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名單一攤,在座的各人心裡基本上都有了數。

「財稅、經貿、金融方面的幾個部門,我能說到話。」鄺明達用筆在稅務、財政、發改、商業、外經及幾大銀行的一些領導名下做了記號,其中哪些需要吃飯喝酒、打牌釣魚來解決,哪些需要登門拜訪送些實物,哪些只需要一通電話就能ok,又都做了進一步細化。其實,大家也都知道,鄺明達平時與這些人全都交情不薄,有些是純粹的工作關係,有些則是猜也猜得出的權錢交往,看得出來,他在某些政府官員身上花費過重金,否則在提到這些人時他不會那麼不屑,甚至不由自主地眼露兇光,言語中竟有些討債的意思。

「他們與你的交情是一回事,你這次求他們的卻是另一回事,千萬不能彼此混為一談,否則會壞了馮市長大事。沒有把握的人乾脆放棄,想拉過來的一定要不惜代價,傾全力攻下!」黃一平對鄺明達還是有些不放心。

「好了好了,什麼事大,什麼事小,我能不明白?你跟我合作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哥哥我什麼時候把事情辦砸過?」鄺明達卻有些不高興了。

「派給我的活兒,看樣子要好好挑一挑。」於海東既是積極表態,也是幫黃一平、鄺明達他們解圍,生怕他們真弄得不愉快了。

於海東選擇的幾個,倒是讓黃一平有些不太明白。人防辦主任、勞動局長、水利局長等幾個,有的同規劃局有緊密工作聯絡,有的是於海東的親戚、同學、牌友,這些倒也不難理解,可那些平時既無工作關係、交往又不太頻繁的人事局長、信訪局長、人大和政協什麼委的主任委員,還有陽北縣委書記、郊區區長之類,黃一平就感覺大為不解了。

「馮市長再三交代,穩妥第一,千萬不要勉強了。」黃一平對於海東說話,就非常注意分寸,委婉得多。

「嘁!」於海東頗不以為然。「你當我是為了圖個好表現,在這兒烏魚墊床腳——硬撐?算了吧,沒有十成把握,我才不會討那個無趣哩。再說,馮市長的大事,我能隨便開玩笑?也罷,我今天就透露點隱私吧,反正你們也不是貧嘴張大民,更不是地攤小報的狗仔。」

原來,於海東的這個規劃局,雖然廟不大和尚不多,卻是潭小水深,浮頭魚不多,大個兒王八不少。規劃局規劃局,顧名思義是管陽城規劃的。這規劃別看平時沒聲沒響,不顯不露,可城市裡哪兒該修路,哪兒該建房,何處當整理出一塊綠地,乃至具體到樓建幾層、路修多寬,都需要經過專家論證,而後畫在紙上蓋上政府大印,方能落地生根。否則,你哪怕搭一隻狗窩貓舍,也絕對是違章違法建築,就像沒有準生證、戶口簿的黑孩兒,永遠不能見陽光。按說,這規劃不是變戲法、捏泥人,隨便怎樣都可以。從大處說,國家有規劃法,由小處論,地方有規劃方面的條例、章程,理所當然是有法可依、有章可循的一件大事。然而,中國很多地方上的事情,偏偏又不完全是這樣。譬如陽城一地,前邊說到,僅僅城市整體規劃偌大一樁事體,就曾經出現過洪書記主「新」、丁市長主「大」兩種不同的思路,護城河改造,更是長期陷於商鋪與幹道的若干變數之中,遑論區區一條路、一幢樓、一方草坪之類呢?因此,規劃局手裡的權力,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出來的,即使像黃一平這樣的市府秘書也絕對不敢往太深處猜。上邊開列的諸位局長、主任,說奇怪也奇怪,說不奇怪卻一點也不奇怪——人事局的那座辦公樓,在規劃圖紙上原本是塊綠地,後來經不住人事局長三番五次往於海東家裡跑,辦公室裡坐,只好讓他們建起這座商業辦公兩用樓,現在光是房子租金每年就有幾百萬元,是市級機關有名的「富農」。信訪局的宿舍樓也是這麼個情況,違規建在護城河邊上的黃金區段,睜眼閉眼間也才讓他們搞成,目前的房價居陽城第一。陽北縣委書記的弟弟,郊區區長的親家,都是陽城市裡的房地產開發商,看中哪塊地、建成哪樣房,無不需要通過規劃局這一關,書記、區長出了面,什麼事不好辦呢?至於人大、政協那些委的主任,職級雖說不低,可手中沒有多少實權,現在陽城房價這麼高,他們總要買房換房吧,找別的部門也許人家不理睬,或者即使理睬了也沒多大效果,可於海東一個電話,哪個開發商敢不乖乖聽命?好地段任選,好樓層任挑,價格上更不是便宜一點點!

