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因為身邊沒有馮市長的緣故,黃一平竟然壯著膽子接應說:「那你就做我乾姐姐,我做你乾弟弟唄。」
「不要。乾的有什麼意思嘛。」朱潔的口氣與眼神里都有很重的嬌嗔之氣,黃一平感覺到一種暖意。
不知怎麼搞的,三言兩語話題又扯到馮開嶺身上。
朱潔抱怨丈夫對她不聞不問,列數近期對她的種種冷落。
黃一平則解釋說:「最近一段時期,馮市長確實很忙,換屆選舉之前事情很多。」
黃一平不辯解可能還好,這一辯解,朱潔又火了,騰地一下坐起來,怒道:「他忙?他忙個屁!他姓馮的太不是東西了,連個畜牲也不如。我也不怕你小黃笑話,你也不是外人,今天我就是要倒倒苦水,也揭揭他身上披著的那張畫皮。你知道他到省城做什麼嗎?他是去會那個叫鄒蓉蓉的狐狸精。你也不要幫他瞞了,他們的事我全知道,相信你也早就知道了,就連今天晚上是鄭小光開車來接他,我都知道。哼,那個鄭小光為了賺錢,把自己親妹妹都搭進來了,還冒充什麼大老闆,狗屁!」
黃一平心裡咯噔一下,彷彿瞬間有什麼東西斷裂了。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試探著問:「怎麼會呢?鄭小光和那個什麼鄒蓉蓉根本就不是一個姓,哪裡談得上兄妹嘛。」
「那兩個狗男女一個跟父親姓,一個是跟母親姓,才迷惑了你們這些人。」朱潔憤憤道。
難怪嘛,難怪那個鄭小光與馮開嶺關係那樣親密,也難怪鄭小光在陽城可以呼風喚雨、為所欲為,原來《兩隻蝴蝶》背後的女子,竟然是他的親妹妹。
黃一平不敢接腔,也不希望由自己的嘴引出更多不該知道的內情。可是,氣憤之極的朱潔卻不管這些,她一定以為黃一平是知情人,也一定認為黃一平在刻意幫助隱瞞,因此繼續厲言痛訴馮開嶺,說:「他在省城工作的時候,就和那個鄒蓉蓉好上了,她還為他搞了一次假結婚。」
朱潔告訴黃一平,這次住院體檢,順便做了次全身檢查,結果查出乳房裡有了腫塊,雖說鑑定結果是良性,可還是讓她感覺非常痛苦,非常恐懼。
「你知道我的乳房為什麼會這樣?是夫妻生活不正常,是我長期孤獨、鬱悶的結果,我們已經幾年沒有像樣的性生活了。」朱潔乾脆不管不顧,來了個竹筒倒豆。
昏黃燈光下,黃一平聽著自己頂頭上司如此機密的隱秘,內心轟響著萬鈞雷霆,表面卻只能不動聲色。他第一次聽到關於馮市長的絕對隱私,也首次如此近距離地聽市長夫人傾訴。他一邊側耳細聽,一邊打量著面前的朱潔。這個只比自己年長兩歲的女人,雖然臉上有些淡淡的蝴蝶斑,皺紋也生得早了些,卻仍然掩不住當年俊俏的風韻,再怎麼敘說著對生活的種種不如意,僅憑平時的精心保養,也還看不出是這個年齡的女人。
就這樣,朱潔一邊說一邊哭,盡情傾吐著滿肚子的苦水。看得出,她很久沒同人這麼痛快發洩過了。也難怪,她一個副校長,又是市長太太,這些不可示人的隱秘,在學校沒法和同事聊,就是在親戚朋友那裡,也不是隨便可以說的啊。今天,她向黃一平傾訴,起初還有某種負氣的成分,後來慢慢就有些控制不住了。漸漸地,黃一平對朱潔開始生出些同情與憐憫。他甚至覺得,這個女人平時雖然給人些許傲氣和距離感,可這會兒卻像一個鄰家大姐,甚至是一個孤弱無助的小妹妹,一個曾經同桌的她。他想,如果她早年嫁的不是馮開嶺,現在不是貴為市長夫人,那麼她也許就不會這樣孤獨、痛苦。黃一平又給她擰了熱毛巾,安慰說:「朱姐,不要再哭了,眼淚會催女人早衰的,珍惜自己最重要。」
