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松走到馮開嶺門口,聽到裡面有說話的聲音,卻又發覺沒有開燈,門也關著,就停下來,似乎有推門進去的打算。這時,黃一平就只得再搶先一步,伸手開啟面前的走廊燈,很熱情地招呼道:「哦,是丁市長!這麼晚才下班呀!」
丁松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朝馮開嶺那邊努努嘴,問:「怎麼,還在找什麼人談話?」
黃一平說:「不是的,在打電話。」
看著丁松滿臉狐疑,又沒有挪動腳步離去的意思,黃一平只好進一步解釋說:「好像是朱大姐的電話,商量孩子在國外讀書的事情。」
「哦,是這樣。夫妻通話搞得這樣神秘呀。」丁松將信將疑地點點頭,自言自語著走了。
目送丁市長、小吉進了電梯,黃一平懸著的一顆心這才落了下來。說實話,若是遇到別的什麼人,包括那幾個在樓層另一邊辦公的副市長,黃一平完全可以採取一種更加放鬆的態度。首先,對方不會輕易上來敲門或推門,畢竟常務副和普通副還是有些區別的;其次,若是遇到類似敏感的問題,可以「不知道」三字搪塞過去,最多再附以抱歉一笑。難不成你一個普通副市長,還會刨根問底地查問常務副市長?可是丁松就不同。其人本就性格直率,行事張揚,言談舉止處處不落下風。加之,他是市長,政府一把手,雖然別人進他辦公室如果不預約、不敲門,那是一定要遭到冷眼甚至責罵,可他進別人辦公室,包括常務副市長馮開嶺的在內,往往說進就進,連門都可以不敲。更何況,光天化日之下,你馮開嶺在裡面關門閉燈打電話,他完全有資格過問,甚至有權力知道。這就讓黃一平大大地為難了。於是,危急關頭他只好施以計謀,以智慧儘量阻止丁市長的進一步深究。通常情況下,面對市裡的領導,不論這個領導是自己的頂頭上司,還是別的領導,秘書是不應當說謊的,這是規矩也是紀律。黃一平一般比較討厭別人說謊,自己更加不習慣說謊,因為他覺得人與人之間一旦摻雜了謊言,就什麼話都不好談,什麼事情都不好辦了。試想,你說了一個謊,接下來就得用更多的謊來堵塞由此造成的漏洞,這樣就會一個謊言接著一個謊言地形成謊言鏈,不僅誠信的基石因此轟然坍塌,而且未來再多的真話都無法立身、無以為信了。可是,面對丁市長咄咄逼人的提問,黃一平不說謊又能怎麼辦呢?難道他會告訴丁市長,是省委組織部年處長的電話?那麼,丁市長一定還會有更多的疑問,譬如年處長找他什麼事?為什麼要說這麼久?關門閉燈做什麼?最終,黃一平還是要被逼到說謊的路上,因為他懂得有些時候,誠實其實比謊言更可怕、可憎。
不要說馮市長曾經有過多次交代,就是不交代,黃一平也絕對不會輕易說出「年處長」這幾個字。年處長與馮市長的關係,是「黨國」最高機密,打死也不能說!黃一平曾經無數次這樣告誡自己,此時此刻,這種信念更加堅如磐石。他甚至覺得,剛才面對丁松市長的盤問,他無異於經歷了一次電擊、火烙、辣椒水、老虎凳。
說到年處長與馮市長的特殊關係,黃一平從來沒聽任何人直接說起,他是完全憑藉秘書的敏感,從旁慢慢觀察、體會而得。自從做了馮市長的秘書,黃一平就認識了年處長。不過,起初他並不喜歡那個年處長。初見其人,瘦瘦弱弱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樣子,未曾開口先用警惕、審視的目光把你掃視一番,好像不如此就會從你身上蹦出許多跳蚤害蟲。一旦開口說起話來,又總是給人一種欲言又止、陰陽怪氣的感覺。黃一平感覺此人欠陽光,城府深,不宜深交。而此人恰恰又是省委組織部僅次於部長的實權人物,掌管著市縣幹部處,據說有些副部長權力都沒他大。像馮開嶺這種級別、位置的官員,不知多少人千方百計地設法接近他、巴結他。
