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怡然挎著包,神不知鬼不覺地上了樓。楊琴在員工通道的樓梯口正焦急地等著。因為有監視系統,她在與舒怡然擦身而過的時候,目不斜視,只輕輕說了一句:「八樓,四個八。」
舒怡然知道這是衛前的房間號碼。進了樓道,她發覺自己的手心裡全是汗。她非常害怕,要是被李翠平發現了,不知道會受到什麼處罰,也許會沒命的,外面傳說這個女人很厲害,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狐狸精。可是,何思雨的冤情攪得她日夜不寧,朗朗乾坤,黑白顛倒,真的是權錢通吃正義和公理嗎?她就不相信世間沒有一個說理的地方。
出了電梯,樓道里光線很昏暗。舒怡然在窗簾後躲了一會兒,她得讓自己平靜下來。不然,一會兒見了衛前,她會緊張得不知從何說起。
她在心裡不斷地給自己打氣。她說,我是勇敢的竇娥呢,我是來替同學申冤的,現在是在維護正義,為什麼要偷偷摸摸?為什麼要害怕?害怕的應該是他們。這樣想著,舒怡然的底氣就足了,她挺直了腰桿,直接走到了寫有四個「8」字的房間門前。
門邊的小紅燈亮著四個字:「請勿打擾」。就是說,領導在這時候不喜歡有人打擾他。舒怡然遲疑了一下,還是按響了門鈴。當她按下門鈴的一刻,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像是按下了原子彈的發射按鈕。
裡面的門鈴聲響了起來。可是,過了好一陣也沒有人來開門。難道領匯出門了?不可能,「請勿打擾」的燈明明是亮的,這說明領導就在屋裡。舒怡然豁出去了,又使勁按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衛前房間的門還是沒有開啟,隔壁房間的門卻開啟了,一個領導模樣的人,穿著睡衣,從裡面探出頭來,表情很不快。他問道:「你是幹什麼的?這裡不需要服務。」顯然,他將舒怡然當成了那些專門提供上門服務的小姐了。
舒怡然壯著膽子說:「衛書記,我是荊都學院的大學生舒怡然,對不起,打擾您了!我找您就是為了反映一個情況。」
「我姓盧,是和衛書記一道來的,有情況明天白天可以反映嘛,這麼偷偷摸摸幹什麼?」這個男人就是盧副秘書長,他剛剛得到衛前副書記的電話通知,出來看看情況。
「領導好,白天他們不讓我接近您,我只打擾您幾分鐘。」說著,舒怡然走到盧副秘書長身邊,顯得不容拒絕。走道里光線太暗,盧副秘書長只好將她帶進了房間裡。
舒怡然從包裡拿出一疊材料,遞給了盧副秘書長。她說:「這是我的同學何思雨案子的材料,這案子真的搞錯了,我和何思雨同吃同住好幾年,情同姊妹,我難道還不知道她是一個怎樣的人嗎?請領導在百忙中抽點時間,務必過問一下,小女子感激不盡,拜託了。」說著,兩行淚水從她清秀的臉龐上滾了下來。
盧副秘書長翻了翻材料,口氣緩和了許多,說:「小同學,別難過,材料放在這裡吧,我回頭再看一下。」
「那好,就指望著您在衛書記面前幫忙說說話了。您休息,我告辭了。」然後,舒怡然走出了盧副秘書長的房間。出門後,她拍了拍胸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衛前的電話又來了,詢問剛才到底是誰在敲門,盧副秘書長說是一個上訪的女大學生。衛前說:「上訪的女大學生?我的睡意全讓她給攪沒了,你過來說說情況吧。」
盧副秘書長拿著舒怡然送來的材料,進了衛前的房間。衛前隨便掃了一眼標題:《美女大學生花都冤案》。他嚇了一跳,這怎麼看起來像是小報上吸引讀者眼球的新聞?
衛前很快地將材料通覽了一遍,寫得有條有理,不像是假的。再一想,花都,我現在住的地方不就是叫花都嗎,難道這裡就是冤案發生地?再一看時間,就是上兩個月的事,而且還就是他住的這一樓層!這樣一想,衛前三魂嚇掉兩魂半,剛才那上門的女子,是真人還是鬼魂?
