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年前的行賄風波,飽受打擊的徐曉凡父子算是徹底明白了,作為中國的民營企業,不論規模多大、名聲多響,離開了政治這件鐵罩衫,想在江湖上混下去,簡直比登天還難。常言官商官商,官與商還真是一對骨肉相連的孿生兄弟,誰離開了對方都不行。對於徐氏父子而言,無論雙仁集團這個實體,還是徐曉凡這個個體,當務之急就是如何藉助金錢的力量,趕緊打通因行賄事件而導致的「形象塌方」與「關係斷路」,儘快迴歸正常軌道。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徐曉凡進入廖志國家,相對於其他人有一個便捷藉口:廖志國喜歡古巴雪茄,而且一定要正宗的品牌貨。前一陣,此物全是通過秘書長江大偉指令駐京辦,由徐曉凡派人從大使館購買,再由江大偉悄悄交給黃一平。現在,徐曉凡既然想踏入廖府,自然就能隨便找個理由,簡化掉江大偉、黃一平這兩個環節,直接送到「消費者」手裡。當然,為求得穩妥,徐曉凡事先和黃一平進行了溝通,萬一江大偉知情了怪罪下來,黃一平得出面擋一下。
雪茄送到廖志國家的時候,徐曉凡順便帶了那幅水墨畫,且裝著無意發現的樣子,說:「想不到,蘇大姐也是知名書畫家哩!既然這樣,那這幅小玩藝兒就送給你了,反正我對書法也不內行。」
蘇婧婧仔細看了半天,徐曉凡知道她是不放心畫的真偽,道:「應該是唐伯虎真跡。不過,如果大姐不喜歡這張,以後可以通過參加拍賣會,交換其他自己喜愛的作品。在京城,書畫作品拍賣算是家常便飯哩。」
蘇婧婧聞言,這才小心地把唐寅書法收好,又拿出喬維民拿來的那幅《北國秋景圖》,說:「不好白拿你一幅畫,就以大千先生的國畫交換吧,我們這就算是藝術交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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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進入「鯤鵬館」籌建班子的人員中,情況最為特殊、複雜者,當數規劃局長於海東。而於海東在陽城的沉浮起落,又與馮開嶺在陽江的舉動不無關聯。
前邊說過,廖志國與馮開嶺異地對調,皆是因為各自在原工作地遭遇了突發事件。馮開嶺在陽城的故事,已經有過充分描述,不再多說。廖志國在陽江的情況,其實也是大同小異,無非也是由於交友、用人不慎,或是權錢、權色交易太過明顯,其中最為突出者,當是那個名聲不小的「航母城」工程,一方面造就了廖志國在陽江政界的赫赫聲望,另一方面也給蘇婧婧留下了許多交易空間,最終也是臨近政府換屆時,被競爭對手告發了。所幸,廖志國得益於其岳父的深厚官場背景,尤其是省委梁副書記的鼎力護佑,輕鬆逃過一劫,換個地方照樣榮升市長。
可是,廖志國調來陽城之後,心裡既不踏實,也不服氣。一來,他在陽江任職時間較長,遺留的拖泥帶水之事不少,特別是「航母城」工程上的諸多麻煩,尚未來得及理順。眼下,組織上一紙調令下達,自己突然離開了陽江,還真是有些措手不及。二來哩,對於調到陽城擔任市長,廖志國心裡還是有些失落。表面看,陽江與陽城同是地級城市,轄區面積、人口數量、資源狀況等等大體相當,可是由於地理位置、經濟基礎的不同,兩地實力差距卻非常明顯。前者地處交通便捷之江南,是全省乃至全國的經濟強市,gdp總量、人均產值、居民儲蓄等綜合指標一直穩居前列。