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都新區建設正式拉開了帷幕。
荊都新區規劃面積五十平方公里,新區規劃由國內某著名大學規劃設計院編制。市委市政府明確提出將荊都打造成「雙百城市」的目標,即市區人口達到一百萬,市區面積達到一百平方公里。城市新區建設面臨的最大難題是拆遷。不拆遷,不徵地,政府如何盤活土地資源,財政收入又從何而來?如今各級財政很大程度上都依賴於土地出讓,這才有土地財政的說法。荊都新區規劃範圍內涉及東江、臨山兩區三個鄉鎮幾十座村莊,臨山區有五百餘戶列入第一批拆遷物件。
承擔新區土地整理一級開發的企業就是荊都女強人李翠平的花都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
所謂土地一級開發整理,是指按照城市規劃的要求,由政府或其授權委託的企業,對一定區域範圍內的城市國有土地或鄉村集體土地進行統一的徵地、拆遷、安置、補償,並進行適當的市政配套設施建設,使該區域範圍內的土地達到「三通一平」的建設條件(熟地),再對成熟地塊進行有償出讓或轉讓的過程。房地產開發商拿土地從事商品房開發則屬於二級開發。
過去,土地一級開發整理工作主要由政府主導。可是,政府往往缺乏一級開發整理需要的大量資金。為提高土地一級市場開發的效率,減少國土資源領域腐敗,根據最新規定,政府必須從土地一級開發市場退出。由此,各地主要通過招商引資等方式,委託有資金實力和有資質的企業去承擔土地一級開發整理工作。一級開發整理利潤不高,但最大的好處是,能近水樓臺先得月,做了一級開發以後,將來在拿地進行二級開發上更有競爭優勢。
一級開發最主要的難題就是拆遷,拆遷工作離開政府支援是無法進行下去的。因此,從事土地一級開發整理的企業和官方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政府要幹一件大事首先就是成立組織。這個不難,無非就是開個會議,列個名單,發個檔案。荊都新區建設領導小組和管委會同時成立,領導小組組長和管委會主任由市長孟揚帆親自掛帥,以顯示這是高規格的領導機構,李非語任領導小組常務副組長,常務副市長洪繼軍任副組長,新區管委會主持工作的常務副主任是雷力平,此人此前是建委副主任,以善做拆遷工作而聞名。管委會的首要任務就是拆遷、安置和修路,拉開建設框架。
為帶動新區發展,市委辦公大樓將率先搬入新區,選址工作即將展開,荊都學院新校區以及有關市直單位陸續確定了進駐新區計劃。荊都電視臺、日報、晚報、政府網、手機報等市內媒體展開了鋪天蓋地的宣傳,大造聲勢,荊都新區建設成為市委、市政府的一號工程,市委、市政府決心將荊都新區建設成為江南省城市新區建設的典範。
五月是市政府確定的拆遷工作突擊月,孟揚帆在新區建設動員會上將五月稱為無會月、無休月、無外出月、無應酬月,是不折不扣的實幹月、落實月、衝鋒月、發展月,集中精力,集中時間,集中人員,密切配合,無縫對接,打整體戰、全域性戰、立體戰,確保高標準、高速度、高質量地推進荊都新區建設工程。
如今的拆遷補償標準偏低,按省裡的規定,土地補償費每畝只有三萬元左右;房屋補償標準是市裡定的,視不同情況,每平方米在五百元上下。這個標準,按市場價重建同樣面積的住房肯定是有難度的。為此,市裡統一建設了都市花園安置小區,一色的高層住宅,電梯上下,實行同等面積產權置換。因此,拆遷安置工作也被稱為讓農民上樓。
臨山區蘆田鎮橋頭村,許多村民一覺醒來,發現每家牆上都用白漆寫著一個「拆」字,外面還畫著一個圈。各個路口都張貼著蓋有臨山區政府大紅印章的拆遷通告。橋頭村是昨天才開的動遷會議,今天就「拆」字滿天飛,全村三百二十戶要全部拆遷。字好像是用破掃帚寫的,書法很差,筆畫潦草,一看就像是小學沒畢業的人寫的,但筆畫張牙舞爪,透著力度、霸道,顯得不容商量。特別是「拆」字那長長的一豎,拖得很長,拖到最後散開了,散成了許多把小劍,把圓圈都戳破了,讓人膽戰心驚。
