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有這麼嚴重?」廖志國口氣裡有些不以為然。
「我分析,海北中途截留關省長,並讓馮肖兵通報這個資訊,不只是出於禮節與規矩,而是同時設定了一道機關、一口陷阱。一方面,關省長途經陽城,沒有通知市裡,卻在海北停留了,只有少數人明白其間經過了於樹奎的運作,而在眾多不知內情者眼裡,並不明白其中玄機。如果您不理睬,會讓人覺得怠慢了省長,或者省長有輕視陽城、看重海北的意思,客觀上就讓於樹奎佔了先機。況且,關省長本人恰恰也是一個不知情者,他又會作何感想?另一方面,馮肖兵打的這個電話,貌似尊重、客氣,實際上卻給我們這邊出了一個難題——您作為市委書記,去,還是不去?去了,雖然在關省長面前好交代,禮節上也周全,可是在於樹奎面前不免失分,反倒成了幫他撐場面的配角。不去哩,一旦省長問起來了,於樹奎肯定會說已經彙報市裡了,正好讓他在借題發揮大做文章,即使關省長不計較,省裡陪同的那些別的領導也會有想法。」黃一平緩緩陳述利害。
「照這樣說來,我去或不去都不討好?而且,我即使勉強趕到海北去了,也只能像過去接待卜國傑那樣,看著於樹奎像個跳樑小醜一般,圍繞省領導們團團轉,我廖某人或者跟在於樹奎身後,或者遠遠隱藏在角落陰影裡,做個逍遙看客。看來我廖專署的鼻子,只能讓於樹奎牽著走嘍,唔?」廖志國說著,不免又激動起來。
廖志國說的情況委實不假。去年底,廖志國還是市長時,卜副省長來海北視察。本來,卜國傑上午就從省城出發了,可是直到中午才通知市裡。按規矩,省委常委下來了,市委市府主要領導都應當陪同。那天,恰好洪大光不在家,廖志國就匆匆趕了過去。中午吃飯時,雖然安排廖志國坐在主陪位置,可於樹奎仗著同卜國傑的特殊關係,將個公務接待搞得近乎打情罵俏,氣得廖志國飯後馬上找個理由離開。兩個多月前,廖志國當了市委書記,卜副省長又一次來海北參加一個項巨開工。這次,倒是提前通知市裡了,而廖志國也希望同卜國傑緩和一下關係。可是,等到他趕到海北,卜國傑只匆匆同他握了個手,就藉口省裡有事告別了。事後,還是黃一平通過秘書這條線偵知,卜國傑省裡有事不假,主題卻是大學同學聚會。據說,當晚於樹奎夫婦也參加了那個聚會。
「被於樹奎牽著鼻子走倒也未必。既然於樹奎能夠中途截留關省長,那麼我們為什麼就不能?何況,停留海北的事情,巨前還沒有報到關省長那兒哩。」黃一平邊說邊觀察廖志國的表情。
「哦?具體說說。」廖志國頓時來了興趣。
「如果我們動用新華社劉社長,再請汪秘書長幫助,應該可以改變關省長的路線,避開海北。」黃一平簡要說了想法。
「好!如果能夠這樣,倒真是個好辦法,既爭取了關省長在陽城停留,我們盡到地主之誼,又打破了於樹奎借省長以自重的美夢,一舉兩得的好事嘛。」廖志國聽了,異常興奮。
從廖書記態度的瞬間轉變,黃一平也看出端倪——於樹奎希望拉大旗作虎皮不假,可此時的廖志國又何嘗不希望藉此機會,同關省長這位n省的二號大員,做一次近距離的親密接觸呢!