後者偏居江北,無論是整體經濟社會發展水平,還是普通民眾的生活狀況,都遠遠落後於前者。尤其是官場生態方面,陽江更是優於陽城很多,最近一二十年間,陽江黨政主官十之七八都提拔到省部級領導崗位,而陽城則只有十之一二獲此幸運。因此,同樣是因為經濟問題,同樣是受到對手檢舉揭發,馮氏能從陽城上位陽江,自己卻從陽江淪落陽城,彼此落差非常明顯,廖志國對此調動自然就有了某種不平之感。何況,馮開嶺與自己年齡、資歷、學歷等諸多條件相當,日後也算是一個勢均力敵的競爭對手,當又多了一重提防與戒備。
此外,馮開嶺調到陽江之後,對於那些陳年往事,到底會有怎樣的動作,廖志國也是心中沒底。一般而言,異地任職官員到了一個新地方,開疆闢土無非兩種形式:一是重開鑼鼓重唱戲,與前任、前事斷然切割,所有舊賬一筆勾銷。二是踩著前人的肩膀,在前任留下的基礎上搞修、補、改、擴。若是遇到第二種型別,往往又有兩種可能:要麼錦上添花,要麼落井下石。時下,由於幹部隊伍選拔、晉升機制缺陷明顯,湧現出一批德才兼備的幹部的同時,也混雜了憑藉馬屁、逢迎術上來的平庸之輩。後邊這些人,自然不具備開闢新天地的能力與勇氣,也缺乏在前人基礎上錦上添花的品德與雅量,搞起挖人牆角、落井下石之類的勾當,倒是一等一的高手。為此,廖志國就不能不擔憂,換了一個素昧平生的馮開嶺到陽江主政,到底會幫忙還是添亂?是捂蓋子、擦屁股還是揭蓋子、撩後腚?這種憂慮,在官場多有先例與教訓。如今坐省府第二把交椅的某副省長,就是這樣的好事之徒。據說,他每每新到一地任職,正事還沒動手做,往往先就在前任屁股後邊猛插一刀,把那些陳瘡爛疤統統揭開,然後再以收拾殘局的面目出現,出力不多討好不少。
廖志國心想,萬一馮開嶺就是這樣一位,那自己豈不慘了!
正是基於這種複雜的背景與心態,廖志國人在陽城心繫陽江,一直暗中密切關注著馮開嶺那邊的動靜。
眾所周知,馮開嶺在陽城有幾大金剛,或者說是幾大心腹。黃一平的筆,鄺明達的錢,於海東背後看不見的手,都曾經為馮開嶺在陽城的事業立下過汗馬功勞。如果將馮氏這幾員干將再作區分,黃一平多活躍在臺前,是那種出謀劃策、出力流汗的馬前卒角色;鄺明達半在臺前半在幕後,有時出錢且跑腿,出手次數不少,卻不是什麼大錢;於海東其人系馮開嶺一手提拔,且把持著陽城最重要的規劃局,平常幾乎完全隱於幕後,輕易不拋頭露面,但凡出手了就是驚天動地的大動作。譬如,當年出手相助省委組織部年處長,區區幾幢住宅樓容積率稍許改動,等於直接送給對方數千萬元現金,而且還搞得神不知鬼不覺。廖志國在陽江主管城建、規劃多年,對於這些暗度陳倉之類的把戲豈能不懂。
因此,廖志國到任陽城後,為了牽制馮開嶺,防止陽江那邊後院起火,對馮氏當年的三位重臣,分別採取了信、冷、壓三種不同招數——黃一平作為馮氏事件中的替罪羊、受害者,得到重新起用、信任;明達集團總裁鄺明達雖然僥倖逃脫懲罰,卻遭到廖志國的刻意冷落,新市長上任將近一年,竟然從來沒有跨入明達集團這個納稅大戶一步,鄺數次求見也是淡淡應付了事;於海東作為幕後那隻看不見的手,本來還暗自慶幸毫髮未損,卻不料三番五次被廖志國從洞穴深處揪出,且遭到不同形式的責難與羞辱,還差點中途丟掉局長寶座,飽受打壓幾乎無法抬頭。
