那你現在何不趁著未曾上任,先把這些大廟小佛一併拜到,也算是讓人感覺招呼在前、禮數在先吧。

黃一平在市委市府機關工作多年,自然知道這些規矩。他開啟領導幹部名冊,稍一盤點,竟然發現需要拜訪者多達數十近百位,而且還難免有所疏漏。這些人中,有的是市委市府兩大班子現職官員,皆是實權人物,上任之後隨時能夠用得上;也有些是在人大、政協坐著冷板凳,或者已經退了二線,這些人也許幫助不大、成事不足了,可一旦得罪了,背後設點絆子卻是敗事有餘的角色;還有些離、退休的老人,不在位了反倒敢講話、肯講話,而且講話的互動、輻射效應還挺強,關鍵時刻求到他們往往有奇效;再有些就是曾經在海北任職過的前輩,以及海北籍在陽城工作的要員,這幫人一旦聯起手來說好話,那就是一臺聲勢浩大的合唱,否則就可能形成排山倒海般的反調、噓聲。

對黃一平來說,此前擔任廖志國秘書時,上邊這些人多數都無足輕重,其中很多人還要反過來拍自己馬屁。可是如今自己下到海北,卻一個也不能怠慢,一個也不能得罪,全部要小心照顧到,至少讓人家感覺你黃一平眼裡有他們。

人大副主任、政協副主席之類的閒職官員好辦,挑選一家規格不低的大酒店,擺上一桌檔次高些的宴席,只要茅臺、五糧液管夠,盛情美意全部融入酒杯,一切皆在酒醉神迷間搞定。離退休老同志也好辦,每人一隻新品保健杯,或是全自動調溫的電熱毯,上門坐個十分八分的,自己一個勁兒往謙虛低調處鑽,送給對方的帽子高些高些再高些,一晚上便能擺平十來位。海北老鄉處理起來也不難,吃飯、喝酒、唱歌、打牌等等,什麼隨便來什麼,哪裡熱鬧往哪裡引,空頭支票儘管開,四海之內皆稱兄道弟,至於日後見了是否真的淚汪汪,那就到時候再說唄。

這一圈打的是機關槍,一梭子掃射一大片,涉及的雖然大多是些無關緊要之人,卻可以讓你未曾上任先得一個好名聲——黃一平這人不錯,當了縣委書記懂禮節、沒架子!

市委、市府的班子成員,自然是黃一平關注的重點,而且必須區別對待、有的放矢。當然啦,這些重點人物中間,又有特別需要關照的重中之重,更要做到滴水不漏。

譬如市長秦眾,在黃一平需要重點拜訪的人中,列在首位。

黃一平與秦眾之間,平常客處客交,往來很少。

想當年,為了幫助馮開嶺競爭市長,黃一平通過大學同學的酒後失言,發現並緊緊抓住秦眾著作抄襲的軟肋。馮開嶺親筆給秦眾寫了一封信,立即收到讓對手封口噤聲的奇效,排除掉這個強勁競爭對手。那次事情的處理,雖然是在馮、秦兩人間展開,黃一平不過擔任了信使角色,大家表面也都不動聲色,可是秦眾無奈主動收兵,等於不戰而敗,內心裡必然對馮開嶺有所忌恨。按照正常邏輯,他對馮開嶺的仇恨,難免會殃及黃一平這個當年的馮氏親信。何況,憑藉秦眾的過人智慧,不難推斷此事與黃一平有關,至少懷疑他是重要知情人。彼時,秦眾不過是一位普通副市長,如今已然躍升市委副書記、市長,貴為陽城二號首長。不難想象,倘若市委書記廖志國一旦外調或升遷,秦眾必定是執掌陽城的不二人選。由此,黃一平必須有所表示,即使無法完全解開當年馮氏舊結,起碼也要部分解除秦眾的懷疑與忌恨。