面對熱氣騰騰的毛巾,朱潔竟沒用手接,而是揚著臉迎上來,目光充滿了期待。黃一平猶豫了一下,還是俯下身,幫她輕柔而仔細地一點點擦去淚痕。忽然,黃一平感覺朱潔撥出的氣息急促起來,目光也有些迷離,他的手抖了一下,心跳隨之驟然加快,腦子裡立即陷入一片空白。
不知什麼時候,朱潔已經敞開上衣,將黃一平緊緊抱住,火熱的唇也迎了上來。黃一平原本僵硬的身體,在女人充滿激情的擺佈之下,漸漸活泛、生動起來,眼神與氣息也主動迎合上去。朱潔順勢拉住黃一平的雙手,按在自己胸部揉搓起來,先是輕輕,然後狠狠,似在要求那十指直接穿透皮肉。如此持續了一陣,兩人的呼吸、體溫、眼神都被激盪得趨於同步,彼此呼應日漸熱烈。
不知何時,朱潔已經解了衣服,柔聲卻又堅定地說:「來吧小黃,就興他姓馮的胡搞,不興我們姐弟也出軌一回啊。」
39
就在黃一平與朱潔於醫院病房裡情緒失控之時,陽城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馮開嶺也已抵達省城,被鄭小光的專車直接送到一座高檔小區內。
車子停在一幢豪華別墅樓前,馮開嶺下車,鄭小光立即駕車離去,彼此並無隻言片語,完全默契使然。
不等馮開嶺掏出鑰匙,門就輕輕開了。燈光下,如花般的鄒蓉蓉早就捕鼠的貓一般撲上來,雙手勾住馮開嶺粗壯的頸項,一陣雞啄米般地狂吻。馮開嶺一手從背後關了門,腋下的皮包應聲落地,然後緊緊接住了那具柔軟而滾燙的身體。
說起馮開嶺與這個鄒蓉蓉的戀情,還要追溯到十幾年前馮開嶺初到省城工作時。
那時,馮開嶺隨老書記調到省城,在省委辦公廳做一名副處長。一般情況下,像馮開嶺這樣的幹部,從陽城調到省城,由中等城市到了省會大都市,也算是在往高處好處走,別的家眷不談,至少朱潔應當隨行。而且,在辦理馮開嶺調動手續時,省委辦公廳也主動過問了朱潔的隨調事宜。無奈,朱潔態度非常堅決,堅持留在陽城工作,不來省城。表面上理由很簡單:父母年紀漸老,不願意離鄉別土,而她又是獨生女兒,父母在自然不能遠離。透過表象探究本質,其實,當時他們夫妻之間已經開始出現一些問題。
本來,馮開嶺當年與朱潔結婚時,條件並不佔優。一個是農家出身,渾身土氣,雖說在陽城師專做個團委書記,寫得一手好文章,可在城市嬌小姐朱潔眼裡,還是差了些成色、輕了些分量。如果不是父母強扭硬拉,加上馮開嶺使出軟磨硬泡的賴皮功夫,朱潔是斷然不會下嫁於馮開嶺這種鄉巴佬的。而在馮開嶺這一方呢,起初對朱潔其實並無什麼瞭解,相互之間也缺乏起碼的感情溝通,完全是憑其驚人美貌就馬上俯首稱臣。因此,兩個人結婚之後,朱潔就一直處於強勢,馮開嶺則始終居於守勢,兩人一旦拌嘴吵架,朱潔往往對他的那一套農民行止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專門戳他的軟肋與痛處。馮開嶺無奈,只好沉默不言忍辱納之,最後還得道歉告饒,方能和解。
