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柳林重新將嘴巴對準擴音器:「剛才主持人說的沒錯,這件事屬於個人隱私,我沒有義務在今天這樣的場合去公開談論。但是,既然有朋友提到,我也簡單回應幾句。」
柳林繼續說:「早些年,我在私生活方面的確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後來出現那種事情,既害了那位女主播,也讓我妻子身陷牢獄。作為一個男人,我深深感到對不起她們。多少個午夜夢迴,我的心靈都在承受煎熬。」
剛才還談笑風生的柳林,此時眼中泛起淚花:「對於此事的前因後果,公安部門當初就已調查清楚,相關責任人也受到了懲罰。我雖然沒有刑事責任,卻有擺脫不掉的道義責任。因此,無論承受怎樣的責難,都是我應得的。但我還是懇請大家,所有的箭都射向我,不要再去難為女人。不論是已經往生的人,還是關在牢裡的妻子,她們都是受傷很重的女人。錯的是我,不是她們!」
柳林頗有些老淚縱橫的意味,旁邊的助理還遞上一張紙巾。見柳林回答了這個議程外的問題,眾多記者又開始舉手,希望繼續挖掘些猛料。主持人這時說:「柳總的情緒太激動,釋出會到此結束。」
主持人完成了最後的任務——在眼看局面越來越難以駕馭時,果斷宣佈結束。袁凱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
柳林起身離開,一邊擦拭著眼淚,一邊對記者說:「今天有些失態了,對不住大家。」
幾分鐘後,當柳林與袁凱在酒店房間內再次相見時,柳林的眼眶依舊泛紅,臉上卻掛著燦爛的笑容:「小袁,今天我的表現還算及格吧!」
袁凱也滿面笑容地回答:「不是及格,是滿分!」
「那就好!」柳林迫不及待地點燃一支菸。煙癮驚人的他,剛才在釋出會現場確實憋壞了。
袁凱說:「最後那個節外生枝的問題,讓我的心都懸到嗓子眼了。幸虧柳總處變不驚,回答得情真意切。」
柳林坐到沙發上,愜意地抽了一口煙:「對於男人來說,能哭也是本事!不然,劉備怎麼能當皇帝!」
禮拜一,袁凱搭乘早航班回到河州。中午,他將各家媒體關於新聞釋出會的報道整理了一下,便走進杜林祥的辦公室。
杜林祥這幾天心情不錯,見到袁凱後更是喜笑顏開:「這一趟辛苦了。」
袁凱將整理的資料擺上杜林祥的案頭:「三哥,全國有超過四十家媒體報道了昨天的釋出會,各大網站也轉發了訊息。」
儘管許多報道杜林祥上午已看過,但他還是津津有味地拿起資料翻閱。見好幾張報紙的標題都是「百億礦山爭奪戰再起波瀾」,杜林祥又點開網頁,指著螢幕對袁凱說:「有入口網站還做了一個新聞專題,標題也叫‘百億礦山爭奪戰’。」
「是啊,今天我也看到了。」袁凱說。
「媽的!」當杜林祥太氣憤或太喜悅時,髒話總會不時蹦出來,「以後這礦山的名字,就改成‘百億’好了,反正大家都叫順口了。」
袁凱說:「張貴明與柳林打得死去活來,這座礦山價值百億的概念也深入人心了。」
「多虧智奇的金點子啊!」杜林祥感嘆道。他又記起當初莊智奇獻計時的情形。與賴敬東會面時,賴敬東說四處求人託關係是取守勢,不可不為卻遠遠不夠,穩固防守之餘,還必須發起攻勢。
而在從北京回河州的航班上,莊智奇講到了中國飲料界的一個著名營銷案例。一家企業,因為合同到期,不得不將自己耗費了巨大心血的品牌交還回去。後來,兩家企業圍繞品牌所有權打了漫長的官司。
莊智奇說,從法律角度,這場官司的輸贏十分清楚。品牌是原所有方租給你用的,時間到期了,當然要依約收回。那家失去商標使用權的企業,無論怎麼告,在法律上都很難站住腳。
但莊智奇以為,這家敗訴的企業並非不懂法或故意發愣,而是策劃了一場精彩的營銷戰役。試想,如果企業用登報打廣告的方式,告訴消費者,原來使用的品牌已被收回,我們換了一個新品牌,那得投入多少廣告費?可用打官司的方法,甚至敗訴後還堅持上訴,輕而易舉就引來全國媒體的關注報道。待官司塵埃落定時,大部分消費者都已知道,這家企業換了個品牌。「輸的是官司,贏的是市場!訴訟成本比起廣告費便宜太多了。」莊智奇如是說。
莊智奇的計劃,就是打響一場礦山爭奪戰,向外界強制灌輸一個概念——這座礦山價值一百億元。
爭奪戰的一方,自然是張貴明。另一方是誰呢?杜林祥儘管已經實質收購礦山,但此時還不便現身。徐浩成神龍見首不見尾,更不適合拋頭露面。想來想去,只有柳林最合適!他畢竟曾擁有礦山股權,這在當地人所共知。後來出售股權時因為人已躲到香港,反而知道內情的人沒幾個。
讓張貴明與柳林一起演一齣戲,就是對礦山資產最好的炒作!
