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61

省委組織部年副部長帶領的龐大考察組,正式進駐陽城,對下屆陽城市人大、政府、政協班子候選人進行考察。

不錯,年處長已經順利榮升副部長,同時仍然兼任市縣幹部處長。

由於是五年一次的人大、政府、政協大換屆,考察的物件多,工作量大,考察組在陽城大酒店住下,計劃考察七至十天。此前,考察名單通過報紙、電視、電臺、網路,以及列印張貼等多種方式,進行了廣泛公示。

列入市長考察的人選是常務副市長馮開嶺。副書記張大龍在省委常委會討論時被淘汰,副市長秦眾則在此前致信省委組織部,主動要求退出。

張大龍的落敗,據說有多種原因,陽城市委洪書記態度的轉變是一個方面,民主推薦與測評的排名也是一個方面,不過最主要最直接的原因卻在印廳長那兒。印廳長寫了洋洋數萬言的揭發材料,把張大龍從擔任公社文書至後來鄉、縣領導,直到目前市委副書記,幾十年來的種種惡行劣跡一一羅列,貪汙受賄、以權謀私、生活糜爛等等,幾乎無所不包,既有準確時間地點,又有詳細情節過程,還有當事、參與、見證者姓名。不必全部,只要其中十之一二的情況屬實,慢說升官提拔,恐怕撤職、處分乃至坐牢都不為過。那些材料,署著印廳長大名,加蓋了血紅指印,並在最後特地宣告:「如果省裡解決不了,那就中紀委、中南海里見!」

印廳長那些材料列印得清清爽爽,老人家先是親自跑到省委、省政府機關,幾套班子領導人手一份,然後又分送到紀檢委、組織部,還給陽城五套班子成員寄發了一些,不多久便在整個省、市機關裡傳得沸沸揚揚。這一手,對張大龍的市長美夢,無疑是致命一擊。據楊副秘書長和年副部長傳遞過來的資訊,省委龔書記接到材料後相當震怒,常委會上就此發表了措辭激烈的批語:「這次換屆,凡這類有問題的幹部一個也不考慮,堅決杜絕帶病提拔現象重演!」

龔書記一言,張大龍休矣!

秦眾的事情,也沒費多大周折。

黃一平從省城送禮回來後,馬上將情況向馮市長做了彙報。

「好!好!好!」馮市長連連點頭,笑得眉心大開,咀嚼肌躍動得如一隻快樂的小鳥在跳舞。

「快說說你的打算。」馮開嶺知道黃一平既然掌握了這麼重要的情況,就一定同時考慮好了如何利用這件事情,將那個乳臭未乾的秦眾搞定。他相信,黃一平跟他這些年,應當具備了這樣的水平與能力。老話說得好,就是一根木棒,掛在城門口三年也會說話嘛。

「我考慮了幾個方案,最後還得馮市長您決定。」黃一平說。

按照黃一平的想法,一種方案,可以寫封匿名信,把秦眾涉嫌作品抄襲的事向省委和組織、紀檢等有關部門舉報,也可以同時向農業大學、省教委反映,如此,省裡就是再有多少人想幫他,也未必敢幫、肯幫或幫得了。二種方案,利用網路,將秦眾涉嫌抄襲的文章目錄複製下來,寫個帖子發到入口網站上,讓全中國乃至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就像韓國那個自稱掌握了克隆技術的黃什麼人一樣,到頭來官沒升成,反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三種方案,也可以在更小範圍內悄悄解決,比如可以將情況舉報到省委組織部年副部長那兒,也可以反映給洪書記、丁市長,相信他們中的任何一位,都會及時向省委彙報,同時也給對手留了條後路。

馮開嶺一邊認真聽著,一邊頻頻點頭,說:「唔,不錯,都不錯,考慮得很仔細,很全面,也很有智慧。可是——」

黃一平本來感覺自己考慮得確實已經很到位了,聽馮市長一說那個「可是」,他的心就提了起來,不知道什麼地方令市長不滿意了。

馮市長沒有馬上表態,而是又認真思考了一會兒。這期間,他甚至還少見地點了一支菸夾在手上,卻又沒放到嘴上抽,只是任憑香菸肆意地燃著,白色的菸灰懸了老長。黃一平眼巴巴地盯著馮市長手上那支菸,一邊關注那段欲掉不欲的菸灰,一邊等待馮市長就他剛才的方案給予評判。