衛前又驚又惱,心情壞到了極點。略作考慮,衛前撥通了孟揚帆的電話。孟揚帆畢竟當過自己的秘書,有些事情不必迴避他。
接到衛前的電話,孟揚帆匆匆趕到花都,進了領導的房間,見衛前與白天的和藹可親判若兩人。此刻,衛前臉色陰沉,揹著雙手在房間來來回回踱著方步。孟揚帆一看,就知道情況不妙。
衛前先是和他說了一大堆閒話,然後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問道:「白天聽見有人議論說,前兩個月,有個女大學生在花都發生了意外,情況是真的嗎?」
孟揚帆哼了一聲,說:「那件事已經查清了,純粹是個意外,早結案了。」
然後,衛前又談了一些官場的事情,叫孟揚帆好好幹,荊都的市級班子明年肯定會有變化的。言外之意是,孟揚帆明年可能會接任市委書記。
看看時間快到十一點了,孟揚帆要起身告辭。衛前咳嗽了一聲,說:「揚帆同志,不瞞你說,也許是年紀高了,也許是環境不太適應,晚上經常失眠,昨晚睡得很不好,今晚也睡不著。」
孟揚帆說:「領導日夜操勞,廢寢忘食,忙於工作,還低調地說自己失眠,請衛書記保重身體,一定要休息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孟揚帆顯然沒有領會衛前的意圖。也難怪,領導說話指東打西,像一團亂麻,雲遮霧罩的,人家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怎麼知道你的心思。
衛前推開窗子,瞧了瞧窗外說:「這裡有點吵,我可能還是有點不適應這裡的環境。」
孟揚帆來到窗前,酒店內外靜悄悄的,半點聲音也沒有,領導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可領導說吵就是吵,沒有你解釋的份。孟揚帆說:「衛書記,那給您換個安靜點的房間?」
衛前搖了搖頭,說:「換家酒店吧。」
於是,孟揚帆立即聯絡了江南春大酒店,那邊的條件也還不錯,有套房。孟揚帆陪著衛前來到了江南春,安頓好了房間後,才離開。然後,他分別給柏安民和李翠平打了電話,把衛前換了酒店的事告訴了他們。
聽到衛前連夜換酒店的訊息,李翠平一驚,她感覺這其中肯定出了什麼意外,而且是領導不能忍受的意外。否則,哪有領導半夜三更換酒店的理?她帶著四大金剛走進衛前住過的套房,裡裡外外仔仔細細檢查了好幾遍,連被子也拆開了,地毯也揭了起來,但是,他們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這真是奇怪了,難道出了鬼,嚇了衛前不成?一想到鬼,李翠平心裡一個激靈,馬上聯想到前不久在這裡冤死的何思雨。莫不是她的鬼魂報復自己來了?
李翠平越想越害怕,畢竟幹下了虧心事,日夜擔心鬼敲門。在李翠平嚇得發愣之時,還是四大金剛中的王朝頭腦靈活,他建議檢查一下酒店的監控錄影。錄影一開啟,李翠平果然看見一個鬼影來到了衛前的門前。她嚇得大叫一聲,說:「鬼!」四大金剛將嚇得瑟瑟發抖的李翠平圍在中間。王朝說:「李姐別怕,不是鬼,是人,這個人我們認識。」
李翠平仔細一看,這才認出了錄影中那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就是舒怡然。再過一會兒,盧副秘書長也出現在畫面中。她明白了,這一切都是這個小妮子搞的鬼!她來了還能幹什麼好事,肯定是來告狀的,這才把領導給氣跑了。
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說什麼也沒有用了。現在看來,衛前對何思雨的案子肯定已經知道了,他對這個案子是怎麼看的,到底持什麼態度,一切都是個謎。難道真的要舊事重提嗎?這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李翠平連夜把情況報告給了柏安民,並隱隱表示了自己的擔憂。柏安民還是非常冷靜的,說領導日理萬機,找領導告狀上訪的人排成了長隊,他能問得過來嗎?再說,憑一封告狀信又能說明什麼呢?柏安民叫她不要過分擔心,他明天再探探虛實。
