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不一會兒,酒菜送來,馬嬋假言回公司處理緊急事務,郎傑克與黃一平兩個同學自斟自飲起來。

幾杯酒下肚,原本酒量不小的郎傑克,竟先有了醉意。

「媽的!黃大頭,你個狗日的,難道你不認為,我們這樣說話很吃力嗎?好了,大家都不要再裝了,有什麼屁想放就放吧。分別十幾年,難道我們就用這種官場、商場上的一套假模假式來應付對方?當年同窗四載,多少個漫漫長夜是在我們傾心交談中度過?這麼多年,你們讓我想得好苦好苦哇!」郎傑克忽然跳起,一邊吼叫,一邊奮力扯掉領帶,脫去西裝,蹬掉皮鞋,乾脆赤腳盤坐在光滑的地板上,其情狀彷彿回到當年。

郎傑克神經質般的突然發作,一點也不讓黃一平感覺吃驚。假如郎傑克再不發作,或許他也會以同樣的方式率先打破沉默,驅除尷尬。其實,這兩天大家表面假模假式,內裡卻有滿肚子知心話要說。

「黃大頭你知道嗎?其實,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我離婚了,是被老婆拋棄了,那個搶了我老婆的男人,不過是個普通的汽車修理工!」郎傑克話一齣口,竟然已經淚流滿面。

原來,郎傑克當年在京城做「北漂」期間,曾經與一位同樣漂在北京的女子結婚,兩個人齊心協力共同奮鬥,有過一段肩並肩、手拉手的創業經歷。可是,等到郎傑克事業有成,在京城混出了模樣,夫妻感情反而出現了問題,妻子甚至不惜拋下億萬家產,跟隨一個藍領工人去了安徽老家。

黃一平見郎傑克如此動容,心裡早就受到觸動。憑藉三分酒力七分真情,他也如法炮製褪掉衣鞋,緊緊摟住郎傑克的雙肩,說:「好兄弟!你還是那個狗日的屎殼郎!其實,我又何嘗沒有經歷過痛徹心扉的失敗呢?最難受的時候,我已經站到十八層樓頂,只是一念之差才沒有跨出那一步。」

一言未了,眼淚立馬也像水壩決堤一般。

於是,黃一平詳細敘述了大半年前經歷的那場坎坷。事實上,關於差點自殺的那段細節,他一點也沒有杜撰或誇張。其時,他在黨校受到冷遇,加上週圍朋友的拋棄,身邊親人的埋怨,形成了一股極其強大的壓力,折磨著他原本就非常脆弱的神經。那段時間,他頭髮大把大把地掉,整夜整夜地失眠、做噩夢,幾乎毫無食慾,整個人迅速消瘦。萬般難耐之中,他想到以自殺尋求解脫,甚至連遺書都寫好了……當時,如果不是想到老家年邁的父母,以及未曾成年的女兒,也許那一步真就跨出去了。眼下,假如不是面對郎傑克,這個秘密也許永遠爛在自己肚子裡。可是,畢竟曾經的恐怖場景,時時蒙太奇般閃現眼前,且利刃般攪動著他的心,現在終於尋找到發洩渠道,頓感一吐為快。

事後,黃一平多次回味過與郎傑克的這次談話。他想,在自己四十年的半世人生中,其實最缺少的就是真正的友情。少年時,雖然也有不少玩伴,包括小學、中學的那些同學。後來參加工作了,也先後交往過不少同事,有些似乎熱乎過一陣。可是,隨著時間的淘洗,少年夥伴因年齡、閱歷的關係,或是記憶漸淡,或是無法繼續深交,單位同事又因利益掣肘不得長期維繫,唯有大學期間的同學友誼,既是心智相對成熟期的產物,又未受到塵俗、世故的汙染,且少有利益關係的攪擾,才顯得格外純潔、真誠,如刀痕一般深刻在心底。因此,才有了彼此之間那通暢快淋漓的傾訴,既是發洩,又是自我淨化。哭訴過後,一對經歷了十幾年分隔的同學,似又回到當年。

22

週六全天遊覽了長城、頤和園回來,美國來客興致勃勃,直呼ok。天生嬌弱的蘇婧婧則累得不行,滿臉疲憊不堪之色,就連走路姿勢都顯得蹣跚。次日再遊天壇、故宮時,郎傑克就安排馬嬋陪同,讓蘇婧婧留下來歇息。

