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鞋工說:「範瘸子有一個月沒來了,說是身體不好。那邊那個娃,好像是他孫子。」
隨著擦鞋工手指的方向,杜林祥看到一個身材單薄、大約只有十歲的小孩,正在賣力地為客人擦拭皮鞋。
杜林祥走了過去,站在小范的身後。小范還在拼命地擦鞋,坐在椅子上的客人卻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喊了聲「杜總」。杜林祥輕輕點了下頭。站起來的人,看樣子像是緯通的員工,但杜林祥並不認識。以企業如今的規模,杜林祥不認識哪個員工,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或許是懾於杜林祥的威嚴,這名員工鞋都沒擦完,便扔下錢離開了。杜林祥坐到椅子上,和藹地問:「聽說你爺爺身體不好?」
小范點了一下頭,接著又問:「你是誰?」
杜林祥說:「我是你爺爺的同學,就在這棟大樓裡上班。」
小范露出天真的笑容:「你是杜爺爺吧?我爺爺說,你是我們家的恩人。」他接著說,「我爺爺生病了,已經回老家了。」
「得的什麼病?還有,你奶奶呢?」杜林祥繼續問。
小范說:「去醫院檢查了,說是癌症。我奶奶早些年中風,半年前就走了。」
杜林祥心裡咯噔一下,半晌說不出話。隔了幾分鐘,他才說:「現在誰來管你?你媽會給你錢嗎?」
杜林祥記得範長春說過,這個小孩是遺腹子。還沒出生時,父親便出了車禍。後來母親改嫁,便一直由範長春老倆口撫養長大。
「爺爺走之前,給我留了一萬塊錢。我媽以前給過我幾次錢,後來就沒給了。」小范說得很平靜,沒有悲慼,也沒有驚恐。杜林祥不知道,是幼小的心靈尚不懂得生活的艱辛,還是該流的淚水早已流乾。
杜林祥問:「你還在上學嗎?」
見小范搖了搖頭,杜林祥心中泛起一股悲憫。自己正在為兒子規劃著錦繡前程,還有一脈骨血即將來到人世。可昔日同學的兒子,早已撒手人寰,年幼的孫子又彷彿茫茫大海中的一葉浮萍。
杜林祥問:「你成績好嗎?喜歡讀書嗎?」
小范繼續搖頭:「我不喜歡讀書。」
杜林祥露出一絲笑容:「當年你爺爺也不喜歡讀書,一天到晚就領著我們打架。他可是一大幫人的頭,我們全都聽他指揮。我呢,也不喜歡讀書,比你大一點的年紀,就出去打工掙錢。」
杜林祥接著說:「但幾十年走過來,我覺得人還是應該多讀點書。孩子,回學校吧。讀書的錢,我替你出。」
「你真會給我錢?」小范眼中閃爍著興奮。
「真的。」杜林祥說。
小范說:「那能不能先給我一百塊?」
杜林祥問:「你要一百塊做什麼?」
小范說:「我想回家看一下爺爺。爺爺回去以後,我就給他打過一次電話,他教訓我說電話費太貴,別亂打。還說他留的一萬塊,只能用來吃飯交房租,不能幹別的。我想擦鞋掙夠五百,買點好吃的回去看爺爺。可這段時間生意不好,現在才攢夠四百。」
杜林祥的鼻子有些酸楚,他頓了頓說:「好,你就在這兒等著。我下午專門派人,開著車送你回去看爺爺。」
回到辦公室,杜林祥立馬把同樣與範長春熟識的公司副總裁林正亮找來。將範長春的情況說了之後,他讓林正亮下午就帶著小范回趟老家。
林正亮的情緒也很低落,他搖著頭說:「不知道春娃子如今是在老家醫院還是在家裡?」
杜林祥說:「在我們老家,那些得了癌症的人,哪怕家裡經濟條件不算太差,大多也是離開醫院回家等死。像春娃子這種人,哪裡還會去什麼醫院!」
杜林祥從抽屜裡取出兩萬塊錢:「你把錢帶給春娃子。勸勸他,讓他住院治療,以後的治療費,我全給他出了。另外轉告他,他孫子的撫養費,我也會負責到底。」
「三哥真是菩薩心腸。」林正亮嘆了一口氣。
杜林祥點燃一支菸,像是在對林正亮說,又像是自言自語:「咱們和春娃子一樣,都是苦出身,沒念多少書。可春娃子畢竟還是學校的孩子王,無論是打架還是去地裡偷紅薯,咱們都願意聽他的。說起來,他可一點不比咱倆笨!」
林正亮說:「春娃子現在這樣,的確叫人可惜。都怪當年在工地上摔那一下,落了個終身殘疾,否則不該這樣呀。」
杜林祥深吸一口煙:「不知是春娃子運氣太背,還是咱們運氣太好?要說聰明,我趕不上春娃子;要說拼勁,人家得了癌症還在頂風冒雪擦鞋。我一直在想,若不是老天眷顧,我比春娃子大概好不了多少!」
第二天,林正亮就從文康老家趕回省城。他向杜林祥彙報說,錢已經交給春娃子,對方千恩萬謝。不過,春娃子卻並不願住進醫院。春娃子說死在家裡還能土葬,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留個全屍,指望下輩子能有個好命。
杜林祥頗為傷感,他沉默了好久才說:「就聽他的吧。另外,把他孫子的事情安排好。我如果在河州,每個禮拜請他過來吃頓飯。我要是出差了,你就代勞一下。」
「嗯。」林正亮答應下來。接著他又請示說,「當初在摩天大樓底下留著那些擦鞋匠,都是看在春娃子的份上。現在春娃子走了,咱們是不是把這幫人也攆了?一長串擦鞋攤,畢竟有些煞風景。」
「算了吧。」杜林祥揮了揮手,「不知道這些人裡,還有幾個春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