由花都地產和鎮村幹部組成的幾十支工作隊紛紛出動,採取包乾到戶的方式,挨家挨戶動員簽訂拆遷協議。不籤,他們在你家門口坐著,好話說盡,大爺大娘行行好,早點簽字,好讓我們完事回家。村民不理睬他們,到地裡幹活,幹部們在後面跟著、哀求著。農民幹活,幹部跟班,成了臨山區的一道風景。
面對拆遷,基本上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當個順民。讓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這種人要麼是老實聽話,要麼是識時務者,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還是早點拿著拆遷費,去挑一個好樓層。二就是所謂的「難纏戶」。安之若素,頑抗到底,再大的幹部來了也不理不睬,拖著,耗著,頂著。目的只有一個,抬高價碼,他們知道走得越晚的人得到的補償越多。當大多數住戶都走了的時候,少數幾戶不搬,政府耗不起,拖到最後,領導一咬牙,拆遷戶也會有所斬獲。站在難纏戶塔尖上的,就是人們常說的「釘子戶」,他們的曝光率很高,是人見人愁鬼見鬼怕的角色。這種人認死理,抱著魚死網破的決心,堅守陣地,不達目的不罷休。「釘子戶」最終很少自覺服輸,大都由法院裁決後進行依法強制拆遷。所謂的「依法」,不過是一個幌子而已。政府對不聽話的人,最後一招就是「依法」,讓你不得不乖乖就犯。
經過荊都新區管委會和臨山區艱苦的工作,不到半個月時間,就與全村近三百戶拆遷戶簽訂了拆遷協議。如今的橋頭村成了名副其實的大建築場,挖掘機的怒吼聲成了村民們的噩夢,它們摧枯拉朽,所到之處一片殘垣斷壁,灰塵沖天。一排排推土機趾高氣揚地開到莊稼地裡,開始清表作業,油菜田麥田眨眼之間就來了個底朝天。
連日來,荊都市各家媒體都以充滿著激情的語調連篇累牘地報道著新區工作進展:
6天完成城南景觀大道主體工程!
6天完成三百畝土地徵收和清表工作!
15天完成三百戶拆遷任務!
報道內容大同小異,反正都是領導有力,措施得當,群眾擁護,進展很快,形勢一片大好。
拆遷進度實行日報制,李翠平每天負責彙總,然後親自送到市委李非語辦公室。李非語閱後再將報表送到孟揚帆市長的辦公桌上。面對驕人的業績,孟揚帆自豪地說:「我們就是要創造這種高效的、令人震撼和鼓舞的‘荊都速度’!」
雖然柏安民沒有直接過問新區的拆遷工作,但是,他每天都在通過新聞高度關注著新區拆遷進展。
李非語和李翠平到柏安民辦公室彙報工作。只見柏安民的目光停留在《荊都日報》頭版頭條醒目的標題上:《荊都速度創造新區拆遷奇蹟》。見李非語兩人進來,柏安民的目光在大黑字型的標題上繼續停留了幾秒鐘。李非語知道,這幾秒鐘是有意味的,是為了告訴他們,他柏安民對拆遷工作是關注的。
「非語同志,翠平同志,坐,你們辛苦了,新區拆遷工作進展很快啊。」柏安民說道,並起身親自為他們分別泡了一杯黃山毛峰。
李非語趕緊說道:「那也是在您正確的領導下展開的,荊都市的任何發展、任何成績,永遠都離不開市委的正確領導。」
李翠平知道柏安民的心思,他關注的是孟揚帆的一舉一動,輕聲說道:「聽說,孟市長打算把江南衛視、省報的記者請到荊都來,讓他們來荊都現場報道‘荊都速度’。孟市長說,省裡的記者視野寬,水平高,能出大作品,要把荊都的經驗向全國推廣。」
柏安民一愣,顯然,他對這件事毫無所知。他平日裡有個習慣,喜歡在桌上敲手指,左手敲幾分鐘,然後換到右手,然後再換過來。他在開會或聽取下屬彙報時,一邊悠閒地敲著手指,一邊在心裡琢磨著該不該表態,怎樣表態。李非語通過細心觀察,發現柏安民敲手指時用力的大小、手指活動頻率的快慢,與他的心情有很大關係。在聽了李翠平說的話之後,柏安民的手指在辦公桌上敲得重而快。顯然,李翠平的話對他有所觸動。柏安民微微笑了笑,說是笑,也是臉上的皮動了幾下。他意味深長地說道:「孟市長就是喜歡記者。」
這並不是一句好的評價,言外之意是孟揚帆好大喜功,喜歡做表面文章。李非語和李翠平都不敢輕易接過話茬。顯然,柏安民對孟揚帆的安排有點不滿,孟揚帆要把省裡的記者請來,肯定不會是來宣傳他柏安民的。要是市長出了風頭,他這個市委一把手的位置該怎麼擺。