「你的那三個方案,仍然值得推敲。」馮市長終於扔掉燃到盡頭的菸蒂,字斟句酌地說:「你想啊,現在秦眾的論文抄襲、或者說學術腐敗既然已經是板上釘釘,成了一隻死老虎,那麼,我們在掌握處置辦法的時候,就要充分考慮這樣幾點因素:一呢,秦眾與我們這邊的關係,還不像張大龍那麼劍拔弩張、你死我活,他畢竟並不急於爭這個市長位置,即使有與張大龍聯盟的可能,也只是受人唆使、被人利用。二呢,秦眾身份特殊,省委對他很重視,據說龔書記對他也相當看重。這件事如果直接捅到上邊去了,固然能對他本人施以最大打擊,可省委領導會不會因此遷怒於陽城的政治環境,反而認為這裡內耗嚴重,索性來個一不做二不休,大家都一起下湯鍋。這樣的事,教訓很多。三呢,秦眾還年輕,也非常有前途,來陽城幾年與我這個常務關係也還不錯,我們好像沒有必要一定置其於死地。再說,一個論文抄襲在學術界可能是大事,可放在官場就可大可小,這個時候捅出來,讓他市長夢破滅肯定沒得話說,可未必一下就能將他徹底打死。既然打而不死,與其留下一個生死仇人,倒不如做個好人,送份人情。因此,反過來思考一下,如果我們採取治病救人、點到為止的策略,在捅破窗戶紙令其主動退卻的同時,卻又放他一條生路,豈不留下一個大大的人情,以後將永遠具有使用價值。要知道,他才剛剛不惑之年,誰知道未來他會走到哪一步呢?」

「妙!妙!太妙了!」聽完馮開嶺一席話,黃一平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他剛剛還在為自己的那三個方案沾沾自喜,等待馮市長對他大誇特誇一番,現在聽了馮市長的分析,他才明白,什麼叫差距,什麼叫政治上的稚嫩。自己雖然在官場浸淫近十年,跟在馮市長後邊也快五年了,平時自信懂得些政治上的皮毛,可真正到達到馮市長這樣的境界,還早咧!

主意既定,馮開嶺當即寫了一封親筆信,用信封密封好,讓黃一平送到秦眾副市長手上。信的全文如下:blockquote秦老弟:近好!/blockquoteblockquote作為同一層樓上辦公的同事,從年齡上講又是你的老大哥,本想當面和你聊聊,可是,今天要和你說的這件事感覺有些敏感,好像又不太方便當面言說,只得以書信這種古老的方式來表達。見諒!/blockquoteblockquote你來陽城工作時間不長,分管的工作繁雜且比較辛苦,做出的成績有目共睹,也算是幫我這個常務挑了不少擔子,大哥我深表敬意與感謝。看得出來,你是個有思想有抱負、能力水平俱佳的干將。更重要的是,你這個人政治品質、個人素養皆不錯,平時從來不搞拉拉扯扯、吹吹拍拍那一套,也頗具獨立見解與人格尊嚴。基於此,我相信你的未來必將一片光明,政治上的發展空間不可限量。/blockquoteblockquote今天要向你通報的其實是一件小事。我有一個熟人是美籍華裔,在美國加州一所大學任教多年,最近他通過某種渠道發現,你在省農大時寫作的一部著作,題目好像是《中西水利史比較研究》,其中有些內容與美國某位學者的著作雷同。為此,他準備聯絡一些海外學者公開披露。我無意中得知此事,感覺這不過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何況,學術觀點相同未必就一定是抄襲,於是馬上勸說並制止了他,並得到他的同意。我不能坐視這種書生氣十足的行為,毀掉像你這樣一位前程大好的年輕幹部。相信,我的這種先斬後奏,會得到你的充分理解與諒解。/blockquoteblockquote事情已經完全處理好了,而且,我還囑咐那個熟人,務必銷燬所有資料不向別人洩露,且不留下任何後遺症。既已事畢,我考慮再三,決定還是給你寫封信做以通報。另外,送信者小黃並不知情。此,請一併寬心。/blockquoteblockquote希望藉此契機,我們能有機會經常在一起坐坐,說說知心話,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blockquoteblockquote祝你進步!/blockquoteblockquote開嶺,即日。/blockquote黃一平把信交給秦眾,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邊等著秦市長讀信,邊坐在那裡看一份參考訊息,看得很認真很投入。不過,憑藉天生練就的超人餘光,他把秦眾的舉止神色觀察得纖毫不漏。