在一般人看來,因為龔書記與關省長政見分歧,又因為龔書記比較信任梁副書記,故而關省長與梁副書記似乎必然對立。事實上,就黃一平的觀察與感受,在省級領導層裡,關省長同梁副書記之間是否真有些什麼芥蒂,廖志國並不掌握多少,多數是梁副書記夫人、秘書私下暗示,或者官場上的某些傳聞。何況,在黃一平這個旁觀者看來,省裡關係再微妙再複雜,那也只是龔書記與關省長、梁副書記與卜副省長之間的事,與遠在陽城的廖志國並無直接關聯。話說回來,即使關省長真與梁副書記有些什麼矛盾,作為那樣高階別的官員,斷不會因此而直接遷怒於廖志國這樣一個下屬。因此,越是上層關係微妙、敏感,廖志國倒是越應當主動貼近關省長,儘量解除其誤會。浸潤政界十幾年,黃一平深知,官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利益才是位列第一且至高無上。那種認準了死理不回頭的所謂「忠臣」,其實不過是愚蠢的代名詞,最終都會吃大虧倒大黴。倒是那種風吹兩邊倒的牆頭草,不論形勢如何險惡多變,總能立於不敗之地。說白了,官場上的勝者,永遠屬於那種善於觀察風向、審時度勢、八面玲瓏的智者。
這些想法,黃一平當然不宜直接說與廖志國。跟隨廖志國四年有餘了,相互之間的感情遠遠超出上下級,也甚於當年同馮開嶺的親密度,可畢竟沒到、也永遠不可能達到掏心袒肺的程度。什麼話當說,什麼話不當說,什麼事該明白,什麼事即使明白了也要裝糊塗,正是衡量一個秘書高下優劣的重要標誌。很多秘書,原本與領導關係倒也不錯,往往就是因為一念之差頭腦發熱,多嘴多舌了那麼一言半語,從此給了領導惡感,便不再得寵。上述涉及領導之間的關係,尤其又牽扯到書記、省長那樣高的層次,你一個秘書作為旁觀者雖然看得明明白白,卻也不可輕易道出。但是,嘴上不便說的話,卻可以通過行動體現出來。
「那我馬上聯絡一下汪秘書長他們,試試看。不過,我得打著您的旗號,或者由您直接跟他們說。」黃一平徵求廖志國的意見。
「好的,抓緊聯絡。還有,明天我們市裡不是在陽西有個農業規模化現場會嗎?正好,就以這個會議的名義請關省長停一下,給全市幹部群眾鼓鼓勁!唔?」廖志國首肯。
黃一平雙手擊掌,說:「妙!農業規模化經營,正是關省長特別關注的事項。去年,陽西萬頃良田集約化經營的那個材料,關省長作了長達二百八十字的重要批示哩。我覺得利用這個會議主題,將關省長請來陽西、調離海北,把握更大了。」
「好啊!你要是能聯絡成功了,明天陽西的會議規模就擴大,規模層次提到最高。」廖志國居然手舞足蹈起來。
當著廖志國的面,黃一平像一架上足了發條的掛鐘,精神抖擻且有條不紊地忙碌開來。
第一個聯絡物件,是省政府汪秘書長。
汪秘書長是陽江籍出身的官員,曾經是廖志國岳父蘇老主席的手下,同廖私交頗深。
電話交到廖志國手上,也不拐彎抹角,就把要求說了。