柏安民伸出食指,在空中頻頻點動,一邊點一邊說:「目前,拆遷問題是全國性的難點問題,各地出了不少惡性事件,教訓深刻啊。我們荊都市新區建設要動遷上千戶,真的就這麼順利嗎,一點亂子都不出嗎,政府真有這麼大的魄力嗎?我不相信!非語同志,翠平同志,我從幾十年的工作中得出一條經驗,一項難度高的工作,有時太順利了反而不是好事。平靜的水面下隱藏著波濤啊,荊都的拆遷工作不會就這麼風平浪靜,遲早要出點事情。市委是要有點前瞻性的。」
李非語心裡咯噔一下,暗暗有些心驚。莫不是他這些天和孟揚帆走得太近了,惹得柏安民不高興。他立即順著柏安民的意思說道:「領導可謂深謀遠慮,真正的硬骨頭還在後面。新區建設是一場歷史性的硬仗,關鍵時刻,還要請您親自指揮,把握方向。」
李非語說得柏安民哈哈大笑,他最喜歡聽的就是請市委把握方向之類的話。趁著柏安民高興,他和李翠平趕緊告別離開。
柏安民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果然,在突擊月開展十五天之後,李非語每天送到孟揚帆辦公桌上的拆遷進度表,已拆戶在三百這個數字上停頓了,連續好幾天都沒有增加。本次拆遷戶一共是三百二十戶,也就是說,還有二十戶沒有拆遷,數字不多,但也不少。這是預料之中的事實,這些剩下的大概都是所謂的釘子戶了。
柏安民做事很有規律性。就說他和李翠平吧,長期以來,他在李翠平那裡過夜的次數,基本是固定的,一個月大概兩三晚,最多也沒有超過三晚上的。他覺得,保持這樣不高不低的頻率,不遠不近的距離,對雙方都有好處。可是在這個拆遷突擊月裡,半個月不到,柏安民就已經把一個月的三次過夜指標用完了。醉翁之意不在酒,並不是他對李翠平重新又煥發了激情,很顯然,他頻頻到她這裡來,主要是為了瞭解拆遷進度的。
晚上,藉著酒意,兩人在一番纏綿之後,話題不知不覺都扯到了拆遷上。
李翠平說:「小女子真服了領導你了,還真被你說中了,拆遷工作停滯了。」
柏安民直起身子,點了一支菸,說:「我說的還會有錯嗎?別急,讓它停幾天,你看著吧,好戲還在後頭呢。」
李翠平撒嬌地說:「領導,看來只有你親自出馬了!我拖不起,拆遷隊一百多人,還有七八十臺機械,一個月光工資都要幾十萬,你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破產吧?」
柏安民吐了一個大大的菸圈,說:「看把你急的,孟揚帆市長會救你的,現在到了碰硬的時候了,你明天去請請他這尊菩薩,別天天坐在辦公室裡指揮,主要領導要親臨一線嘛!」
李翠平摸不清柏安民的底細,試探著問道:「那……那我就按你說的辦,明天去請孟市長了?」
「去請他!讓他去下面碰碰,我倒要看看他有幾斤幾兩,還有省城的一大批記者等著報道他的先進經驗呢,市委成全他。」說著,柏安民用力摁滅了菸頭。
李翠平嚇得不敢吱聲了。
第二天,李非語就接到了孟揚帆市長的電話。在電話中,孟揚帆說,非語同志啊,突擊月到了最關鍵的時候,我們這些當領導的要親自出馬了,我們明天一道到臨山區去看看,加加壓,升升溫,做做釘子戶的工作,為突擊月活動掀起高潮。
孟揚帆乘著新買的五十多萬的金冠新一代轎車,率著李非語、馬礪峰、雷力平等人,來到臨山區政府調研新區拆遷工作。當初選車的時候,市政府辦公室提供了好幾個牌子,孟揚帆一眼就看中了金冠,他喜歡這個名字,有王者之氣。司機姓魯,三十來歲,雖然年輕,但駕馭技術在兩辦小車班裡是數一數二的。
一行人直接來到了臨山區政府,在會議室裡簡單聽取了臨山區黨委書記費順建的工作彙報。然後,直接驅車來到了橋頭村。
李翠平今天把孟揚帆請來,就是想讓他親身感受一下拆遷工作的難度,研究下一步具體如何推動。官場上,幹工作,特別是有難度的工作,你千萬不能悄悄地把事情幹完了。做了事,要讓領導知道,要把容易的事情說成難的,難的事情要說成難於上青天。否則,如何表現出你的工作能力和領導水平?讓領導親臨現場,不僅有利於工作推動,而且,萬一出了什麼事情,領導還能承擔一部分責任。這就是官場工作的藝術。