於海東一番真情告白,聽得黃一平眼睛瞪得燈泡大,鄺明達更是嘴裡嘖嘖有聲。

33

分派完鄺明達、於海東兩個的差事,黃一平總算鬆了一口氣。剩下來的那些人,該由他親自出馬設法擺平了。

一看餘下的名單,黃一平不禁樂了,心想都是些什麼破單位呀,什麼檔案、氣象、地震、科協,都是平時沒人瞧得上的三四流機關,平常哪怕是正局長缺位,機關裡也很少有人願意頂上去。還有第一、二人民醫院、中醫院,以及陽城中學、市一中等等,要不是從名冊上抄錄下來,根本沒人想起它們也是正經八百的正處級單位。而且,因為這些單位太過專業,除了業內人士,外邊的幹部誰也不想往那知識分子堆裡扎。可是樂歸樂,瞧不上歸瞧不上,黃一平也明白,這些平時不起眼的單位,卻也是局長、院長、校長、書記齊全,到了投票、打分的關鍵時刻,要害部委辦局有一票,他們這種部門手裡也有一票,有些黨政主官分開配備的單位還是兩票哩。何況,那種無記名投票,上自市委書記、市長,下至醫院院長、學校校長,票與票之間絕對價值相同、分量相等,毫無差別。因此,越是這些不起眼的單位,就越是很少被人關注,也越是容易爭取過來。

想到這裡,黃一平反而無比興奮起來。他馬上抖擻精神,對那十幾個名字一一做了分析,又逐個用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文字標註上,直到感覺萬無一失了,才決定馬上付諸實施。

黃一平主攻的第一個目標,是第一人民醫院。

一院歷史悠久,專家雲集,無論技術實力還是人才檔次,都是陽城醫療界無可爭辯的老大。一院院長兼書記老仲,是全省有名的心血管專家,四十歲不到就擔任一把手,至今已經十多年。在陽城醫療界,有個不成文的慣例,二院、中醫院等所有市管醫院的黨政主官,或是直接出自一院,或是必在一院鍍過金,反正基本上都曾經在一院呆過。目前,二院、中醫院兩家的院長、書記,全部都做過仲院長的部屬,有的甚至還是他的學生。因此,黃一平首先衝著仲院長來,說得不客氣一點,就有擒賊先擒王的意思。

說起黃一平與仲院長的關係,自然與汪若虹有關。老婆汪若虹在一院工作,從結婚之初就一直想著換個不做三班的工種,黃一平自然沒少在仲院長身上花心思。剛開始,憑藉五中普通老師的身份,不要說與仲大院長處成多深的交情,就是進個門認個臉都找不著路子;後來進市政府做了秘書,仗著魏副市長左一個招呼右一個招呼,才算取得了進門認臉的資格,汪若虹的三班倒好不容易調成常日班;及至跟了馮副市長這幾年,汪若虹順順當當進了科室,他也幫醫院在徵地建房等諸多事情上出足力氣,和仲院長之間處成了一對莫逆之交。這不,他一個電話打過去,仲院長馬上痛快答應:「半個小時後醫院頂層會客室見。」