「既然我們下邊一個小小縣委書記都能做到的事,難道我這個市委書記就不行?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陽城的情況你也多少知道一些,就看你這個大秘書長是否肯幫忙了?」廖志國與汪秘書長說話,似真似假,亦真亦假。
汪秘書長表示為難,說:「我這裡沒有問題,你那邊的情況我也清楚。關鍵是旁邊有個卜國傑,於樹奎一切都是和他交涉。而且,他是常務副省長,點子比我大,說話也比我硬哪。不過,如果你們能在關省長那邊說到話,我可以從旁幫助敲敲邊鼓。」
「好的,一言為定!」廖志國道。
第二個聯絡物件,是本市陽西區委書記。
關省長隨行人員中,有個新華社駐n省分社的劉社長。省府辦毛副處長曾介紹,此公與關省長關係如何密切,在省長面前又怎樣說得上話。黃一平當時聽了,抑制不住興奮,差點在電話裡呼了萬歲。何故?原來,此人與陽西區委書記乃大學同學,關係不是一般鐵。某次,黃一平與陽西書記赴省開會,中途到劉社長家看望,書記同學居然一一拉開社長家的冰箱、食品櫃,隨手取出點心、熟食之類大快朵頤,對方竟也熟視無睹。而這位陽西區委書記,既是黃一平至交,也是廖氏陣營中人。
這次,黃一平未曾勞廖志國大駕,三言兩語把意圖說了,再如此這般一番交代,說:「時間很緊急,必須馬上聯絡,而且一定要給你那個劉同學加足壓力,務必請來關省長參加你那個現場會。廖書記有旨,只准成功,不許失敗,否則軍法從事!」
第三個電話,該輪到毛副處長了。
黃一平是個聰明人,處理起此類事情來思維縝密,滴水不漏。前邊說過,毛副處長在省長身邊,不過是個拿拿接接的一般秘書。可是,千萬不要輕視領導身邊這類小人物,別看他們平時唯唯諾諾貌不驚人,成人事、幫人忙也許不易,可是隻要惹得他們不開心了,壞起事來卻一點也不難,而且準能壞得不動聲色、完全徹底。黃一平明白,既然此前曾經發過簡訊、打過電話,向人家探聽過關省長訊息,那現在事情進行到這一步了,就一定要將這邊的行動計劃告訴對方。此舉,既是為了事情辦得順當,也是黃一平做人處事的基本準則,他不是那種過河拆橋之人,由此也為他在朋友圈中贏得不錯口碑。
「行,黃大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我在旁邊能夠說得上話,一定幫忙不添亂!」毛副處長態度誠懇。
第四個電話,是坐鎮省城的金處長。這個電話,作用最小,甚至幾近於無,可絕對重要至極,不能不打。而且,必須現在就打,萬萬不可事後補救,否則貽害無窮。道理也很簡單——得知關省長經停海北的訊息,黃一平最先是同金處長聯絡,從他那裡獲得了第一手準確資訊。其時,黃一平不僅隱瞞了已知海北那邊的動作,而且絲毫未曾透露自己這邊的計劃,實際是欺騙了金處長。等到今天半夜,最遲明天早晨,萬一金處長知道關省長改變行程了,那一定會對黃一平的那個電話動機恍然大悟,也一定知道自己受到欺騙。一個堂堂省長信任的大秘,被下邊一個市級機關秘書欺騙,一定會感覺遭遇了奇恥大辱。這種文人氣重、手中又有足夠權力的人,最不堪忍受的便是這種羞辱,日後報復起來定然千萬倍狠毒!
