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如此,到後來,黃一平還拎著酒瓶和酒杯,主動出擊到周圍的包廂,逢到熟人就敬酒,也是重複著同樣一段陳詞:「你們看,我現在都這樣了,馮市長還請我吃飯,夠意思吧。遇到這樣的領導,是我黃一平之福,也是陽城全體人民之福。來,為我們尊敬的馮市長乾杯!」
喝到最後,黃一平漸漸眼神散淡、舌頭滯重,腳步踉蹌得厲害,大家都看出他喝醉了,就都勸他不要再喝,甚至有人上來奪他的酒瓶與酒杯。可是,他嘴上仍然一個勁說自己沒有醉,還是堅持與人碰杯、乾杯。最後,朱潔和汪若虹都不讓他再喝了,強行把他攙扶出去,送上一輛計程車。
離開酒店回到家,黃一平死狗一般伏倒在客廳沙發上。汪若虹趕緊打來一盆熱水,卻看見丈夫渾身顫抖如篩糠一般,剛開始還沒有聲音,漸漸就聽到一陣緊似一陣的抽泣,繼而轉為放聲大哭。
黃一平哭的時候,不停地揪扯著自己的頭髮,連聲斥罵:「傻!傻!真他媽傻!」及至後來,聲嘶力竭一樣,聽了令人汗毛倒豎。
汪若虹雖然並不明白黃一平話裡的意思,也不完全懂得近來發生的那些事情的來龍去脈,可是有一點她卻看得真切,黃一平今晚其實是有意想把自己喝醉。眼下即使這樣,貌似已經醉得不行,可他的頭腦卻依然非常清醒。作為一個與之共同生活了十幾年的妻子,她比別人更瞭解自己的丈夫。
看著丈夫痛苦不堪的樣子,汪若虹除了嘆息與難過,也別無他法。
70
省委突然決定,陽城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馮開嶺調任陽江市委副書記、常務副市長,陽江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調任陽城市委副書記、常務副市長。
換屆前夕的這種組織調動,傳遞的訊號非常明確:馮開嶺將出任陽江市下一任市長,陽江來人則接替丁松的市長職務。一番風雨之後,馮開嶺有驚無險地實現了他的仕途升遷。未能在陽城直接晉升雖說多少有點遺憾,可是,能到陽江易地提拔,不僅不算吃虧,而且還讓他撿了一個大便宜。
陽城與陽江,兩個同屬省直轄的地級城市,前者地處江北,雖說幅員、人口都超過後者,但比之地處江南的前者,經濟總量卻遠遠不及,在全省排名更是差距不小。從某種意義上講,馮開嶺由陽城調至陽江,算是糠籮跳進米籮。更為重要的是,陽江政壇環境一向很好,市委、市府等幾套班子配合默契,關係也很融洽。因此,十多年來,陽江黨政主要領導大都得到提拔重用,現任省委、省府班子裡,就有好幾位曾在陽江任過書記或市長,甚至還有兩位陽江官員,被派到西部、東北邊遠省份擔任省長。由是,省內有句順口溜流傳甚廣:做了陽江官,等著朝上躥。
那個曾經摩拳擦掌與馮開嶺競爭的張大龍,弄了個狗咬尿泡空歡喜——免去市委副書記職務,擔任人大常委會黨組副書記,副主任一職等待來年人代會選舉。年輕的副市長秦眾,則如願被任命為陽城市委常委,離常務副市長只有兩個月之遙。
知道馮市長調動的訊息時,黃一平已經在黨校上了半個月的班。
那天,正好黨校有一期學員結業,黃一平和後勤處一幫人忙著搬椅子擺座位,準備為學員拍結業照。
來到黨校後勤處,暫時還沒有給他分工。處裡總共六個正式工作人員,一個處長兩個副處長,其他還有兩個主任科員。他的被保留的所謂的正科級,其實也就相當於主任科員,說白了就是一般工作人員。聽處長話裡的意思,處裡的所有工作都有固定分工,目前不宜拆開重新調整,只有等一個老同志馬上退休了,他負責的門衛和綠化這兩塊,才可能交給新來的黃一平。