第二天上午,衛前結束了在荊都兩天的考察行程,就要回省城了。按照慣例,領導下來考察,臨走的時候,都是要送些土特產或者紀念品的。在衛前收拾房間的時候,柏安民走了進來,並關上了門。
柏安民說:「衛書記,您這次到荊都來,帶來了關懷,帶來了動力,帶來了最新指示,荊都上下進一步堅定了發展的信心和決心。我們本想懇請領導再待幾天,但省裡還有更重要的工作等著領導去操勞,我們也就不再挽留了。今後,請衛書記一如既往地關心荊都的市級班子建設,關心荊都幹部的成長。」說著,從腋下拿出一幅卷軸,開啟了。
是一幅山水,畫面色澤古舊,一看就是有些年份的東西了。柏安民說:「這幅畫的名字叫《桃源仙境圖》,衛書記關心的就是南山風景區,有領導的關心,荊都才是真正的桃花源,才是仙境。」
衛前一看,只見畫上青山綠水,溪水潺潺,古橋如虹,隱者橋畔彈琴,童子煮茶在側。近處,桃花燦爛如霞。衛前連連讚道:「好畫,好畫!只不知畫的作者是誰?」嘴上這麼說,目光就在落款處掃,並隨口讀出聲來:「張大千」。
衛前儘管見過許多大風大浪,但還是嚇了一跳,眼睛瞪著柏安民。柏安民笑道:「不管是誰的作品,不就是一幅畫嗎?沒什麼了不起。有一點需要說明,這幅畫來自香港的一個拍賣會,畫絕對是真的,我柏安民對領導的心意也是真的,請衛書記帶回去掛在書房裡,不要忘了荊都的桃花源。」
柏安民說請衛前不要忘了桃花源,忘不忘記桃花源有什麼關係呢,言外之意是不能忘了他。
衛前有些激動地說:「好吧,那我就先帶回去看看吧。」
這意思就是收下了。柏安民趕緊將畫卷了起來,放進了衛前的皮箱裡。然後,又親自將它拎到衛前的小車上。
柏安民還有一事放心不下。臨行前,他將陪同衛前調研的盧副秘書長叫到一邊,輕輕說了一句:「昨晚好像有一個學生打擾了衛書記的休息,後來……」他故意欲言又止,等著盧副秘書長接話。
官場上的人都是聰明人,況且剛才,盧副秘書長也收到了一份厚重的紀念品,不透露一點內部訊息怎麼說得過去呢。他對柏安民耳語道:「領導在材料上批了幾個字:‘請省公安廳閱處’。」
柏安民握手告別,笑著說:「那就好,那就好。歡迎再來!」
為什麼說批了「請省公安廳閱處」,柏安民還叫好呢?衛前收了上訪材料,不能不表明一下態度。請省公安廳閱處,這是最官樣的批示了。等材料到了省公安廳,廳裡會依葫蘆畫瓢,在上面批道:「請荊都市公安局閱處」,又把皮球踢回荊都市。市公安局大不了報一封現成的材料上去,一切就結束了。官場上,這樣的事情太多了。怕就怕領導批「一查到底」之類的話,那就可能有點麻煩,要費點周折。衛前這樣低調的批示,柏安民怎麼能不高興呢!
衛前離開荊都之後,李翠平把四大金剛中的趙虎叫到辦公室,四大金剛之中,他是軍人出身,分管安全保衛工作。李翠平說:「這次節外生枝,完全是舒怡然那個小妮子鬧的,抽點時間,去給她一點警告,不然,那個不懂事的東西說不定以後還要給我整出什麼事來呢!注意,警告一下就行了,不要傷著她,我都怕了。」
趙虎擺了個立正的姿勢,說:「是!」
當天晚上,荊都學院女生寢室旁,當舒怡然獨自一人向寢室走去時,遇到一個男人問路。好心的舒怡然給他指點著,突然被他捂住了嘴巴,一把拖進了花壇邊的樹影裡。
男人拿出一把刀,在她的臉上敲了幾下,然後輕輕一劃。舒怡然「啊」地叫了一聲,由於嘴一直被緊緊捂著,她的叫聲變成了一聲悶哼。好在臉上並沒有血流出來,原來那個人剛才是用刀背劃的。
男人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下次要是再亂告狀,小心你的身上會少一樣東西!」說著,在舒怡然的胸上摸了一把。然後,鑽進陰影裡,迅速逃跑了。