車到橋頭村口,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巨幅宣傳標語:「走進花都麗園,開始幸福生活。」花都麗園就是市裡建設的統一安置小區。不過,工程還沒有開工。再看橋頭村內,往日一排排的民房不見了,一臺臺挖掘機正在清理著廢墟,那巨大的挖鬥像一隻只鋼鐵大口,把整座村莊一口口地吃掉。村莊裡還孤零零地立著幾處不多的民房,那就是所謂的釘子戶了。釘子戶的房屋就像村口的那些老樹,無精打采,孱弱不堪,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
李翠平說:「孟市長,我們到蔣革命家去,只要把他的工作做通過了,肯定能帶動一片。」
「蔣革命?這名字感覺有點奇怪。」孟揚帆問道。
「哦,這是外號,他本名叫蔣滿來,七十歲,身體硬朗,是一位貨真價實的老革命。」李翠平邊走邊介紹道。蔣革命十五歲就參加瞭解放戰爭,用他的話說,就是他革了他本家蔣介石的命。蔣滿來離休後嫌城裡吵鬧,一直居住在鄉下,在鄉親們心中很有威望。由於他光榮的革命經歷,鄉親們親切地稱他為「蔣革命」。蔣滿來老伴早年去世,兩個兒子蔣國文、蔣國武也相繼在荊都城中安家。多年來,蔣老熱衷於對青少年進行革命傳統教育,常到周邊學校做講座,講他生動傳奇的革命經歷,很受學生歡迎。
孟揚帆在瞭解這些情況後,覺得蔣滿來是一個難以對付的人。像這樣的老同志,大多個性獨特,固執己見,他們認定了的事情,外人很難改變。
蔣革命的家是三間舊瓦房,肯定是上個世紀的建築了。孟揚帆一行人走進去的時候,蔣革命正在院子裡餵雞。孟揚帆說明來意,接著說了一番恭維的話:「蔣老,平時,政府對老同志,特別是對您關心過少,在這裡我向您致歉了。今天我們來拜訪您,有兩層意思:一是向您表示慰問;二來還要請您支援政府工作,支援荊都的發展。老同志是黨和國家的寶貴財富,請蔣老對政府的工作多加指導,多加支援!發展是硬道理,我們荊都不發展不行啊,不發展我們就成了歷史的罪人。」
沒想到蔣革命並不領情,他平靜地說道:「我待遇優厚,工資很高,黨和政府很關心我們老同志。」他抽了一口煙,接著反問道,「發展我不反對,可是,發展就是不讓農民種地了嗎,也不讓農民住在村莊裡了,這是什麼道理?」
孟揚帆一時有些語塞,但很快恢復了從容:「都怪我們政策宣傳不夠,城市要擴張,招商引資的專案要落地,這些都需要土地,拆遷和徵地是不可避免的。你看看電視就知道,全國各地都是這麼做的。再說,為了安置拆遷戶,政府盡了最大的努力,投入了大量財力,建設了一批高檔次綜合小區,歡迎農民上樓。」
「大家都上樓了,在樓上喝西北風去嗎,以後依靠什麼生活?這十多層的高樓,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上下一趟都很費事,農民們一下子能適應嗎?再說,這些雞、鴨、牛、羊等家禽牲畜怎麼辦,它們也都上樓嗎?」蔣革命繼續問道,看樣子他今天想把心中的疑惑全部傾倒出來。
就在蔣革命和孟揚帆交談的時候,那些拆遷戶和釘子戶們聽說市長來了,都七嘴八舌地來打聽訊息。蔣革命的老屋前起碼圍起了四五百村民,群情沸騰,氣氛熱烈,說什麼的都有,大家巴不得蔣革命好好地替他們出一口氣。
孟揚帆繼續說道:「蔣老,您可能對我國城鄉發展的思路還不是很瞭解,統籌城鄉發展,就是要大力實施城鎮化,將農民變成市民,這是發展戰略。我們統一安置住房,統一購置養老保險,馬上還要統一培訓農民工,優先安排就業。」
蔣革命說:「說的好聽,農民變市民,不就是讓農民交出土地,讓政府開發賺錢嗎?農民們的下一步生活出路怎麼辦?買了養老保險,坐在家裡拿工資,嗤,靠政府養老金那幾百塊錢,農民天天坐在家裡喝西北風?還有,政府要將農民變成市民,徵求農民的意願了嗎,農民們願不願意變成市民?城裡人有什麼好,出門打的,進門鎖門,白天睡覺,晚上失眠,在跑步機上跑步,在電腦上談戀愛,用排骨餵狗,吃鄉下人餵雞的野菜,管兒子叫‘小兔崽子’,管寵物狗叫‘兒子’!」