秦眾把那封信至少看了有三四遍,起初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後來輕舒幾口氣,慢慢才調整到常態。

「請你回去幫我帶個信兒給馮市長,謝謝他!」秦眾也儘量做到鎮靜自若,不動聲色,可他的眼睛卻始終沒有直視黃一平。

「好的。秦市長,您這裡要是沒什麼事,我可以走了嗎?」黃一平自信臉上的真誠與尊敬不會有什麼破綻。

秦眾點點頭,仍然派頭做足,示意黃一平可以離開。

第二天,秦眾親赴省委組織部,將一封退出陽城市長候選人的申請,送到主管市級政府換屆的年副部長手中。

62

年副部長一行在陽城的考察,出乎意料地順利。

人大、政協那塊,除了原來班子裡的老人,基本上都是市委、市府裡年齡接近二線的班子成員,全部屬於職級平移。政府裡的副市長,除了提拔兩個新人,也沒有什麼大的變化。至於最重要的市長位置,由於張大龍和秦眾的退出,馮開嶺便成了陽城市長的唯一人選列入考察,原先那些屬於張大龍與秦眾的支援者,基本上都轉過來支援馮開嶺。因此,展現在馮開嶺面前的道路,平坦且光明。

「行了,這回你我都可以睡個好覺啦!」還沒等考察結束,年副部長就在電話裡對馮開嶺如是說。

「大恩不言謝!」馮開嶺當然也是喜不自禁。他明白,考察之後的工作,年副部長具有完全控制權。

可是,考察組前腳離開陽城回到省裡,正準備彙總情況上報省委,陽城這邊卻出了問題。麻煩事降臨在馮開嶺頭上,而且還不是一樁——

先是有人以明達集團內部員工的名義舉報,稱鄺明達近年經常大筆提取現金,卻無法說明正當用途,也提供不出合法票據,有貪汙、挪用鉅額公款之嫌。

明達集團是股份制公司,下屬七八家實體,主體是民營性質,建築機械一塊仍有少量國有股尚未退出。鄺明達雖然貴為最大股東、董事長兼總經理,卻也不能無視財務會計法規。而且,即使是完全民營性質的公司,按照有關法規,資金流動也應當嚴格遵照財務規範,否則同樣視作違法甚至犯罪。

不過,明眼人一看便知,舉報信表面指向鄺明達,實質卻衝著馮開嶺,說他與鄺明達關係非同一般,相互間在經濟上有難以說清的纏繞。

這邊明達集團的風聲乍起,那邊又有人捅了鄭小光在陽城攬工程的事。也是匿名舉報,列數鄭小光在參與陽城市政、交通工程建設過程中,投標作假、工程質量低劣、隨意更改合同、提前支取款項等一堆問題,每一項指控都說得駭人聽聞。無需諱言,這個時候捅破此事,矛頭也是直指馮開嶺。在陽城,誰人不知道鄭小光與馮開嶺的特殊關係呢?

省委、省府所有領導都收到了舉報信,這些信經過批示又全部彙集到省委考察組年副部長那兒。按照省裡領導的指示,上述問題仍然由考察組負責,必要時可抽調紀檢、監察、審計等相關部門人員,立即展開調查,弄清事實真相。

很快,年副部長又率領一個五人調查組悄悄進駐陽城,針對舉報信上的內容,核查明達集團有關現金支出情況,同時調閱城建、交通幾個相關工程的招投標資料與財務賬目。

對於舉報信的內容以及省領導批示,馮開嶺當然在第一時間全部獲悉。這次,他感覺來者不善,舉報者完全是一副欲置他於死地的架勢。信上所羅列的那些內容,幾乎全都說得有鼻子有眼,只要認真查下來,也許都是事實充分、證據確鑿。更為可怕的是,一旦按照那些線索深追細究下去,很可能會產生輻射、連環效應,如俗話所說「拔出蘿蔔帶出泥」、「燒著襪子燙著腿」,把事情越搞越大。馮開嶺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和鄺明達、鄭小光之間的那些事,遠比信上羅列的嚴重得多。這種時候的舉報,無疑是衝著他即將到手的市長寶座,而且有備而來。