「我剛來正好學習學習,有無分工沒有關係,領導讓做什麼我一定不講價錢,保證圓滿完成。」黃一平向處長表態道。
處長緊盯著黃一平看了半天,感覺他語氣、表情都很誠懇,不像有什麼情緒,這才放心地笑了,說:「好好幹,你還年輕。再說,黨校待遇其實不比你們市府機關差,在這兒工作並不吃虧,多少人頭削尖了還擠不進來哩。」
黃一平知道,處長說的也是實話。市委黨校地處西郊,得益於連續不斷的在職培訓和學歷進修,這些年掙了不少錢,不僅校園建設得不錯,教學樓、辦公樓、宿舍樓都比陽城大學強,體育館等附屬設施也非常齊全、氣派,據說教工福利待遇也很好。最主要的是,這邊的人雖然層次不是很高,特別是後勤這一塊接觸的人大都比較粗俗,多是些燒飯、掃地、看門的農民工,可到底沒有機關那麼複雜、費神。因此,黃一平以一顆落難之心坦然面對,逼迫自己慢慢適應這個環境,但凡見到有什麼雜事就主動幫忙。這不,看到處裡幾個同事在搬椅子,他也上來加入其中。
談論馮市長調到陽江一事者,是組織部一個處長。眼下準備拍結業照的這個班,是他們主辦的鄉鎮黨委書記專修班。
聽說馮市長調走的訊息,黃一平感覺有片刻的眩暈。生怕自己聽錯,他又有意往那個處長身邊湊了湊,他們果然還在討論那個話題。於是,黃一平的腦子裡立即陷入一片空白,原本往外搬的椅子居然又搬了回去。
「怎麼會這樣?原來是這樣!」他不停地反覆唸叨著這兩句話,就好像面前有個人隨時準備接受他的責問。
處裡有個同事看他表情怪異,馬上上來關切地問:「黃秘書,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黃一平搖了搖頭,趕緊找個沒人的角落倚牆靠著,靜靜地呆了足有半個小時。他感覺,內心深處正有某種東西在慢慢垮塌,無聲無息卻撼天震地、撕心裂肺。
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
很快,馮開嶺調離的訊息正式見諸於報紙、電視,隨之傳得滿城皆知了。而這一切的一切,都與他形同天壤、遙不可及。
那幾天,沒事的時候,黃一平常常一個人發呆,猜想哪些人此時會圍繞在馮市長身邊,哪些人正在忙著設宴為馮市長送行。在那些充滿溫馨、熱情洋溢的餞行宴席上,那些送行者一定會敬很多酒,說很多恭維、感激的話,對馮市長的高升和無限光明的前途表示最熱烈最衷心的祝賀。而另外一些人,則會勸馮市長少喝一點,甚至爭著幫他代酒。那個馮市長哩,照例會很有風度地端起酒杯,字斟句酌地說著回敬的話,眉間那個川字裡寫滿了得意,右腮那塊咀嚼肌滾動得神采飛揚。
陽城的報紙電視上仍然有馮開嶺的名字、鏡頭,甚至比過去更加密集,位置也更加顯要,那是馮市長在向陽城人深情地告別,同時展示他最終勝利者的姿態。在某個場合,電視臺記者請馮市長髮表一些臨別感言,相互之間有如下一段對話——
記者:「馮市長,您在陽城工作這麼多年,現在要離開家鄉異地高升了,請問,您有什麼話要對陽城人民說的嗎?」
「是的。大家都知道,我是土生土長的陽城人,是陽城人民的兒子。這麼多年來,我在陽城這片土地上生活和工作著,得到母親一般的哺育與滋養。現在,我將離開這塊熟悉的土地,內心深處自有千言萬語,凝結成一句話就是,感謝陽城人民,感謝陽城這方熱土!而且,不論我走多遠,去往何處,我的心始終與陽城六百萬人民在一起,我的根始終維繫在陽城這塊生我養我的土地。」馮市長一如既往侃侃而談,眼睛裡似乎還閃爍著一片淚光。
