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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幾天就是重陽節,馮開嶺突然決定,要到省裡跑一跑,看望幾個老領導。
在這之前,國慶節和中秋節剛剛過去,馮市長已經到省裡跑過兩趟,但只是看望了一些現職領導。對退下來的老同志,按慣例只有臨近春節時才拜訪。
丁市長秘書小吉傳遞過來的資訊,也許確有其事,也許只是風起於青萍之末,還可能是對手施放的煙幕或離間之計。可不管怎樣,根據年處長傳來的確切訊息,省裡馬上就要研究確定考察物件,接著考察組就會進駐陽城,元旦之前肯定會最終決定市長人選,交由春節之後的人代會投票選舉。在這期間,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任何變化也都屬正常。古人云,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如果真的讓張大龍、秦眾他們結成某種同盟,事情就糟了。
「張大龍在陽城的勢力不可輕視,特別是有洪書記這個靠山,是個很有力的競爭對手。秦眾在省裡有什麼背景也難下結論。兩股勢力一旦攪和到一起,又是背對背的冷槍暗箭,絕對難以防範、不好對付。當務之急,是設法破解張、秦聯盟,尤其要集中力量對付威脅最大的張大龍,削弱並穩住秦眾。」馮開嶺打算先從省裡的幾個陽城籍老幹部那兒下手,以迂迴戰術對張大龍分而化之。
「還是你代我出面。這個時候我頻頻往省裡跑,不太合適。」馮開嶺對黃一平說。
「好的,那些老領導家大多數我都熟悉,以前跟您後邊跑過,門牌、電話號碼當時也都記下了。」黃一平知道,這個任務很光榮,也很艱鉅。所謂跑跑,不光是送點禮物,關鍵還要把話遞到,並且該說的必須說到位,起到效果,否則跑了等於白跑,浪費精力和時間不說,也耽誤了馮市長的大事。
馮市長當場開列了一串名單,都是陽城籍在省城退下來的老領導,從省人大副主任、政協副主席到各個部、委、辦、廳、局的正副職,累計大約有十來個。
「這些領導都要跑?」黃一平問。
「儘量多跑幾家吧,不過,這兩位老同志是重點!」馮市長把名單仔細看了又看,確認沒有遺漏,這才在其中兩個名字下邊畫了一道重重的橫槓。
黃一平一看,一位是省國土廳退下來的印廳長,一位是省農村工作部離休的毛處長。
對於這兩位老領導,黃一平很熟悉。跟馮市長做秘書幾年,他每年都要隨同到省城跑幾次,其中春節之前肯定要專門看望一下這些陽城籍的老幹部。通常情況下,馮市長會親自一家家跑,雖然有時只是蜻蜓點水一坐就走,但那種姿態便代表了重視與尊敬。如果馮市長實在跑不開,就讓秘書黃一平代勞,禮物還是那些,話卻要多說幾句,無非解釋馮市長何故不能親臨,平常如何對老前輩們百般記掛,或者當場給馮市長撥個電話,由他親自與老同志表達。
「知道為什麼重點要跑毛處長和印廳長嗎?」馮市長問。
「印老廳長的情況倒是有些知道,毛老處長這裡卻不清楚。」黃一平道。
「看來有必要對你進行一點革命傳統教育嘍。」馮市長呵呵一笑。
黃一平當然希望掌握多一些背景資料,以便到時候懂得怎麼說話,如何拿捏分寸。
「別看這個毛處長離休前只是省委農村工作部的一個處長,卻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物,與市委洪書記關係更是非同一般!」馮市長介紹道。
毛處長是上世紀四十年代參加革命的一位老八路。他老家在安徽蕪湖,高小畢業後跟隨一位同鄉出來參軍,歷經抗日戰爭與解放戰爭,並隨解放大軍接管陽城。解放後,毛處長由於年紀太輕,被組織上送到省農學院繼續讀書,成為五十年代那批「土八路」中的知識分子。此後,他長期在省委農村工作部門工作,以常年深入基層、熟悉農村、精通農業而著稱。他的足跡遍佈全省鄉村,陽城郊區更是他來得最多的地方。那時候,不論多大機關、多高階別下來的幹部,但凡到了農村都不興住宿賓館、招待所,而是一律吃住在農家。毛處長來陽城郊區,最喜歡住宿洪書記家,因為洪書記父親是當地的種田能手,母親是婦女隊長,家庭出身好,家裡收拾得也很乾淨。一來二去,毛處長就與洪書記父母結下深厚友情。