可以說,廖志國在陽城的眾多舉動,無不與陽江的馮開嶺有關。尤其是重新起用黃一平,步步緊逼打壓於海東,更是用心良苦。須知,官場謀人使計往往有如戰場上排兵佈陣,何處應設雷場、布重兵,何時該鳴槍放炮打衝鋒,何人又當充任閒棋冷子以備不測,均看將帥胸中有幾多韜略。廖志國為了制約馮開嶺,將黃一平收歸麾下效力,堪稱出的一著奇謀,布的一隻冷子,平時臥槽靜養、輕易不會運用,一旦用了只圖置敵於死地絕境。對此,不僅黃一平已經有所覺察,就是陽城官場上那些有心人,也是慢慢品出了其中的奧秘。現在,完全可以推斷,當初廖志國使用黃一平不管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以此約束、牽制馮開嶺這一條卻絕對不可否認。只是,黃一平這著臥槽棋,時下還遠遠未到動用之際,或者說,這樣的棋子靜臥終比頻動威力更大。這就像超級大國或無賴小國手裡的原子彈,攥著不用總比整天大呼小叫更具威懾力。
比之黃一平,於海東則是廖志國手裡的另一枚棋子,其功能好比當頭炮或過河卒,時不時得動用一下。至於如何運用,全看陽江那邊馮開嶺如何舉動。
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哪壺不開提哪壺。馮開嶺到陽江不久,居然真對「航母城」動了心思。
馮開嶺走馬上任陽江,據說是迫於各方面的巨大壓力,首先著手對「航母城」進行清理,主要包括三項內容:一是政府投入的鉅額資金要算賬,到底是賠了還是賺了,前途是否光明;二是投資主體要理清,誰是股東、誰是債主須有一個明確的界定;三是內部招商情況要梳理,有名無實、濫竽充數者必須清除出去。最終,如果此工程確實不賺只賠,那就徹底進行轉體改制,退出全部國有股份。
馮開嶺此舉,著實讓廖志國狠狠捏了一把汗。
那個聲名遠播的「航母城」,作為當年的陽江一號工程,不光政府財政投入了鉅額資金,而且由於建設過程中不斷超出預算,又吸納了大量社會資金參與進來,其中有些是建設方墊資,有些是入駐商戶預付,還有些是本地企業借貸性注入。這些形式各異的資金來源,當時或是迫於政府壓力,或是礙於廖志國的個人情面,或是受到未來前景的誘惑,都是倉促投入,並沒有完備的手續與明確的性質界定,更未及在產權上加以確定。因此,形勢看好時大家紛紛撒手不管,甚至希望債轉股,行情走低時又強烈要求償還或股轉債,說到底始終是一筆糊塗賬。更為麻煩的是,在這個工程承建、招商過程中,由於蘇婧婧的介入,暗藏了諸多對廖志國不利的因素,其中只要有一件敗露,後果絕對相當嚴重。本來,按照廖志國當初的設想,只要自己如願在陽江主政幾年,上述麻煩很快就能擺平,該還的金錢債、人情債也都會慢慢了結。現在,換了個馮開嶺主政陽江,眼看著就要放手瞎折騰,廖志國在陽城自然坐臥不寧、寢食不安了。
陽江那邊剛一動手,廖志國這邊就有了強烈反應。起用黃一平擔任市長秘書,是廖志國使出的第一招,意在提醒馮開嶺相煎別太急。緊接著,萌生了籌建「鯤鵬館」的念頭,更是加重提醒的分量——陽江現在是你的地盤不假,我在陽城如今同樣也能呼風喚雨,你今天毀了我的「航母城」,明天我就建一座更大的「鯤鵬館」。與此同時,廖志國先後多次公開責難陽城的城市規劃與建設,尤其點名批評、羞辱馮開嶺的得力干將於海東,圖的就是敲山震虎之效。如此一連串動作,馮開嶺那邊很快就有了回應:原本計劃進駐「航母城」的清產核資小組撤出,轉體改制一說暫停,「航母城」的執行一切維持現狀。而且,馮開嶺還專門委託於海東帶了名貴毛尖茶葉,說是捎給黃一平,其實乃變相示好於廖志國。
事後,按照黃一平的推斷,馮開嶺在陽江的上述舉動,應該不是其本意,也不會是真要下手,要麼真是迫於外界壓力,要麼只是下的一手試探棋,意在測試廖志國的反應程度,同時也藉機瞭解一下自己在陽城諸多舊事,到底存在多大的潛在危險。