舒怡然坐在地上,嚶嚶地哭著。她想起何思雨,想起告狀時受的種種委屈,想自己不能為好同學洗冤,越想越傷心,一個人哭了好久。
李非語後來也得知了衛前連夜換住處的經過,關於何思雨的案件,他現在對公安機關的調查結果越來越感到懷疑。如果真的是冤案,那就是草菅人命了,天理也難容。麥克阿瑟說,開始的時候,我們以為什麼都知道,但後來發現,事實是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看來,他可能是被黃正理義正詞嚴的假象矇騙了。
再說衛前從荊都市調研回省城後,在會議上多次表揚荊都南山新區建設的成功經驗。領導公開表揚哪個地方哪個人,或者公開批評哪個地方哪個人,往往是一種訊號,聰明的人能從中聽出某種資訊。省委機關刊物《江南風》也發表了荊都筆桿子們寫的關於南山新區建設的長篇報道,當然,署的是柏安民的名字。最近,陸續有好幾家兄弟市黨政考察團來荊都考察,當然是一致地叫好。荊都上下都沉浸在新區建設帶來的喜悅之中。
李非語的辦公室裡,李翠平在侃侃而談,主要是關於安置房建設方面的問題。總之,這個專案進展還是很快的,按照這樣的速度發展下去,到年底的時候,拆遷戶基本都能搬進去,在新房裡過春節。這的確是一個讓人感到欣慰的訊息。
臨走的時候,李翠平拿出一把鑰匙,放在李非語的辦公桌上,說:「李書記,沒有您的關心,花都不可能有機會建設安置房專案,我李翠平也不能不明事理,說白了吧,就是暫時借給您一套房子住吧,房號這上面有。」
李非語低頭一看,鑰匙上果然用透明膠粘著一個小紙條,上面寫著「南山花園十八號樓」。南山花園李非語知道,那是花都開發的一個高檔別墅區,是和安置房專案同時開工的。我的天,這不是送別墅嗎?李非語驚道:「翠平同志,我有地方住啊,市委幹部樓不是挺好的嗎,我都住了大半年了,習慣了。中央剛剛頒佈了《廉政準則》,我們領導幹部可不能犯錯誤,鑰匙你帶回去吧,我不能要。」
「瞧您說的,我能讓領導犯錯誤嗎?讓領導犯錯誤我還有好日子過嗎?不是說了嗎,這個房子是暫時借給您住的。」
李非語知道,所謂的「借」不過是一個託辭,實際上就是白送。再說,李翠平能送別墅給自己,那比自己官職還大的柏安民、孟揚帆,還有人大、政協領導,肯定也都各有一套。還有國土、建設、房產那些要害部門的頭頭,肯定也要借一套的。「商向官進貢,官為商牟利」,有財大家發,已成為房地產行業內普遍存在的潛規則。潛規則流行開來,就成了規則。要是自己拒人於千里之外,會不會破壞了規則,反而成為眾矢之的?看來還是要變通一下。
想到葉映寒至今還住在一幢磚混結構的舊房子裡,也應該換新房了,李非語決定還是乾脆買下來算了。他說:「李總,這樣吧,這套房子我買了,無非是請你優惠點,我只有十萬元現款,算是首付,回頭打到你的賬戶上,餘下的我回頭在銀行辦個按揭。你看這樣行嗎?」
李翠平笑道:「李書記,您真是清廉,借東西給您也不要,這樣的好乾部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也行,就依您說的,那我這個人情算是白做了,到時您報個名字來,好辦房產證。」說完走了。
李非語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葉映寒,她也非常贊成採取購買的方式,還說她也有一筆存款,可以取出來。李非語當然不能用她的錢。
一天黃昏,李非語和葉映寒悄悄來到南山花園,找到了十八號樓。十八號樓位置偏僻,綠樹成蔭,非常隱蔽,進出不容易被人看見。這個李翠平,好像知道他有一個情人似的,連房子的位置都挑得這麼巧妙。
李非語開啟別墅的門,樓上樓下,有三四百平方米,非常寬敞。讓他感到意外的是,房子裡面已經裝修好了,材料、工藝相當上檔次,電話、有線電視、寬頻、管道煤氣統統都安裝好了,搬進來就能居住。李翠平在荊都呼風喚雨,除了有柏安民這層關係外,應該承認,這個女人非常會辦事,什麼明規則潛規則玩得得心應手,李非語不能不佩服她確實有一套。