夫妻如此這般你輕我重此強彼弱,本來也很正常,一旦形成定勢了,大家都已習慣,慢慢也就自然了。平常百姓之中,像這樣吵吵鬧鬧白頭偕老者不計其數。問題的關鍵是,馮開嶺雖然出身貧窮,可在家裡排行老末,從小也是受盡父母兄姊寵愛,再加上上學讀書及至工作期間樣樣都出類拔萃,一向不曾吃得半點虧,對朱潔的種種不遜忍則忍之,於內心卻並不心悅誠服。更何況,隨著從師專調到市委,做了書記專職秘書,地位明顯發生了變化,心理上也就相應產生化學反應,原本酸鹼還算中和的狀態,慢慢也就失去了平衡。這種變化與失衡,在別的夫妻也許就體現在吵鬧,有的還會爆發出肢體衝突,嚴重者甚至分居離婚。可體現在馮開嶺這種內斂型性格者身上,則是表面上的繼續隱忍,骨子裡卻已經開始厭惡、生恨,漸漸就發展成冷淡、冷戰。有的時候,之所以會出現夫妻兩個各吃各的早飯、各洗各的碗,或者朱潔有事不直接找丈夫,而是讓黃一平轉告,往往就是冷戰正烈的標誌。緣於此,朱潔不肯來省城,也就完全是意料中事。
馮開嶺以三十出頭的年齡初到省城,顯示著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成熟與聰明,而且,經過幾年陽城市委機關薰陶,身上又早就脫掉土氣,舉手投足間便處處透露出一個男人幹練、沉穩的魅力。那時,他吃住都在省委招待所,平時除了上班寫材料,業餘時間不是貓在房間看書,就是在招待所周圍的林間小徑上漫步、思考。
天下婚戀之情活該都有一個看似偶然的機緣。就在馮開嶺調到省城的第一個中秋節,本來說好要回陽城與朱潔團聚,不巧節前一天電話裡夫妻又吵一架,馮開嶺就慪氣沒回去。中秋月圓之夜,千家萬戶團圓之時,馮開嶺孤魂野鬼一般獨自蹉跎在招待所後邊的那條坡道上,心情沉悶、糟糕到極點。正當他思緒如脫韁的野馬,在漫無邊際處縱橫馳騁時,突然間,前邊一輛失去控制的腳踏車,不由分說直直向他撞來,其速度絲毫不亞於他頭腦裡的那匹野馬。說時遲,那時快,馮開嶺以他少有的敏捷與果敢,箭步上前,一把抱住腳踏車上的人,然後眼看著那輛車遠遠倒臥在路邊草叢裡。
後來的故事自然就落了俗套。騎車者正是二十四歲的妙齡女子鄒蓉蓉,剛剛大學畢業分配在省圖書館工作,獨自夜行是才從單位下班回家,急於與父母、哥哥吃團圓飯,而那輛坐騎突然失控則是剎車失靈所致。稍後,等到住在附近的鄭小光及其父母聞訊趕來,自然對馮開嶺這位救美英雄讚不絕口。當場一番相互介紹,原來,鄭小光、鄒蓉蓉的舅舅,正是當時的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年處長的分管領導。看看肇事者鄒蓉蓉毫髮無損,救人者馮開嶺卻摔了一個大跟頭,胳膊處也有些輕微傷痕,鄭小光謹遵母親與妹妹之命,硬拽著馮開嶺來到家裡,一起吃了中秋晚餐。
此後一連數日,每天下班回來,鄒蓉蓉總要繞到招待所馮開嶺房間,或是給他送還清洗好的衣服,或是檢視傷痕是否痊癒,有時也送點好吃的東西,慢慢就熱絡起來。久而久之,即使傻瓜也能看出,鄒蓉蓉對馮開嶺已然動了感情。而在長期獨居省城的馮開嶺眼裡,年輕貌美的鄒蓉蓉,不僅是他人生際遇中的一次偶然、一個奇蹟,而且也是他見過的女人中的一個另類。鄒蓉蓉讀過大學,文化素養不俗,聰明智慧,能言善辯,往往你剛有前言她馬上就有後語,彼此交談起來共同語言和默契多多。而且,此女子溫柔體貼、善解人意,說話做事總是主動替人著想,從來也沒有朱潔身上那樣一種霸道。但凡天下男人都有一個共同弱點:喜新厭舊,或曰這山望著那山高。在這樣的特殊環境下,面對這樣的女子,馮開嶺墜入情網又有什麼稀奇?