其實,郎傑克留下蘇婧婧的真正目的,也不完全是歇息,而是要帶她參觀公司。蘇婧婧正好也想了解些收藏方面的資訊,自然求之不得。

途中,趁著蘇婧婧接一個電話,郎傑克對黃一平附耳道:「你們這個市長夫人如此喜歡藝術品收藏,看來我們假如搞點合作,一定會形成共贏的局面哩。」

黃一平笑笑,說:「她一個市長夫人,收藏純屬個人愛好,你卻是以做生意為主,根本就不同道嘛。」

郎傑克搖頭嘆息,道:「在你們這些政府官員的眼裡,商人的每一個毛孔裡,都充斥著銅錢的臭味。須知,商有儒商,官不也有貪、廉之分麼?其實,我已經看出來了,這個婧姐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她與我同道著哩。」

黃一平聽了,心裡不免一愣,想,這個屎殼郎,不枉屬狗,鼻子倒是厲害。

郎傑克的天地文化傳媒,位於長安街南側、天安門廣場東大約兩公里處,是在一座寫字樓的最頂層。據說,在這幢商務樓上辦公者,幾乎全是國際國內知名的大公司,在此辦公者,光是同樣面積的租金便要比別處高出很多。天地傳媒位於頂層,更是最佳位置、最高價格。

「我的這個頂層,不是什麼人都能租到。本公司之所以不惜巨資租下,是因為從這裡不僅可以縱覽長安大街,而且還能遠眺天安門。可以毫不謙虛地說,每天在這裡辦公,感覺自己與祖國心臟離得這樣近、貼得如此緊,你會有無與倫比的神聖、自豪感,你想不努力、想不做好都不行。」

郎傑克說得很認真。從蘇婧婧的臉上,黃一平看到一絲佩服甚至崇敬的表情。

郎傑克公司佔據的面積不大,卻分割得井然有序,佈置也極具品位。總裁室是一個帶露臺的套間,站在露臺上向西北眺望,確實可以看到長安街上車水馬龍,也能望見天安門附近的部分建築。辦公區是一個大間,以玻璃牆分隔成若干小間,上邊分別掛著公關部、行政部、財務部、市場開發部、國內部、國際部等等牌子。那些格子裡,是埋頭於電腦或低聲打電話的員工。

「這裡只是行政總部,屬於最高管理層,公司實體並不在此樓上。」郎傑克介紹道。

辦公區裡邊,有一個小型展覽廳,四周牆上掛滿了精美圖片,主要是郎傑克與各級各類顯要的合影,其中,既有出國訪問時外國政要、王室成員接見他的照片,也有中外政要、巨賈、精英來公司視察、參觀的留影。除了圖片,也有些題字題詞,作者除了官員,便是文學藝術界名人,其中就有蘇婧婧母校的兩位著名校友,一位是以水墨山水畫聞名的全國美協副主席,一位是剛剛以九十高齡去世的草書大師。

看罷圖片展覽,郎傑克招呼大家在沙發上坐下。這時,有工作人員拉上窗簾,關閉燈光,原來是要放映錄影,一部名曰《天地神韻》的專題片。

專題片的內容倒也平常,無非還是介紹公司概況,其路子大致類同於眾多政府機關、企事業單位的片子,多是採用避實就虛、含糊其辭的手法,將單位及主要領導的豐功偉績歌頌一番,用詞之華麗、高調幾可等同於追悼會上的告別詞。不過,畢竟是郎傑克自己製作用來宣傳自己的片子,拍攝與製作之精美確實令人歎為觀止。片頭那極有氣魄的四個大字,一看便知是某高層領導的手筆。那個領導,素來以不題字、不題詞、不寫序著稱,郎傑克能夠求到這幾個字,顯然不是一般背景。一部普通的商業性專題片,竟然設了十多個顧問,還專門配了片頭、片尾兩首主題歌。那些顧問名字,也是個個如雷貫耳,其中不乏大師級人物。主題歌詞曲寫得氣勢磅礴,演唱得聲情並茂,從作者到主唱也都是當今樂壇名流,連續多年的春晚專業戶。

「這回終於明白,什麼是殺雞用了牛刀了。」黃一平笑言。

播放完了那部專題片,又看幻燈片,這才進入郎傑克表演的高潮。那些片子,全是些實物影像特寫,是郎傑克公司經手過的文化藝術品,其中不少是收藏界聲名顯赫的精品。

郎傑克親自操控播放器,時而暫停,時而重放,對照每一件物品,詳述其幕前背後的故事。還別說,經他一番精彩演繹,那些貌似平常的物件,立即罩上了一層生動、傳奇的色彩。當然,黃一平非常清楚,郎傑克此時隆重放映這些片子,自然不單純是要介紹其公司規模與業績,這同他不時瞟向蘇婧婧的目光裡就不難覺察。

幻燈片上,一件景泰藍花瓶,在燈光的照射下散發出寶石般璀璨的光芒。從外觀看,此花瓶古樸典雅,圓潤厚重,色彩華麗而不豔俗,確是中國景泰藍工藝臻於爐火純青的傑作。據郎傑克介紹,這件花瓶是清乾隆年間的作品,屬於典型的官營琺琅作坊出品,本來應該收藏在宮廷中,至於如何流失到歐洲就不得而知了。