陽江風險解除,廖志國態度陡轉,將於海東拉進「鯤鵬館」籌建班子,其用意也就不難理解了。
「你這個規劃、設計論證小組,可以重點到陽江看看‘航母城’,參照一下那個專案的規劃、設計思路。再說,你這個老部下,順便也看望一下老領導馮市長,並且代我向他問好哦。唔?」廖志國特別交代於海東,語氣與目光都有些意味深長。
41
喬維民以城北新區黨工委書記、管委會主任的身份,如願在「鯤鵬館」專案中插上一手,除了自身仕途利益考慮外,還有另外一層意思——試圖將專案拉到城北新區。這就牽扯到另一個話題:選址。
提到選址,黃一平心裡始終糾結著。他知道,中陽集團老總儲開富,遲早會找上門來。自己欠著儲開富一個天大的人情,終有追索、償還的一天。
果然,在一個暴雨如注的夜晚,儲開富冒著大雨,找到黃一平家裡。
黃一平明白,不是萬般無奈,像儲開富這樣的地位與個性,不會輕易找上門來,更加不可能冒著如此大雨上門。
儲開富祖籍陽城,其祖父當年是本地最有名的地主兼資本家,解放前舉家逃到香港,從此定居直至終老。前幾年,洪大光擔任市長時,為了開發沿江灘塗,親自帶隊到香港組織招商,重點拜訪了一批陽城籍港商,儲開富便是其中之一。其時,儲開富憑藉祖上留下的資產,依靠自身過人的眼光與聰慧,已經在廣東、浙江等地把生意做得很大,尤其以房地產業最為興旺。
陽城是長江三角洲地區新近崛起的城市,距離上海很近,又有沿江資源優勢,深具商業投資潛力。加之,陽城是儲家衣胞之地,感情因素也是一個重要砝碼。因此,儲開富在洪大光的鼓動下,馬上就回到故鄉考察,並看中長江邊上一處灘地。當時,洪大光為儲開富描述的前景頗為壯觀——長江大橋已經正式立項,距離儲開富看中的灘地只有不到十公里;沿江開發即將上升為省級發展戰略;陽城的行政、商業、文化中心,不久將南遷江邊。同時,洪大光還許諾,只要儲開富的資金能夠全部到位,專案能夠如期開工,陽城市政府一定會在地價、稅收等方面給予足夠的優惠。受此種種因素的鼓舞,儲開富馬上在陽城成立了中陽地產集團,並將廣東、浙江的專案做了緊急收縮,又從銀行借貸了鉅額款項,將長江邊上近千畝土地全部拿下,規劃分期建成高中檔居住區、商務區、文化休閒區,志在打造長江沿線規模最大、現代化程度最高的城市社群——濱江新城。
專案正式進入操作階段不久,陽城政界發生變動——洪大光升任書記,丁松接任市長。按說,這樣的狀況應該更加有利於儲開富的發展。可是,中國官場的情況往往太過複雜,尤以陽城這樣的中小城市為最。洪大光擔任市長時,本就與常務副市長丁松關係不睦,政府決策時常紛爭不斷。兩人分別升任市委市府一把手後,關係進一步惡化,委府兩邊相互更加不好講話,更別說插手干預了。丁松主政市府期間,恰逢長江大橋建成通車,城北地區高速公路網成型,遂改變了洪大光城市中心南遷的設想,提出城市中心北移、打造城北新區的口號。再加上,近年來國內房地產業一直起落不定,陽城房地產業又過度膨脹且競爭惡劣。這樣一來,儲開富開發的濱江新城,由於缺乏政府的支援,以及主城區南移的影響,就成了獨立江灘的一座孤島。首期建成的大量高檔住宅小區基本沒能賣得出去,後期在建和待建的商業、文化、醫療等配套設施勢成騎虎,鉅額資金一下就被套了個固若金湯。
現在,新任市長廖志國上來,準備搞「鯤鵬館」這樣一個龐大工程,如果能夠在儲開富的濱江新城附近落戶,定會帶動那裡的房屋銷售與商業消費,豈不是幫了他天大的忙!