在座的李非語與馬礪峰、雷力平、費順建等人相視一笑,但又不敢笑出來,那種表情非常尷尬。大家心裡都在想,這個老頭子還真不簡單,你不能不承認他說的有些道理。李非語對孟揚帆接下來將如何開展對話隱隱表示擔憂,看樣子將無果而終。
蔣革命見孟揚帆不吱聲了,說得更來勁了:「一畝農用地的徵遷補助,說是有三萬,七扣八扣,就剩下兩萬,你們不覺得太少了嗎?今天,拆房戶們還委託我來表達他們的一個要求,政府讓他們在外面暫時租房,一次性補助五百元錢,可這還不夠交一個月的房租,還不知等到哪年哪月才能搬進新房。你們說說,下一步房租怎麼辦,難道讓他們露宿街頭?你們現在的幹部,我真看不慣。我七十年代當過生產隊隊長,一次,公社周書記農忙時下村,捲起褲腳幫我家插田,中餐我撈了兩塊豆腐,花兩角錢買了一斤小魚,周書記還狠狠批評了我一頓,說我搞特殊化,吃飯時硬是沒有伸筷子吃那碗小魚,臨走時還交了一塊錢的伙食費。現在的幹部,搞腐敗都是老百姓買單。你看外面院子裡停放著那麼多‘烏龜殼’,都是鋥亮鋥亮的,莫不是賣地買的吧?」
「蔣老,」孟揚帆有點著急了,打斷了他的說話,「您老今天說的都很對,您的意見和建議也是下一步政府工作中需要解決的問題,我們將認真研究。您是老革命,黨性強,覺悟高,新區建設還需要你們這些老幹部支援啊!」
「群眾搬不搬我不管,反正我不搬!當初,我們黨走的是農村包圍城市的路線,雖然城市是我們打下來的,但我不喜歡城市,我就喜歡住在農村裡。不能說,我打下來的江山,沒有一塊我住的地方。我重申一遍我的態度:我蔣滿來從來就沒有丟失過一寸陣地!」
蔣革命走到大門口,將外面的群眾當成了他當年的戰士,他左手叉腰,右手一揮,喊道:「鄉親們,今天都回吧,你們的要求我都反映了,政府將進行研究。只要有我這把老骨頭在,請大家放心,政府不會委屈你們的!都散了吧!」
會談可以說是不歡而散,毫無結果。孟揚帆心事重重,一言不發。
市長到區裡來一回不容易,費順建輕輕對李非語耳語道:「李書記,中餐安排在新開業的天外天大酒店吃海鮮,怎麼樣?」李非語知道孟揚帆情緒不佳,哪裡還有心情吃什麼海鮮,決定改在區政府食堂就餐。
草草吃完中餐後,孟揚帆將費順建、李翠平等人叫到一邊,說道:「越是難點工作,越是考驗我們幹部的領導水平和工作能力。今天的事情你們也都看到了,下一步工作難度很大,區政府和花都地產公司要認真研究一下,要採用一點超常規的手段,不然,拆遷難題無法解決。蔣滿來是老革命,我們可以多給一些補償,但不能因為他一人影響新區的拆遷進度,影響荊都大發展快發展的大好局面。」
費順建使勁點了點,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像一個屠夫。
李翠平說:「請孟市長放心,具體實施方案我會向費書記彙報的,由公司來操作。經濟發展也是一場戰爭,我們拆遷隊有一百多號人,有著強大的戰鬥力。總之,我們一定要將橋頭村這個堡壘攻破!」
老闆要辦事,有的是辦法。送走市長後,李翠平和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四大保鏢一合計,覺得先要想辦法讓蔣革命把拆遷協議簽了,只有簽了拆遷協議,下一步具體行動才好開展。也就是說,要進行強拆。
找蔣革命肯定是不行的,他在城裡不是還有兩個兒子嗎?很快,蔣革命的兩個兒子蔣國文和蔣國武被通知到了臨山區政府。國文和國武臨出門前,他們各自的媳婦都交代了,這年頭有錢不要白不要,能要到的要多要。
年輕人就是會算經濟賬,蔣革命的兩個兒子很爽快地代表老父簽訂了拆遷協議,一人領了五萬元補償款走了。當然,補償款也不能全給了他們,大部分還要留給蔣革命。當天晚上,蔣革命的兩個兒子在電話中分別做老爸的工作,說錢我們都領了,您老到城裡來吧,發展的大潮滾滾向前,勢不可擋,您那座破房子早已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這次無論如何都難逃一劫,就是拆遷隊不拆,我們兩個回來也要把它拆了。
蔣革命在電話裡將兩個兒子分別臭罵了一頓,說你們簽了投降書,只能代表你們投降了,我老頭子堅決與陣地同在!