「本公司建立之初,最大的手筆就是從歐洲拍回這件寶物。當時,很多人都認為我們做了一件傻事,可是現在這件景泰藍已經成為一件孤品,其身價不斷以驚人的速度上升,用一個形象的比喻,它已然成為一臺印鈔機了。」郎傑克一邊介紹,一邊不斷變化著角度、距離,儘量放大花瓶的觀賞效果。

「能看看這隻花瓶嗎?」蘇婧婧問。

「對不起蘇姐,花瓶正隨一個訪問展覽團,在歐洲巡迴展示哩。」郎傑克回答。

說話間,螢幕上出現了一塊晶瑩剔透的巨大玉石。這塊玉石,產自我國鄰邦緬甸,據稱來路相當傳奇。五年前,郎傑克在泰國市場上見到它時,是一件賭品,賣家開價一百五十萬元人民幣。說到賭石,懂行的人都知道,此營生在東南亞地區頗為流行。一塊玉石坯料,未經開鑿,談好價格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至於石頭剖開后里面是何貨色,全憑買主一雙慧眼外加運氣,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買賣雙方均不得反悔,願賭服輸。郎傑克看上這塊石頭前,已經在緬甸的深山裡轉悠過大半年,幾乎跑遍了那裡的採石場,結識了一批玉石採製方面的專家。因此,當這塊石頭遭到很多人懷疑、捨棄,價格降到八十萬元時,他果斷出手拿下。後來,石頭運到雲南開啟一看,天哪,竟然是一塊極其罕見的珍品,當即就有香港買家出價千萬元。當時,郎傑克思之再三,感覺這麼大便宜不該貿然佔了,便婉拒了高價買家,將此玉雕成臥佛供奉在京郊某寺院裡,算是向如來獻上心香一瓣。

「說句褻瀆神靈的話,若是論其價值,現在至少值上億元。」郎傑克雙手合十道。

郎傑克的一番精彩演示,直讓蘇婧婧側耳凝眸、如痴如醉。黃一平心想,這狗日的屎殼郎算是達到目的了。不過,又一想,也好,郎傑克這麼一摻和,蘇婧婧那些藏品也許就有了出路,自己省去很多麻煩,「三不」底線大可堅守無礙。

上午參觀了公司,郎傑克安排下午逛街。他說:「不論多大的人物來了咱京城,不逛王府井、西單就不算真到了北京,如同不上八達嶺就不算爬過長城一樣。」

到了王府井,並非只是隨便逛逛,郎傑克指令馬嬋陪同蘇婧婧,選了lv皮包、法國香水等物品,順便也給汪若虹、小萌買了些高檔衣服。黃一平眼看蘇婧婧安之若素,只好不作阻攔。

兩個女人買東西,郎傑克與黃一平挑個僻靜地方坐下聊天。

「我早就有個想法,希望能在南方擴充套件點業務。你看,能不能在陽城搞個分公司或辦事處之類,你幫我找個辦公的地點,再物色一個可靠的負責人。」郎傑克漫不經心道。

「哦,地方倒是現成,現在辦公樓那麼多,什麼樣的房子都能找到。負責人嘛,不知你需要一個什麼樣的人,待遇如何?」黃一平問。

「關鍵是忠誠可靠,最好是咱家裡什麼人,能力大小不論,掛個經理名而已,具體業務我這邊派人操作。至於待遇,比照我這邊總部的中層,月薪八千保底,業務提成與年終獎金另外考慮。」郎傑克說。

黃一平想了想,還是試著推薦了姐夫王大海,並如實介紹了情況。本來,王大海通過黃一平的關係,曾經擔任陽城大型企業明達集團的財務總監,工資待遇優厚。後來,明達集團董事長鄺明達為了幫助馮開嶺競選,開支了幾筆鉅額費用,受到知情人舉報。關鍵時刻,黃一平迫於壓力,令王大海出面攬下罪責,雖然免於刑事處罰,卻被單位除名,現在經營一家小超市度日。眼下,超市生意不是很好,黃一平正想幫他們一下。這下正好,郎傑克分公司需要用人,王大海是個不錯的人選。