半個小時後,當黃一平拎著一包茶葉,剛剛出現在十八層電梯口,仲院長已經笑吟吟地等候在那裡。

兩人先到十八層觀景臺上,從這裡可以鳥瞰大半個陽城市區。放眼望去,整座城市高樓林立,玉帶般的護城河更是顯得特別賞心悅目。一院的這幢辦公樓原本只允許建十五層,後來仲院長堅持要建十八層,後邊的交通之友招待所不同意,規劃局也不肯修改設計方案。仲院長硬是把皮球交到黃一平手上,黃一平幫助他在交通、規劃兩家費了不少口舌,最後還是請馮市長出面,才算把事情辦妥。樓房建成之後,黃一平每次來一院,仲院長大都要請他上十八樓會客室喝咖啡,而上來之後又總是先請他上觀景臺,其感謝之意不言自明。

賓主坐下,一杯咖啡在手,黃一平指著面前的一盒茶葉,說:「聽說我要來看你,馮市長非讓帶上這些茶葉,都是直接從杭州產地弄來的明前茶,據說是直接供應中南海的特級品。馮市長交代了,請你順便給二院、中醫院幾個院長、書記每人分兩盒,算是嚐個鮮。」

仲院長一聽,馬上就有些坐立不安:「這怎麼行,我們平時既沒什麼東西進貢馮市長,也幫不上他什麼忙,怎麼好平白無故喝他的好茶呢?」

黃一平笑說:「大家都是當朋友處,哪裡還需分什麼你我。」

聊了一會兒閒話,黃一平就要告辭。仲院長站起問:「找我真沒什麼事?有事千萬別客氣。」

黃一平說:「沒事。來給汪若虹送鑰匙,正好也想看看你。」

在樓下握別時,黃一平一再交代:「那些茶趕緊分到院長書記們手上,趁新鮮喝著才有味兒。」

仲院長本就是喝茶行家,馬上答應說:「我馬上就給他們打電話,讓他們派人過來拿。」

其實,那些茶確是一等一的好貨色,但並非真出自馮市長之手,而是黃一平從鄺明達公司裡拿的。對於仲院長這樣的知識分子,茶送到即可,茶之外的話未必一定要講明,等到投票打分時他們自然心領神會。同時,茶葉送到仲院長那兒之後,黃一平還得馬上向馮市長彙報。萬一那些院長、書記拿到茶,一個感謝電話打過去,豈不立即就穿了幫?

處理好了醫院那一塊,黃一平又給地震局長打電話,約了晚上幾個人聚聚。

「還是老規矩,先喝酒,後打牌,帶點小彩。」黃一平說。

地震局長一聽是黃一平,馬上委屈得不行:「你小子行啊,終於想起哥哥來了,這麼久不聯絡,還以為做了常務秘,把我們幾個忘記了哩。」

地震局長這一抱怨也是事出有因。早幾年,黃一平跟著魏副市長那會兒,與地震、氣象、檔案、科協等幾個部門的一把手關係密切,經常在一起搞點喝酒、打牌之類的非組織活動。那時,魏副市長剛到陽城掛職,市府那一攤子都已分工到位,魏副市長就只能從各個副市長名下切割點邊邊角角的部門協管一下,於是,像地震、氣象、檔案、科協這種被權力遺忘的角落,自然就在切割之列。領導無實權,又經常藉故回京城,黃一平就不似現在這般整天忙得屁股打腳後跟,閒暇時光多了,就和幾個部門的頭頭打得火熱。熟悉官場的人都知道,有權部門的官員權重、事多、應酬繁雜,他們的屁股不受自己大腦支配,完全受制於各種各樣的會議與宴席排程。而無權部門的領導,沒有那麼多會議與應酬,多的是自己支配的時間,也多了滿肚子牢騷與不平,往往就善於相互同情、相互照應,自己搞些活動豐富閒暇生活,打發無聊時光。那時候,黃一平混在地震、檔案、氣象局長和科協主席們中間,三天兩頭聚一塊,先喝酒,後打牌,或是鬥地主,或是逃得快,而且每次都有百兒八十塊錢的小輸贏。打完之後,各人面前的錢並不真放進自己口袋,而是依然歸到原主手中。後來魏副市長走了,黃一平跟了馮市長,跟這幫人照樣有聯絡,有空了偶爾還一起喝酒,可頻率明顯低很多,牌也幾乎不打了。他不主動介入,人家也很少積極約他,只是見面了大家使暗語說黑話,追憶當初,一笑了之。