「秦市長,我雖然沒有直接跟過您,可對您的人品、學識、能力一直非常敬佩。現在我要下去任職了,希望得到您的批評指教。」黃一平語氣謙和,態度誠懇,刻意只在沙發上擱了半個屁股,而且馬上掏出了筆記本,拿出一副聆聽教誨的架勢。

「哈哈,一平客氣了,我對你談不上什麼批評指教。別看我現在是個市長,其實也還在不斷學習的過程中。我這一生最大的不足和遺憾,就是沒有像你一樣做過秘書。別看我身邊也有秘書,可畢竟用秘書和做秘書是兩碼事。你做秘書這些年,先是幫馮市長做過很多事,後來又為廖書記服務,做得都不錯。有了這樣豐富的經歷,下去做個縣委書記綽綽有餘。怎麼樣,現在同馮市長還有聯絡嗎?」秦眾笑眯眯的樣子,給人一種寬厚的感覺。可是,眼鏡後邊的雙眸不時有寒光閃過,令黃一平感覺心底一顫。

秦眾最後這個問號,驅動了黃一平大腦中所有的馬達。是回答有聯絡,還是說沒聯絡,這是一個兩難卻又不可迴避的問題,而且還得馬上回答,不能讓對方感覺刻意、生硬、作假。

「有聯絡,前兩天還到陽江看了馮市長哩。我每次遇到馮市長,他都希望我要好好向您學習,說您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專家、學者型領導,綜合素質出類拔萃。當然啦,提到做秘書,我還真得感謝馮市長,他本人從秘書成長起來,也是個非常嚴謹的領導,他教會我很多東西,包括怎樣面對挫折、委屈。記得當初我跟他時,對他還有些誤解,總覺得他對我這個秘書好像不太信任,相互之間有距離。現在回頭看看,倒是感覺領導與秘書間保持一定距離,不僅不是什麼壞事,而且有利於工作和個人的發展。」黃一平的一番話,經過了縝密思考,包含的資訊量也很大。

他的這番話,看似模糊,實則清晰。通過這樣的回答,至少傳送出兩個重要資訊:馮開嶺對你秦眾,內心還是佩服的,足見論文抄襲之事不復影響。我黃一平同馮開嶺之間如今有聯絡,過去有距離、甚至誤解,他的很多事,我這個秘書並不知情。至於在秦眾那裡是否起到預期效果,黃一平也就無法顧及了。不過,黃一平離開時,秦眾態度明顯友善許多,拉著他的手握了又握,還讓他有空常來坐。這讓黃一平鬆了一口氣。

於樹奎那裡,也需要重點拜訪。

對黃一平來說,於樹奎是自己的前任,過去因為廖志國與「三劍客」之間的矛盾,自己不得不參與進去,同於樹奎有過種種鬥法。所幸的是,在處理海北計程車事件時,他的角色扮演得不錯,送給於樹奎一份大禮。這次於樹奎做了市委常委、組織部長,人情賬主要記在廖志國與卜國傑們身上,卻也沒有忘記自己這個牽線與背後幫忙者。即便如此,現在自己頂了他的位置,除了正常的工作交接,私下裡理當也要有所交流。這種交流,說是彼此交底、託付也好,算做自己這個後來者向前輩請教也罷,總之是不能免除的一個程式。

於樹奎是個爽快人,自然知道黃一平的心理,沒等他開口道明來意,當即表態道:「一平老弟,你我相處多年,雖然中間有些波折,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所謂不打不相識嘛。別的不談,單說這次你對我的幫助,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表達的,客氣話我也就不放在嘴上。平心而論,老哥我在官場也就三五年光景了,你今後的路還長,助你一臂之力是我應盡的責任和義務。你馬上到海北任職,很大的忙我可能幫不上,但有幾點我可以保證做到:第一,處理海北的事情,哪怕就是天大的事,不僅不要顧忌我於樹奎,而且完全可以拿我做墊腳石、擋箭牌;第二,所有海北的幹部,再也沒有於樹奎任何親信、對頭,凡是打著我旗號搗亂的幹部,你儘管先拿他開刀,一切皆可借我的名義;第三,不管遇到什麼難題,只要信得過老哥,保證隨叫隨到,衝在第一線為你撐腰打氣。這個,就算是你我之間的約法三章,如何?」