「咱自己姐夫,再好不過!肥水不流外人田,肉爛在自家鍋裡,你算是幫了兄弟一把。其實,分公司只是作為一個視窗,並不需要他具體操勞。」郎傑克滿口應承。

不知為何,面對郎傑克的爽快應承,黃一平竟沒有絲毫開心與輕鬆的感覺。

離開京城時,蘇婧婧及其表妹一家非常滿意。郎傑克除了給蘇婧婧買了禮物,還贈送兩件藏品,全是她喜歡的玉器,據說都是晚清宮中的玩物。一看器形,就知價值不菲。

蘇婧婧見了,也不推辭,說:「既然是藏友相贈,恭敬不如從命。郎總既然日後準備在陽城發展,相信會有很多交道,不如有情後補。」

23

蘇婧婧到北京迎接美國表妹,時在週末,原本說好由廖志國親自陪同,無奈半途出了點情況,這才改變計劃,由黃一平全權代理。行前,廖志國特別交代黃一平:「一切都要考慮周到,安排周詳,保證各方面都滿意。」

黃一平心領神會,心想,你那個各方面滿意,只是官場常用的模糊概念,其實只要夫人蘇婧婧滿意就行。這就相當於平時說某某工作,要讓領導和群眾都滿意一樣,其實群眾是否滿意算個啥?關鍵是讓領導滿意。於是,他當場保證道:「廖市長放心,我會竭盡全力,讓婧姐挑不出一點毛病。」

廖志國改變計劃,滯留陽城,對蘇婧婧說的理由是:「省委梁副書記小疾初愈,可能會利用雙休日來陽城歇息兩天。」

黃一平聽了,想笑,卻不敢笑。

蘇婧婧自然知道梁副書記的分量,一點也不敢輕慢,馬上關照丈夫:「你定神在家接待,不能有絲毫差錯,記得代我問梁叔叔全家好!」

提到這個梁副書記,就不得不說到廖志國來陽城上任前,在陽江遇到的一段麻煩事,其驚心動魄程度完全不亞於馮開嶺這邊。如果不是有梁副書記鼎力相助,後果也是相當嚴重。

廖志國在陽江官場,憑藉其岳父的影響力,可謂平步青雲、扶搖直上。等到擔任陽江副市長時,他已經是全省同級官員中,最為年輕者之一。須知,在中國官場,像廖志國這樣級別的官員,能力、水平往往已不甚重要,年輕反而成為一件寶器。況且,他這個副市長,是從農村基層一步步上來,先後主政過鄉、縣的黨政,本身就積累了相當的經驗與人脈資源。再加上,其岳父蘇老主席是陽江官場老人,歷練數十年結下廣泛善緣,市委、市府領導以及周圍僚屬中,不少得過他的恩惠,有的甚至是老人一手提攜上來的,這就為乘龍快婿做了厚實鋪墊。因此,廖志國一旦到達了副市長這樣的位置,難免年輕氣盛、無所顧忌,急於建功立業,乃至吃著碗裡、佔著盆裡、同時又瞟著鍋裡。

橫向比較下來,馮開嶺在陽城做副市長時,就沒有這樣的幸運與底氣。同為副市長,上要看書記洪大光、市長丁松的眼色行事,下要顧忌機關部委辦局及縣區那些「老古董」,同時還要左右逢源著市委副書記張大龍等幾大班子同僚,正如林黛玉走在大觀園,不敢亂說一句話、錯走一步路。

廖志國在陽江的成名之作,是那個讓他引以為豪的「航母城」工程。可是,正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廖志國成亦「航母城」,差點兒敗亦這個「航母城」。

按說,作為一個主管城建的副市長,管轄的都是實權部門,位置也不能算低,只要老老實實做好分內工作即可。然而,由於上述諸多原因,尤其是長期在基層擔任主官,獨來獨往、說話算數慣了,韜光養晦方面歷練不夠,位置變了,角色卻未能及時轉換,依然說話咄咄逼人,行事風格張揚。加上,在此前的為官生涯中,坐的是直升飛機,職級晉升週期短、速度快,從而形成了某種心理慣性。在這種特殊心態支配下,他就有點急不可耐,總是急於建功立業出實績。為此,上任伊始,他便大張旗鼓在城市改造上做文章,今天折騰橋,明天鼓搗路,動靜搞得很大,社會反響並不熱烈。其間他也發現,在副市長任上做事並不似做縣長、縣委書記那般容易,受到掣肘的因素很多,難度比想象的大得多。於是,他轉換思路,不再在那些不起眼的橋和路上小打小鬧,而是謀求搞個大傢伙一舉成名。

正在此時,北京一位高層領導來陽江視察,重點看了城市建設,最後發表重要指示時,在表揚陽江城市變化大、進步快、佈局合理、美觀整潔等諸多優點的同時,也向市委市府主要領導提出,遍覽陽江全城,竟然沒有一處讓人印象深刻的現代建築,距離現代化國際都市似乎少了些筋骨。領導走後,市委市府高度重視,立即對照批評找差距、抓落實。廖志國作為主管城建的副市長,更是一馬當先。也是事有湊巧,正當廖志國絞盡腦汁思考計策時,偶然從某中央大報上看到一篇文章,回顧上海東方明珠電視塔建成以來,如何為上海城市增色,又如何吸引中外遊客,成為當代新上海的重要地標。廖志國受其啟發,馬上設想陽江也應有一處這樣的地標。於是,結合自己主抓的另一項重要工作——新興崛起的現代服務業,「航母城」構想便脫穎而出。