黃一平不久就發現,馮市長特別看重這個年處長,有時甚至超過了副省長一級的領導。而且,年處長對馮開嶺,也同樣是另眼相看,完全不同於對待一般地市級幹部的傲慢與輕視。表面看來,他們是早年省委黨校的同學,曾經有過同一寢室的經歷,可事實上,培養這種關係,馮市長花費了特別的心血與精力。平時,馮市長每次去省城,無論多麼忙,都要打個電話給年處長,但凡對方說有空,一定會去坐一坐聊一聊,而且一般不帶第二人隨行。要知道,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有時就是在這樣頻繁走動或閒聊中產生的,沒有足夠的交流,何來充分的瞭解與理解?逢年過節的時候,市裡官員都要到省裡拜望一些人,很多人只顧了那些管著自己的省級大員,卻往往忽視了年處長這類級別不高、實權卻不小的「現管」型人物,或者即使考慮到了也是草率應付了事。馮開嶺卻不是這樣。無論多忙,副省長、廳局長一級的官員那兒,哪怕讓秘書黃一平、司機老關代為上門,話帶到禮送到就算心到神知,唯有年處長那兒一定是親自前往,而且所選物品也必然與別人的不同,倒不是輕重有異,而是品位檔次一定要合乎對方的口味,顯得受者在送者心中的位置、分量非同一般。當然,更為主要的是,年處長託辦的事情,哪怕就是頂再多的麻煩、冒再大的風險,馮開嶺也會心領神會地辦得漂漂亮亮。這一點,黃一平直至後來通過鳳凰小區那件事,才恍然醒悟甚至驚覺到——此乃後話。
對於自己與年處長的關係,馮開嶺從來不對外張揚,甚至每遇年處長前來陽城公幹,他往往還會有意迴避,令人感覺他們並不熟悉。據說有一次,陽城組織部長還鄭重其事幫他們作了相互介紹。這一點,對做了將近二十年組織工作的年處長而言,就顯得非常重要,也使他對馮開嶺格外欣賞與看重。像年處長這類組織部官員,不論你和他關係多麼親密,最不希望弄得滿城風雨、盡人皆知,更不想讓人當做一個招牌滿世界宣揚,最好在大眾面前實左而形右、心是而口非,至於私下裡是怎麼回事,那就另當別論了。因此,機關裡就有人戲言,最怕同這類組織部官員同車旅遊、同桌打牌、同席喝酒,你講的笑話哪怕掀翻了一車人,他那張政治臉依然板得像塊磚;二十四張牌裡,他哪怕抓的全是同花順、通天炸,你也休想從他眼神里覺察出半點端倪;你說了一晚上的勸酒話,噴出的吐沫都能醉倒一頭豬,他的杯子依然一滴也沒少。當然,黃一平現在知道了,馮市長與年處長的相處,既不為結伴旅遊,也不圖同桌打牌,更非喝什麼破酒。他們的友情,是建立在更加高遠、更有價值的目標之上。說到底,馮開嶺與年處長都是那種心機深重之人。
其實,早在好幾個月前,年處長就開始關注陽城換屆的事,操心馮市長是否能順利轉正。那時,他所把持的市縣幹部處,受命負責起草省轄市政府換屆的檔案草稿,其中有些政策性條文就曾經悄悄徵求馮開嶺的意見,或者有意無意照應馮開嶺的相關條件。最近一段時間,雖然兩人很少直接見面,可像今天這樣的電話聯絡,卻始終沒有斷過。
5
啪的一聲,對面馮市長辦公室裡的燈終於亮了,隨之就傳來熟悉的腳步與咳嗽聲。這時,已是七點三刻,電話足足打了兩個小時零七分鐘,相當於一個世界頂尖長跑運動員,跑了一個男子馬拉松的全程。