記者:「在陽城擔任領導多年,取得的政績令人矚目,在百姓中的口碑也為大家一致公認,請問您此時最大的感悟是什麼?」
馮市長几乎無需思考便脫口而出:「首先我要宣告,我的成績屬於陽城人民,屬於和我一起工作的團隊。此時,我最大的感悟是,作為領導幹部只有心繫人民群眾,心繫黨的事業,做勤政廉潔、克己奉公、執政為民的表率,才能得到最廣泛的認同。另外,我還想著重強調一點,就是作為一名領導幹部,自己身體力行作出表率固然重要,但也要時刻教育、引導、帶動好家人和周圍同事,在管好自己的同時,還要管好身邊的人,尤其是像秘書這樣特別親近的人。」
……
馮開嶺的這個專訪,由於受到觀眾的高度肯定,電視臺特意破例增加了播出次數。因此,那兩天裡,只要開啟陽城電視臺的幾個頻道,就不時會聽到馮開嶺鏗鏘有力的聲音。
剛開始看到這段訪談,黃一平感覺極不舒服。他覺得,馮市長那些話中的字字句句,就像一把把銳利無比的尖刀,一下接一下戳在他的心頭,使他的心刺痛不堪,血流不止。為此,他一次又一次對著電視,淚流滿面。
然而,電視上總播放那個專訪,而黃一平也總在有意無意地追看那個專訪,連續幾天一直如是。到後來,黃一平慢慢就不再難過,反而有一種禁不住要笑的感覺。於是,再看的時候,他就任由自己笑了出來,開始只是微笑,後來發展到大笑,最後居然狂笑得止不住聲,彎下了腰,把旁邊的汪若虹和小萌都弄愣住了。
「你沒事吧?」汪若虹不放心,用手摸了摸丈夫的額頭。
「爸爸,不要緊吧?」小萌也來抱住了爸爸的脖子。
「沒事,真的沒事,太沒事了。」黃一平擦著笑出的眼淚,摟住妻子、女兒,依然緊盯著電視上侃侃而談的馮市長。
71
馮開嶺離開陽城赴陽江上任前,專程前來市委黨校,向全校教職員工辭別,同時點名要見黃一平。此前,馮市長曾經通過鄺明達、於海東等人約過黃一平,希望見面聊一聊,結果被他以種種理由婉拒了。
知道馮開嶺要來黨校,黃一平還是找個藉口避開了。他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再和他見面了,確實也沒有什麼可談的了。
最終,馮開嶺只好給黃一平留下一封信,是由鄺明達代為轉交。
馮市長的信寫得很短——一平同志:
本想當面向你告別,可是由於時間緊迫,看來不行了,留待下次吧。
過去五年,你在我身邊擔任秘書,雖是組織分配、職責所繫,卻也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為我分擔了很多事務,吃了不少辛苦。感謝這麼多年來你對我工作的支援和幫助。同事情誼,永志難忘!
這次因為工作中的失誤,你受到處分並被調離,這讓我也感覺非常震驚和痛心。你還年輕,前邊的路還很長,希望你正視錯誤,認真吸取教訓,積極相信和依靠組織,在哪裡跌倒就從哪裡再爬起來。切記,千萬不要背上思想包袱,不要怨天尤人,更加不要破罐子破摔。
最後,請代表我和朱潔問小汪和小萌好!馮開嶺即。
黃一平讀著這份由馮市長親筆撰寫的簡訊,上邊的每一個文字乃至標點都非常熟悉,語境更是具有強烈的馮氏特色。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反覆咀嚼著其中那些話,真是萬般滋味一齊湧上心頭。他在內心裡一再檢討、追問自己:難道我真的做過什麼,差點毀掉馮市長的大事?我需要正視什麼錯誤、吸取什麼教訓呢?我怨天尤人了嗎?我是在哪裡跌倒、又應當從哪裡再爬起來呢?