花費十幾億元巨資,在陽江建這樣一座集商貿、辦公、金融於一體的超大型建築,是否具備應有的社會與經濟效益?對此,陽江上下爭議很大,甚至市委市府領導層意見也不一致。

可是,廖志國卻不管那麼多,堅持強行上馬。憑藉主管城建的便利,充分運用地產置換、建築商墊資等政策,在短短三年多的時間內,就使一座佔地三百多畝、建築面積十多萬平方米的龐大建築群,很快建成竣工。而且,早在建設初期,他就組織有關部門南上北下,廣泛進行招商引資,成功遊說了數十家跨國企業、上市公司簽約進駐。「航母城」甫成,迅速紅遍大江南北。正是因為這種巨大的成功,他的副市長職務前邊,很快新增了市委常委和常務兩個名稱,從而使之距離期望中的主官大大跨近了一步。專案投入運營後,他當仁不讓地兼任了董事長,成為這個國資控股企業的最高統帥,繼續享受其光芒的輻射。

說到「航母城」,自然少不了蘇婧婧的身影。蘇婧婧喜歡插手政事,強力介入、干預廖志國的工作,這在陽江官場幾乎是公開秘密,也因此,人們私下送她一個雅號——「千手觀音」。據說,早年蘇老主席活躍政壇時,蘇婧婧母親擔任中學校長,也是個對政治極具興趣且話語欲強的女人,蘇家餐桌便成為議政的重要所在。等到廖志國成為蘇家女婿了,蘇婧婧便接過亡母的衣缽,只是她對政事本身興趣不濃,而對權力的交換與物化功能情有獨鍾。當年,廖志國在縣裡主政時,每逢重大人事調整,蘇婧婧都要夜以繼日接待訪客,常常忙得廢寢忘食,每次都不免累得小病一場。至於廖志國主抓的那個「航母城」工程,從拆遷到基建、裝修,及至後來的招商引資,廖志國在前邊忙乎,蘇婧婧則在背後忙碌,幾乎每個環節都給予了無微不至的關心。結果,陽江市政府換屆前夕,正當廖志國躊躇滿志以為穩坐市長寶座之際,幾封人民來信給了他致命一擊,內容主要涉及「航母城」工程背後的種種弊端,而且全是真槍實彈。是時,廖志國面臨的境況之艱難與危急,與一江之隔的馮開嶺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馮開嶺這邊出了問題,雖說有省委楊副秘書長、組織部年副部長几個人幫忙,可畢竟那些人在省裡職位偏低,能量有限,只能採取偷樑換柱之類的辦法,讓秘書黃一平及其姐夫王大海頂包。廖志國的情況就有所不同,化解起來相對比較簡單。前邊說過,蘇老主席在官場時間長、根基深,儘管眼下老態龍鍾、神志不清,可老人家樹倒架子在、虎傷餘威存,很多關係並沒有失效。況且,在n省官場上,陽江籍官員不僅勢力很大,而且相互勾連非常緊密,緊要關頭都會齊心協力共解危難。早年間,省級機關裡曾經流行一句話——得罪什麼人千萬別得罪陽江人,巴結什麼人不如巴結陽江人。這種狀況的形成,最早應當追溯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其時,改革開放起步不久,中央高層重視各種經濟發展的典型,陽江轄區由於鄉、村辦企業一枝獨秀,因此而帶動農村面貌煥然一新,很快成為全省、全國的典型。此後這二十來年,經濟發展指標往往成為官場晉升的風向標,陽江籍官員開始形成快速晉升的良性迴圈。省裡幾套班子裡,不僅講一口軟糯陽江方言的官員越來越多,而且漸漸形成一個規律:只要在陽江黨政主官位置上幹那麼兩三年,很快便被提拔重用,有時即使本省暫無位置,也會被調到外省市,或者乾脆直達中央部委。諳熟政局結構者皆知,所謂多米諾骨牌效應,最容易體現在官場,何況陽江人天生就喜歡拉扯攀附、相互奧援。由此,一人提拔帶動眾人,馬上就產生了獨特的「陽江籍官員生物鏈」。而在這些被提拔重用的官員裡面,自然有好多是蘇老主席當年的部屬。如此一來,廖志國所面臨的這點困境,又算得了什麼呢?