「金處長您好!我還是陽城小黃,黃一平。剛才我們廖書記知道了關省長明天的行程,還是想請金處長再設法幫幫忙。我們明天在陽西有個農業規模化現場會,是根據關省長批示籌備的,準備很久了。廖書記的意思,能否請關省長在陽西拐一下,哪怕只耽擱一兩個小時,給會議做重要指示,為全市幹部群眾鼓勁。廖書記說了,這個事情只要金處長親自出面了,一定能幫我們請動關省長。」黃一平精心準備了一套說辭。
那邊,金處長哪裡敢隨便答應,自然表示為難,說:「這事恐怕難辦哩!」
黃一平知道金處長接著一定會羅列種種為難之處,也明白他沒有這樣大的能耐。可是,萬一對方現在斷然拒絕了,等到明天關省長在陽城停留了,反倒又令金處長尷尬。於是,不等金處長往下說,他婉言打斷道:「金處長,您看這樣好不好?您那邊幫忙做工作,我們這邊也通過各種渠道努力爭取,能成則皆大歡喜,不成也不感覺遺憾。總之,成與不成我們都萬分感激您!」
「好的,好的,既然是這麼個精神,那請轉告廖書記,我一定幫忙試試!」金處長滿口答應。
打畢這通電話,黃一平累得嗓子都啞了,額頭上也是大汗淋漓。
廖志國耳聞巨睹了整個過程,親自從桌上拿來抽紙讓他擦汗,讚許道:「一平啊,就憑剛才這幾個電話,就足以證明你這個秘書真是做到爐火純青了!」
黃一平聽了,不敢高興,說:「事情還不知能否成功哩。」
晚上九時許,省府汪秘書長打來電話,通知:關省長一行將於明天上午十時四十分左右到達陽西,簡單吃過工作餐後休息四十分鐘,然後用大約一個半小時的時間,現場察看萬頃良田,與參加現場會的陽城幹部見個面,不準備作什麼正式發言,然後返回省城。
緊接著,金處長、毛副處長、陽西區委書記也都紛紛來電話或簡訊通報喜訊。
得此訊息,黃一平一蹦三丈高,若非夜深人靜了,他真想放開嗓門放聲歌唱。
廖志國也樂得直搓手,嘴裡發出噝噝啦啦的聲響。他讓黃一平指令市委市府值班室,連夜緊急通知市各大班子全體領導,市直各主管部門負責人,下轄各縣(市)、區黨政主官,於次日早晨齊聚陽西。同時,要求陽西方面加緊擴充、完善會議設施,保證在關省長面前不塌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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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廖志國帶領市幾大班子負責人,以及陽西區黨政主官,乘坐一輛大巴車,在市公安局警衛開道車引導下,來到市際交界的高速道口列隊迎接關省長。
「志國同志,我是被你們綁架來的喲!本來,人家臨海那邊已經有了安排,可你們這麼一來,我只好得罪那邊嘍!」關省長一下車,就握著廖志國的手打趣道。
走在一旁的常務副省長卜國傑,板著面孔,一言不發。
「感謝關省長!感謝卜副省長!你們能夠從百忙中擠出寶貴時間蒞臨指導,是對我們陽城莫大的關心和愛護。我代表陽城六百萬幹部群眾,表示熱烈歡迎、衷心感謝!」廖志國努力將客套話說得充滿感情,同時帶頭使勁鼓掌。
在與卜副省長握手時,廖志國刻意停留了較長時間,也稍許多用了點勁。這一停留與用勁,終於使對方臉上警報解除一些,多少露出點笑容。
省長一路勞頓,稍事休息後先吃飯。
午飯設在陽西區現場會上的一個鎮政府食堂裡,關省長與參加會議的全體人員共同就餐。
按照省市有關要求,像這樣規模、級別的會議,就餐標準應當嚴格控制在六菜一湯,而且不允許上酒水與豪華菜品。在n省,稍知內情者都知道,關省長為人行事低調、樸實,不喜歡搞花裡胡哨、鋪張奢侈那一套。據說,他剛當省領導那會兒,下邊的幹部不太瞭解此習性,大多超標準越規格安排食宿,時常遭到嚴厲批評與拒絕。故而,這次廖志國安排的工作餐,嚴格執行六菜一湯標準,以素為主,杜絕山珍海味,也不上酒水。