見到新房子,葉映寒樂不可支,她說:「難怪人人都擠破了腦袋要當官,當官真是好啊,這麼好的房子都有人白送。」
李非語說:「你以為白送的房子是那麼好住的嗎?今天住了免費的房子,明天就要住免費的監獄。」
「別說得那麼可怕,掃人家的興。」葉映寒嘟噥說。
李非語說:「李翠平這個女人不簡單,心機很深,她的東西不是好要的,是不是個圈套還不好說呢。所以,我才說將這套房子買下來,買個心安,我回頭辦個按揭,反正不用你掏一分錢。」
葉映寒好歹也是個副局長,也是堂堂的副處級幹部,李非語想趁此機會教育教育她。他說:「俗話說,當官一張紙,做人一輩子。要先做人,後做官,官是人民給的,不過是一個帽子,不能得意忘形,時刻保持清醒頭腦,時刻準備和搞腐敗的人作鬥爭,清楚做人才能清楚為官。」
葉映寒說:「你說的好聽,做官一張紙,可那是一張普通的紙嗎?那是一張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支票,可以隨時從那張紙上取錢。再說,水至清則無魚,清官是那麼好做的嗎?你看海瑞,張居正就是不重用他。做清官也要懂得順勢而為,作為一個官員,你不適應官場,官場就要你出局,做人難,做官更難啊!」
「葉大美人做官的時間不過才幾個月,說出話來像一個哲學家,講出這麼深奧的道理來,佩服佩服。」李非語揶揄道。
「領導別開我的玩笑了,這哪是什麼哲理啊,這點小道理並不一定要當官才知道,人人都曉得的。」
說笑了一番,兩人確定選擇一個好日子搬家,體驗新居的感覺。
一個豔陽高照的週六,李非語決定和葉映寒到江北的三祖寺玩玩。三祖寺屬禪宗五大祖庭之一,是三祖僧璨禪師的道場,它位於古南嶽天柱山麓。李非語自己駕車,他曾來過一次,輕車熟路,兩個小時後就到了。
從山下望去,只見蒼松翠竹之間,廟宇幢幢,古塔肅立,這便是千年古寺三祖寺了。因為是週末,善男信女較多。李非語和葉映寒隨著人群來到大雄寶殿,不少人在燒香拜佛。李非語心想,求一支籤吧,很多年都沒有求過簽了呢。求什麼籤呢?對,求一支婚姻籤。他和葉映寒相處這麼久了,想在菩薩面前問一下兩人的最終結果。當然,他沒有把這個小心思告訴葉映寒。
李非語鄭重地燒了三炷香,從籤筒裡慢慢晃下一支竹籤,按照上面的編號,老和尚遞給了他一張籤條。他開啟一看,上面寫著四句話:「浪鼓一張琴,有日遇知音。高山千古處,要識伯牙心。」
這是什麼樣的結果呢?沒有說。要識伯牙心,這籤的意思無非是要人們珍惜緣分。惜緣就會有好的結果,不是嗎?
葉映寒也湊過來看那張紙條,笑著說:「非語,不是說共產黨員都是唯物主義者嗎,你還信這個啊?」
李非語說:「我從不認為佛是出世的,相反,佛是入世的,裡面蘊藏許多做人處世的道理,不由得你不信。當然,信佛和迷信完全是兩回事。」
葉映寒撇撇嘴,看著那些燒香拜佛的人,輕輕地說:「大家到這裡來,都是有目的的,有求財運的,有求官運的,有求情運的,不一而足。一句話,我認為都是慾望太多。帶著世俗之心來求佛,本身就是本末倒置。求佛,就應該放下,洗去世俗,徹底做一個乾淨的人。入鄉隨俗,我也來燒一炷香,我所求者,只有平安,就是張愛玲說的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李非語想,這才是我喜歡的女人,身在官場,卻心地純淨,與世無爭,沒有什麼野心。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想那一個「欲」字,左「谷」右「欠」,本義就是還欠一頓飯。古時候的人,最大的慾望就是有一頓飯吃。這樣的慾望多麼簡單。而現在呢,慾望像一個個殺不死的病毒,在我們的身體裡日日夜夜地瘋狂複製著。現在的人,一個個都被慾望撐得發瘋。就像一句名言說的,我們正處在「一個不夠」的時代,一個手機不夠、一份薪水不夠、一個情人不夠、一輛車子不夠、一棟房子不夠……我們對外面的世界過度需求,對每天的自己過度使用。