當晚,地震局長做東,挑了城郊一家偏僻的休閒農莊吃土菜。時間一晃過去四五年,人還是那幾個人,氣氛卻不再似當年。黃一平一看勢頭不對,知道自己和這幫人距離遠了,心生隔閡了,責任不在人家在自己,因此,上來就拿出一副捨命陪君子的架勢,咣咣咣每人碰三下,敬者乾杯,被敬者隨意,一上來就喝下去三四一十二杯。那幾個局長雖然也是酒場上的老手,哪裡見過這樣不要命的陣勢,連忙攔住還要繼續喝的黃一平。

「算了算了,大家都是兄弟,你這幾年跟了馮市長,工作忙、事情多,這個我們都理解的嘛。」地震局長趕緊打圓場。

「以後大家經常在一起聚聚就是了。」氣象局長也幫腔道。

剛剛還對黃一平有些怨氣的檔案局長、科協主席臉色也完全轉了晴。

「看得出來,你黃大秘書還是講舊情的人。」檔案局長誠懇地說。

「以後提拔了,可別忘記這幫喝酒打牌的窮苦兄弟。」科協主席端起酒,自罰一杯。

酒喝到這個程度,接下來的氣氛就非常熱烈、自然了。

幾個局長本就坐的是冷板凳,分管領導少有問津,不分管的領導更加離得八丈遠,對政壇核心圈子裡的事也就格外關心。黃一平完全一副難兄難弟的狀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而且給人的感覺又是酒後真言。其間,自然多多講述馮市長的言談舉止以及種種不為人知的行狀。因為格外用了心思,黃一平在講述的過程中,很多話題就事涉到在場的幾位仁兄,不時穿插進馮市長對他們莫須有的高度評價或特別問候,且一律以悄聲耳語相告。如此者反覆數次,弄得那幾位不能不信,也樂得相信。最後散場,牌雖沒有玩成,卻是皆大歡喜,局長、主席們紛紛請黃一平轉達他們對馮市長的問候與忠心。

34

連續幾天的高度緊張與高速運轉,真是苦不堪言,黃一平感覺自己累得快要撐不住了。

見他疲勞不堪的模樣,妻子汪若虹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埋怨說:「你看你,這是人家馮開嶺當市長,又不是你當市長,忙得這樣屁顛顛的,與你有什麼關係啊?」

黃一平對汪若虹的這種婦人之見,非常不以為然。他心想,我是市長秘書,秘書和市長是什麼關係,這還用問嘛!他又想起馮市長當年對秘書與領導關係的表述:唇與齒,唇齒相依,唇亡齒寒。當時,黃一平對馮市長的比喻特別感動,也感覺特別溫暖。所謂唇與齒,就意味著榮辱與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想,跟在這樣的領導後邊做秘書,再苦再累也值得!回想他到市政府這麼多年,一個顯而易見的好處,就是自己從一個吃粉筆灰的老師變成了政府公務員,汪若虹由一個上三班的護士進了科室,家裡住的房子比別人樓層好、花錢少,他的姐夫王大海從一個破產企業會計成了明達集團的財務主管。尤其是跟在馮市長這樣的領導後邊做秘書,走出去人家拿你當回事,你想辦的事都能辦成。當然啦,這時候幫馮市長,還有一個潛在的好處,就是他將不再需要在科級秘書職位上苦撐苦熬了,也不只有副處級調研員這樣的單項選擇,而是可以在全市的機關、縣區,隨便選擇一個自己滿意的部門,先副職後正職,不消三兩年就會成為主宰一方的主官。到那時,就會有別人跟在自己後邊拎皮包端茶杯撳電梯開關,就會有人幫自己寫重要指示,自己就會像馮市長一樣大權在握、隨心所欲,至於汪若虹想進衛生防疫站啦,家裡一大幫親戚需要找工作、調工種、上名校啦,等等之類,統統可以搞定,全都不在話下。