上世紀六十年代後期,「文革」風起,既是保皇派又是走資派的毛處長在省裡遭到批鬥,就主動要求下放到陽城郊區,還是在洪書記老家那個生產大隊。為避免連累洪家,他自己出資建了房子單獨居住。對於落難了的毛處長,當地農民仍然一如既往親切友好,洪書記一家更是熱情關照,衣食住行、燒洗買汰全部幫助料理到位。其時,洪書記兄妹幾個正在讀書,學校裡開門辦學、教育鬧革命、白卷英雄之類鬧得不亦樂乎。毛處長依仗在洪家說一不二的威信,要求洪家幾個子女不要隨波逐流荒廢了學業,有空時他還親自幫助補課輔導。這期間,毛處長又與洪家子女結成忘年之交。
等到七十年代末「文革」結束,毛處長官復原職,還回到省委農工部任處長。同時,為了儘快恢復被破壞的農業生產,他還主動要求再在陽城郊區蹲點一段時間,並掛職郊區區委副書記。這時,洪書記剛好從陽城農校中專畢業。毛處長對洪家子弟熟悉,又感恩於對洪家患難之中給予的關照,就把洪書記帶在手邊精心調教,不久之後讓他擔任村支書、公社農技站長,及至後來當上鄉黨委副書記,一步步正式走上政壇。
說過這段大概經歷,回過頭來再說毛處長其人。這位從小參加革命的老人,由於有進入農學院系統學習的經歷,後來又長期深入農村基層,成為全省有名的農業專家,特別是在治理高沙土、經營水利、沿江農作物佈局等方面獨有造詣。在上世紀,我國還是傳統農業佔據主導地位,十多億人吃飯乃是第一要務。即使像經濟比較發達的本省,鄉鎮工業雖然已經是如火如荼,可農業在整個經濟中依然十分重要。因此,像毛處長這樣的農業專家,按說早應該提拔到某個地市或廳局擔任更高層級領導,不想,正是緣於其在專業領域的獨特聲望,卻被省裡寶貝般一直「珍藏」在農工部,直到離休也才享受到地廳級待遇。不過,也因為此,他在省領導面前頗有發言權,其威望絕不亞於某些位高權重的廳局長。尤其下到各個地市,更是深受基層黨政負責人的尊敬。洪書記之後一路從鄉、縣到市,進步速度頗快,就與他的力薦有很大關係。
馮開嶺這一介紹,黃一平恍然大悟,難怪這麼多年馮市長一直對這個毛處長敬重有加,原來內有玄機。
「既然毛處長與洪書記關係特殊,那麼他與張大龍私交如何?」黃一平問。
「毛處長與張大龍沒有什麼交情,據說印象也不是太好,主要是張在省城陽城籍老人那裡總體口碑不佳。」馮市長說。
「哦,那就好。」黃一平不禁鬆了一口氣。
「到毛處長跟前,知道話怎麼說嗎?」馮市長問。
「知道了。」黃一平嘴上這麼答,心裡卻也不是十分把握,就當場將說辭演示一遍,特別對可能出現的幾種情況做了預案。馮市長聽了,表示滿意。
「這次給毛處長帶點什麼東西呢?」黃一平問。
「這個我已經準備好了,你直接找鄺明達拿。至於印廳長那兒,你熟悉他的情況,一切由你具體操辦,所需費用也找鄺明達報銷。」馮市長說。
黃一平點點頭,表示領會。
「記住,凡事點到為止,過猶不及。老同志們身經百戰,見識過的大場面多,千萬別把戲演過了。還有,在省裡不要張揚,遇到熟人儘量躲開。」馮市長再三叮囑。
馮市長的這一番推心置腹之語,讓黃一平感動不已。他想,官做到馮市長這種級別,有時也很難,表面看起來風光無限,身邊奉承迎合者不少,可到了關鍵時刻,真正能說點心裡話的人卻很少,說到底還是高處不勝寒哪。
如此說來,黃一平此次省城送禮之行,責任相當重大。
56
曾幾何時,黃一平對於這種庸俗的送禮陋習,極其反感甚至厭惡。