省委梁副書記,正是蘇老主席當年的部下。

當年,蘇老主席擔任市委副書記,兼任組織部長,梁副書記還只是下邊郊區的區委副書記。期間,省裡要求上報一批後備幹部名單,其中有一個赴美國培訓半年的名額。時任市委書記是個剛剛就職的外來幹部,對陽江官員情況不熟,便全權委託蘇老主席主持推薦選拔。平時深得蘇老主席賞識的梁副書記,成了那個幸運兒。從美國培訓回來不久,梁副書記就被省裡調去擔任團省委書記,之後從宣傳部長、紀委書記直至現職。可以說,沒有蘇老主席的鼎力幫助,梁副書記的升遷至少不會這麼快,其官位也不可能達到眼前的高度。

很多人喜歡用官官相護來指責官場現狀。其實,對於不少官員來說,能夠知恩圖報、知道惺惺相惜,已然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優良品德。像梁副書記這樣的領導,在老領導女婿遭遇困境之際,勇於伸出援手鼎力相助,比之更多忘恩負義、過河拆橋之徒,殊為寶貴。

廖志國的事情,正如馮開嶺的問題一樣,都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的事實。可是,因為有了梁副書記的關心,一切又都迅速變得模糊、不確切,直至轉化為誤會、誣告、謠傳、莫須有。只不過,輿論洶洶,不可過於逆勢而上,只好由陽江調陽城易地提拔,讓廖同志暫時委屈一下。

辦完這件事情,梁副書記不僅還了蘇家一份人情,自己羽翼之下也多了廖志國這樣一位鐵桿忠臣,一舉兩得。官場情誼,有時就是通過血與火的實戰錘鍊,逐步變得固若金湯、堅不可摧。

一個月前,梁副書記闌尾炎發作,先是住院手術治療,後又專門在省城一處溫泉療養院休養。期間,廖志國除與洪大光一道,代表陽城市委市政府專程看望以外,還偕同夫人蘇婧婧兩度悄悄登門,其中一次是以晚輩身份表達敬意,一次是代表蘇老主席敘以舊誼。同時,廖志國還以陽城市長名義,鄭重向梁副書記發出邀請,請他到陽城休養、散心。梁副書記愉快地接受了邀請,表示一定抽空成行。

前幾天,廖志國又給梁副書記家裡打過電話,再次發出誠摯邀請,那邊答覆說可以考慮,如果近期時間允許,當利用某個雙休日來陽城看看。因此,廖志國以梁副書記欲來為由,不敢隨便離開陽城,並不全是有意誑騙蘇婧婧。

不過,只有秘書黃一平知道,廖志國推掉北京之行,還有一個不便明說的理由:週日下午,陽城中專有一場網球比賽,廖志國是特邀嘉賓。這場球賽本身也許並不重要,只是省內幾家中專學校的友誼賽,可關鍵是邀請者身份特殊,廖志國無法拒絕。這個邀請者,乃陽城中專團委書記、英語老師楊豔。

24

廖志國結識楊豔老師,如同黃一平遇到郎傑克一般,也是非常偶然,或者說是天意使然。

關於結識楊豔,還得從上週廖志國的那個專題調研說起。

籌劃中的「鯤鵬館」專案,在黃一平的精心組織下,各路新聞媒體一齊發力,多種路徑殊途同歸,吹風、預熱工作正有條不紊地進行。

廖志國從歐洲出差回來後,一看宣傳輿論動起來了,而且搞得非常熱鬧,滿意之餘提出搞一次調研,一來他作為市長應該有個姿態,二來也需要藉此促動一下規劃、城建、文化、體育等相關部門。

「不要通知任何單位,也不帶其他人,就我們兩個隨便跑跑,走到哪裡算哪裡。」廖志國吩咐黃一平。

黃一平猜測,廖志國在基層工作時間長,養成了比較務實、隨意的作風,不太講究那種應景式的排場。這次調研,多少帶點微服私訪的味道,意在掌握真實資訊。

首站先奔規劃局。早晨九點上班,廖志國與黃一平八點四十五就到了。規劃局的大樓是在護城河風景帶邊上,左傍清澈護城河,右臨闊大青翠的綠地,佔據了市區最好的位置。區區三四十個人的編制,一幢別墅式四層辦公樓,居然還裝了兩部電梯。保安不認識他們,黃一平上前出示了市府工作證,卻沒有表明具體身份。在走廊上,到處都可以看到身穿統一制服的保潔工,有的在清掃衛生,有的拎著開水瓶,還有的在給各個辦公室澆花。一路走下來,廖志國的臉色就有點不好看。