正因為有這種理念的堅強支撐,這些天,一介秘書黃一平始終顯得日理萬機,行動詭秘,日夜處於高度亢奮狀態。白天,他悄悄穿行在一些部門間,針對不同物件的性格、心理特點,或是專程拜訪,或是佯裝順便路過,於那些一向門庭冷落的官員們萬分驚訝之際,適時送上他所希望表達的話題,直到那些人對其來意心知肚明。晚上,他則分頭約一些人出來吃吃飯、品品茶、喝杯咖啡,不經意間就把有些話遞到了,某種意圖透露了,而此意圖又恰恰與在場者的未來官運密切相關。

那天深夜,黃一平獨自驅車到家鄉陽北縣夜訪縣長,那位素有「大炮」之譽的性格直率之人,明白黃一平來意後,當時就說:「你小子這個說客可不好當哩。」

黃一平問:「縣長大人,怎麼個不好當法?」

縣長洋洋得意道:「你拉了我這一票,實際上相當於拉到四五票,我會幫你把陽北的人大主任、政協主席一併拿下,還有市委黨校校長、外辦主任也都是我的人哩。」

黃一平馬上來了精神:「這是大好事呀!」

縣長笑笑,說:「好事倒是好事,可這些票也不白給。將來馮市長上去了,萬一這些人有個什麼要求,也都得還債,到時可不許耍賴喲。」

黃一平一聽,這票果然不是白拉。轉而想了想,又應允道:「這個你放心,馮市長不是那種過河拆橋的領導。再說,今天小弟我找到你縣長大人這裡,有什麼吩咐我一定會盡力。」

話說到位了,縣長又逼黃一平把面前的大半玻璃杯白酒喝了。黃一平知道,縣長所言說客不好當,既有剛才說的那層還債的意思,也包括面前這杯酒。

一杯酒下肚,加上疲勞過度,返回途中,黃一平差點把車撞上護欄,幸虧腳下剎車踩得夠狠。

這次歷險記,黃一平回家後半個字都沒敢對汪若虹說,他不願給睡眠本就不好的妻子再添新憂。經過認真思考,他也決定不告訴馮市長,那樣會讓領導感覺你在邀功請賞,那不應當是他這種「不俗」秘書的作為。然而,很長一段時間裡,只要一看到汽車,那種心驚肉跳的感覺依然如故,甚至經常會做些惡性交通事故的夢。

緊趕慢趕忙到最後,還是百密一疏,差點丟失了一塊特別重要的陣地。

「陽城師專那邊,應該做做工作。」黃一平想起時,年處長帶領的工作組已經進駐陽城,幸好還沒搞大規模測評。

「哦?」馮市長一愣怔,說:「師專是省管院校,不在範圍。」

「可是,組織部門可以主動去那邊瞭解呀,畢竟您在那裡工作好多年。另外,我統計了一下,現在陽城正處級以上官員裡,大約有超過百分之二十的人是師專畢業或在那進修、培訓過。」

「哦,是這樣!」馮市長腮邊的小老鼠瞬間快活得像要蹦出來。他說:「我馬上給那邊打幾個電話。」

事後的事實證明,黃一平的這個提醒實在是太重要太及時了。馮開嶺根據黃一平提醒打出的那幾個電話,起到的作用之大超過預期。

按照目前組織部門考察、測評幹部的基本套路,評價一個幹部是否德才兼備,不僅要看其眼下的狀況,還要關照其過去的表現,要把其歷史、現在與未來綜合起來考量。雖然黨內一直強調重視現實表現,自從文革結束後,確實也不再糾纏於某些歷史問題,可那只是對於普通幹部和一般考察而言。像時下這種地市級政府大面積換屆,涉及的又是馮開嶺這樣的中高階領導幹部,歷史表現往往就不再是可以忽略的小節。而且,如果大家現實表現都不俗,政績也都卓著,衡量下來並無高下之分,那麼,歷史上的過往表現,可能就會成為一個決定性砝碼。更為關鍵的是,任何一個制度性的東西,無論其制定得多麼嚴格、完備,哪怕像計算機程式那樣編制得滴水不漏,可終歸它是由人制定、編寫出來,最後還得由人去操控,說到底人的意志才是最終的決定因素。別忘記,陽城市的考察可是由年處長親自組織,關鍵時刻馮市長一通電話,考察路徑還不是隨機應變。熟悉組織部門內部操作規程者都知道,對於民主推薦、民主測評這樣的程式性行為,雖然範圍、物件、內容都是有一定的規範性,可那畢竟不像法律一般死板,如果年處長有意強化或者弱化某個環節,有意無意在這個環節上多花些時間、人力,或是淡化某個環節的影響力,那情況就完全可以為馮市長所掌控了。