記得很小的時候,常聽老實巴交的父母在家議論,村裡某某人家由於給村支書送了一隻母雞,竟然就多領了好多救濟糧、款,或者分得了一塊戶戶眼紅的良田。那口氣,就像得好處者不是給別人送了母雞,而是偷了別人家的母雞。後來讀小學、中學,父母親督促子女們認真學習的警誡之語,就是時不時威脅說:「要是不好好讀書,就得像莊東的王小二,把家裡準備砌房子的錢拿出來送禮,才被村裡推薦到鄉辦磚廠上班。」其實,那個王小二不過是磚廠裡一個普通裝卸工,完全憑苦力掙錢,可是讓黃一平父母這麼一說,就像他掙的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髒錢。總之,在黃一平幼小的心靈裡,早已播下仇恨送禮的種子。
在n大讀書那四年,他的學習成績始終一流,一手現代詩做得行雲流水,在學生會副主席、詩刊副主編等多個崗位上也非常賣力,加入黨組織本來應該板上釘釘,可班上僅有的最後一個名額,卻讓一位經常往總支書記家拎板鴨的同學搶了。等到畢業時,包括方教授在內的幾個老師都極力舉薦他留校,按照考試成績也是非他莫屬,最後還是被另一個同學鳩佔鵲窠。據說,那個成績平平、表現一般的同學,家裡開著工廠,其父用卡車往學校領導宿舍區送禮,近乎於南方上門推銷產品慣用的一個形容詞——「洗樓」。後來分配回到陽城,按n大的名氣與黃一平個人實力,怎麼說也應該分在省屬陽城中學,不料半途又遭遇暗算,竟被髮配到城郊結合部的三流學校五中,直到借調局裡才知道,又是落敗於送禮那一套。經過如此重重打擊,黃一平對送禮一度到了深惡痛絕的地步,聲稱此生絕不染指。
「不會送禮的秘書,不是個好秘書。」馮市長說這話時,黃一平剛跟馮市長不久,那時恰好臨近元旦、春節。乍聞此言,黃一平相當吃驚。他不明白,做好秘書與會送禮之間,有什麼大不了的關係。
當然,馮市長話裡的意思,絕不是暗示黃一平給他送禮,而是他需要黃一平明白送禮的重要與必要,以便日後隨同他送禮時不會有什麼心理障礙,甚至有些禮還必須由黃一平代他出面。
跟在馮市長後邊這麼多年,黃一平幾乎從來沒有給他送過禮,甚至反過來還收了市長不少禮物。記得剛做馮市長秘書時,汪若虹提醒丈夫,恐怕要給馮市長送點禮,卻遭到黃一平的堅決反對:「我是和他一起工作,又不是求他恩賜,送什麼禮?」
「禮是肯定要送的,現在不要說當官的,就是稍微有點權勢的人,哪個不收禮?」汪若虹畢竟在醫院工作,看多了醫生收紅包,自己也跟著嚐點小甜頭。對送與不送的效果反差,她有切身感受。
「估計送也是白送。」黃一平覺得,馮市長肯定不會收他的禮,說不上具體理由,只是有此感覺。
最後,黃一平還是依了妻子,兩人上街給馮市長夫婦各買了二斤進口毛線,花掉兩千多塊錢,相當於全家三個月的生活費。結果,馮市長果然不肯收,還讓朱潔拿出不少食品之類的東西送給他們。黃一平和汪若虹當時很尷尬,馮市長卻寬慰道:「你們以後不要給我送東西了,小黃跟在我後邊工作,會比較辛苦,我應當感謝你們才是。」朱潔也幫腔說:「我們條件比你們好,家裡也不需要什麼,以後大家就當一家人相處吧。」從那以後,黃一平就再也沒給馮市長送過禮,倒是馮市長逢年過節總要順便給他些東西,雖然大多是魚肉禽蛋之類的鮮貨,但終歸是領導反過來給他送了禮。
起初,馮開嶺也看出黃一平對送禮的抗拒。別的事情可以勉強,這種事卻不行。於是,採取了迂迴戰術,漸而進之。
「一平啊,你當初在n大讀過四年曆史,現在我倒要考考你,這送禮在中國歷史上有什麼講究?」第一次陪同馮市長送禮歸來,閒聊時,馮市長如此發問。
「送禮之風,自遠古即已有之,且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文化現象。」這種常識性問題,自然難不倒黃一平。既然是無事閒聊,又是馮開嶺出題,他正好藉機顯示一番n大的史學功夫——古人一向崇尚「非禮勿施」、「禮多不怪」,但這種純粹精神層面上的禮儀,漸漸被金錢物質之禮所替代,且歷數千年而長盛不衰。明初朱元璋為了鞏固其統治地位,大力抑制送禮賄賂惡習,不惜苛刑重典,包括剝皮抽筋之類的刑罰無所不用其極,可始終無法根治這一頑症。