在省城那幾年,馮開嶺與鄒蓉蓉早已越過道德紅線,私下租房同居。男方有言在先,女方也滿口答應:馮開嶺永遠不可能同朱潔離婚。作出這種艱難的決定,倒不是擔心朱潔鬧事,而是出於對馮開嶺政治前途的保護。要知道,在上世紀九十年代,領導幹部鬧離婚搞第三者是絕對不可容忍的事情。鄒蓉蓉的懂事,更加讓馮開嶺愛不釋懷。後來,馮開嶺依附的老書記、也就是省委秘書長突然病逝,他在省城的生存環境立即發生根本變化,便不得不主動提出重新回到陽城。當時,兩人曾經發誓,不管距離多遠,分開多久,相互的愛戀之心永不改變。
就在馮開嶺回到陽城擔任副市長不久,鄒蓉蓉迫於家庭和社會輿論壓力,悄悄在省城結了婚,對方是一位離婚多年的大學老師。可是,三個月不到,雙方又火速離婚。事後馮開嶺才知道,鄒蓉蓉此舉完全是為了掩人耳目,根本目的則是希望與自己長相廝守。
既然不能給對方以婚姻的名分,那就得另外給予加倍的補償。鄭小光成立那個光蓉建工,及其在陽城大肆招攬工程,一方面是鄭小光本人有此想法,另一方面也是馮開嶺希望藉此對鄒蓉蓉有所補償,有個交代。至於頻頻讓秘書黃一平出面,那只是官場上的某種通行技巧。就馮開嶺本意而言,鄭小光掙得越多,就意味著蓉蓉的生活就越有保障,他自己心裡也才會越平衡越安穩。要不然的話,憑她一個圖書館的普通館員,怎麼能夠住上這樣豪華的別墅?
一陣狂吻,多少補償了多日分別的思念之苦。
「這麼急著讓我來,有事?」馮開嶺問。
「沒事,就是想你嘛。最近,你都快一個月沒過來了。再說,看你消瘦成這樣,我想好好慰勞慰勞你。」鄒蓉蓉答道。
進到屋裡,桌子上已經擺好酒、菜,廚房裡煲的湯也是香味四溢,逗得馮開嶺胃口大開。
偌大的別墅,被鄒蓉蓉收拾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瓶子裡的插花、牆上的壁畫都是他們共同喜歡的那種。迎合馮開嶺,讓他感覺舒適、放鬆、愉快,是鄒蓉蓉生命與生活的全部。這樣的情調與氛圍,自然與遠在陽城的朱潔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兩種磁場。
馮開嶺隱隱約約也有點感覺,朱潔對他與鄒蓉蓉的事似有所聞,但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說實話,若非從政治前途考慮,他絕對會義無反顧地棄朱潔而投奔鄒蓉蓉的懷抱。
平心而論,馮開嶺是幸運的,在官運與美女之間,像他這樣魚與熊掌兼得的官員,有,但不是很多,更不是全部。
40
那次在醫院裡與黃一平激情之後不幾天,朱潔主動要求出了院,回到家裡休養。
「馬上要換屆了,現在很多人眼睛盯著你,我住在醫院裡人來人往地探望,影響不好。再說,我回家了,你的生活也會有條理一些,好有充足精力投入工作。」朱潔的解釋,讓馮開嶺感覺有點意外,更有些驚喜。
「那天你在醫院裡和朱潔說了些什麼?看來你那天在醫院裡對她的一番開導,作用不小。」馮開嶺對黃一平說。
前幾天拋下朱潔到省城約會鄒蓉蓉,原本以為回來照例會有一場風暴,至少也應該是一場冷戰,可令馮開嶺意外的是,早在病房之外很遠,就聽到朱潔少有的開心笑聲。夫妻相見,朱潔更是主動問候,情緒大好,根本沒有發生任何不快。
「也沒說什麼,只是幫你多解釋了幾句。」黃一平儘量模糊著搪塞過去。
「以後有機會,你儘量幫我多陪陪她,你朱大姐還是很喜歡你的,多次說過要認你做弟弟哩。」馮市長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