黃一平聽了,知道什麼也不用多說了,當即真誠地上前緊緊擁抱了於樹奎。他覺得,廖志國看人用人著實老到,這個性格剛烈的於樹奎,做為敵手時可恨得令人牙癢癢,作為盟友時又忠誠、可愛得出奇。由此可見,古代諸如關羽之類的忠勇之士,何以會被曹操那樣的對手視為人傑,千方百計不惜代價爭奪之,並非文學虛構。

有趣的是,黃一平在這種拜訪過程中,不免會向有關領導請教同一個問題:下去做個縣委書記,最重要的需要注意點什麼?很多人的回答都涉及秘書二字,表面看大同小異,實質上含義卻大相徑庭——

「下去之後務必選個好秘書,像你一樣足智多謀、慮事周密、辦事周到的好秘書!」宣傳部長馬豔麗純屬有感而發。也難怪,她原來的秘書小郭下到海北任宣傳部長後,一直沒有物色到合適的秘書,感覺很不方便,時常要熬夜親自寫材料。

「秘書當到你這種境界,要是再放下去做幾年縣委書記,那我只能送你八個字:前途無量,如虎添翼!」政法委書記朱玉如是感嘆並非假話,他在陽城常委裡資格最老,對官場中事更有發言權。

「馮開嶺、廖志國這些人真是幸運哪!能夠遇到你這樣優秀的秘書,是他們的造化,可惜我丁松就沒有這種運氣喲!」丁松說這話時,親切地在黃一平背上拍了又拍。此前,他曾不止一次拿自己的秘書小吉與黃一平作比較,深感秘書對一位領導的極端重要性。

市委副書記、紀委書記何長來做過多年秘書,更是語出知己:「做秘書和做領導有很多不同。我的體會,做秘書時重在慮小謀細,事事皆需小心認真,做領導則需抓大放小,不宜事事皆太過較真;做秘書要不疑,甚至需要一點兒愚頑精神,做領導則應適當多疑,懂得靈活進退;做秘書須忠貞不渝跟定自己服務的領導,不論跟錯跟對都不能反悔,而做領導則不宜如此死心眼,有時恰恰需要腳踩幾條船,東方不亮西方亮。總之,秘書受制於人,處於守勢,講究以退為進。領導卻是制人者,處於攻勢,需學會在前進中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秘書做得像領導容易越位,犯了大忌,領導做得像秘書,也不會有什麼大出息。」

從此類或真或假的感嘆、贈言中,黃一平感覺自己十幾年的秘書生涯,雖然算不上多麼成功,至少還不是個失敗者。能夠得到現在這個結局,也算是畫了個圓滿的句號吧。

62

黃一平的任職公示到期。

其間,省市兩級均沒有接到任何舉報之類,更沒人公開發表反對意見。自此,他就可以正式走馬上任了。

此前幾天,黃一平除了馬不停蹄拜訪各路領導、前輩,同時也在接受各色人等的祝賀、送行,其形式則無一例外是酒席宴請,而且數度被灌得酩酊大醉。

本來,黃一平並不想參加那些宴席,感覺不過是些意義不大的程式化應酬,可是廖志國知道後卻勸誡道:「這些應酬還是不要拒絕。人家現在祝賀也好、送行也罷,那是看得起你。別看你當了縣委書記,在海北那一畝三分地上是個人物,可是在公眾面前還得學會裝孫子,否則幾個人背後一嘀咕,就能形成三人市虎的效應。當秘書時可以清高孤傲,做了領導就得低調、謙和,哪怕假的也得硬裝。」