到清一朝,送禮不僅常見於官員日記、信件、公文,而且在上呈皇帝的奏章中也多有記載。那時,僅僅屬於法律規章許可、規定的禮數就有多種,比如,參謁上司,須備見面禮;凡遇年節,要送節禮;生辰喜慶,必致賀禮;題授保薦,當呈謝禮;升轉去任,聊贈別禮。據史書披露,到康熙朝後期,一個兩江總督,僅上任時收到的「見面禮」就有一萬多兩銀子,相當於四百多萬元人民幣。而且,那時送禮,還有一個冠冕堂皇的名稱,叫「敬」。當時的地方幹部離京時,送給朝廷有關部門負責人的銀子叫「別敬」,夏天讓上司購買清涼用品的錢叫「冰敬」,冬天添置取暖用品的錢叫「炭敬」,給領導妻女的稱「妝敬」,給正上學讀書孩子的叫「文敬」,還有「年敬」、「節敬」等等。什麼樣的官員一年裡允許收幾次禮,哪一級幹部一任須送多少禮,幾乎完全有章可循、有據可查,上自皇帝下至百姓,皆心知肚明,且形成了某種必須遵守的規矩。凡事一旦成了規矩,事情往往一下就變得簡單起來——上頭不收不行,下邊不送也不行。
「這麼說,如今送禮之風盛行,從歷史角度考量,倒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醜事,從某種意義上說,反倒具有歷史文化的自然傳承與延續,是這樣嗎?」馮市長又問。
黃一平當即被問住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他沒有想到,自己剛才的一通宏論,竟然被馮市長巧妙利用,成為送禮陋習的一件華麗外衣。他內心裡不能贊同這種說法,卻又無法辯駁之,感覺是被偷換了概念。事實上,當今官場的這種送禮之風,已經遠離古代那種情義、禮儀與規矩,更與文化扯不上邊兒。按理說,上下級之間逢年過節、紅白喜事,有些禮節性錢物往來,當是情理中事。古人送禮講究事出有名,名正方能言順,受之也才泰然。比如,春節、中秋節送禮是表喜氣,婚喪嫁娶送禮以示客氣,現在則不然,什麼端午、重陽、清明乃至情人節、聖誕節等等,只要找到藉口就想著法子送。有權勢之人,一年甚至可以慶賀幾次不同日月、時辰的生日。相互有直接管轄隸屬關係者要送,沒有這種關係卻有利用價值者,也要送。以前送點土特產品都要遮遮掩掩,現在送黃金、美鈔、人民幣都是直來直去。早先幾年,舉國城鄉流行一句「跑部跑省」的口號,後來又直接演變成「跑部錢進」,是謂縣、市一級基層官員,跨過市、省這類上一層級,直接到京城裡找國家部委,通過同鄉、同學、朋友之類關係,批專案、要資金、拉關係、覓好處。很多地方因此而嚐到甜頭,便撥出專門費用、人員、經費,全力以赴放在這種跑和要上,從而滋生出更大範圍、更為嚴重的送禮之風。中國文字中,看望、拜訪之類詞句本也文雅,可在官場裡一番浸染,漸漸就違了本意、變了味道,成為送禮行賄的隱語。而且,如今官場之禮,遠不像古代那樣有規有矩。這種沒有規矩的濫送,往往比那些規矩來得更加可怕,也是對歷史文化的一種褻瀆。
可是,任何事物都處於不斷發展變化中。黃一平的送禮觀亦然。自從到市政府工作,特別是做了馮市長的秘書,耳聞目睹乃至親身參與了種種送禮過程,黃一平漸漸明白,送禮不僅是中國漫長曆史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更是當今中國官場的一個有機組織,已經滲透到包括官場在內的中國社會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個細胞,其力量之大堪比阿基米德期待已久、孜孜以求的撬動地球的那個支點。何況,黃一平因了市長秘書這個特殊位置,也開始頻繁接受別人所送之禮,且漸覺習以為常、不足為奇了。如今,每逢大年小節前夕,黃一平就會特別期待,特別亢奮——那種給別人送禮、自己也收點小禮的感覺,別提有多舒坦、有多刺激了。
由此而論,像黃一平這樣的市長秘書,幾年操練下來,如今又豈能不諳熟送禮這一官場必修課程?