「那是應該的。既然你們這麼信任,我一定會把事情做好,讓你們滿意。」黃一平自然只能這樣應答,而且還要作出一臉真誠狀。
那天在醫院裡,面對激情中的朱潔,毫無準備的黃一平根本來不及震驚和害怕,突然間腦子裡一片懵懂,神志接近於零,而身體則竟然鬼使神差一般,完全像一具充滿了進攻本能的利器。他以一個四十歲男人罕見的神勇,與久旱逢雨、飢渴難耐的朱潔一道,上演了一場驚天大戲。從內心裡講,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味、品嚐到這種暢快淋漓的感覺了,同汪若虹似乎從來就不曾有過,和莊玲玲有過卻也不曾如此痛快與持久。與朱潔在一起,他由被動到主動,及至後來完全是一副蠻橫架勢,固然也有沉醉於朱潔曼妙身體、清雅體香、迷人眼神的成分,可骨子裡似乎更多的是某種不可抑制的衝動與慾望。這種衝動與慾望,好像不完全是生理的本能,更不是什麼高尚的愛情,而是隱隱有某些不潔甚至邪惡的因子。後來,激情退潮,理智迴歸,黃一平慢慢回味的時候,終於咂摸出那種因子似乎應該叫「征服」或「報復」。
征服!報復!這兩個詞把黃一平嚇了一跳。征服一個主動示愛的女子,報復一個自己倚仗的靠山,自己竟然有如此陰暗的心理!因為這兩個詞的出現與存在,他感覺褻瀆了朱潔的付出,也玷汙了馮市長的信任。為此,他非常非常地看不起自己!
事實上,那天半夜還沒等離開病房,黃一平就清醒了,後怕了,他當時就想向朱潔道歉、求饒,可是朱潔卻因為短暫的歡悅,似乎馬上就喜歡上這個給了自己安慰與快樂的男人,這個自己期望中的弟弟。
「沒關係,一切都與你無關,你也不要有絲毫擔憂。他現在只顧自己快樂,不會關心我在做什麼,更加不會關心你在做什麼。你和我,只不過做了一對正常男人和女人之間應該做的事。」朱潔用溼潤的唇堵住了黃一平的嘴,沒讓他說出那些倒胃口壞情緒的昏話。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神知,不過天、地、神都會理解、原諒我們,卻不會原諒那個混蛋和那個女人。」看得出,朱潔內心並無絲毫的歉意與悔意。她剛才是激情的,也是本能的,可眼下她又是滿足的、快樂的,似乎也是清醒的。女人與男人的不同之處就在於,男人激情退卻、本能消失往往很快就回歸理性,而女人則也許會延續激情並因此生出真情,漸漸產生某種心理依戀與依附。
朱潔突然提前出院,而且變得情緒大好,甚至還含情脈脈地對馮開嶺說了上邊一番話,只有她和黃一平知道,其中完全有不可告人的緣由。
回到家裡的朱潔,自然不會就此停歇下來好好休息,更加不會專心致志地把心思花在那個風流丈夫身上。只要一有空閒,她就會給黃一平發簡訊或打電話,有時甚至直接讓丈夫出面發指令,讓黃一平到家裡來做這做那,千方百計創造見面的機會。
「小黃,你幫我到超市買點米送回來。」朱潔的口氣不再像過去那樣生冷。可是,似水柔情也會讓黃一平膽戰心驚。
「一平,家裡沒有食用油了,你買了送到家裡,大姐等著要用。」馮市長的語氣裡也不再有無奈,而是充滿欣慰。黃一平聽了,仍然感覺如芒刺背。
不過,黃一平無法不聽從吩咐,他往朱潔那兒跑的次數陡然多了起來。
