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百年(下)

他微微抬首,望向後池,笑道:「仙君可曾執著於一物?」

被反問的後池微微一愣,然後點頭。

「那……可值得?」

青年笑容煥然,後池沉默不語。

她執著於柏玄的生死,卻也因為如此累得父神、鳳染、清穆百年,自己更是被迫放棄神位,放逐天際。

值得嗎?當然。

看著百里秦川臉上堅定的神采,後池笑了起來,果然像她。

「王府雖富貴,可富貴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有何用?不喜兵戈,但生為邊疆王府中,卻又不可避免。更何況兄長敦厚,必能父王身邊承歡膝下,可若回去,以父王對的疼愛,或會興起世子之爭,不如留隱山,還能全兄弟情義。」

百里秦川緩緩道,尚還年輕的臉龐有種看破世情的通透:「仙君,世間有舍便有得,又怎知,如今不是得?縱使百年隱居,終有一日歸於塵土,也是逍遙一生,恣情而活。」

有舍便有得……後池笑了起來,長袖一擺,道:「好,自今日起,便是墨閒君的徒弟。」

百里秦川臉上一喜,急忙上前行禮恭聲道:「師尊。」

後池倒是不含糊,受了他一禮,擺擺手,朝楓林後的山指了指,懶洋洋道:「到底出生王府,身子薄,讓碧波帶著山中先跑幾圈吧。」

百里秦川面色一怔,還沒回過神,就已經被碧波提著朝山後而去,微一抬頭,見平日面色和善親切的童子磨牙霍霍,心底一陣泛涼,正欲驚呼,卻不想被碧波看破,‘咻’的一聲直接駕雲遠去,兩瞬間消失了原地。

「恭喜,只是沒想到居然會收徒弟。」淨淵感嘆一聲。

「還要看他的造化。」後池落下一子,棋局漸成尾聲。

「後池,可曾相信前世今生?」似是被剛才的一番話感慨,淨淵手中棋子慢慢旋轉,流光溢彩。

終於來了……她一直想,淨淵一介上神,三界至尊存,實沒必要和她窩一個小小的隱山,每日陪她閒話家常,悔棋消遣。

除非,他有非這麼做的原因不可。她從來不曾忘卻,瞭望山時,他問她的第一句話,便是‘可識得?’……

他分明是認得她的,或是認得那莫須有的前世。

只是,她生來便為古君上神之女,還真的有前世不成,待她回去,要好好問一問老頭子才是。

這等糊里糊塗的孽緣,還是不沾為好。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相信。」後池點頭,間輪迴,喝掉孟婆湯,走過奈何橋,前塵盡忘,便又是一世,就算是仙妖兩界入凡間歷劫的仙君、妖君也不少。

「那可願意相信,前世……」淨淵頓了頓,眼中劃過微不可見的悵然和追憶:「與有故。」

他輕聲低問,握著棋子的手緩緩放後池面前,聲音纏綿輕柔,淡淡的紫光自他周身而出,自發的形成渾圓的光體,將兩籠罩內。

妖冶的容顏竟這一刻無比的認真和期盼起來,他望向她,就似劃過了萬年的等待一般。

清風拂過,枯葉吹落,滑光幕上,被輕輕彈落地。

寂靜隔絕的世界裡,她只能看見他的容顏,傾世絕代,卻有著化不開的憂傷。

熟悉,悲傷,冷寂……無數種情緒湧入心間,恍惚一瞬間,後池腦海中竟浮現出上古真神混沌之劫中回望一眸的蒼涼寂冷來。

她伸出手,緩緩覆上他的……淨淵眼中猛然迸發璀璨的亮光,唇角勾了起來。

即將觸到的一瞬間,那雙手卻停了下來……他眉宇微愣,緩緩抬頭,卻見剛才還迷茫恍惚的眸子燦若星辰,熠熠生光。

「相信又如何?」後池收手,負身後,看著他,輕聲道:「淨淵,只是後池。」前塵過往,又與何干?

話未說完,但聽的卻何等聰明,他收回手,定定的看著那雙墨黑的眸子,道:「好,從今以後,只當是後池。」

百年時間,後池,就算甘願前塵盡忘,又豈會知心心念唸的那不會改變?

後池釋然一笑,算是放下一件心事,朝淨淵拱手道:「棋未完,再來。」

隱山之巔,仍是四季如春,漫山楓葉正紅。

竹屋中的鎮魂塔燃燒得正旺,見證著如水的歲月流逝。

天佑紀元前341年,邊疆百里世家小世子十萬沼澤之地失蹤,老王爺舉數萬大軍親自領軍查探,歷經數月,雖無功而返,但歸府後一頭白髮卻返璞歸真,花甲之年猶如青年一般,他回邊疆後將王位傳於長子,自此潛心歸隱,不再打理兵事。

天佑紀元前321年,隱山橫空出世,掌控十萬沼澤之地,**於天佑大陸,其強盛的財力和偶爾流出的玄幻兵法惹得各大王朝垂涎,一時間各國結十萬大軍進犯,聲勢浩大,唯有大業王朝百里世家未聽調令,孤守西北。

一月後,天將異雷於各國皇宮,上天警示之言沸沸揚揚,十萬大軍被迫退出萬里沼澤,自此以後,隱山無敢犯。

天佑紀元前300年,大業王朝西北安國王以百歲高齡逝於王府,逝後加封一字並肩王,世代承爵,福廕萬世。

葬禮的那一日,曾有見過隱山腳下一騎輕塵,朝西北之地,萬里獨奔。

兜兜轉轉,歲月之巔,一晃百年之期,便只餘得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