所以,像葉映寒這樣安心過日子的小女人,是少而又少了。燒過香後,李非語牽著她的手,繼續向山上走去。
他們來到一座小山洞面前,上面寫著三個字:三祖洞。據說,這裡就是當年三祖修行的地方。
葉映寒問道:「三祖就在這裡修行嗎,你看這洞,小且不說,而且陰暗潮溼,他好歹還是寺院的住持,怎麼就在這樣的地方修行?你看現在的和尚多會享受,什麼手機、電腦、汽車、空調,該用的都用上了,就差沒有娶老婆。」
李非語戲謔道:「你怎麼知道人家沒有娶老婆呢,人家娶老婆還告訴你一聲嗎?」說罷,兩人相視大笑。
李非語說:「三祖的經歷,我還是知道一些的。三祖名叫僧璨,他出家後,正逢周武滅佛。當時,無數的經卷被燒燬,無數的寺宇成為貴族們的宅第,三百萬僧尼被迫還俗,為逃避朝廷追殺,僧璨隨二祖慧可隱居於司空山和天柱山一帶,數十年間,沒有人知道他們。在繼承了二祖的衣缽後,僧璨才在這裡擴建寺院,講經傳法,名揚長江兩岸,為禪宗的繼續弘揚做出了重要貢獻。」
葉映寒說:「看來,能被稱為禪宗祖師的,都不是簡單的人物。」
李非語說道:「僧璨對禪宗最重要的貢獻,是使禪宗走向了民間,走向了眾生。禪宗在一開始傳入中國時,面對的是達官顯貴,用今天的話說,走的是上層路線,僧璨改變了上層弘法的方略,在村夫野老中講述佛法。要是沒有他,也許我們今天還不知道禪為何物呢?」
葉映寒說:「看來這個老和尚還是很有眼光的,在那個時候,他就知道要堅持走群眾路線了。」
「來,過來看看,這兒有一塊石頭,上面兩個字很有意思。」李非語牽著葉映寒的手,來到三祖洞右方,走到一塊巨石上。葉映寒低頭一看,上面刻著兩個大字:「解縛」。
葉映寒問道:「這兩個字怎麼講,肯定又是大有來歷吧,快說說,你今天白揀了個老師做做。」
李非語笑道:「不錯,當然大有來歷。佛教中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大有深意。相傳,道信和尚初見三祖僧璨時,心裡緊張,倍感壓力,他請求僧璨說:‘願和尚慈悲,為我‘解縛’。」三祖問道:‘是誰將你縛住了?’道信回答:‘沒有人束縛我。’三祖又問:‘既然沒有人縛你,那你又求什麼解縛?’道信聞言大悟,後皈依三祖學法,三祖後傳衣缽於他,他就是四祖。」
葉映寒喃喃語道:「解縛,我明白了,就是說,很多時候,人都是自己束縛了自己,被功名利祿等俗物束縛住了手腳。」
李非語說:「對了,佛的智慧就是一種放下的智慧,不是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嗎?既然屠刀都能放下,還有什麼不能放下的呢?」
葉映寒說:「看來今天三祖寺這一趟,還真沒有白來,我的收穫還是很大的。」
李非語說:「再比如這三祖寺所在的天柱山,被稱為古南嶽,漢武帝南巡登臨此山時,設壇祭祀,封為南嶽。皇帝御封,那是何等榮耀,人們將它當成神山,頂禮膜拜。幾百年後,隋文帝楊堅為了開拓南疆,卻改封湖南的衡山為南嶽。從此,這天柱山就失去了南嶽之尊,等於失掉了皇冠,成了普通的山,位置就一落千丈了,所以我們今天稱它為古南嶽。」
葉映寒說:「真可笑,這都是人們附加在山身上的累贅,想想人類真是可憐,自己為聲名所累還不算,還連累著大自然遭罪。山還是這座山,水還是那片水,它們才不在乎什麼封號呢,一萬年不變。」
李非語說道:「你說得對。走,到那邊去看看,那邊山谷中有一條石牛,非常逼真呢。」
循著潺潺的溪水,他們沿著山間小道,向山谷中走去。轉過幾個山坳,果然發現了一頭大石牛,惟妙惟肖,靜靜地臥在溪水之中。
葉映寒說:「真像哦,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
李非語說:「這可不是一條普通的石牛,還是一條文化牛呢。北宋詩人黃庭堅曾坐在這頭大石牛上讀書,學問日進,畫家李公麟還為他畫了一幅倚牛讀書圖。黃庭堅因為熱愛這片山谷,就自封為‘山谷道人’。」