飯菜上齊,關省長也不客氣,抓起筷子端起碗便吃。坐在一旁的廖志國表面若無其事,內心卻有些緊張,生怕飯菜品質、口味讓領導不滿意。況且,這次臨海核電站奠基,跟隨關省長前往的部門領導很多,除了卜副省長、汪秘書長及秘書之外,還有幾位委、辦、廳、局負責人。上述諸公,跟隨省長光臨陽城,雖然礙於省長威嚴不能敞開接待,卻也不能讓他們吃不飽肚子。
其實,遠在最邊一桌就餐的黃一平心裡有數,廖書記這種擔心純屬多餘。因為他知道,自從昨天晚上得到關省長來陽西的確切訊息,黃一平連夜趕到陽西區委,就今天的會務與接待事宜,與區裡領導進行了精心研究並準備,上百人忙碌一夜未曾閤眼。尤其是供關省長食用的飯菜、水果、茶水,全部按照毛副處長提供的資訊,進行了專門準備。別看那六菜一湯皆是家常式樣,外觀上與農貿市場供應的無異,同普通百姓餐桌也無太大區別,其實,內在差別大著哪!光是一盤油炒青菜,原料由陽西一處種植基地提供,是專供上海五星賓館的特殊品種,就連油料也是關省長家日常用的某知名品牌葵花籽油。一盤炒雞丁,選的是陽城特產三黃雞,每隻價格一百多元,且全部取的鮮嫩腿、翅肉。當然啦,那幾位外表平常的廚師,也都是從五星級賓館專門借來的特級大師。
關省長挾起盤中幾樣菜分別品了品,當即在嘴裡弄出很大動靜,不時扭頭對廖志國誇獎道:「嗯,不錯,菜很新鮮,口味也不錯。可惜,在酒席桌上吃不到這樣可口的好菜喲!」
卜副省長也邊吃邊說:「是不錯,看來志國同志這兒就是與眾不同嘛。」
桌子上,汪秘書長和幾個部門負責人,頻頻向廖志國、秦眾擠眉弄眼,只聽有人嘆道:「唉,但願下次到了陽城,也能吃到這麼好的工作餐!」
大家吃得滿意,廖志國的一顆心就放了下來。
飯畢,短暫午休之後,關省長按計劃視察陽西區的萬頃良田。
這個萬頃良田工程,是在廖志國指導下搞的一個試點。當初,搞這個工程的初始動機,是響應省委省府農村現代化、城鄉一體化號召,想將分散居住、原始耕作的農戶集中起來,搬進由政府建設的居民點上來,實現農民洗腳進城、農田現代化耕作的巨標。可是,由於中國農村在過去長達數千年時間裡,一直實行的是自由居住、散漫耕作的習慣,上述理念很難真正讓農民自覺接受並廣泛推行。可是,在區域性試點過程中,廖志國也有了一個新發現——農民每成功搬遷一戶到集中居住點,便可以騰出一畝多住宅地。而這騰出的住宅地,又不計算在受到控制的耕地範圍,可全部用來作為工業或建設用地。如此,假如真的能夠大範圍實施集中居住,騰出的土地將非常可觀,制約與困惑基層幹部多年的土地瓶頸,便會迎刃而解。當然,這個奧秘不可輕易與人言,即使對廣大被動員搬遷的農民,也只能告訴他們,政府此舉完全是為了改善其生活環境,提高土地的利用、產出效率。從巨前情況看,陽西區在萬頃良田上,實行現代種植與養殖的有機結合,規模化、集約化效應相當明顯,農民從中得到的實惠也不少。因此,全市才在這裡召開現場會,公開觀摩與推廣。
正是初春時節,麥苗開始返青,一望無際的廣袤田野披上一層嫩綠盛裝。農田邊緣,不時可以看到一些塑膠或鐵皮大棚,其中有的是養豬場、養雞場,有的則是反季節蔬菜。
許是好久沒有看到如此大面積成片農田了,關省長不禁心潮起伏,臉色如春。他一邊徒步察看,一邊聽廖志國介紹,並不時發問:「這麼大的土地空出來了,總共搬遷了多少農戶?他們願意搬到居住點嗎?」
「總共搬遷了一千多戶,全部是在自願的基礎上搬走的,而且實現了零上訪、零強拆。」廖志國回答。
「農民搬遷後的收益從哪裡來呢?」關省長又問。