直到九點十五分,局領導們才陸續上班。局長於海東來得最晚,一看廖志國和黃一平站在走廊上,馬上臉色由紅轉白,終至鐵青,大夏天本來天氣就悶熱,額頭上的汗說下就下。

黃一平和於海東是老交情,原本都是馮開嶺麾下的干將,曾經一起參與過好多機密。年前因為那場風波,算是樹倒猢猻散,彼此慢慢疏遠。尤其是黃一平下放黨校期間,於海東既是自顧不暇,也是有意避嫌,竟然一次也沒和他聯絡過。三個多月前,黃一平再回市府,於海東又主動靠了上來,電話裡話不投機顯得尷尬,就改用簡訊,還時常給黃一平送點菸酒茶之類的小禮品,其中也包括上次幫馮開嶺轉交的毛尖。本來,廖志國決定視察規劃局,黃一平應當悄悄打個電話給他,畢竟大家曾經是同船上的渡客。可是,黃一平還是有些拿不準,廖志國的這個舉動,是否也有考察自己的意思呢?對於這個於海東,廖志國自然知道其與馮開嶺的鐵桿關係,如果萬一他覺察到黃一平的通風報信之舉,豈能不產生聯想甚至誤會,進而對黃一平的忠誠產生懷疑。因此,他還是沒有多這個事。現在看到於海東難堪,心生憐憫之餘,多少也有點感覺不安。

在規劃局辦公樓上,廖志國幾乎逐層樓、每個房間都轉遍。看過星級酒店般豪華的職工食堂,又來到設施一流的健身休閒中心,再踏入偌大的現代化視訊會議室,廖志國嘴裡嘖嘖有聲,還意味深長地問於海東:「你們局總共多少人?」

於海東自然知道問話背後的意思,硬著頭皮回答:「正式職工四十二,臨時工和借用人員四十五。」

「唔?」廖志國這個習慣性口吻,陡然加重了至少兩個八度,拖長了若干音節。

跨進於海東的辦公室,廖志國有意在那寬敞的空間裡大步走了兩個來回,口中唸唸有詞似在數一二三四,然後又分別在柔軟的真皮沙發、大班椅上坐了坐,還刻意用力壓了壓,令一旁站著的於海東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回到正題,召集班子成員聽取彙報,於海東們早已經心力交瘁,不知所措。

由於有了前邊的這段前奏,於海東的彙報就顯得結結巴巴。廖志國也不想聽他照本宣科,乾脆直接提問,有的要求介紹概況,有的則要求提供具體資料。

廖志國在陽江分管城建、規劃多年,提出的問題自然切中要害,於海東回答時既不敢隨便糊弄,很多資料卻又一時說不清楚,滿頭滿臉的汗真是如雨一般。

「以前在陽江工作時,一直聽說陽城的城市規劃搞得很好,也經常在報紙、雜誌、電視上看到你們的光輝形象,上頭領導來視察啦,外邊客人來參觀啦,亮點很多,也總結得頭頭是道。今天到現場簡單這麼一看,又聽了你們的彙報,好像除了辦公場所豪華氣派之外,實際工作相當一般,宣傳與現實差距不小,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嘛。唔?」廖志國撂下幾句話,起身就走。

在門口,於海東可憐巴巴地用眼神向黃一平求援。趁著廖志國不注意,黃一平悄悄和於海東耳語:「沒辦法,突然決定來看看,也沒來得及通氣。」

出了規劃局,廖志國似乎並不生氣,相反,情緒還相當好。黃一平猜想,他是利用這個機會,把肚子裡積蓄了好久的話說了,因此才這樣。

中午,廖志國囑咐黃一平:「原定下午到文化局、體育局機關的計劃取消,直接到影劇院、體育館、文化館、少年宮、體育活動中心等幾個地方現場調研。通知文化局、體育局的班子成員,一起參加調研,隨時彙報情況。另外,讓市裡幾家新聞媒體派記者參加,公開報道這次調研活動。」

由於事先沒有通知,黃一平電話一打,幾個主管局的頭頭就傻眼了。文化局長孫健半天不接電話,打到家裡說是中午沒回來,幾個副局長支支吾吾說不清去向,還是辦公室主任說了實話:「孫局長中午有個接待,這會兒可能在桑拿,我馬上把他找到,直接奔影劇院。」

體育局長姜如明更有意思,接到黃一平電話,連問幾遍「你是誰」,居然都沒聽清黃一平的名字,直到黃一平吼出廖志國三個字,那邊舌頭才調直了,估計當場嚇得不輕。黃一平警告道:「趕緊設法醒酒,把渾身酒氣搞清爽些,在體育館待命。」

黃一平這一通忙乎,總算沒有讓孫健和姜如明出醜。廖志國先到影劇院,文化局長孫健已經紅光滿面在那兒恭候,遠遠就能聞見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不知情者還以為,他是專門沐浴淨身迎接廖市長。一小時後,姜如明趕在廖志國前邊出現在體育館,臉上雖然還有些潮紅,眼睛裡也滿是血絲,可舌頭已經運轉自如,嘴裡噴出的也是口香糖的甜味兒。黃一平趕緊向廖志國介紹說:「姜局長這些天在縣裡調研,剛剛從基層趕回來,聽說最近日夜加班加點,是在帶病工作哩。」