「送禮是一門學問,也可以說是一門藝術。」馮開嶺斯言,絲毫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幸好黃一平悟性不低。跟隨馮市長這幾年,耳濡目染,潛心研習,黃一平送禮之技藝已經大為長進,深得其中精要,也深受馮市長信任及受禮諸君嘉許。
記得第一年跟隨馮市長出去送禮,黃一平還只是一個單純的隨從、跟班,只能做點拿拿接接之類的體力活兒,一般進了屋東西丟下就退到室外等候,或者即使隨領導進門坐下,也只是一言不發。但是,馮市長常常會特別交代:「記住這些人家的門牌號碼、原任職務、家庭成員,下次再來你可能就是我的全權代表。」
黃一平聽了,馬上就得提起精神,特別當心,生怕下次單獨上門會出錯。也因此,黃一平對馮市長送禮的那些門道,就特別留意,暗中觀察、揣摩其中的訣竅。
通過跟隨馮市長送禮,黃一平發現,送禮之道貌似粗俗,其實還真是充滿玄機,細細推敲起來簡直就是一門莫測高深的學問。
馮開嶺送禮,因為物件身份的不同,劃分了不同的檔次、類別,思慮相當精細。他在省裡工作過,又直接受制於省這一級,因此送禮的重點自然就在省城。在省裡工作那會兒,多數省領導他都熟悉,領導們也大都認識他。現在,離開六七年了,還是有不少領導與他相熟,其維繫紐帶主要便是每年拜訪那麼一兩次。平常,給這類省級領導送禮,十之八九遇不到本人,只能隨同禮物丟張名片給家屬,領導未必就能看到或記得。但是,無論如何跑還是要跑的,有魚無魚撒一網總不是壞事,萬一什麼時候領導想起,說不定就起了作用。馮開嶺身為常務副市長,又主管城建、交通、國土、規劃、房管一塊,除了主管的副省長,幾個對應部門的廳長,必然也要一一拜到。那些廳長,不光從業務主管角度需要得到其支援,更主要是這些人大多背景很硬,日後極有可能進了省裡班子,現在燒香等同於儲蓄、投資。除了這些名正言順的「現管」,像楊副秘書長、年處長等一眾當年同事、同學,如今或居高位擁重權,或正是蟄伏、積蓄期的潛力股,無論於公於私,都很有投入的必要,也是他例行進貢的重點。此外,還有上邊提到的毛處長、印廳長等一批老幹部。當年馮開嶺隨老書記進省城,老書記以省委常委、秘書長身份分管老幹部工作,馮開嶺因之也認識了不少老人,與陽城籍的一幫老人更是非常熟悉。老書記逝世之後,及至回到陽城工作,他依然牢牢把握著這一難得的人脈資源,盡力與老同志們保持密切往來,主要維繫方式便是定期登門看望,送點老人需要或喜歡的禮物。
在陽城本地,按說馮開嶺貴為常務副市長,就不需要給別人送禮了吧?其實不然。洪書記、丁市長那兒,未必遇年逢節必送,但每年表示那麼一兩次絕對非常必要,東西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個態度。就像在部隊裡,中校見到上校立個正、敬個禮,表明你懂得規矩、知道輕重。至於四套班子裡其他成員或者部委辦局裡那些下屬,平時人家給你送,你也給點東西回敬一下,那是一種禮尚往來的客氣,嚴格講來不算什麼禮與不禮。
給什麼樣的人送什麼禮物,表面看不是什麼要緊事,可在馮開嶺看來,則不是這樣。「送禮也得看菜吃飯、對症下藥,否則就有可能花了錢、出了力而不討好。」