隨著馮市長開啟門,腳步漸漸消失在走廊東頭的洗手間,黃一平就像一支滿弓待發的箭,迅即而又悄然射了過去。利用馮市長方便的那幾分鐘,黃一平已經幫他清理好電話機、資料夾,收拾好隨身攜帶的皮包、茶杯、手機。當馮市長再度回來的時候,原本有些零亂的辦公桌,又變得井井有條。雖說晚上或明天一早,會有清潔工進來把衛生徹底做了,但黃一平知道馮市長有愛整潔的習慣,任何時候都不喜歡辦公室裡散亂不潔,包括自己的頭髮、皮鞋也都始終保持一絲不亂、一塵不染。因此,黃一平寧可辛苦自己一點,也總要隨時提醒自己眼勤手勤,儘量給領導創造一個舒適的工作環境。
趁著市長更衣、換鞋的當口,黃一平先彙報了十幾分鍾前與丁松市長的一番對話,他怕第二天兩位市長碰面了,萬一聊起孩子出國的事會讓自己穿幫。馮市長聽了,哈哈一笑,算是首肯了他的機靈。這期間,黃一平眼睛的餘光一直沒有離開馮開嶺的臉,不便直接過問通話的情況,他只得通過悄悄觀察對方表情、神態來判斷和揣測。結果似乎令人滿意,馮市長眉心處的那個「川」字此刻非常舒展,右腮那塊厚重的咬嚼肌蠕動得堅實且很有節奏。伴隨多年,黃一平已經不需要通過更多語言,而是憑藉動作、表情乃至某個器官的細微變化,就能準確揣測與把握馮市長的心理。黃一平認為,準確把握領導心理不是為了討好,更不能像古代楊修那樣賣弄小聰明,而是為了更好地給領導提供參謀,避免自己犯錯誤。縱觀陽城委、府兩院,包括人大、政協及下屬部委辦局室機關的秘書們,雖然多如過江之鯽,可能夠達到如此境界,或曰與領導有此等默契者,恐怕無出黃一平之右者。這樣的功夫,是否就是馮市長評價的那個「不俗」呢?
馮開嶺對於黃一平「不俗」的評價,市府機關裡曾經流行過幾個不同版本。起初,黃一平對這些說法統統持懷疑態度,因為一種說法如果從幾個人嘴裡出現了完全不同的版本,那隻能說明其真實性有問題。可是後來,經過反覆考證,證明各種版本都確有其事,分別具有不可推翻性。這樣的考證,在n大歷史學專業畢業的黃一平看來,相當重要,也非常必要。據丁市長秘書小吉講,馮市長有一次在丁市長辦公室談事情,當時恰好洪書記的秘書因為嫖娼被抓了現行,機關上下對領導秘書多有指責。丁市長本意有嘲笑洪書記管教不嚴的成分,當然也順帶給一旁的小吉敲敲警鐘。說話間,丁市長問:「你那個秘書小黃好像還不錯?」馮市長當即首肯:「相當不錯。」接著又補充一句:「關鍵是不俗。」有一次,市府秘書長也興致勃勃告訴黃一平:「你小子行啊,跟馮市長不久,居然得一‘不俗’的評價,難得!」還有那個張大龍副書記的秘書,有一回當著很多人的面調侃黃一平:「馮市長說你不俗,你自己說說看,怎麼個不俗?」雖然當時鬧了個鬨堂大笑,可「不俗」這個評價又一次得到了印證。
自古以來,同行相輕乃職場通行的一個規則或弊端,讓做過秘書的人來評說秘書往往不會聽到多少好話。馮開嶺是做過秘書的,而且從市委做到省委,顯見是做得非常成功的一個秘書。按理說,他看秘書的眼光應該不是一般的挑剔。事實上,自從他回到陽城擔任副市長,享有了配備專職秘書的權利,同時就面臨著一個十分棘手的難題:挑選一個合適的秘書。他知道,現在的領導幹部別說與戰爭年代有天壤之別,就是與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相比也不可同日而語。分管的事情多,頭緒雜,召開的各級會議多如牛毛,需要接受的資訊、彙報的事項、總結的材料也是林林總總,大會小會又總要發表重要講話,報紙、電臺、電視臺還要報道,如果完全憑自己一個人應付,縱然有三頭六臂或晝夜不眠恐怕也不行。因此,配備一個精明強幹的得力秘書,就顯得非常必要。如同一個男人找個什麼樣的妻子,除了自己從婚姻中得到快樂與實惠,同時還體現著你的品位、尊嚴、臉面,一個領導配備一個怎樣的秘書,同樣不可隨意。馮開嶺在機關裡工作時間久了,整日廝混在秘書堆裡,見得太多形態各異的秘書,自然懂得時下的好秘書如同處女一樣珍稀難覓。縱然缺,也勿濫,這是馮開嶺做一切事情的宗旨,挑選秘書亦然。