簽字後的第二天,區法院迅速向蔣革命的兩個兒子下達了強拆通知書。兩個兒子都笑嘻嘻地說:「你們拆吧,那破房子本來就要倒了,我們明天下去就把老爸接到城裡來。」
第三天一大早,橋頭村小學校長笑眯眯地來到蔣革命的家中,說是請蔣老到學校給孩子們講一堂革命教育課。蔣革命正在院子裡餵雞,聽說要講革命經歷,他渾身來了勁,早飯也不吃了,立即就要去講課。在村小學的操場上,蔣革命激情飛揚,用鏗鏘有力的話語,將他講了無數遍的戰爭故事又重述了一遍。學生聽得津津有味,操場上掌聲雷動。
蔣革命整整忙活了一上午,拒絕了校領導的一再挽留,堅決要回家吃中飯。等他走出校門的時候,意外發現兩個兒子笑眯眯地站在校門口,他們是開著車子來接老父進城的。蔣國文說道:「老爸,和你說過多次了,這次要進城去了吧,和我們在一起生活也好有個照應。」
蔣革命頓感形勢不妙,趕緊抄近路往家趕。等他氣喘吁吁地趕到家附近時,發現怎麼也找不到自己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他先是以為自己老花了眼,揉揉眼睛,拍拍腦袋,仔細一看,地方沒有錯,幾棵老樹還在,幾件舊傢俱擺在一邊,地面上是剷車新碾的痕跡,可房子連一塊磚頭都不見了!
原來今天的行動都是拆遷隊精心安排的,在蔣革命講課的時候,區政府和法院帶著施工隊,把蔣革命的老房子拆了個一乾二淨。
蔣革命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指著老屋的遺址,從牙縫裡擠出了四個字:「陣——地——丟——了——」然後,一頭歪倒在兩個兒子的懷裡。
蔣革命死了。
孟揚帆在得知這個訊息時心裡一震,誰能料想到這樣的結局呢!好在他的兩個兒子並沒有讓政府為難,順利地將老父安葬了。
李非語將蔣革命的死亡經過向柏安民進行了彙報,柏安民本來正在勻速敲動著的手指突然停住了,他嚴肅地說:「出事了!我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我有一種預感,蔣革命不會死得這樣平靜。要叮囑臨山區,一定要注意做好安撫工作,關注拆遷戶動向。市委該出面時還要出面,這麼大的工程,市委還要加強領導。」
柏安民說話就是這樣的口氣,好像只有他才能代表市委。孟揚帆兼任市委副書記,李非語是市委專職副書記,但在柏安民看來,他這個黨委一把手沒有出場,他們就算不得是真正的市委。
李非語把柏安民的講話精神向臨山區作了傳達。雖然醫院給蔣革命開出的死亡原因是心臟病發作,但畢竟是因拆遷工作而引發。除了做好蔣革命的家屬工作,更重要的是防止更深層次地激發拆遷戶與政府的對抗情緒,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花都房地產公司在臨山區政府隔壁有個專案部。蔣革命一死,李翠平擔心拆遷戶藉機到專案部鬧事,她決定到拆遷戶安置點去看望一次,解決一些實際問題,緩和一下拆遷戶的情緒。
安置點位於新區內一面平緩的坡地上。拆遷戶們有的在鎮上租房子住,但更多的住在臨時搭建的活動板房或窩棚裡。李翠平的小車剛一停穩,一個拆遷戶大喊一聲說:「李富婆來了!」拆遷戶們一擁而上,將李翠平和四個保鏢圍在中心。
畢竟是一個女子,沒見過這個陣勢,李翠平有點慌了神,不停地賠著笑臉。拆遷戶們大聲責問著,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有的說要補助房租,有的說交通不便,有的說安置房樓層太高,不一而足。李翠平讓人一一記錄下來,口裡不停地說著:「馬上解決,馬上解決!」有人說:「還解決個屁啊,地被徵了,房子也拆了,我一大家子人喝西北風去啊?」一個年輕人陰陽怪氣地說道:「這麼年輕就成了富婆,後面肯定有靠山吧。」馬上就有人應和說:「那當然,要想富,先脫褲!」然後是一陣瘮人的大笑聲。