讀著讀著,黃一平自己都感覺有些疑惑、迷茫了。他相信,馮市長在寫這封信時,一定也有同樣的疑惑與迷茫。
在轉交信的同時,鄺明達還告訴黃一平:「馮市長走之前非常記掛你,專門同黨校領導打了招呼,讓他們對你多加關照。這樣一來,你在黨校就不會吃虧了。」
「謝謝!」黃一平顯得很平靜,也很紳士。
送走鄺明達之後,黃一平忽然感覺應該做點什麼,或者說需要通過某種方式,向過去作一個徹底的告別,對自己有一個斷然的了結與交代。他希望,在餘下的歲月裡,死心塌地做一個黨校後勤工作者。
黃一平做的第一件事,是撕掉馮市長的那封信。他撕得很從容、優雅,將薄薄一張紙撕得很碎很碎,接著用打火機將那一堆紙末化作灰粉,又倒進廁所用水沖掉。然後,他開始清理從辦公室帶回的物品。他把那些與秘書工作有關的書籍、雜誌、筆記、日記,統統捆紮起來送給了收廢品的山東老漢,乾淨得連一張紙片也不留下。同時,他把所有電話號碼、簡訊從手機裡一一刪除掉。
黃一平的手機裡,有很多好笑的簡訊。那些簡訊,有些來自秘書同行,有些來自熟悉的機關幹部,還有些則來自當年的同學、同事。這些簡訊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黃、灰、黑,如果不是少兒不宜的葷段子,那多數就是帶有點灰色調侃或黑色幽默。黃一平與這些人之間的這種資訊互動,既有娛樂、遊戲的性質,又具有聯絡感情、溝通關係的意思,表明大家交情達到了一定程度。有時,黃一平也把一些好笑的段子轉到馮市長手機上,供他一笑,純然為了讓他放鬆與休息。有時,如果很久沒有這種簡訊了,或者馮市長忽然情緒大好了,他還會冷不丁地問:「一平,有沒有好段子,發兩個過來。」因此,黃一平經常就要留意蒐集這樣的段子,有選擇地儲存在手機裡,以備馮市長不時之需。
現在,這些段子都不再需要儲存下去了。
黃一平在刪除那些簡訊時,還會不時停下來,或是看看傳送者的號碼,想象一下當時的情境,或是再回味、咀嚼一下段子的內容與含意,感受一下其中的樂趣與智慧。
有一條簡訊,傳送者的號碼不太熟悉,已經想不起機主是誰了,但是,內容很有意思——
一次交通事故,汽車摔下懸崖,官員、秘書及司機同時掛在懸崖邊的一棵樹上。這棵樹只能承受兩個人的重量,眼看樹枝就要折斷,必須得有一個人馬上鬆手,摔下懸崖犧牲自己。這時,官員首先開口,說:「同志們,朋友們,女士們,先生們,我的生命最最重要嘛!」話音剛落,司機很驚訝地責問秘書:「領導這麼重要的講話,怎不鼓掌?」
這條資訊,就像一篇精緻小品,留給讀者以廣泛的想象空間,以及會心一笑的餘地。黃一平多次讀過,每次看到都會忍俊不禁。可是,現在再看這個簡訊,他卻無比震驚——那個一邊拍手鼓掌、一邊從懸崖上跌落下去粉身碎骨的倒霉秘書,多麼像是自己。就好像這條簡訊,是一個熟知內情的人,專門為他而創作。又也許,這則簡訊來自遙遠的天際,是上蒼送給他的一份禮物,也未可知。
「唉!」黃一平的指頭在手機刪除鍵上懸空很久,終也沒有拿定主意,是按還是不按。
成稿於2009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