他和鄺明達之間,有著長達十幾年的密切關係。當年,他剛從大學分配到陽城師專工作,兼任自學考試班的管理員,鄺明達則是自考班上的一名學員。那時,出身農村的馮開嶺,遠不像現在這般瀟灑大氣,言談舉止之間總有種放不開手腳的拘束。而城市出身的鄺明達,則始終洋溢著一股熱情、大方、灑脫、義氣的氣質。作為建機廠的生產副廠長,鄺明達經常因故不來上課,作業也不及時完成,時常需要馮開嶺幫他從中做些手腳。可是,每到考試,鄺明達又總能圓滿過關,從來沒有補考過,最後甚至還當上全優學員。要知道,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那種自學考試,其難度與嚴格程度相當高,絕非當下同類考試這般寬鬆馬虎、容易過關。從某種意義上說,兩人相識初期,馮開嶺與鄺明達之間的關係,與時下恰好相反。其時的馮開嶺,即使談不上巴結鄺明達,骨子裡至少有些欣賞的意思。不過,鄺明達對他卻一直抱取著一種比較平等的態度,從來沒有小瞧他這個農村出身的普通老師,甚至還對他表現出某種禮讓。總之,那時他們的關係比較單純而極少功利,基本侷限在精神交往的範疇。

後來,等馮開嶺調到市委書記身邊做秘書,兩人的交往依然熱烈,但相互間開始有了某些物化的東西介入。比如,鄺明達作為陽城國有企業界最年輕的廠長,有很多請示、報告之類的材料需要直達最高首長,或者有些專案開工、洽談、剪綵方面的活動須請市委書記出場。這種時候,馮開嶺的媒介作用就舉足輕重。在當時的氣候條件下,市委書記頻繁出現於某企業,或者對這個企業高度關注,那就意味著這家企業及其負責人在當地綠燈多、紅燈少,遇事少有阻力多順風。作為回報,鄺明達經常送給馮開嶺一些名煙名酒名茶之類,只說是讓他上下打點,作為在政壇上的必要潤滑與鋪墊。再後來,馮開嶺調到省城工作,鄺明達還是經常利用各種機會前去探望,到了省城不僅請客吃飯,而且時常捎帶些物品,雙方的友情一直比較鞏固。等馮開嶺回陽城做了副市長,兩人的關係自然進入一個互惠共贏、相互支撐的新時代。作為企業家的鄺明達,固然需要尋求政治上的靠山,尤其像馮開嶺這樣前途遠大的潛力型官員,更是求之不得的寶貴資源。何況,在副市長任內,對於明達集團的改制、企業轉軌、資金排程等,馮開嶺也是大力支援。尤其是資金,鄺明達手上掌握的城建、交通資金高達數十上百億元,排程起來遠比從銀行借貸方便、隱蔽且成本低廉,全市只有明達集團一家有此特權與便利。從馮開嶺這方面說,他從來沒有在縣(市)、區擔任過黨政主官,也沒有在要害部、委、辦、局做過一把手,甚至也沒有直接分管企業的經歷,因而他就缺少一個很重要的資源——錢。在官場,但凡要脫離正常軌道謀求升遷,就非得走點捷徑,可哪一條捷徑不是用錢物打通的呢?官場所說的錢,不是一般平民百姓眼裡的那萬兒八千,動起手來就要幾十上百萬。這麼多年下來,特別是近期運作換屆事宜,無論是n大的方教授,還是省委楊副秘書長,包括那個作品研討會,花出去的真金白銀肯定不少,那些錢又豈能通過正常渠道支出?如果不是有個鄺明達從旁充當小金庫,光憑馮開嶺自己籌劃,哪裡辦得成一樁?現在舉報信一來,若是果真徹查下來,種種幕後勾當就得徹底露餡。花錢謀官,等同於直接貪汙受賄,而且政治影響惡劣,比之張大龍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更加駭人聽聞,較之秦眾的論文抄襲更加不能同日而語。

想到此,馮開嶺驚出一身又一身冷汗!