這時,有一個拆遷戶質問李翠平說:「我聽區裡的幹部說,補助款被你們公司扣押了?」
李翠平解釋道:「不是扣押,是為你們交養老保險。」
又有人大笑說:「李富婆這麼好心,還為我們養老。」
「還我的房子!還我的土地!」幾百拆遷戶鬧了起來,喊口號,砸石頭。
李翠平見勢不妙,大叫道:「拆遷是市裡的政策,有本事你們找政府去,對我一個小女子發脾氣算什麼本事!」說著,狼狽地擠出人群,連滾帶爬地鑽進小車,一溜煙跑了。
這時,有人大喊道:「鄉親們,李富婆逃了,指望她是搞不出個啥名堂來的,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走,找他們說理去!」說著,四五百名群眾浩浩蕩蕩地向區政府奔去。
當日上午,也是因為擔心蔣革命的意外死亡可能引發新的矛盾,孟揚帆決定再到臨山區去看看,李非語、馬礪峰陪同,三人同乘孟揚帆的金冠新一代。也是活該倒霉,車子剛剛開上通向區政府的公路,就看見眾多拆遷戶蜂擁而至。有群眾當場就認出了孟揚帆的車子:「這不是孟市長的座駕嗎,請他出來說說理!」「剛才李富婆不是說找政府嗎,孟市長來了就好!」
車子無法再前行了。孟揚帆鑽出車子,因為氣惱,臉漲得通紅,他對著人群喊道:「你們要幹什麼?政府是嚴格依法徵地拆遷,徵地拆遷時充分考慮到了維護群眾的合法利益,你們要是還有什麼要求,選出幾名代表來反映情況!」說著,鑽進車子就要離開。
「說得好聽,不能讓他溜了!」「叫這狗官出來!」「還我的房子!還我的土地!」「今天不把安置費問題解決了不要想離開!」口號聲此起彼伏,車隊和群眾陷入了僵持狀態。
孟揚帆見場面不可收拾,立即打電話給市公安局局長黃正理,讓他迅速帶領幹警趕過來。考慮到公安幹警人數太少,而圍觀的群眾又太多,孟揚帆不放心,又打了個電話給駐荊都的武警支隊負責人,讓他們以最快的速度趕過來。
十來分鐘的工夫,幾十名公安幹警趕了過來。他們想擠進人群,把圍在中心的市長一班人解救出來。但外層的群眾手牽著手,組成了厚厚的人牆,他們一時也無法擠進去。好在武警戰士馬上趕到了。他們手持盾牌,很快分開人群,背靠背站成兩排,用身體擠出一條小道。
見保駕護航的隊伍趕到了,孟揚帆鬆了一口氣。他鑽出小車,李非語等人也先後鑽出小車,在武警的保護下,狼狽地向外擠著。人是接出來了,可是孟市長的金冠新一代轎車一時卻沒辦法開走。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砸——」
不知誰喊了兩聲,伴隨著聲音同時而至的,是幾塊呼嘯的石頭,「譁」的一聲,車玻璃碎了。更多的石頭如雨點般飛向金冠,小車發出「砰砰砰」的悶響。
剛才,孟揚帆、李非語和馬礪峰幾個人是擠出了人群,可是司機小魯沒來得及出來。他大喊著「救命」,雙手抱頭縮成一團。武警戰士再次返身相救,等將小魯拉出來時,他滿頭是血,渾身傷痕累累,已無力站立,武警戰士只好將他抬上了臨時擔架。
拆遷戶們還不解氣,「天天坐小車,搞腐敗,掀翻它!」不知誰又喊了一句。武警戰士們正忙著護送領導們上車,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實際上,就是注意到了也沒用,人太多了。只見一群年輕人從一側托起孟市長嶄新的金冠,「嘿——」一聲,市長的座駕頓時四腳朝天。油漏了出來,不知誰扔了一隻菸頭,「呼」的一聲,金冠冒出了熊熊大火,濃煙沖天。
見闖了禍,眾人一鬨而散。
李非語在遠處目睹了這一幕,心裡暗暗叫苦。
孟揚帆知道今天的事情非同小可,現在網路上的訊息傳播得太快了,這事要是被捅上了網,他馬上就要揚名全國了,很可能會影響到他的政治前途。他看得很清楚,剛才的現場中,有不少人拿著手機拍照。