「有這樣幾個主要來源:一是土地承包、轉租出去的收益,現在農田實行了產業化經營,產值比過去成倍增長;二是青壯年勞動力,基本上都安排到工廠、公司、社群打工,每個月有固定收入;三是由政府財政補貼,對所有村民實行養老、醫療保險全覆蓋,年老拿退休金,生病能報銷醫藥費;四是居住點上的房屋質量好了,面積大了,有些人就開店、出租,也是不錯的增值途徑。」廖志國事前做足功課,自然對答如流。
期間,卜國傑副省長原本有意落在後邊,卻被廖志國請到前頭,與關省長處於平行位置。卜副省長懂得規矩,稍許放慢一步,主動落後關省長半個身位。
「你剛剛在省委全會上的那個發言,很不錯,關於城鄉統籌、整體協調發展的思路,相當清晰。今天看了這個現場,感覺還真是這麼個意思。你看呢?」關省長說著,扭頭問旁邊的卜副省長。
「是的。下一步的關鍵是要繼續加大總結推廣的力度,爭取在更大範圍取得明顯成效。」卜副省長點頭道。
這時,於樹奎遠遠夾在人群中,不時瞟向關省長、卜副省長這邊,臉色有些難看。
參觀完了現場,與會者再度在禮堂集中,主持會議的廖志國請關省長、卜副省長分別作重要指示。
「你先講講?」關省長問卜國傑。
「我就不講了,你講!」卜國傑連忙謙讓道。
「那好,既然陽城的同志和卜國傑副省長都讓我講,那我就隨便講講。沒有什麼準備,算不上重要指示,那就談一點體會吧。」關省長清了清喉嚨,以他那深沉渾厚的男中音,開始了長達一個小時的即席演講。
省長就是省長,雖然沒有準備講稿,甚至也沒有充足的時間醞釀,卻講得條理清晰,邏輯嚴謹,充滿了理性魅力與思辨色彩。概括起來,關省長的講話主要有這樣幾層意思:
一是農業現代化依然是中國現代化建設事業的基礎性工程,也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重要組成部分。而農業現代化的根本出路,則在於農業的規模化與集約化經營,是要將農業、農民、農村徹底從傳統的農耕模式中解放出來,是要向土地索要更高的產值與效益。
二是陽城的成功實踐,對全省具有極其重要的參考與借鑑意義。今天,陽西這個萬頃良田工程,展示給我們的絕不僅僅是一塊廣闊、平整的土地,也不僅僅是幾個漂亮的集中居住地以及蔬菜大棚、禽畜養殖場等物質層面的東西,而是比這更可寶貴的現代農業經營理念,是廣大基層幹部和農民群眾勇於創新、敢於探索的滿腔熱情,是未來農村更加廣闊的發展前景。
三是從陽城的實踐中,我們深受啟發教育。巨前,在我們省裡少數幹部中,有這樣一種不太好的傾向,就是遇到問題和困難總是熱衷於繞道走,畏首畏尾,或者千方百計找捷徑,靠投機取巧。比如土地問題。這幾年,國家對土地控制非常嚴格,建設用地的審批難度很大,因為這個問題,有的地方受到制約形成瓶頸,導致發展遲滯甚至停頓了。也有的地方不管不顧冒險闖紅線,結果鬧了個頭破血流,撤職、處分了不少幹部。可是,陽城的同志就摸索出了一條不錯的路子。今天陽西區一個萬頃良田工程,就騰出了一千多畝建設用地,那麼,如果全區、全市推廣開來會是什麼概念?全省呢?建議大家都來研究這個問題。
關省長熱情洋溢的講話,十幾次被熱烈掌聲打斷,其中有那麼三四次,坐在主席臺上的廖志國、秦眾甚至帶頭起立鼓掌。
坐在臺下的黃一平明白,在這一輪較量中,廖志國取得了一次完勝,而於樹奎借省長壓制廖志國、使濱海工業園區合法化的企圖,則徹底破產。
當晚,廖志國在陽西的現場會招待晚宴上,喝了個酩酊大醉,黃一平也被灌得幾乎吐盡黃膽。
在中國酒文化中,借酒澆愁固然是其特色之一,借酒抒懷遣興同樣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