在初任陽城副市長的那兩年裡,馮開嶺身邊雖然也有秘書,卻完全不是他喜歡的型別。就像一位精明的獵人一樣,他在耐心尋找獵物,等待機會。不經意間,黃一平進入了他的視野。那陣子,黃一平正在跟魏副市長。馮開嶺知道,像魏副市長這種從京城下派掛職鍛鍊的官員,一般秘書不會全心全意地服務。可是他發現,黃一平是個例外。黃一平跟在魏副市長身邊,既不點頭哈腰猥猥瑣瑣,也不趾高氣揚盛氣凌人,目光裡多有純淨明亮之氣。有一陣,魏副市長身體不好,黃一平陪同看病、掛水,在市府門前眾目睽睽之下攙上扶下,其態度殷勤且周到,卻絲毫不露諂媚邀寵之態,也沒有厭煩與難堪之色。一日兩日如此,十天半月不變,馮開嶺感覺此人踏實而不勢利。後來一段時間,魏副市長回北京休養,馮開嶺每天經過秘書室,都看到黃一平早早前來,先把魏副市長辦公室門窗開啟通風,桌椅揩抹一遍,而後捧一本書坐在那裡靜讀,並不與別的同事閒聊。有一次,馮開嶺進去要過書來看了看,是一本民國初年版《資治通鑑》,豎排繁體字,紙張泛黃得厲害,上邊有密密麻麻的小楷眉批。此書恰好他也喜愛,相互三言兩語交流下來,馮開嶺發現這個n大歷史系的畢業生確是有些見識,對歷史人物與事件往往一語中的。之後,兩人又有幾次閒談,馮開嶺有時故意把話題扯到一些機關人事糾葛上,黃一平總是恰到好處地於大處宏觀置評,巧妙避開具體的你是我非。若是遇到一般秘書,定然依循領導語氣百般揣摩逢迎,或是藉機將閒話引向自己的對立面。這樣幾番有意無意考察下來,馮開嶺感覺黃一平有智慧而非小聰明,善讀書而又不迂腐,自此覺得這個秘書有些與眾不同,至少與身邊常見的那些秘書迥異,因此就有「不俗」的評語。不久,魏副市長掛職期滿回京,馮開嶺馬上把黃一平要到身邊,至今已經將近五年,兩人間可以說越來越默契了。
6
將馮市長送到鄺明達那兒,黃一平來不及停腳,馬上往家趕。
時間已近九點,確實是回來得太晚了。進了家門,與黃一平的興奮異常不同,屋裡卻一片冷清。女兒躺在媽媽懷裡睡得正香,粉撲撲的小臉上依然掛著兩滴淚珠。汪若虹苦著一張臉在看電視,一部看了無數次的青春偶像劇,被調得幾近無聲。長期在醫院病房工作的汪若虹,本就練成一副說變就變的職業臉,加上人近中年歲月痕跡漸顯,真板起來還是挺嚇人的。
看著桌上插著蠟燭的蛋糕,還有那些早已涼透的菜餚,識趣的黃一平趕緊換了鞋子,丟下皮包,捲起衣袖,把桌上的熱菜重又端回廚房,使出當年宅男時的麻利勁兒,煤氣灶與微波爐同時啟動,不一會兒,所有的菜、湯便又熱氣騰騰地上了桌,一盆香噴噴的雞湯麵也隨之出鍋。
看著丈夫黃一平在叮叮咚咚地忙碌,汪若虹的心裡很不是滋味。剛才丈夫一進門,臉上寫著疲憊,眼神里滿是歉疚與不安,她心裡忽然有一種痛的感覺。她知道,他在外邊奔波一天,現在也很累很餓了。可是,再看看女兒小萌眼淚掛在臉上熟睡了的樣子,她又陡生怨恨。忙!忙!忙!自從當了這個勞什子的市長秘書,他哪一天不忙,又有哪一天能夠按時準點回來過呢?這個家,還像個正常的家嗎?