話說秘書黃一平與商人儲開富,原本並沒有什麼交往。
當初,馮開嶺在陽城任職時,因為礙於洪、丁二人的爭鬥,就極力避開中陽地產這塊燙手山芋。可是,每逢過年過節,儲開富卻總要例行拜訪,包括黃一平這樣的秘書也有一份。某年春節,儲開富派人給黃一平送來一萬元現金,遭到婉拒。事後,他又送來一份房屋預售合同,說是幫黃秘書在濱江新城定了一套房子,那一萬元只當是交了定金,房價自然也只是計算個成本價。黃一平心想,你這個所謂預售合同,說白了只是一張紙,最終房子要與不要全憑本人意願。再說,屢次三番拒絕人家,似乎太不近人情,因此就沒再反對。再後來,黃一平姐姐黃敏在那裡的別墅區,看中並定了一套聯排,按揭貸款比例很高。當時,依照王大海在明達集團做財務總監的高收入,償還應該不成問題。沒想到,恰恰遇到後來的那場風波,王大海不僅丟掉高價飯碗,還差點進了牢房,房子貸款便成了一隻沉重的包袱。無奈之下,已經受了處分並下放黨校的黃一平,只好厚著臉皮給儲開富打了電話,希望能夠幫姐姐把房子退掉。儲開富二話沒說,當即建議房子暫時不退,先把銀行貸款轉到中陽公司名下,至於欠款,只要王大海打一張借條即可。如果以後實在不想要了,房子可以隨時退還中陽集團,也可以等到價位上來後幫助賣掉。總之,保證不會讓黃敏吃虧。儲開富此舉,令黃一平相當感動,須知,當時的中陽集團,也是資金最為吃緊的艱難時刻哪!如今,那套房子仍然在黃敏與王大海名下,儲開富則從來沒有追討過錢款。
萍水之交,這樣的負欠足令黃一平感覺相當沉重了。
黃一平將儲開富請進家門,與汪若虹做了禮節性介紹,就雙雙在書房落座。
「實不相瞞,大量資金全部積壓在陽城,再不設法解套,我的公司可能就要垮掉了!」儲開富開門見山,態度真誠。
「我明白你的處境,也一直在尋找機會鼎力相助,可是我畢竟人微言輕哪!」黃一平也不見外。
儲開富當即把希望「鯤鵬館」落戶濱江花苑的意圖說了,黃一平也介紹了「鯤鵬館」專案的籌劃情況。
「城北新區那邊已經形成氣候,競爭優勢明顯,領導似乎更傾向於放在那裡。」黃一平實話實說。
「難道真的就沒有辦法了?當初洪書記動員我來陽城時,可是信誓旦旦說好城市重心南移,我才會把那片灘地圈下來。現在又說城市中心要北移,一下就把我晾到旁邊了。如此說話不算數,哪個還敢再來投資嘛!」儲開富從小在香港長大,又是港大畢業,算是比較有教養的人,即使生氣、發火也是溫文爾雅,不吐髒字。
「你老兄雖然生在香港,可到內地做生意也不是一年兩年了,難道對官場上的事情還不瞭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有些事情,是要隨機應變、對症下藥的喲。」黃一平的話半是勸慰,半是啟發,也有一定程度的試探。
儲開富是個聰明人,哪裡會不明白黃一平的意思。其實,他此行到訪,就是專程來向黃一平問計。他告訴黃一平,在廣東、浙江做生意多年,已經把中國官場、官員的情況摸得爛熟了,如何能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早已遊刃有餘。無奈,陽城官場是個例外。對於洪大光、丁松,他也不是沒有投入,只是情況太過特殊,效果也差。剛來陽城時,他也是經濟手段與感情牌並用,給洪、丁二位送錢送物不算,光是偷偷安排他們的妻子兒女出國旅遊,前後就不下十次。而且,考慮到兩個主官之間的矛盾,他也盡力平衡好與兩個人的關係,算是小心翼翼、盡心盡力了。
「洪書記、丁市長兩個人鬥法,我就成了夾在中間的一個犧牲品,前者要避嫌躲著我,後者又要利用我作肉彈攻擊對方。最終結果,我的本錢花了,時間也耽誤了,卻陷在這個泥潭裡越來越深。唉!按照道理,這些話本不應該和外人說,可是,多年觀察相處下來,我發現你與一般官員還是有些不同,說了是拿你當兄弟,全當是自我發洩一下吧。不過,廖市長那裡,你一定要幫忙哦!」儲開富說得很無奈,眼睛裡竟然有了淚花。
黃一平思考了好一會兒,才下了很大決心,說:「這樣吧,既然你老兄找上門了,我也就不和你繞彎子了。廖市長在陽城政界的清廉名聲,恐怕你也有所耳聞,不要說商界人士,就是機關裡好多局長、處長,也都因為送禮遭拒而出盡了洋相。不過,相比較而言,廖市長夫人蘇婧婧倒是容易接近一些,明天晚上我正好到陽江送點東西,你不妨陪我跑一趟,認了門兒,餘下的事情就全看你自己的了。」
