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黃色和黑色,永遠是輿論場裡最耀眼的顏色

北京媒體的這篇報道,讓輿情迅速升溫。各大網站均有轉載,網站編輯還各取所需地取了許多聳人聽聞的標題。有的標題是「張貴明大爆猛料,柳林妻子買兇殺情人」,有的標題是「柳林被指曾侵吞國有資產」……一家知名財經期刊,更是進行跟蹤報道,並推出一組重磅策劃「百億礦山爭奪戰」。

遠在河州的杜林祥,注視著這場輿論戰的最新動向。當張貴明的專訪文章問世後,他便找來袁凱,指著報紙說:「跟張貴明認識這麼久了,還沒見他說話這麼有條理。條分縷析且不失文采,哪裡像個泥腿子出身?」

袁凱笑了起來:「張貴明的回答的確精彩。你看看,什麼‘這是典型的庭外開審,言論結案’,還有‘我始終相信法律,認為通過正常的法律途徑,我及企業的合法權益一定會得到維護’,特別是最後一句,‘一座價值上百億的礦山就像一面照妖鏡,把人性的陰暗面都給照出來了’,這些話有理有據,像是大學教授說的,哪裡還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張貴明?」

杜林祥問:「這些都是記者幫張貴明潤色的吧?」

「當然。」袁凱說,「不靠秀才們加工,張貴明哪兒有這水平!」

杜林祥說:「張貴明的專訪一出來,他幾乎就把話語權搶到手中了,還把買兇殺人、侵吞國有資產的事一股腦抖了出來,我看這下該柳林登場了吧。」

袁凱說:「柳林給我打了電話,說準備週末召開新聞釋出會,全力反擊張貴明。」

杜林祥點了點頭:「你要全力配合他,一定得把聲勢造起來。」

「好的!」袁凱說,「我已經訂了明天的機票,專門趕去香港,幫柳林協調媒體的關係。」

袁凱趕到香港四季酒店柳林下榻的房間時,柳林也說了和杜林祥幾乎同樣的話:「這個老張,幾年不見怎麼也變得伶牙俐齒起來?」

袁凱微笑著說:「都是記者加工潤色的。」

「我想也是。」柳林說,「所以週末的新聞釋出會,咱們的風頭一定要蓋過他。發給媒體的請柬都準備好了,你看一下。」

袁凱接過請柬一看,立刻問道:「還沒寄出去吧?」

柳林說:「寄了呀!有哪裡不對嗎?」

「時間不對。」袁凱說,「之前我只知道新聞釋出會安排在週末,卻不知道具體時間是禮拜六。這個時間肯定不行,得改成禮拜天。」

「禮拜六和禮拜天,有什麼不一樣?」柳林不解地問。

袁凱說:「釋出一條訊息,希望引起外界關注,最好的時間就是禮拜天。因為禮拜天的新聞,報紙刊登出來的時間是禮拜一,剛度過週末的人們處於資訊空窗期,需要大量新聞來填塞。如此一來,新聞很容易炒熱。釋出一條不希望被過度解讀的訊息,最好是禮拜五下午。人們憧憬著週末生活,對其他事情的敏感度就降低了。」

袁凱接著說:「釋出會禮拜六召開的話,報紙報道出來就是禮拜天。那時人們正在度週末,有幾個看報紙的?」

柳林思忖了一會兒,覺得很有道理。他搓著手說:「請柬已經發出去了,怎麼辦呢?只能通知媒體改時間了。」

袁凱點燃一支菸,深吸了一口:「禮拜五晚上,我讓人給媒體挨個打電話,就說釋出會前我們獲得一份關鍵證據,需要時間核實,因此釋出會延後一天。這樣既把時間推後了,也能吊起大夥的興趣。」

「如此甚好。」柳林點頭說。

釋出會的時間敲定後,袁凱又忙著聯絡媒體,把提前準備好的問題分發給大夥。當天來到現場的記者很多,提問環節真要完全開放,難免有記者提出刁鑽古怪的問題,柳林一時答不上來或說漏嘴,就無可挽回了。最保險的辦法,便是假戲真做。問題是自己設計的,應答之辭也早就準備好。把這些問題交到信得過的記者手裡,這些記者會提前坐到指定好的位置上。在釋出會現場,主持人裝模作樣地掃視全場,然後點名說「請某排左邊第幾位記者提問」。

袁凱身份特殊,不好親上火線擔任釋出會主持人。他專門在香港聘請了一名媒體公關公司的資深人士擔任主持人。袁凱深知,再精巧的設計,都不足以應付現場的突發狀況。而主持人,則是最後一道安全閥,遇到緊急情況必須挺身而出掌控全域性。

新聞釋出會在禮拜天下午如期開始。地點安排在香格里拉酒店,而不是柳林下榻的四季酒店。柳林不惜舟車勞頓,就是認為四季酒店在圈子裡名聲太大,容易引起人們不必要的聯想。

釋出會開始後,柳林一臉微笑地向出席會議的記者致敬,同時對於自己不得已更改釋出會日期表達歉意。最後,他一臉真誠地說道:「關於此次股權爭議,我願意與媒體朋友分享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情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臺下記者踴躍舉手,主持人微笑著說:「我們是否也秉持女士優先的原則,把第一個機會留給女士?」他掃視一圈全場後,指著第一排,「就請這一排正中的小姐提問吧。」

這位小姐當然是袁凱早已安排好的,她接過擴音器,把爛熟於心的問題背了出來:「前天接到通知,說你們獲得一份關鍵證據。不知這份證據是什麼?」

「首先,我要感謝美麗的記者小姐,有你的不懈求索,終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其次,我要感謝我的老朋友張貴明先生。這份證據,其實是他提供給我的!」柳林如是說道。

現場出現一片騷動,人們十分好奇,此時已水火不容的張貴明與柳林,竟會給對方提供關鍵證據?