對於丈夫的秘書職業,汪若虹早就沒有了當初的驚喜。若論眼下的心理感覺,怎麼說呢?套用曾經流行的一首港臺歌曲,叫「讓我歡喜讓我憂」吧。事實上,最近幾年來,隨著黃一平到市府機關上班,特別是跟常務副市長馮開嶺做了專職秘書,她享受到因此帶來的一些實惠,卻也對丈夫積壓了越來越多的怨氣。可是,再設身處地換位思考一番,她又不得不理解丈夫的難處與苦衷,甚至也還夾雜了一些同情與憐憫。
出身於陽北縣城一個普通幹部家庭的汪若虹,是那種混夾於萬千人叢之中不易被人關注的平凡女子。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初中畢業考取陽城衛校,三年後被分配到陽城第一人民醫院做了一名三班倒的護士。幾年護士做下來,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當時,周圍同事都有一個差不多相同的擇偶標準——長相不一定很英俊瀟灑,個人職業不一定要很好,收入也不一定很高,但有兩條必須二者佔其一:要麼家庭背景好,有個做官的爸爸、媽媽、兄弟姐妹或是七姑八姨;要麼是個性格溫和、吃苦耐勞、家務活兒全包的角色。原因只有一個——醫院護士太辛苦了,常年三班做下來真是苦不堪言。投個家庭背景好的人家,要不了多久就會通過關係調了常日班,或者乾脆到清閒自在的機關事業單位。沒有背景幫忙調動的,丈夫能幹、體諒一些,做妻子的日子也會好過得多。懂行的人都知道,有些老護士成年累月做三班,黑夜白天顛倒,失眠、厭食加內分泌失調,脾氣會越來越暴躁,過早停經、更年期提前是常事,有時連夫妻房事都不願多做,經常搞得三日一吵五日一打,離婚分居率特別高。因此,汪若虹在找物件談戀愛方面就多了個心眼,像黃一平這種農村出身、無權無勢的人,原本不在考慮之列。
汪若虹與黃一平的相識純屬偶然。那天,是個清明節,恰好又是星期天,兩人都回陽北老家祭祖,回來時又都坐了同一輛中巴車。當時,車子很擠,汪若虹上車時已經沒有座位了。本來汪若虹就有暈車的毛病,加之車上人多氣味雜,站在人堆裡東顛西簸下來,沒有多久就感覺噁心得不行。其實,自從汪若虹一上車,黃一平就開始注意這個長相文靜的女子,覺得她特別像一部故事片裡的女配角,而那部寬銀幕電影是他小時候的最愛,那個女配角則是他人生戀愛的啟蒙老師。車行途中,他的目光始終在人縫裡追逐著汪若虹,卻忽然發現她臉色發白,大汗淋漓,好像快要暈倒的樣子。黃一平馬上撥開人群,把汪若虹扶到自己的座位上,又掏出隨身攜帶的風油精、礦泉水給她,使她漸漸平復下來。之後的故事,自然就不免落入俗套,一對邂逅於特殊時空中的男女相互有了好感,一見鍾情,建立了與很多戀人一樣頻繁的聯絡,然後就步入了婚姻殿堂。
黃一平的家在陽北農村,自父母上數多少代可能都是大字不識幾個的普通農民。他是家裡的老小,上邊還有一個姐姐中專畢業分在陽城第三棉紡廠,一個哥哥初中畢業在南方打工。黃一平本人就讀於省裡知名的n大歷史系,畢業後分配在陽城第五中學做歷史老師,除了三皇五帝、唐宋元明那一套書本上學到的東西外,喜歡寫點詩和散文,也與很多長鬚飄飄的詩人一樣有些多愁善感的氣質。要命的是,汪若虹除了感動於黃一平中巴車上英雄救美的壯舉外,恰恰也還痴迷於其人身上那一股酸也不酸、甜也不甜的傷感味兒。追根溯源,汪若虹也是沐浴著瓊瑤阿姨悲情故事長大的一代,青春期裡又喜歡悄悄塗抹些詩亦非詩、歌亦非歌的東西,骨子裡便有了與黃一平氣質暗合的元素。因此,當她回首往事,重新檢點自己的擇偶標準,等到發現嚴重偏離了既定方針時,女兒小萌早已呱呱墜地,悔之晚矣。