至於那個鄭小光,他就更清楚問題非同小可。

這幾年,鄭小光在陽城攬得的城建、交通工程總有十好幾項,累積起來資金總額沒有十億也有八億,若是按照百分之十的最低利潤空間,少說讓他賺了上億元。何況,馮開嶺心裡非常有數,鄭小光的這些工程,大多沒有通過正規招標投標程式,工程造價明顯高於正常水平。再加上,鄭小光並無正規施工隊伍,工程都是層層轉包給資質很差的小包工隊,賺取的利潤就更大。信上反映的提前支取工程款、中途任意改變預算等等,幾乎樁樁屬實。馮開嶺平時一向自視謹慎、低調,為何對鄭小光一人如此網開一面?不錯,當然是因為其妹鄒蓉蓉。馮開嶺此生,感覺最對不起的人就是鄒蓉蓉。細想想,一個女人從二十多歲的花季年齡開始,傾心委身於一個男人,十多年間無怨無悔更無所求,獻出了最寶貴的青春年華,他何以為報又怎能不報?這個鄭小光做事張揚不假,可是,當今社會利益至上,在那些城建、交通的主管與經辦官員面前,如果鄭小光不把排場做足,大旗扯高,又豈能輕易拉到一星半點工程?何況,鄭小光賺的那些錢,多半給了鄒蓉蓉,築就了馮開嶺與蓉蓉共同的愛巢。現在事情一旦敗露,什麼人情工程、關係工程、豆腐渣工程的屎盆,肯定一股腦兒都要扣過來。若是鄒蓉蓉的事情一併查出,那就更加有好戲看了,成克傑、胡長清、陳良宇們身上所具的一切醜行劣跡,基本上也就全有了。

不能!絕對不能讓事情朝向不可收拾的方向發展!

馮開嶺畢竟在官場磨礪多年了,外邊風聲如此之緊,他卻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照樣忙著視察工程、發表講話、接待應酬,甚至對黃一平也不多說什麼。可是,私下裡他卻一刻也沒有停止行動,他要拼盡全力進行抗爭,堅決闖過這一關!

63

所幸的是,一切都還在年副部長掌控的範圍之內。

別看舉報信雪花一樣漫天飛來,省領導的指示一個緊似一個,陽城社會輿論更是風起雲湧,然而,千條江河歸大海,關鍵之處皆在年副部長一人之手。真查與假查,查深與查淺,全賴於那個年副部長。

試想,本來是考察一個城市的候任市長,結果舉報信一來,轉化成問題調查,遇到這種棘手的事情,一般人肯定生怕惹火燒身,避之唯恐不及。可是,這個考察組長恰恰是年副部長,他自然知道萬一調查大權落到別人手裡,那馮開嶺慢說被提拔重用,就是保住不進牢房恐怕都難。馮開嶺這邊落水了,很多相關的人很可能會受到牽連,他年副部長本人又豈能全身而退?有鑑於此,他自告奮勇接下這樁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就是順理成章之事了。作為一個以省委名義組織的調查組,其成員由哪些人參與,怎樣展開調查,調查到什麼程度,等等,年副部長就得好好思量了。這其中奧妙無窮,頗深講究。說白了,如果當成一件大事,認真追究下去,那就可以抽調審計、檢察、紀檢方面的精兵強將,成立個像模像樣的專案組,芝麻大的事情也往深處追窮處打,那樣的話,逮捕法辦幾個人還不輕而易舉。可是,根據年副部長的安排,調查組成員還是以考察組為主體,從紀檢等部門象徵性抽調了幾個年輕人參與,嚴格限定在一個極小的調查範圍。而且,他還十分強調紀律性與保密性,規定不得隨意洩露調查內容,有關情況只對他一人負責。因此,調查過程中年副部長掌握的情況,馮開嶺基本也是同步知曉,這就讓後者有了足夠的時間填缺、堵漏。

其實,早在舉報者的匿名信剛剛寄到省裡,年副部長當夜就給馮開嶺來了電話,不僅把信的內容一字不落全文透露,而且連領導們的批示也都全盤托出。

對於舉報信的具體內容,馮開嶺在大吃一驚的同時,自然也有了從容應對的時間與心理準備。

「你那邊一定要抓緊操作,我這裡利用挑選合適人員組成調查組的藉口,儘量拖延一些時間。」年副部長叮囑道。

「明白。我這邊做到什麼程度才能平安無事呢?」馮開嶺問。

「有些事,估計徹底賴是賴不過去了,弄不好還會越賴越被動。最好的辦法是就事論事,對證據確鑿的舉報事實儘量承認下來,這樣調查組就不會很被動,你那邊也可能大事化小,早點平息。」年副部長顯然是胸有成竹。