第二天晚上,黃一平按約定去給蘇婧婧送陽城特產的蘆筍和草雞,就帶了儲開富一起前往。
見到溫文爾雅的港商儲開富,蘇婧婧顯得既禮貌又熱情。三言兩語一交流,黃一平自然就把話題扯到蘇婧婧的收藏愛好上。
「哎喲,巧啦,正好我也喜歡收藏,而且香港家裡也有些祖上留下的藏品,什麼時候一定帶來和婧姐交流。」儲開富果然靈光,沒要怎麼過渡就把話說到點子上了。
蘇婧婧一聽,情緒高漲,當即把客人領上四樓參觀收藏室,相互交流起收藏方面的心得。
站在一旁的黃一平,暗暗鬆了一口氣。他知道,儲開富能夠進入四樓收藏室,已然得到了蘇婧婧的認可,而他也算完成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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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健、徐曉凡、喬維民等通過郎傑克這個特別渠道,私下進行了若干見不得陽光的交易,得以進入「鯤鵬館」籌建班子,成為廖志國信任、重用的官員,其他人不知內情,黃一平卻心知肚明。為此,黃一平既感欣慰,又覺不安。
上述諸公,因為種種緣故,皆與黃一平有過不淺交情,先後求他在廖志國面前代為周旋,他都無法拒絕。對於通過蘇婧婧這個特殊路徑,可以打通廖志國的穴位與脈絡,他也早已心知肚明。只是,身為秘書,曾經的坎坷與教訓,令他心底陰影猶存,真正動起手來不免顧慮重重。幸好有了郎傑克,等於是黃一平的替身與槍手,他把事情做成了,黃一平理應感覺安慰。
可是,孫健之流與郎傑克熱絡速度之快、勾連程度之緊、行事之詭秘,又讓黃一平隱隱深感忐忑。這就像一位馴獸師,花費多年心血馴服了一隻老虎,該猛獸上了臺先表演什麼、後表演什麼,哪個動作做到什麼程度,原本有一套既定程式,也完全應當在馴獸師的控制之下。忽一日,老虎臺上表演翻出馴獸師不曾教授過的新花樣,雖然演出效果不錯,卻令馴獸師有了異樣與不快。或者,又如一位鋼琴老師,先指法、後節奏、再旋律,整個教學流程完全遵照套路中規中矩,突然有一天,學生彈出了教程以外的《梁祝》、《春江花月夜》,這就說明學生有了離心、失控傾向,留給老師的不光是不舒服,而且是非常嚴重的危機感。
如此而論,郎傑克插手、涉足陽城官場愈深,黃一平的憂慮、失落之心愈劇。
不錯,郎傑克是當年大學同班同舍的老同學,曾經親若兄弟,可畢竟多年未曾聯絡,彼此近況不甚瞭解,如果真的潛伏著什麼危險因素,或者惹下什麼麻煩,那他這個老同學就難以脫得干係。何況,蘇婧婧乃一女流之輩,她與郎傑克之間的事情出了紕漏,自己這個秘書照樣無法交代。可是,令黃一平左右為難的是,目前郎傑克介入陽城官場的種種行為,由於事涉蘇婧婧這個敏感人物,他既不便直接過問,更不能強行干預,否則自己主動陷進去不說,也會惹得蘇婧婧不開心。
鑑於當年跟隨馮開嶺期間,那個鄭小光在陽城胡作非為的教訓,黃一平覺得,自己必須掌握郎傑克在陽城的基本行為,唯此才不至於讓其逃脫監控,造成任何不治局面。
那麼,如何才能掌握郎傑克的行蹤呢?
馬嬋!只有馬嬋,才是掌握與控制郎傑克的一根線。自從那次在北京機場相遇,至今雖只三四個月時間,可黃一平感覺到,馬嬋當是天地傳媒的一個核心人物,也是郎傑克最為親近、信任之人。說白了,郎傑克與馬嬋之間,即使不是情人,關係也相當密切。否則,馬嬋在郎傑克面前不會那樣隨便,郎傑克也不至於事事都放心讓她知情與操辦。尤其像陽城這樣的分公司,好多事務都涉及官場、官員及其親屬,若非知己之人,斷不敢輕易讓她如此深度參與。當然,在短短數月接觸中,黃一平也已經看出,馬嬋是個非常聰明、智慧、善良的女孩,也許只有通過她,才能實現自己掌控郎傑克的目標。何況,她即使知道了事情真相,也許能理解他的善意動機。黃一平堅信,只要掌握了馬嬋,就能知道郎傑克的全部內幕。
可是,又怎樣才能掌握住馬嬋,讓她成為自己的一個臥底呢?