結婚之後,與生活中眾多平常夫妻一樣,黃一平老師在三尺講臺上傳道授業,汪若虹依舊做她的三班倒護士,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之餘,也有些磕磕碰碰吵吵鬧鬧。雖說黃一平並無絲毫過硬的家庭背景,但本人戀家、能幹、體貼等等指標倒還差強人意。在學校那幾年,黃一平只要沒有課,就總會抽盡量多的時間回到家裡,或是想方設法燒飯做菜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或是到醫院接送、陪伴妻子,令汪若虹在同事面前也算小有風光與得意。女兒小萌出生後,黃一平更是把主要精力花在女兒身上,幾乎成為半專職的奶爸與宅男。那時候汪若虹經常會想,雖然黃一平家庭沒什麼背景,手中也無半點權力,可能夠這樣全心全意照顧家庭,也算很好了。
大千世界,事物的變化總是出人意料,而且任何一種變化又都可能是一把雙刃劍。女兒出生不久,黃一平被借到市教育局編教材,半年後又調到市府辦做秘書。這樣突發性的變動,打亂了原本波瀾不驚的生活,一對小夫妻忽然感覺運從天降,好像一時都來不及歡喜了。黃一平以一位市府秘書應有的嚴肅與莊重通知汪若虹:「老婆,你丈夫此去陽關大道,離飛黃騰達不遠了,你得有享受天下大富大貴的思想準備!」汪若虹也很認真地回應:「老公,我早就提前準備好啦,李嘉誠、霍英東家人能承受的幸福,本人全能承受!」剛開始四年,黃一平跟著那個北京下來掛職的魏副市長,好像和做老師時的變化也不算太大,只是經常需要加班寫材料,雙休日節假日不得休息,有時也在外邊應酬到半夜才回家。但是,畢竟那個魏市長是臨時鍛鍊性質,又經常要回北京與妻兒團聚,黃一平的時間總體上還是比較空閒。而且,因為黃一平工作性質的變動,魏市長也讓市府辦出面給醫院打了招呼,汪若虹由三班倒轉成常日班,算是開始跟著沾光了。後來,魏市長離開陽城,馮市長看上了黃一平,天翻地覆的變化由此而發生。這幾年,黃一平就像換了個人一樣,整天忙得不著家,早出晚歸甚至經常夜不歸宿,全部心思與熱情都投入在工作上,或者乾脆說是投入在馮市長身上。這期間,家裡的生活條件也隨之得到很大改善,住房由七十平米小套換成一百三十平米大套,所有電器都是時下最流行品牌、款式,日常吃穿用的東西基本上不用自己購買或花錢很少,汪若虹的工作也由常日班護士變成科室白領,女兒小萌免費上了市裡最好的民辦學校……生活即便算不上大富大貴,至少也已經是中富中貴了。可是,汪若虹還是有種得不償失的感覺。她不知道這筆賬到底應該怎麼算,一時也理不清問題出在什麼地方,她只是感覺,原來那個熟悉的黃一平漸漸模糊了,離她和女兒好像也越來越遠了。