一路蜻蜓點水、走馬觀花式的調研,看到的是文化、體育場館擁擠、破舊,裡面的設施非常落後,從工作人員到市民群眾,無不迫切希望新一屆政府加緊解決。最後,廖志國對著電視鏡頭和錄音筆,發表了一通調研感言,無非心情沉重、感觸良多、責任重大、時不我待,云云。說到底,順應市民群眾呼聲,改善陽城文化、體育設施,已經列入市府重要議事日程。

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調研考察結束之際。其時,廖志國在眾多官員簇擁下,正從體育活動中心走向自己的專車,記者們早已提前趕回單位發稿,陪同的體育局官員紛紛準備擇機上前握手告別。似乎就在無意間,廖志國突然右轉身,目光對準了不遠處的網球場。

這時,雖然已是傍晚下班時分,可夏天的太陽還高高掛在西天。夕陽餘暉中,一個嬌美的身姿立即引起了廖志國的注意,令其停下了匆促的步伐。那是一個青年女子,身高足有一米七,穿著超短裙裝網球服,身體曲線圓潤流暢,裸露的腿、臂雪白耀眼,披肩長髮以絲絹束在腦後,突顯出柔美的臉、頸部輪廓。那女子顯然是個網球高手,時而高高躍起扣殺,時而揮拍奮力發球,豐滿結實的胸部似兩隻不肯安分的小兔,比網球更加吸引觀者的眼球。

「不錯!不錯!唔?」廖志國也許自覺到有些失態,轉身朝黃一平等人點點頭,臉上竟然飄過一絲孩童般的赧然。

「是的,發球技術確實一流。在這方面,廖市長也是高手哩。」黃一平向周圍人介紹,也算是幫廖志國稍加搪塞。不過,他也知道,那網球場上的女子,確乎在廖志國的心裡產生了震撼,否則以他一向灑脫的性格,斷不會有如此失常神態。

「那個女孩叫楊豔,是我的一個表妹,在陽城中專做英語老師,從中學開始就喜歡網球。」姜如明馬上趨前向廖市長報告,同時大聲招呼楊豔過來。

「英語老師?你的表妹?唔?好,好!」廖志國看著那個飄然而來的女子,兩眼大放光芒。

楊豔聞聲過來,叫了姜如明表哥,並由表哥介紹給廖市長認識。廖志國握著那隻熱汗淋漓的手,好久才鬆開,說:「楊老師球打得這麼好,完全可以做教練嘛。唔?」

那個楊豔畢竟整日廝混於講臺,面對廖志國一行,自然不會怯場,只在臉上稍稍飛了點紅霞,馬上痛快答應道:「教練談不上,倒是可以做個陪練,隨時同廖市長切磋球藝。」

事隔不過數日,就在廖志國決定陪同蘇婧婧趕赴京城的前一天,楊豔果然打來電話,說是全省中專學校在陽城有個網球友誼賽,校領導誠摯邀請市長大人撥冗光臨,同時也想見識一下領導的球藝。既然是楊豔親自打來電話,又是全省性的一個比賽,廖志國就無法拒絕。可是,這邊已經答應了蘇婧婧同去北京,那個表妹又事關兒子未來的留學生涯,廖志國也是左右為難。恰此時,黃一平不失時機提醒道:「不是說省委梁副書記要來麼?」

真是一語喚醒夢中人,廖志國當即對蘇婧婧編了一套說辭,讓她不好阻攔與發難。

黃一平在陪同蘇婧婧赴京前,悄悄對楊豔做了點資訊收集,獲得的大致情況是:楊豔,女,二十八歲,中共黨員,本市海北縣城人,畢業於省城師範大學英語系,愛好體育、音樂,兩年前結婚,丈夫是第一人民醫院內科醫生,醫學博士。楊豔在學校表現不錯,各方面對她的總體反映是活潑好動,待人熱情大方,算是人長得漂亮且又懂事的那種。唯一令黃一平感覺不安的,是她丈夫器量偏小,且對妻子很不放心,經常因為陌生男人多看妻子兩眼,就吵鬧生氣,屬於典型的醋罈子。

從北京一回來,黃一平果然發覺,廖志國在家玩得並不愉快,原因就在楊豔的丈夫——那個醫學博士身上。據說,楊豔與廖志國搭配雙打時,適逢醫學博士來接她。丈夫在場外臉色冷峻,妻子在球場上就手忙腳亂,害得廖志國的技術只發揮了五成,並且草草收場,打得很不盡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