「莊總是千里馬,三哥就是伯樂。」袁凱的話,將杜林祥的思緒拉了回來,杜林祥笑了笑:「智奇是千里馬,你也不遑多讓!」
杜林祥招呼袁凱坐下,接著扔過去一支菸:「能把新聞炒得這麼熱,可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杜林祥點燃煙,抽了一口,「柳林剛回來那會兒,你讓媒體放了一條訊息,說什麼‘能源大佬低調返港,打響礦山爭奪戰’,結果沒幾家網站轉載。當時我這心裡,可是懸著呢!」
袁凱說:「第一條訊息放出來,結果反應平平,我當時也挺心急。不過靜下來一想,也很正常。」
袁凱接著說:「任何一則新聞要想火,必須契合當下熱點,還得符合讀者口味。就拿第一則訊息來說,兩個知名度並不算高的企業家,圍繞股權歸屬發生爭議,確實很難吸引眼球。」
杜林祥笑著說:「所以三天之後,你才鼓搗出那封公開信,並以柳林的名義發出。在公開信裡,有關張貴明涉黑以及玩女人的料一抖出來,關注度立馬上來了。特別是那篇張貴明睡過十個情婦的帖子一出來,在網上幾乎是瘋傳。」
袁凱說:「黃色和黑色,永遠是輿論場裡最耀眼的顏色。跟這兩種顏色一沾邊,人們就會感興趣。」
袁凱又說:「這也多虧三哥及時說服張貴明。他不惜自己聲名狼藉,咱們才有運作空間。」
「談不上說服,只不過投其所好。」杜林祥說,「你還記得在緬甸第一次見張貴明嗎?他說自己花錢把網上所有負面資訊刪除了,就是罵他黑社會的帖子被保留了下來。他甚至覺得,這些帖子對自己的生意有幫助。」
杜林祥彈了彈菸灰:「罵張貴明涉黑卻拿不出證據,他一點不擔心。說他睡明星,簡直就是在誇他財大氣粗了。以他的個性,高興還來不及!」
袁凱說:「三哥,不怕你笑話,跟了你這麼久,我對於好多財務知識依舊一知半解。就說這次的新聞報道,但凡寫到張貴明與柳林之間的股權爭議,這個合同、那筆匯款的,經常看得我一頭霧水。倒是涉黑、睡明星這些內容,一看就明白。像我這種人,文化素質不算低吧,還是這副德行。至於普通讀者的興趣點,就可想而知了。」
杜林祥點頭說:「所以,你就再接再厲,安排張貴明接受了專訪,繼續抖出什麼原配殺二奶、侵吞國有資產的猛料。」
袁凱說:「別說中國了,我看美國、日本也有仇官、仇富情結。畢竟,不管哪一個社會,精英都只是小部分。原配買兇殺二奶,二奶還是個女主播,再加上老幹部舉報柳林侵吞國有資產,那就不光是黃色與黑色,而是把人們仇官、仇富的情緒挑動起來了。這種新聞,想不火都難!」
袁凱微笑著說:「這些也得多虧張貴明與柳林,他們都是有故事的人。身上自帶猛料,不用咱們編,只需留心挖掘一下便可。」
「對,對!」杜林祥哈哈大笑。
袁凱說:「不管黑色、黃色還是仇官、仇富,都是手段。我們的目的,是把礦山價值百億的概念傳遞出去。現在看來,已經大獲成功。儘管未來借殼上市時,還有許多程式要走,但這一次炒作,絕對有加分效果。」
杜林祥說:「所以呀,咱們也得見好就收。雖然張貴明在當地神通廣大,柳林上頭也有胡衛東罩著,但事情無休止地鬧下去,難保不出現意外。朋友幫了我們,我們可不能坑了朋友。新聞釋出會算是一個高潮,接下來的炒作不妨降降溫。」
袁凱說:「沒錯!再好的藥,吃多了都會有副作用。下一步,媒體方面會盡量淡化處理。」
袁凱又說:「這次高潮之後,先歇息一陣。一個月後,張貴明和柳林會分別在北京、香港組織一次法學界專家研討會。召集一幫專家學者為自己拉大旗做虎皮,在媒體看來也有打擂的意味。到時跟進報道一下,炒作就算基本到位了。」
杜林祥問:「又是媒體報道,又是專家研討會,不會對官司有什麼影響吧?」
「不會。」袁凱說,「這次在香港,我與柳林的律師交談過,他說柳林提交的證據毫無說服力,從法律專業來看,柳林的上訴根本沒有成功的可能性。柳林只是我們手中的棋子,拿了好處就走人,不會真正涉足這樁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