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有順又說:「近幾十年來,真正發財的,我看也就兩類人。第一類是有背景的,他們憑藉自己的後臺做得風生水起。第二類嘛,就像林祥你這樣。起於草莽,膽量驚人。沒讀多少書,反倒是無知者無畏。當然了,後一類人中十之八九都會倒下,剩下的那幾個,是集個人魄力與運氣於一身的幸運兒。」1做生意,還得算政治賬楚天舒的稿件,猶如一枚重磅炸彈,狠狠擊中了猝不及防的張貴明。
早上九點過,依然沉醉在溫柔鄉里的張貴明,被下屬告急的電話吵醒。緊接著,寧古縣的縣委書記,老家城市的常務副市長,還有省公安廳的朋友,紛紛打來電話,或是厲聲責問,或是通風報信。
局勢的發展,不僅出乎張貴明的想象,甚至超出了杜林祥的預料。新聞釋出當天,礦山所在省的省委書記、省長都針對礦山械鬥案以及瞞報事件做出批示,要求徹查到底。省公安廳的一名副廳長帶隊,率領調查組趕赴礦山。袁凱還打電話告訴杜林祥,楚天舒的獨家報道刊發後,產生了轟動效應。如今各大媒體都在安排記者趕赴現場,準備深挖這條新聞。
綜合各方面的情報,杜林祥得出一個清晰的結論——事情搞大了!
下午三點多,杜林祥主動給張貴明打去電話,假惺惺地說:「老張,我剛看到新聞,怎麼樣,影響不大吧?」
張貴明說:「一點小事情,很快能搞定。」
杜林祥又問:「你還在北京嗎?」
張貴明說:「離開北京了,回家裡處理點事。」
杜林祥心中暗笑,這個張貴明打腫臉充胖子的本事倒是不錯。出了這麼大的事,自己都不得已趕回去處理,嘴上卻還硬撐著說「一點小事情」。
杜林祥關切地說:「明晚呂有順的飯局,我是不是幫你推掉?」
張貴明思忖了一會兒說:「不用推。俺把家裡的事處理完了,明天下午就趕來北京。」
杜林祥點頭道:「好吧,具體情況你來把握,我聽你的!」
第二天下午,張貴明如約趕回北京。杜林祥親自去火車站迎接,之後一行人徑直前往呂有順設宴的酒店。在車上,杜林祥繼續做出無比關心的模樣,還當著張貴明的面給袁凱打去電話,讓袁凱動用所有關係,儘量幫張貴明多搞定幾家媒體,以免事態繼續升級。
看著張貴明焦頭爛額又一臉感激的樣子,杜林祥心中倒生出幾分歉疚。他默唸著:「老張呀,別怪兄弟下手狠。」
呂有順安排的晚宴,就在他公司附近的一家五星級賓館裡。見著杜林祥、張貴明到來,呂有順依舊十分有禮貌地起身相迎,握手寒暄。
張貴明掃了一圈周圍的環境,立刻察覺出氣氛有些異樣。那天見面時,呂有順不是說,今晚設宴既是款待自己,也是為考察礦山的團隊送行,可為何偌大的包間裡,只有呂有順及其兩個秘書?其他人去哪兒了?