「讀書賦詩,汲泉煮茶,好一個會享受的山谷道人。」葉映寒讚道。
「黃庭堅有一首《牧童詩》,我還記得呢,詩云:‘騎牛遠遠過前村,短笛橫吹隔隴聞。多少長安名利客,機關用盡不如君’,據說這首詩是他七歲時所作。不過,我看應該是成年後所作,一個七歲的孩子,大概還不懂得什麼是長安名利客。」
「好詩,好詩!可以這麼說吧,我們的身上,都潛伏著兩種身份,一種身份是逍遙的牧童,一種身份是世俗的名利客,這兩種身份就像兩陣對壘,此消彼長,此強彼弱,孩子總是打不過大人的,所以名利客總是佔了上風。」
李非語說:「這兩種身份並不總是打架,而是許多人都爭著要做名利客。」
葉映寒說:「你們都去做吧,我不做,詩人阿多尼斯說,‘那些要求我在這世上現實一點的人們,如同要求我用一隻腳走路’。做人,還是在這俗世中保持一份純真和夢想的好,否則,總有一天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李非語瞧著葉映寒,怪怪地笑著,說:「我發現葉大美女越來越像一個偉大的哲學家,看來今天白揀個老師做做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葉映寒嘴一撇,說:「我可不敢當領導的老師,我穿不起那個小鞋。」
兩人逛了好幾個小時,都感到有些累了,在山石上休息了一會兒,又順著溪水走出山谷,找地方吃飯去了,然後打道回府。
方嵐嵐來了!
方嵐嵐是李非語的前妻,在來荊都任職前,他們已經辦理了協議離婚手續。當李非語來到辦公室的時候,秘書長孫志明告訴他說,你的妻子已經在會議室裡等你好久了。我的妻子?李非語的頭腦裡瞬間一片空白,看來麻煩事來了。他直接走進會議室裡,才發現是方嵐嵐。
見李非語進來了,愣神地看著自己,方嵐嵐親切地走到他的身邊,說:「老公,我等你好久了,你怎麼現在才來?」
李非語趕緊支走孫志明,將方嵐嵐帶進自己的辦公室,關好門,不悅地說:「你怎麼來了?」
方嵐嵐不疾不徐地在李非語的老闆椅上坐了下來,取下墨鏡,捋了捋時尚的大波浪長髮,傲慢地說:「我為什麼不能來?這麼長時間了,電話也不給我打一個,看來你這個官當得很滋潤啊!」
李非語說:「我們不是辦了手續嗎,互不干涉個人生活,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你看你,一點沉不住氣,知道嗎,領導幹部切忌沉不住氣,」方嵐嵐說道,「我來看看你,不行嗎?我可不像你這麼無情,說走就走了。我來幹什麼?告訴你,我早已棄教從商了,辦了一家傳媒公司,現在資金有點緊張,來找你借點錢,這點面子要給吧?」
李非語強壓著怒火說:「我沒有錢。」
方嵐嵐輕蔑地笑道:「你當著堂堂的市委副書記,會沒有錢?別忘了你這個官還是我用肉體給你活動來的。你也別和我說你是一個清官,我不信。說出來也不怕你生氣,怎麼買別墅養情人你就有錢?你不借給我也沒有關係,我找葉映寒去借,看看人家是不是和你一樣無情?」
「你、你……」李非語氣得直哆嗦,他一直將葉映寒藏得很緊,就是荊都也沒有幾個人知道他倆的關係,看來方嵐嵐還真瞭解不少,她肯定對他做了秘密調查,說不定還請了私家偵探。
方嵐嵐一揮手,制止他說下去,她說:「你看,又沉不住氣了,老公,請不要激動,要有城府!」
李非語瞪大了眼睛,拼命壓抑著自己的聲音說:「方嵐嵐,我明確告訴你,我們已沒有什麼關係了!」
方嵐嵐叫道:「真是笑話,不就是一紙協議麼,那就是一張廢紙!你說沒關係就沒關係嗎,看來我還要給你上上課,你以為甩掉一個女人是那麼簡單的事嗎,女人是你腳上的泥、身上的灰塵,洗洗撣撣就能弄掉的?」
李非語緩了緩語氣,說:「你到底想怎樣?」
方嵐嵐說:「我今天來不是鬧事的,也不想搞得滿城風雨,不過,不借點錢給我是不行的,我還給你帶著兒子呢,不管怎麼說,這個生活費保姆費你總要付吧。」