像馮開嶺這種位置的官員,送禮所費自然無需自掏腰包。一般禮品,諸如菸酒、衣物、土特產、購物卡之類,主要出自交通、城建、規劃、國土、房管等幾個分管的部門。不必等到過年過節,就是平常日子,無需市長張嘴,這些部門領導自會定期送貨上門,美其名曰公務之用。對於馮市長主動索要的物品,那更是有求必應、求一給十。有些價格昂貴、不易採購或是有特殊用途的物品,不便讓一般人知道,馮開嶺則會個別交代給鄺明達。對於省裡的常委、副省長一級領導,普通菸酒之類物件肯定拿不出手,人民幣、購物卡這樣的真金白銀人家又未必肯收,那就只能在稀、少、奇、新上做文章。比如,貴為副省長,茅臺、五糧液也許不是什麼稀罕之物,可是,人民大會堂、釣魚臺國賓館裡招待外國首腦的那種特供五糧液,或是放置五十載以上的陳年茅臺,卻未必想喝就能喝到。馮開嶺有個同學在北京某部,恰恰就能搞到這種寶貝。還有那些過去專供最高領導享用的特製熊貓煙,以及具有百年以上樹齡的龍井、碧螺春,等等。這些東西,不在品相優劣、價格貴賤,而是以稀有為貴,送到任何一位領導那裡,也會別具特色、印象深刻。至於一般的官員那裡,無非名煙名酒多送一些,或者挑些陽城當地價值不菲的特色產品,既是例行公事,卻又不失實惠與體面。
馮開嶺送禮的重點,當然是在省城。在位的領導,必由其親自出馬,黃一平、鄺明達等心腹跟隨左右,專挑月黑風高之夜,行蹤極其詭秘。馮開嶺比陽城其他領導的便捷之處,是他曾經在省裡工作過,到省城探望領導算是輕車熟路,萬一遇見熟人也可以訪舊名義搪塞過去。與看望現職領導輕車簡從不同,拜訪那些老幹部及其遺孀時,馮市長則會選擇光天化日之下,大包小包裡裝著些螃蟹、蘆筍之類的陽城特產,甚至還有山芋、芋頭、花生這樣的土貨,熱熱鬧鬧地在那些冷落日久的門院前進出,迎送之間刻意弄出很大的歡聲笑語。剛開始,黃一平不明就裡,後來就慢慢看出端倪——這些人家與在位領導不同,東西不在多少,要的是個熱鬧氣氛。馮市長如此一番鬧騰,左右鄰居知道有人來送過禮,倒比送了什麼價值更高,也更重要。
馮開嶺在陽城還有一批需要重點關照的人群,每年送禮都不可忽略,而且非得由他自己親自出面——這就是他工作過的陽城師專那些老領導、老教師。每年春節之前,都會帶領黃一平和司機老關,早早備下些大肉大魚色拉油之類,也是大張旗鼓來到師範宿舍區,一幢樓一幢樓走過去,一家一家敲開門,凡是當年他在校工作時在位在職、如今離休退休在家的老人,無論校長、書記還是普通老師,人人有份。這樣做的效果,是大家都知道馮開嶺念舊誼、有情意、沒架子,是個知恩圖報的好人。在位官員,最難得到這樣的評價,也最想得到這樣的評價。馮開嶺此舉,為他在陽城官場掙分不少。上次省委組織部搞民主推薦,陽城師專裡的幾個老教師,就是因此而幫了馮開嶺的大忙。
此外,送禮時機的把握也非常有講究。平常逢年過節普遍跑跑,楊柳水大家灑灑,那屬於「平時勤燒香」性質。現在,隨著換屆進入倒計時,陽城市長人選之爭漸入白熱化狀態,眼見張大龍、秦眾有結成同盟的可能,馮開嶺此時借重陽節之名,有選擇地送禮攻關,意在隨機應變、神兵奇襲。不過,時下人事問題已經提到省委議事日程,成為一個十分敏感的話題,省委省府現職領導們那兒絕對已成禁地,公開跑動難免伸手要官之嫌,正是當下之大忌。日前,從中紀委到省紀委,包括組織、監察部門,都已下發檔案通知,三令五申反覆警告,如果有人一旦頂風作案,必將格殺勿論。以前,每次大規模黨、政換屆,哪怕只是村、居委會一級最基層組織,也都有一批倒霉鬼難免撞上槍口,被送上斷頭臺。因此,從現在往後這三四個月,但凡有點政治頭腦的候任官員,都會盡量避免出現在上級領導機關,更加避免出現在現任領導們的官邸。因此,馮開嶺這才特派黃一平急赴省城,重點放在一批老幹部身上。