落座後,張貴明立刻殷勤地說:「呂總明天就要陪領匯出國訪問了,你在俄羅斯大概待幾天,要去哪些城市?」
呂有順說:「在俄羅斯待四天,其中莫斯科三天,最後一天在聖彼得堡。」
張貴明立刻說:「俺在莫斯科有幾個認識的朋友。昨天俺就打了招呼,讓他們在莫斯科一定款待一下呂總。」
呂有順擺著手說:「多謝張總美意,不過款待什麼的真是不必。這次跟在首長身邊,自己哪兒有一刻得閒。」
杜林祥插話道:「甭管呂市長有沒有時間,老張的這份心意真是令人感動。老張是一個厚道仗義的朋友。昨天因為家裡有事,他趕了回去,今天下午又特意趕回北京。他說呂市長設宴,自己無論如何不能爽約。」
「哎呀,辛苦張總舟車勞頓,實在罪過!」呂有順緩緩說道。接著,他話鋒一轉,「你趕著回去,就是去處理礦山械鬥的事吧?」
張貴明的表情非常尷尬:「沒錯。其實這都是一點小事,媒體胡說八道,把事情誇大了。」
呂有順淡淡一笑:「我聽說這事可不小。昨天新聞報道出來後,省委領導立刻做出批示,甚至連北京的領導都過問了。」
張貴明漲紅著臉,又說不出什麼話,只是不停地挪動屁股,一副坐立不安的神情。杜林祥又插話說:「老張在當地關係很廣,擺平這點小事不在話下。昨天回去,老張既是處理這件事,也是為迎接呂總派出的考察團隊做準備。剛才從火車站出來的路上,我聽了老張關於接待工作的安排,真是煞費苦心。」
「老杜哪裡話!呂總派出的考察團隊,是俺們最尊貴的客人,理當鞍前馬後效勞。」張貴明笑呵呵地說。
呂有順用手指敲擊著餐桌桌面,低聲說道:「關於這件事,恐怕要讓張總失望了。今天這頓飯,既是我盡地主之誼,也是向張總賠罪。」
呂有順繼續說:「幾天之前,我對礦山生意的確有些興趣。可惜事情的發展,大大超乎預料。特別是這篇稿件見報後,引起了大領導的關注。在中國做生意,需要考慮的因素很多。尤其像我們這種身份的企業,實在不便在此時繼續同張總合作。」
難怪說好的考察團隊不見了蹤影,原來呂有順已經決定叫停這單生意。張貴明情緒激動,語速飛快地說道:「你多慮了。礦山裡不過屁大一點事,俺很快就能擺平。」
呂有順搖著頭:「望張總體諒我的難處!宋紅軍死後,我來接手礦山生意,本來就冒著風險,外面的流言蜚語自然少不了。但我以為,只要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外人說什麼不必介懷。可偏偏這時又出了這檔子事!據我所知,省市聯合調查組很快就會進駐礦山。如果這時我還堅持合作,無論在經濟層面還是政治層面,都是十分愚蠢的。」
呂有順的聲音並不大,但在吐出「政治層面」四個字時,特別加重了語氣。的確,對於他這樣的人,除了計較錢袋子,更在乎官帽子。
寬大的包間裡,頓時陷入沉寂。可以坐十多個人的餐桌上,只坐著杜林祥、張貴明、呂有順及他的兩個秘書,面對滿桌豐盛的菜餚,五個人誰也沒有動筷子。
隔了好一會兒,張貴明才說:「出了這樣的事,只能怨俺疏忽大意,怪不得呂總。你的顧慮,俺也完全理解。只是不知,過一段時間,等俺把家裡的事擺平之後,合作能否繼續?」
呂有順沉吟了一會兒說:「日後的事情,誰能說得準。現在,我不能給你任何承諾。」
餐桌上的氣氛更加尷尬。長達幾分鐘的時間,屋裡沒有一句聲響。最後還是杜林祥說道:「生意上的事咱們慢慢聊。今天除了談生意,也是聯絡一下大夥的感情。別隻顧著說話,先吃菜。」
呂有順、張貴明見杜林祥出來解圍,紛紛點頭附和說:「對、對,先吃菜。」不過舉起筷子,所有人又覺得可笑——分明屋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寂,杜林祥卻勸大家「別隻顧著說話」。由此也可見,中國語言的含義是何其豐富!
在座諸人的學養、經歷的確差別太大,除了生意之外,似乎再也找不到什麼共同感興趣的話題。話不夠,酒來湊。所幸眾人的酒量還不錯,五個人輪番敬酒,打發著時間。
桌上心情最鬱悶的,大概就數張貴明瞭。找呂有順來接盤礦山的希望落空了,還被京城來的一個狗屁記者捅了一刀。在這種狀況下,想把礦山甩賣出去的難度更大了。呂有順剛才所說,省、市聯合調查組即將進駐礦山的事,自己也聽說了。未來一段時間,還得花費大把精力來應付這幫大爺。
酒宴進行到尾聲時,呂有順蹺起二郎腿說道:「林祥,你的公司也是上市企業了,資金比較充沛。與其到處找人接盤,幹嘛你不考慮接下這個專案?礦山最近出了一些狀況,像我們這種身份的企業,實在不敢摻和進來。你一個民營企業,又沒有這麼多的顧慮?」
杜林祥口裡的酒差點嗆出來。他連忙擺著手說:「呂市長的玩笑開大了,就我那點實力,哪裡有這樣的胃口!」
呂有順笑著說:「當著我們的面,你就說句實話。緯通最大限度能籌集多少現金?」
杜林祥思忖了一下說:「緯通是家地產企業,錢都壓在各地的建築工地上,使出吃奶的勁,最多也就拿出八九億的現金。」
「哦。」呂有順點了點頭,「八九個億要運作這種專案,的確少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