黃一平知道,廖書記這是肺腑之言,完全是為自己好。

近些日子,廖書記的心情也和黃一平一樣有些戀戀不捨,畢竟在一起朝夕相處五年多了,現在突然分開還是有點難過。廖志國曾經不止一次說過,既希望黃一平一直留在身邊,又盼望黃一平儘快成長、成熟起來,儘量在他離開陽城之前站穩腳跟,日後才會有理想的發展。

廖志國的不捨,也傳遞給了大洋彼岸的蘇婧婧。她幾次深夜打來長途電話,既為黃一平的履新感覺高興、表示祝賀,也為丈夫失去一個好幫手憂慮、難受,有兩次甚至在電話那邊抽泣不已。

感受著廖志國、蘇婧婧夫婦的盛情,黃一平也是喜憂參半。他知道,不是所有秘書都能獲得領導如此寵愛。對於一位秘書而言,此種殊榮並不亞於職務上的升遷與重用。

黃一平以縣委書記身份首次亮相海北,是由市長秦眾與組織部長於樹奎親自陪同,在海北召開了隆重的三級幹部大會。會上,秦眾、於樹奎分別介紹了市委決定的背景與意圖,給予黃一平非常高的評價。黃一平也做了簡短髮言,高調肯定前任於樹奎的豐功偉績,同時謙虛一番,順便發表了基本的施政大綱,話語中多有「保持」、「繼續」、「沿著」之類詞句,一切無非是按照某種既定套路進行。

等到所有繁文縟節走過,黃一平這個縣委書記便要開始正式視事,偌大一縣的繁雜事務悉數堆到面前,等待他這個新官去應對與處置。當然啦,像所有從上級機關下去任職的官員一樣,黃一平做的也是走讀書記,多數時候早出晚歸往返於陽城與海北之間。

這天,已經是黃一平到海北上班的第五天。

早晨,黃一平對著鏡子看了又看,確認從著裝到頭髮、鬍子乃至鼻毛都打理得絲毫不差了,這才拎著公文包早早下樓。此前,他已經同縣裡的司機、秘書形成默契,車子每天早晨六點四十到樓下接他,路上大概四十五分鐘,提前半個小時左右進到辦公室。

頭兩天,縣委常委、縣委辦主任馮肖兵親自隨車來接,後來被黃一平堅決拒絕了。他早就想好,等到赴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換掉這個馮肖兵,倒也沒有什麼具體的理由,他就是一直不太喜歡這種太過八面玲瓏的人。他希望周圍的秘書班子裡,要有多一些才學出眾、敢於說真話之人,而少些阿諛奉承、唯唯諾諾者。

黃一平是個守時的人,習慣了比預定時間提前幾分鐘。可是,等他來到樓下,那輛掛著海北0001號牌照的奧迪轎車,已經停在那裡。

司機原先幫於樹奎開車,同黃一平熟悉。秘書是縣委辦剛提的一個副主任,年齡只有三十歲左右,言行舉止還有些拘謹。兩人見到黃一平出來,馬上趨前迎接,黃一平分別同他們握手道了早安。

寒暄完畢,司機先上車點火發動,秘書則趕緊接了黃一平的公文包。兩手空空的黃一平,還是感覺有些不自在。跟隨領導做秘書十幾年,從來都是左手皮包、右手茶杯,有時連腋下也不得空閒,現在突然如此輕省了頗不習慣。接下來,黃一平又犯了一個小錯誤,依然是習慣使然——他繞過車頭徑直走向副駕駛座,尋找自己熟悉的那個位置,卻發現秘書早已拉開車子後門,舉手擋在車頂外沿,輕聲道:「黃書記,請上車!」