提到兒子,李非語的心軟了,方嵐嵐說的生活費保姆費他也確實有義務支付。想到這裡,他說:「給你兩萬,我真的沒有很多錢。」
「兩萬?你以為打發叫花子呢,不行!至少十萬!」方嵐嵐說道。
李非語拿出一張銀行卡,說:「這上面是五萬,是我的全部家當,你不要算了。」
方嵐嵐接過卡,揣進了包裡,說:「五萬就五萬吧,看來你這個官當得不咋地,我下次再來,這個數字就不行了。」
李非語驚得站了起來,問道:「怎麼,你還要來嗎?」
方嵐嵐說:「老公,別緊張,我們畢竟夫妻一場,我不會讓你太為難的,要是換作了別的女人,恐怕就沒有我對你這麼好了。最後,我再警告你一遍,別拈花惹草,甩掉一個女人是一件很難的事。」
李非語哭笑不得,像恭送菩薩一樣將方嵐嵐送出了門。
荊都城中,正在悄悄地醞釀著一場風雨。
自上次為人事安排的事輸給陳雅芊之後,李翠平只要一想到這個騷女人,心裡就來氣。多少年來,自己在商場摸爬滾打,受盡了委屈,才終於攀上了柏安民這棵大樹,才有了今天。那個狐狸精,說是駐外招商,實際上在外面遊山玩水,談情說愛,兩年時間把幾十萬辦公經費花了個乾乾淨淨,還引來了一個騙子。
她那個乾妹妹吳潔純,名字倒是起得很好,潔純,整天裝著一副不諳世事的清純相,實際上一不潔二不純,就是一個公關小姐,一枚到處發射的肉彈。自鑫地房地產公司來到荊都後,快半年了,五星級大酒店總體框架澆鑄還不到五層,房地產都開發到三期了,對花都地產的業務造成了極大的衝擊。過去,荊都人購房,首選花都;現在,首選已成為鑫地了。人家的土地比花都來得便宜,房價也比花都低一截,你說這生意怎麼做?這一切,罪魁禍首就是陳雅芊。還說她是什麼招商功臣,戴紅花,拿獎金,上電視,還升了官,出盡了風頭,佔盡了風光,有幾個人知道她的真實面目?她就像吳潔純一樣,也是一個騙子,忽悠了整個荊都人。現在,她又在幕後操縱,當起了地下組織部長,順順利利地把段大為那泡狗屎扶上了局長寶座。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李翠平這些年也是一路闖蕩過來的,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她還沒有怕過誰。可是,陳雅芊這個狐狸精卻讓她連吃敗仗,有苦說不出。她要反擊,她要讓荊都人都認識這個狐狸精的真面目。女人,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名聲。打蛇要打七寸,要治治這個女人就要打中她的軟肋,把她的名聲搞臭。
要在世人面前揭露陳雅芊的真面目,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在論壇上發帖子。論壇上的網友,一個個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人人穿著一個馬甲,你只看見他在網上露面,但你不知道他姓甚名誰,也不知道他身居何處。如今的網民,提起當官的,人人都憋著一肚子的氣,只要稍微煽風點火,就能達到搞臭一個人的目的。
李翠平手下的人才多的是,很快,一篇名為《酒店冷場,住房熱銷,這究竟是招商還是招騙》的帖子,出現在荊都最火熱的荊都論壇上。帖子不以攻擊為目的,不點人名,而是客觀分析事實,有理有據,詳細敘述了招商引資重點企業某地產公司,以建五星級大酒店為名,以不正當方式提前取得了獎勵地塊的土地使用證,然後從銀行融資,以空手套白狼的方式,大肆從事商品房開發,獲取鉅額利潤,而將酒店專案閒置在一邊。文中甚至提出了一種擔憂,這家公司待商品房開發工程結束後,會不會溜之大吉,酒店會不會成為爛尾樓?而且,這個專案的引進人已經被提拔重用。文章最後向全體網友提出了疑問,針對酒店這個專案而言,我們荊都市是招來了專案,還是招來了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