應該說,黃一平對女兒一直是非常寵愛的。早些年,但凡與小萌有關的事務,大到報名上學、接種疫苗、看病吃藥,小至洗澡、換衣、剪指甲,甚至就連上廁所擦屁股,都是爸爸隨身伺候從無怨言與推託。逢到女兒生日之類,又是訂蛋糕,又是拍照片,更是忙得不亦樂乎。可是這幾年,花在女兒身上的時間和精力越來越少了,有時答應了孩子的事情,幾乎沒有一樁做得有頭有尾,圓圓滿滿。比如本來約好雙休日帶她到公園看猴子、老虎,陪她去江邊玩水上游戲,結果從春到夏再到秋,好不容易捱到冬天才去成,等到了公園和江邊時,猴子、老虎早就搬到郊外另一家動物園,水上專案也因天涼不能再玩了。又有時,父女倆剛剛興高采烈奔向肯德基、麥當勞,那邊馮市長忽然來電話了,只好拉著眼淚汪汪的女兒打了迴轉。
就說眼下這女兒的生日吧,早就說好一定早點回來,陪孩子一起吹蠟燭、切蛋糕、唱生日快樂歌,可是臨到下班忽然說是省裡來了個什麼電話,要等馮市長接好電話才能離開,弄得女兒眼淚汪汪苦等到現在,算是怎麼回事呀!
7
菜上齊,酒和飲料倒好,點上那些蠟燭,又關了明晃晃的電燈,等女兒小萌從媽媽懷裡被喚醒時,一時只當是在夢裡,或是在迷人的童話世界。在黃一平賣力的《祝你生日快樂》歌裡,汪若虹陪女兒一起吹滅了蠟燭,三口之家,馬上又充滿了其樂融融的歡快氛圍。
從蛋糕上拔下的十一根蠟燭,被黃一平悄悄攥在手裡。剛才要不是一根根數過,黃一平還真不清楚女兒到底是十一歲還是十二歲。看著小萌復歸歡天喜地的天真模樣,黃一平心裡忽然有些酸。從女兒生下來那年年底調到市府做秘書,匆匆已是整整十個年頭,早先跟著魏市長還算清閒,自從五年前跟了馮市長,這些年,他真是沒有陪妻子、女兒過一個完整的生日。今天的晚餐,其實早在十天前就和女兒約定,父女倆還拉過鉤,幾天前也已經在馮市長面前講過,今天一早又認真請過假,可到底還是遲到了兩個多小時。
本來,剛才黃一平打算在辦公室就和馮市長分手,直接回家。可是走到樓下,他竟然又鬼使神差上了老關的車,說是要把馮市長送到賓館。說到底,他還是對自己剛才的判斷有些不放心,如果不能作進一步的證實,他回去了也不會定神,夜裡的覺也一定睡不踏實。果然,上了車還沒來得及發動,馮市長就指令副駕駛座上的黃一平:「來一曲,步步高。」黃一平得令心裡一喜,馬上熟練地換上碟片,車載音箱裡立即便響起著名民樂合奏《步步高》歡快的旋律。再回頭看後排座上的馮開嶺,正雙目微合、雙掌輕擊,滿面春風地附和著音樂節奏搖頭晃腦。這下黃一平算是徹底放心了,單憑這首《步步高》,而不是《二泉映月》之類的傷感音樂,證明剛才年處長的來電即使不是天大喜訊,至少也不會是什麼特別不堪的凶兆。於是,在從賓館打車回來的計程車上,黃一平上了車,居然也神經質般說了句「來一曲,步步高」,結果那位計程車司機懵懂半天,也不知這個身上有些官氣的客人哪根神經搭錯了。
桌子上,黃一平剋制住飢餓,一個勁給妻子、女兒剝蝦仁、剔雞骨,盡顯一個合格丈夫與父親的風采。他在心裡安慰自己:快了,快了,等換屆選舉結束,這樣緊張忙碌、精疲力竭的日子也到頭了。
晚上伺候女兒洗漱睡了,黃一平沒讓汪若虹動手,主動把餐桌和廚房收拾乾淨,而後趕緊洗了個熱水澡,躺到汪若虹身邊。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汪若虹往邊上挪了一下,幅度不大,動作卻有些誇張。