黃一平終於忍不住笑了。原來自己不僅不是秘書了,而且也有了一個專職秘書。四五天下來,居然還沒適應這種變化,委實有點可樂。

車子開往海北的路上,黃一平漸漸完全放鬆下來,似乎適應了有專車、司機、秘書侍候著的感覺,也是一個縣委書記應有的感覺。

先是同秘書、司機說了幾句閒話,大多是黃一平主動發問,對方簡短應答,問得雖然隨意,答得卻不免有些客套。黃一平能夠體會他們的心情,因為他當年剛跟魏副市長、馮開嶺、廖志國時,也曾經有過類似的拘謹與不適。

陌生與拘謹,很快便無話可說。所幸,黃一平旁邊的座位上,有一沓當日凌晨出版的報紙。他隨手抽出一張《城市早報》,油墨與紙張的味道很重。這是n省內影響最大的一張都市類報紙,由中央某新聞單位主辦,在陽城地區發行量很大,讀者歡迎程度遠超本地的日報、晚報。

報紙很厚,分成若干沓,首頁是導讀性標題集納。首條標題用的是超粗黑體字,非常引人注巨:《陽江市昨一幢在建樓房倒塌六死十三傷——群眾舉報系建築、供貨商相互勾結偷工減料》,署名是「本報記者黃光明」。

黃一平看了黃光明三個字,不禁啞然失笑,馬上想起當年的一段故事:其時,省委組織部年副部長親戚在陽城建了一批房子,因為建築超高、間距太近,魅擋了周圍居民陽光,遭到群眾舉報,正是這位黃光明前來調查。為了平息事態,黃一平與明達集團總裁鄺明達、規劃局長於海東一起,合謀設計修理了黃大記者,令其夾著尾巴灰溜溜走了。

掐指算來,黃光明折戟陽城已經過去六年多,數年不見,此公如今依然熱情不減、筆鋒強勁,光看標題就知道分量不輕。

翻開報紙,細看文章內容,黃一平不禁大吃一驚——那個供貨商的公司名叫「光蓉建工」,公司法人名字叫鄭小光;建築商名「大江房地產公司」,總經理姓陳。

天哪!難道真有這麼巧的事情?那個「光蓉建工」的老總鄭小光,不就是馮開嶺情人鄒蓉蓉的哥哥?當年,正是因為這個鄭小光,才差點毀掉馮開嶺的前程,也讓黃一平飽嘗了代人受過的痛楚。而那個「大江房地產公司」,背後老闆乃省委組織部年副部長家人,曾經通過馮開嶺在陽城拿到一塊好地,不但輕易變更了用途,建房過程中還改變了容積率,僅此一筆便輕鬆多賺了數千萬元。

很顯然,這兩家公司聯手在陽江建房子,一定是因為市長馮開嶺的關係。眼下,所建工程惹下如此大禍,本省及陽江當地媒體不敢、不便報道,《城市早報》則無所顧忌進行報道,而且公開了事故性質,這下麻煩就大了。

不知不覺間,黃一平額頭上的汗流了下來,身上的內衣也很快溼透。

「黃書記,您嫌熱吧?」司機問。很顯然,他已經從後視鏡裡看到了黃一平臉上的汗水。

「黃書記,要不要開啟窗戶吹點風?」秘書趕緊回頭,一臉虔誠。

黃一平點了點頭,同時鬆開了領帶與上衣。他知道,自己滿頭滿身的汗水,其實與車內溫度無關,與是否開啟窗戶透氣也無關。真正牽動他體內汗腺的開關,是報紙上這篇文章,更是陽江市那幢倒塌的樓房。

根據在官場多年的經驗,黃一平立即掂出了這篇報道的分量,也完全能夠猜測到後果的嚴重。漸漸地,他感覺手裡的報紙越來越沉,沉得就像一塊巨大的鉛球。光蓉建工、大江房地產、年副部長、馮開嶺、於海東、鄺明達、鄭小光、黃光明,還有自己這個黃一平,一個個名字,就像一塊塊石碑樣的東西,先是零亂一堆,漸漸又排成一列,很快幻化成一組多米諾骨牌,不知哪裡伸來一隻手指輕輕一觸,瞬間便倒下去,倒下去,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