毛處長、印廳長之類雖是離退休了的官員,但他們都居住在省裡機關宿舍,馮市長自然也不便在那裡跑進跑出。
更何況,即使他親自出馬了,有些話也不好出口。
黃一平深為馮市長充滿智慧的決定而折服!雖是送禮小節,也足見其大謀大略。
平心而論,跟隨馮市長几年,黃一平不但對他的領導藝術心悅誠服,而且對其送禮藝術也是佩服之至。由是,他也進一步明白了一個道理:當今社會,送禮即政治,無禮不為官。
57
黃一平的省城之行,相當詭秘。
他的行蹤,除了馮市長,只有鄺明達知道。為了確保行動的絕對保密,他向鄺明達要了輛車,利用雙休天獨自悄悄進了省城。
送給毛處長的幾樣東西,皆由鄺明達特別準備,不過是六雙草鞋、兩百隻鹹鴨蛋、十瓶糟乳腐,累計價值不會超過四百塊錢。表面看來,那些東西都是十分平常的物件,價格也很低廉。可是黃一平明白,這三樣東西,平常之中卻又都有不同尋常之處。
據馮開嶺介紹,當年他跟老書記到省城工作,經常隨同看望毛處長等陽城籍或在陽城工作過的老同志。
那時的看望,真就只是一般意義上的看望,來客常常兩手空空,還要叨擾主人一頓便飯。有時即使順便帶點東西,也就一袋茶葉、一塊陽城年糕之類。但是,毛處長那兒,每到秋季或年底,老書記必有三樣東西要送到——草鞋、鴨蛋、糟乳腐。後來老書記突然去世,馮開嶺接過使命,一直把這種傳統延續至今。在和毛處長接觸的過程中,馮開嶺與老人結下忘年之交,深得其喜愛。當年他從省裡得以順利回到陽城,以及後來接任常務副市長,毛老處長都曾出面講話。不僅如此,他還從老人身上學到不少東西,尤其是擔任分管農業的副市長初期,時常得其言傳身教,才很快成為半個農業行家。
也許是革命戰爭年代養成的習慣,毛處長一生特別喜歡草鞋。即使在大城市生活了幾十年,身邊早已不見炮火硝煙,可他依然慣於登一雙草鞋,雄赳赳走在城市的繁華街道上。尤其是從初春到仲秋那幾個月,更是草鞋不離腳。然而,毛處長所需的草鞋,並非當年的那種普通稻草鞋,而是一種名為大米草的水草,加上純棉布條精心編織而成。大米草生長於陽城江灘,四角稜形,中間空心,秋天收割上來暖陽曬乾,用小木錘輕輕敲擊至鬆軟狀,與棉布條混合起來很有勁道且不易折斷,編織成鞋穿在腳上富有彈性又非常舒適。過去,這種大米草野生瘋長,滿江灘到處都是,江邊農民經常放牛羊進去隨意啃食,如今卻因稀缺反而成了寶貝。要不是鄺明達專門請人在江邊種下一些,滿江灘斷難找到幾根。那些鹹鴨蛋,也不是平常街市上買到的那種,而是以食鹽、黃酒、八角、姜料等十多種作料精心醃製而成,蛋黃略微發黑、味道有些許腐臭,類似平常人家鹽滷不足、醃得過頭了的那種臭蛋。這種鹹蛋,黃一平小時候也很喜歡,外觀雖然不雅,味道卻特別鮮美。糟乳腐本是陽城一大特色,毛處長喜愛的,自然也不是工廠批次生產、商店成箱售賣的那一類,而是完全以地道手工製作,原料和工藝更為純正。難得鄺明達神通廣大,也只有他能搞到如此稀罕之物。
按照電話約定,黃一平特意選擇週六下午兩點準時到達毛府。毛處長几個子女都在國外或上海、北京工作,平時就老兩口與保姆生活,家裡比較清靜。