柳林微笑著說:「想必大家都看過前幾天某家媒體對於張貴明先生的專訪文章。在這篇報道中,張先生說我在美國期間,他給我打過電話,提出歸還我先期投資的五百萬,終止雙方的合作協議,而我呢,也在電話裡答應了。」

柳林舉出一份材料:「這是銀行間的匯款記錄。我在美國期間,張先生的確通過他在香港的一家公司,給我匯過五百萬。給了就是給了,真相不容置疑。但是,這五百萬根本不是所謂的歸還投資款,而是他在澳門賭博期間借了我的錢,欠債還錢而已,和礦山生意沒有一丁點關係。」

柳林繼續說:「我在內地時,就已經發覺張貴明這個人人品有問題,而且慣於在商業競爭中採取一些非正當的手段。正是出於自我保護的原因,才不得已離開故鄉。自打離開之後,我再沒同他聯絡過。同他這樣的人,彼此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包括歸還五百萬的賭債,也是他香港分公司的負責人和我助理聯絡,我與他沒有通過任何電話。」

柳林又舉出一份材料:「據張貴明說,我在美國期間他給我打過電話,商量終止協議的事。我實在記不得有這通電話!因此,我通過美國通訊公司,把我赴美之後,以及收到這五百萬之前的幾個月的通訊記錄全調了出來,裡面沒有一個電話是張貴明打來的。由此可見,向來嘴裡沒有實話的張貴明,又一次對媒體、對公眾撒了謊。」

柳林加重語氣:「也許張貴明會說,通訊記錄只是我單方面提供的證據,裡面被人動了手腳。沒有關係嘛!他也可以調出那段時間他自己的通訊記錄,看一看那裡面,是否有打給我的電話。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柳林重新露出笑容:「製造一個謊言,接下來就需要若干個謊言來掩蓋。可以想見,素來精明的張貴明先生,會不斷犯下低階錯誤。」

主持人抬頭張望,又點了一名記者:「請第三排左邊第一位、穿灰色西裝的記者提問。」

這名同樣早有準備的記者問道:「柳總,如果真相確如你所說,那麼張貴明為何會出爾反爾?」

柳林回答:「我建議你再去看一看那篇專訪,答案就在裡面。在那篇充斥著謊言的專訪中,張貴明也說了少許的真話。這座礦山一開始的蘊藏量並不算大,我當時也沒將其當成一樁大生意。可是後來,隨著勘探的深入,這座礦山的價值迅速提升。張貴明說的沒錯,現在這座礦山,起碼值一百億。為了獨吞這一百億,張貴明無所不用其極,也就合情合理了。」

袁凱沒有親臨釋出會現場,他只是叼著一支香菸,在自己房間裡觀看同步錄影。對於柳林的表現,他十分滿意。除了按照之前擬定的提綱,一一回答記者的提問,柳林還不時有精彩的自我發揮。比如說「張貴明為自己提供了證據」之類的應答,既是一種辛辣的反諷,更活躍了現場的氣氛。

釋出會越到後來,柳林的狀態越放鬆,甚至在回答問題時將唐詩宋詞信手拈來。袁凱心中笑道,柳林不愧為「最有文化的煤老闆」,的確有股儒商風範。近些年杜林祥也惡補了不少書,但與柳林相比還是相形見絀。

釋出會接近尾聲。柳林笑著說:「今天與媒體朋友進行了開誠佈公的交流,希望通過你們手中的妙筆,讓公眾瞭解到更多真相。更期待著,未來我們還有這樣交流的機會。」

柳林正欲起身離去,臺下一名記者忽然大吼道:「柳總,張貴明說你老婆買兇殺人,對此你怎麼回應?」

電腦旁的袁凱立時緊張起來。這個記者並不是自己安排的,而是眼見釋出會即將結束,便不待主持人點名,主動跳出來提問的。「王八蛋!」袁凱在心中狠狠罵道。

遇到這種臨場發難的記者是最麻煩的!制止他提問,顯得沒有風度;對他的問題不予回答,又會給人心虛的印象。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狀況,袁凱只能在心中祈禱:「但願柳林和主持人應付得來。」

主持人微笑著說:「這位先生,不好意思。您的問題屬於私生活方面,與本次股權爭議毫無關聯。出於尊重個人隱私的原因,柳總實在不便回答。」

臺下大部分記者都流露出失望的情緒,提問的記者更是不依不饒地大叫:「裡面是不是有什麼隱情,你們才故意躲躲閃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