黃一平提出的陽城師專,就是年處長可以任意強化或忽略的一個環節。

陽城師專雖然是省教委的直屬院校,與陽城市並無任何隸屬關係,推薦陽城市長一類的事項與該校也無牽扯,可是,馮開嶺曾經在這所學校工作數年,又是從此步入仕途。早年,馮開嶺在這個學校裡表現上佳,留給領導與同仁的印象良好,學校裡甚至將其如今的成就與進步,作為光榮校史的一個重要亮點。這樣一來,情況就完全不同於一般了。馮開嶺電話打過的數日之後,年處長親自帶人來到該校,名義上是順便聽聽意見,實質卻是專程而來,果然就聽到一片對馮開嶺的誇讚之聲。

不僅如此,陽城師專裡還有幾個老教授,不經意間幫了馮開嶺大忙。上邊說到,陽城師專在這座城市地位獨特,與陽城政界因緣頗深。這種因緣,往遠處追溯,可以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說起,那時,高考剛剛恢復,很多本地學子填報的第一志願便是這所陽城地區的最高學府。後來,全社會時興自學考試熱,夜大、函授、刊授等參考種類繁多,陽城師專舉辦的這類學歷培訓,便成為很多機關幹部的最佳選擇,擁有師專畢業證書者不計其數。及至再後來,師專辦了本科班,這種進修、培訓的名堂更是數不勝數。如此幾十年下來,由師專畢業進入公務員者,或從機關事業單位進入師專進修、培訓者,隊伍龐大,其中不少紛紛步入各級領導崗位,有些已經位居部、委、辦、局、院、行、社的要職。熟悉教育行業的人都懂,教師這個職業苦也很苦,貧也很貧,卻有一樣值得自豪與驕傲——桃李滿天下。特別是有些終身熱衷於此職的老教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觀點根深蒂固,對學生抱有非常深厚的舔犢之情,並以學生事業有成為至高榮譽。譬如師專中文系那幾個老教授,當年馮開嶺在校就常聽他們吹噓,別看某某、某某如今身居要職,可在路上遇見我這從前的老師,照樣趕緊讓汽車靠邊,下來向老師鞠躬問好。更有甚者,竟然當面故意給某官員打電話,高聲朗調地與對方寒暄師生情誼,甚至像模像樣地一通批評,表示老師永遠是老師,學生永遠是學生。據說這次馮開嶺幾個關鍵電話一打,年處長又到學校走過一遭,校園裡馬上喧嚷開了,都知道從前師專中文系年輕教師馮開嶺要提升一級,成為主管這座城市的行政一號。尤其是那幾個頭髮、鬍子皆白了的老先生,正好憋在家裡閒得發慌,馬上奔走相告、興奮異常,頻頻給官場上那些學生打電話,有的還顛兒顛兒找到機關裡,打聽訊息是否屬實,同時又不忘鄭重叮囑一句:都是陽師出來的同門兄弟,關鍵時刻要相互照應,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嘛。

別看這些老者囉裡囉嗦不怎麼受人待見,對那些主意既定的官場油子算是瞎子點燈白費蠟,可正是他們的多此一舉,卻也感化了另外一些人,無形中對馮開嶺幫忙不小——有些原本就可二可三的官員,心想反正這票投給誰也是白投,既是老師這麼大年齡出面了,也就算賣給老人一個面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