「這麼多問題承認下來不也一樣完蛋?」馮開嶺急了。

「你難道不懂棄子元術?」年副部長反問。

「哦?」馮開嶺一愣,忽然想起陽北那個瞎子說過同樣的話。

「實在不行,找個替身!」年副部長的話,斬釘截鐵。

馮開嶺眼前頓時一亮:「這個辦法,妙!」

話說到這個份上,年副部長就算仁至義盡了,底下的事就看馮開嶺怎麼運作了。

放下電話,馮開嶺大大喘了一口氣,幾天來高度緊張的神經也稍稍得到些鬆弛。對於他來說,多虧了這個年副部長啊!這個時候年副部長的存在,於他就是滔滔洪水中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謝天謝地,他花十幾年時間精心培育的這個特殊關係,此時方體現出真正的價值。

馮開嶺和年副部長有一層同學關係不假,可那種黨校同學,不過是一個只有兩個多月時間的短期培訓班。當時,年同學只是組織部裡一個副處級科員,班上同學不少是正處級領導幹部,有的已經掌管著一個實權很大的縣處級單位。因此,很多人都忽略了其貌不揚、其言也寡的年處長。黨校學習課程不多,業餘時間卻非常充裕。很多同學來黨校學習並不真是為了學到多少知識,而是著眼於結交各行各業的同學,充實自己的政治與人脈資源,因此,只要一有空閒,他們便呼朋喚友,組織各種形式的聯誼性活動。馮開嶺那時剛調任省委研究室主任,恰巧和年同學分在一間宿舍,兩人課餘時間又都不太喜歡參加那些聚會,更對喝酒、打牌、唱歌、跳舞不感興趣,因而就有很多時間在一起散步、聊天。兩個月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每天有那麼多機會在一起神聊,自然就聊出很多共同的東西,由此增進了相互瞭解與友情。馮開嶺發現,這個從大學畢業就一直在組織部工作的年同學,為人謹慎低調,頭腦聰明且相當冷靜,其對人對事的精確分析與判斷,註定成為組織工作的幹才,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天才。馮開嶺判斷,其人其時雖然位置並不顯赫,手中權力也有限,可照當下態勢發展下去,其前途遠比班上那些縣長、區長、處長們遠大。基於這樣的判斷,馮開嶺對他一直比較客氣,甚至顯得有些尊敬,這讓年處長感覺非常受用,也有點感動。在官場中人看來,以馮開嶺當時正處的職位,對年處長一個副處級百般恭維,自然有些禮賢下士的味道。

黨校學習結束後,馮開嶺與別的同學大都聯絡不多,唯獨與年處長主動聯絡、頻繁溝通,且時不時從陽城給他帶些禮品。之後不久,馮開嶺原先跟隨的老書記突然病逝,他在省裡失掉靠山,一時有些茫然不知所措。這時,他聽從年處長的建議與謀劃,主動要求下到陽城擔任副市長,表面上是離開權力核心下到基層,其實也是脫離了是非中心,順便撈到半級提拔,也進入到更加廣闊的天地。與此同步,年處長也由虛級轉為實職,先後當上市縣幹部處的副處長、處長。在這期間,不光是逢年過節,就是平常日子,只要一有機會,馮開嶺總斷不了殷勤探望、電話問候,兩人的關係因之慢慢鞏固下來。