黃一平已經記不很清,到底是在哪一本書上,看到過這樣一段文字,大意是:如果一個男人有不得不說的秘密,一定會說給自己最為信任、知己的女人。在保守秘密方面,女人往往比男人更靠得住。很多情況下,越是信誓旦旦保守秘密的男人,其口風之松往往勝過妓女之褲腰。倒是那些表面唧唧喳喳的女子,頗堪託以機密。同理,如果你想知道一個男人的秘密,最佳途徑是找他信任、知己的女人,而獲此秘密的唯一辦法,乃是將那女人弄上床——肉慾中的女人,又比男人更容易迷失自我,受到蠱惑。
這種念頭的冒出,自然令黃一平有某種罪惡感。如果放在一年之前,他或許會因此感覺愧疚且自責。可是現在,因為那次換屆事件,飽受過被別人利用的痛楚,他的觀念發生了微妙變化。世間之事,原本就是善惡、美醜、忠奸並存共生,任何絕對化的選擇都違背了自然界適者生存的規律。既然馮開嶺之流為了一己之利,能夠犧牲忠心耿耿的黃一平,那麼,凡夫俗子如黃一平者,又如何不能為更多人的利益,犧牲一回小女子馬嬋呢?何況,那個美女馬嬋,早已對自己暗送秋波、頻示好感,弄她上床也許正合其意。
其實,馬嬋在陽城,已經先後多次約黃一平喝茶、品咖啡、吃西餐,也時常發簡訊、打電話,有時真是有事託辦或商量,也有時只是感覺寂寞,想找個熟悉、投緣的人說說話。看得出來,馬嬋對黃一平明顯抱有好感。而黃一平呢,也先後數次應邀到馬嬋所在的宿舍,多是夜裡送她回去,也有時是雙休日上門聊天。雖說黃一平不是那種情場高手,可畢竟曾經滄海,對於女人那種特別的眼神、語氣等等,多少還能解讀個七不離八。有那麼兩三次,馬嬋有意無意以肢體觸碰他,瞬間眼神迷離、呼吸急促,幾乎弄得黃一平不能自控。所幸,因為想起自己的特殊身份,又想起「朋友妻不可欺」這句古訓,他才沒有失去自制,跨出那一步。當然,他也知道,馬嬋與郎傑克並非夫妻關係,所謂欺與不欺也只是一箇中國式的虛假託詞。
現在,既然下定拿下馬嬋的決心,黃一平便不再多慮。
機會很快不期而至。
星期天下午,黃一平正準備主動約會馬嬋,卻先收到對方簡訊:「有正宗哥倫比亞咖啡,現磨現煮,想喝?」
黃一平有意回了一則略帶挑逗的簡訊:「有美人相伴,何愁咖啡不芳香?即到。」
行前,黃一平精心洗了澡、颳了鬍鬚,換了乾淨內衣,又在身上灑了些某法國名牌的男士香水。據送此香水的徐曉凡戲稱,此種香水有提高男人性功能、增強女士性慾的特殊功效,因此而風靡歐美及港臺地區,在男士群體裡有「偉哥二世」之美譽。
在汪若虹的梳妝鏡前拾掇半天,黃一平自我感覺滿意了,這才出門。不料,下樓站到陽光之中,一顆心竟然怦怦跳動加快。這種感覺,似乎初戀時約會女友才有。
走進馬嬋宿舍,整個房間裡已經瀰漫著濃濃的咖啡味,香、醇卻有些苦。
初秋的陽光,暖暖地灑滿寬大的陽臺落地窗。一對單人沙發相對擺放,高檔音響裡播放著輕柔的《藍色多瑙河》。一杯咖啡在手,東拉西扯了些天氣、音樂、股市之類的閒話,兩人竟然都有了些微醉的感覺。
「你的香水,很特別。」趁著給黃一平添咖啡的機會,馬嬋故意將身體湊近一些,似在用力嗅,其實卻將大半片雪白的胸脯暴露在他眼前。
倘在平時,黃一平定然會極力避開目光,鎮靜心情。可是今天,他卻順勢攬住了馬嬋,一隻手伸進了那片敞開的雪原。馬嬋哆嗦一下,放下咖啡壺的同時,整個身體完全癱軟在這個男人懷裡。
一陣激吻,一對男女也不管眼前青天白日窗簾大開,就勢在地毯上抱作一團。
令黃一平震驚的是,馬嬋居然是處女!那地毯上的一點鮮紅,在黃一平看來,竟是那樣鮮豔奪目、光芒萬丈!
「怎麼會是這樣?」黃一平很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