「怎麼啦,嫌棄老公?」黃一平把手伸到汪若虹頸下,輕輕勾過來,笑著問。
汪若虹斜著眼看看丈夫,過了好一會兒才認真地說:「不是嫌棄,是不習慣。你說說,我們像這樣開著燈並排躺在一起,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黃一平一愣,瞬間語塞。是啊,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這幾年,市府秘書裡除了丁市長的秘書小吉,就數他這個常務副市長的秘書最忙碌最辛苦了,三天兩頭隨市長出差不談,即使在陽城市區活動,也幾乎每天都在外邊應酬、寫材料,經常一忙就是大半夜。等到深夜摸黑回到家,女兒和妻子早已進入夢鄉,夫妻倆連在一起說話的時間也沒有,原本很有規律的性生活也被肢解得破碎不堪。
想到這裡,黃一平忽然感覺鼻子發酸。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妻子緊緊摟在懷裡,輕嗅著妻子身上似乎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香味,呼吸漸漸就急促起來。
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酣暢淋漓地做過愛了。他們夫妻都是性慾比較旺盛的人,何況正值如狼似虎的年齡,做起來豈能不驚天動地拼盡吃奶的力氣。不一會兒,兩人都心滿意足地癱軟下來。
似乎為了給妻子多一些補償,筋疲力盡的黃一平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翻身睡去,而是重新開啟燈,半坐起來,摟著汪若虹說話。
「老婆,耐心點,再過幾個月就是市府換屆,馮市長提拔已成定局,你的好日子就要到來了!」黃一平輕撫著汪若虹說。
「他提拔和我有什麼關係?」汪若虹明知故問,嬌憨可愛。
黃一平拍了拍妻子緋紅的臉,習慣性地左右顧盼一番才說:「與你關係大啦,傻瓜!」
接下來,黃一平便開始歷數這幾年家裡的種種變化,諸如汪若虹工作變動、小萌免費上民辦學校、王大海進明達公司等等。「如果沒有馮市長這棵大樹,怎麼會有這麼些蔭涼落到咱們頭上?再說啦,假如馮開嶺升了正市長,你老公我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將來小萌還可以繼續免費讀市裡最好的中學,你就能調到衛生局機關或防疫站之類的好單位,你一直羨慕的濱江別墅也不是奢望。」黃一平進一步展望未來小家庭的美好藍圖,雖說不乏誇張,卻也完全可以預期。
一席話,說得汪若虹心花怒放,兩頰緋紅,眼睛裡竟然放射出初戀少女般的光彩。
「接下來的半年將是馮市長競選的特殊時期,我的工作也會更忙一些,老婆你就要多辛苦一些啦。」趁著妻子情緒不錯,黃一平搶先打了預防針。
正在興頭上的汪若虹也顧不上搭腔,而是把身體主動迎上來,黏蟲般吸住丈夫的嘴唇,一雙手在下邊也沒閒著,呼吸很快復又急促起來。黃一平不敢怠慢,馬上積極呼應,與妻子攜手再辛苦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