從黃一平內心裡講,他並不想這樣頻繁地去和朱潔見面。一方面,他知道朱潔現在是真心喜歡上他了,而他也已經有點喜歡上朱潔。經過和她的一番交談與親密接觸,他發覺朱潔並非過去感覺的那般高傲與不可親近,她的內心裡其實有比平常女子更多的苦惱、憂愁,更何況,無論外貌還是性情,她都是那樣一個可愛的女子。他總在設想,要是她嫁在平常人家,她的丈夫不是馮開嶺,那應該多好啊!另一方面,從潛意識裡講,他確實是害怕了。出身貧苦農家,好不容易上了大學跳出農家,一步步離貧窮、困苦越來越遠,可他還是經常會做一個惡夢——某一天,他莫名其妙地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農村,依然居住在茅草頂、泥土牆的老屋裡,周圍是渾身泥猴一般的玩伴,吃的還是玉米稀飯、蒸地瓜之類不堪下嚥的食物。夢境中,他總是會在沒頂的水潭裡苦苦掙扎,大聲呼叫:「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最後,無一例外是在恐懼中醒來,渾身大汗,或者滿臉淚水。每當噩夢醒來,他都反覆想象,假如有一天真的失掉一切回到從前,將可能會是什麼原因——索賄受賄?工作失職?小人陷害?意外不測?這些他都曾經想到,甚至也想過因為女人,像洪書記原來那個秘書嫖娼,或者與莊玲玲之類的情人搞婚外情敗露,卻從來沒想過會因為和自己頂頭上司的老婆有一腿。這樣的結局如果一旦事發,比之前邊所列諸種,肯定會死得更慘、更徹底、更難看。
那麼,如果不聽從朱潔的話又會如何呢?朱潔會因此生出怨恨,在丈夫面前誣告、中傷自己嗎?對此,黃一平也反覆想過,最後的答案卻是否定。其實,黃一平知道,朱潔絕對不是那樣的女人,她走到這一步,既有家庭生活不美滿、丈夫逼迫的結果,也有一個女人出自本能、出自人性的需要。也許,她在激情來臨的一瞬間,只是內心脆弱到確已不堪支撐,或者只是把他當做了一個夢幻中的弟弟、期望中的異性而已。從這個意義上講,她是值得同情、值得呵護的。因此,對於馮市長、朱潔的頻繁支使,黃一平內心既忐忑不安,又充滿期待,既甜蜜溫馨,又痛苦難耐。一時間,他也不知道到底應該怎麼辦。
朱潔剛回到家裡那幾天,黃一平幾乎每天都有機會見到她,有時甚至一天幾次。多數的時候,只有他們兩個人在,馮市長要麼在會議上講話,要麼在幾個宴席間忙於穿梭應酬,甚至因為夫人情緒好轉,他往省城跑的頻率也越來越高。因此,黃一平與朱潔見面安全絕無問題,不會出現被不速之客撞見或捉姦在床的現象。起初那幾天,只要一有機會,兩個人見面後照例會舊戲重演,沒有什麼主動與被動,也沒有過多的過程鋪墊,純粹是自然而然的下意識舉動。可是後來,每當雙雙赤身裸體,面對的還是那雙充滿激情的眼睛,吮吸的還是那樣鮮紅豐潤的柔唇,撫摸的還是那具氣息熟悉的軀體,卻忽然做不起來了。問題不在朱潔,而在黃一平身上。他的心跳依然會加快,呼吸照樣會急促,身體卻堅挺不起來。朱潔著急,他也著急。試了一遍又一遍,仍然是失敗再失敗,直至完全疲軟。冷靜下來的時候,朱潔一直耐心安慰他,幫他分析原因,勸他不要緊張,不要害怕,一切都處於絕對保險狀態。他也在內心裡反覆暗示自己,不要讓朱潔失望,不要失去男人的天性,可最終卻還是無濟於事。
有一點,他始終沒有告訴朱潔,也無法向她啟齒:只要進入馮宅面對朱潔,特別是面對赤裸、激情的她,他的眼前總是晃動著另外一雙眼睛,那眼神熟悉且充滿溫情,卻令他不寒而慄、無地自容,一刻也不得安寧與鎮靜。
如此一段時間下來,兩人的見面便成為了一種折磨與煎熬,是謂相別時難見也難。他當然能感覺朱潔的失望,也能感覺自己的絕望與瀕臨崩潰。因此,有一天,在經歷了又一次失敗之後,他終於流著熱淚對朱潔說:「大姐,算了吧,是我對不起你。」
朱潔把他緊緊擁在懷裡,淚流不止點頭道:「好弟弟,就當我們做了一場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