像馮開嶺與年處長這般萍水相逢的關係,能夠長期相處下來,其基礎無外乎利益二字,彼此一定都會頻繁相互利用與交換。可是,他們之間卻有些例外,尤其是鳳凰小區那個工程之前的好多年,除了平常那種純朋友、同學式的走動,以及不足掛齒的一點點禮物往來之外,只有馮開嶺時常向年處長開口,或是打聽官場資訊,或是謀求某種幫助,而年處長卻從來沒有對馮開嶺提過任何要求,甚至多次退還過馮開嶺贈與的購物卡等敏感禮物。這樣時間一長,就讓馮開嶺感覺有些負欠感,進而擔憂欠債越滾越重,將來未必能償還得起。前兩年鳳凰小區的那件事,當時年處長話一齣口,馮開嶺便心中一驚,知道索債的來了。作為陽城分管城建、規劃的副市長,他對轄內哪怕是燒餅大的一塊土地都瞭如指掌。年處長所提那塊地,由於地處幾個高檔小區中間,隨著房價飛漲,其市值可謂寸土寸金,已經有好幾撥房產商盯上,交通局本身也不肯吐出,實在是太敏感太金貴了。然而,既然年處長開了口,馮開嶺無論用什麼方法也要滿足,而且還得不動聲色。否則,如果把難處擺出一大堆,或者事情搞得不利索,那就勢必讓人家感覺你做人不夠地道,以後慢慢不同你打交道。後來的事情,前文其實有過交代,馮開嶺回到陽城,先是悄悄做通交通局長工作,後又讓鄺明達公司出面,把那塊地以工業用途拿下,再由於海東採取變通辦法改變成商業用地性質,如此三轉兩轉總算成功。期間,雖然許多具體事情交由黃一平在辦,可馮開嶺暗中卻絲毫也沒放任或鬆懈,因為他打聽了那個陳總的背景,其人竟是年處長的親妹夫,實際上是由年夫人幕後操縱。那個專案建成,包括土地轉讓差價、房子利潤、容積率更改等幾項相加起來,年處長賺了足有五六千萬元,算是還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也因為有了這一筆,年處長才會如此全心全意幫他操心忙碌。

馮開嶺覺得,自己在年副部長身上的投入非常值得。如此危險境地,這樣的鼎力相助,不要說五千萬,就是五個億也值了。

64

對於突如其來的舉報,黃一平忽然慌了手腳。他的驚慌,抑制不住地擺在臉上,表現在行動上。

馮市長被人舉報了的訊息,已經在機關大院裡傳得沸沸揚揚。很多機關幹部,原先遇到黃一平時很熱情,不少人還主動上來套近乎,現在大多拿出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表現得很有距離與分寸的客氣,有的甚至開始在背後指手畫腳、說三道四。別的常委、副市長身邊的那些秘書,甚至包括丁松市長的秘書小吉,曾經一度開始巴結他,希望借他之力接近馮市長,現在忽然又回到從前的狀態,表面一副不卑不亢的樣子,其實內心裡正暗暗高興,巴不得黃一平與主子一道倒霉哩。

這些人的冷熱陰晴,對於黃一平來說倒也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馮市長本人,似乎突然間像換了一個人。只有黃一平才能看出來,馮市長明顯消瘦了,眉頭的那三條稜角分明的溝坎,已經有點彎曲變形,右腮的那塊肌肉也明顯鬆弛,上下蠕動得綿軟無力。連日來,他和馮市長還是那樣形影不離,單獨在一起的機會也還那樣多,可馮市長卻嚴肅、陌生得可怕,相互間沒有了過去那種說話交流的氛圍,顯得有了很大的距離。想想前些時候,為了換屆的事情,他和馮市長並肩作戰,配合默契,無話不談,那種親密無間的關係令人感動,令人懷念。他揣度,馮市長是因為內心痛苦,才顯得這樣沉默寡言、神色冷峻。而此時,他是多麼希望能幫馮市長分攤一些困難與痛苦啊!

黃一平幾次想打電話給鄺明達、鄭小光,詢問事件的真相和事態的走勢,尋求一顆定心丸,而多年在馮市長身邊濡染的經驗教訓又告訴他,這個時候同這兩個人聯絡,是最大的忌諱。這時的任何輕舉妄動,既會壞了馮市長的大事,也會壞了他自己的大事。茫然無措之際,他忽然覺得,自己平時感覺不錯,現在竟然是這樣渺小與孤獨無助,他甚至感覺,馮市長現在面臨的這一切,都是因他而生或者由他造成,至少與他辦事不周、不力有很大關係。馮市長那麼信任他,把很多重要事情都交給他辦,而他卻把事情辦砸了。

回到家裡,黃一平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告訴汪若虹和小萌:「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千萬不要打擾我。」而後,他拆開一包煙點上,又給自己泡了濃濃的茶,坐下來慢慢回憶、檢討,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哪些事沒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