看到黃一平拎進來的幾樣東西,年近八十的毛處長竟然高興得像小孩一樣。老人來不及招呼客人,把草鞋一雙雙在腳上試過,穿著在客廳走兩個來回,確認每一雙都很合腳、舒適。之後,又讓保姆拿來碗筷,把鹹鴨蛋與糟乳腐分別開啟嚐了,嘴裡嘖嘖有聲,連連稱好,又逼著老伴、保姆跟著嘗過,這才坐下與黃一平寒暄。
「敬老節快到了,馮市長讓我專程代表他來看望您老。這幾樣東西,都是新近做好,趁新鮮給您送來,免得放時間長走樣變味。」黃一平語氣謙恭,態度殷勤。
「哎呀,難得小馮有這份孝心,年年記得我這無用老漢,專門讓你跑這一趟。」毛處長說。
「您老怎麼能這樣說呢?馮市長經常和我們提起,當年您老對他幫助教育,無微不至。他說,要不是您百般關心,哪裡會有他的今天喲!」黃一平語氣異常真誠。
「可惜像他這樣有情有義的年輕人不多了。」毛老感嘆道。
「也就小洪和小馮還記得我們。」毛老夫人也附和道。
「小洪就是你們市委洪書記。」毛處長解釋。
「哦,是嗎?」黃一平表現得很驚奇的樣子。
接下來,像任何一位同齡的革命老人一樣,毛處長開始回憶革命歷史,痛陳情、義、禮於他一生中的重要分量。其中自然提及當年對洪書記的種種提攜,以及幫助馮開嶺的諸般情狀。黃一平雖不是第一次聽到,卻只好作出首次聆聽狀,不時面露驚訝、崇敬的神色。拉拉扯扯說了大約一個多小時,毛處長好不容易從往事回憶中剎車,問:「最近小馮還好嗎?地市一級政府馬上要換屆了,他應該沒有問題吧?」
正是想什麼來什麼,毛處長所提,就是黃一平最希望聽到的一句。表面上,他卻又不能表現得過度興奮,只能漫不經心且有點吞吞吐吐地說:「承蒙您老關心,還好吧。其實有些事情馮市長不讓我告訴您,說是怕您操心生氣,影響您休息哩。」
「哦?這什麼話?有什麼事不能告訴我?小黃,沒事,快說說什麼事。」毛老果然來了興致。
黃一平馬上便一五一十把陽城當前的情況說了,其中著重之處是那個張大龍如何仗著洪書記的勢,在背後同馮開嶺爭鋒搗蛋。
「這還了得!」毛處長聽完黃一平敘述,真就有些生氣了,一雙手竟然輕輕抖動起來。
毛老夫人和保姆一看,馬上過來勸慰老人不要生氣,有話慢慢說。黃一平也表現得非常自責,連連說:「都怪我多嘴,都怪我多嘴。」
過了一會兒,毛處長恢復了平靜,眼睛瞄向茶几上的電話機,問黃一平:「小洪現在在哪裡?」
黃一平一看時間,正好是下午四點。他揣摩,平常每逢週六的這個時候,洪書記一般會到辦公室來,由身邊的幾個親信陪著打幾盤乒乓球放鬆。
「洪書記這時候也許在辦公室吧。」黃一平說。
毛處長朝電話機一努嘴,示意黃一平幫他撥號。
黃一平電話撥過去,響了五六聲,果然就傳來洪書記熟悉的聲音。他不敢開口,趕緊把話筒遞給老人。
毛處長聽力不是太好,平常與人對話,音量都要特意加大一些。他與洪書記的對話,坐在一旁的黃一平聽得真真切切。
相互扯過一些必要閒話,毛處長很快轉入正題:「馬上要換屆了,小馮的事情你要關心!像他這樣道德人品、能力水平都不錯的幹部,就是應該大力支援使用嘛。」
「我對他一向很支援的呀!」洪書記在那邊說。
「就我所知,支援得還不夠!要像當年我支援你那樣支援他!」毛處長嗓門高大,幾近於吼。
洪書記連連應承:「好好好,我知道了,您老吩咐了,我能不執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