他馬上打了幾個電話。第一個打給了市委宣傳部部長林瑛,把今天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要求她安排專人監控網路訊息,如有報道,要採取一切措施刪帖。第二個打給了費順建,要求他立即命令臨山區電信局,暫時關閉寬頻服務,理由是機械維護。第三個電話打給了柏安民,把今天發生的情況向他進行了緊急彙報。他知道,在這個時候,沒有這隻老狐狸出面,局面恐怕是難以收拾的了。
沒想到,柏安民在電話中官腔官調地說:「揚帆市長,少安毋躁,我現在正在省裡參加一個重要會議,還要過幾天回來,家裡的事情還是由你親自處理吧!」
孟揚帆想罵娘,可他現在還不敢公開和柏安民對抗。在思考一番之後,最後他還是決定打個電話給自己的老領導彙報一下,也就是省委副書記衛前。電話很快打通了,衛前也是叫他不要著急,回去休息幾天,暫時不要露面,餘下的事他會安排柏安民處理。
李非語後來瞭解到一個細節。當孟揚帆的金冠被掀翻後,油箱裡的油全漏了出來,有少量流到了附近的一口魚塘裡。承包魚塘的老闆硬是要了五千塊錢的賠償費,理由是魚塘裡的水受到了汙染,影響到了魚的生長,政府必須要進行賠償。費順建是啞巴吃黃連,還得乖乖地認賬。
李非語感嘆,現在的幹群關係,就像油和水,融洽不到一塊兒。
過去有一句話,叫做防火防盜防記者,現在改了,叫防火防盜防網民。領導們最怕的就是網路,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網路曝光。一開始也許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比如抽極品煙、戴名錶、公款吃喝、醉駕等此類,但事情一旦被捅到網上,引起了關注,再被網民用放大鏡一審視,牽連出其他問題,引起紀委或上級領導的關注,事情往往就弄大了。因網路曝光而被處理乃至免職的官員屢見不鮮。
自接到孟揚帆市長的電話後,市委宣傳部部長林瑛就知道拆遷戶鬧事非同小可,現在的網民,巴不得天天看領導的笑話,現在有了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豈會白白放過,網路上還不吵翻了天?這是涉及荊都形象的大事,處理不好,宣傳部門肯定要挨板子。
可現在畢竟是個網路開放的時代,一條有興奮點的新聞放到了網上,傳播速度比世界上傳播最快的病毒還要快。事發當天,省內外起碼有近百家網站出現了孟市長駕駛員捱打和座駕被焚的新聞,還配有圖片。圖片中,金冠四輪朝天,濃煙滾滾。手機拍的照片雖然清晰度不高,但大致還是能看清當時的混亂場面。
網上的情況柏安民當然一清二楚。他不急,急什麼呢,損面子的是市長,和他柏安民關係不大。再說,讓這愣小子吃點苦頭也是應該的,讓他知道領導不是那麼好當的,更不是人人都能當的。
網上新聞滿天飛的時候,柏安民正躺在花都大酒店的一個套間裡,旁邊睡著柔情似水的老闆娘李翠平。李翠平為他在花都專門闢了一個雅室,這裡比他的家還要溫馨。平時,只要他一走進這裡,所有的事情都不用問了,李翠平會把他當做活神仙一樣,安排得井井有條,伺候得舒舒服服。
柏安民很喜歡這個女人,除了愛錢和多一點心機,她甚至算得上是一個完美的女人。再說,愛錢也不是什麼缺點,誰不愛錢呢?錢讓人有安全感,何況她一個單身女人?在這爾虞我詐的社會里,多掙點錢也是應該的,反正他柏安民有的是讓她掙錢的機會。
望著眼前閉目養神的柏安民,想想昨天拆遷戶們鬧事的一幕,李翠平說道:「你倒還沉得住氣,拆遷戶們鬧事了,孟市長的臉丟大了,我不知道還要損失多少!」
柏安民半天才睜開眼睛,說:「急什麼呢?天掉不下來,有我在,不用慌。」
李翠平又偎到他的身邊,用小手溫柔地撫摸著柏安民的胸脯,撒嬌地說:「我急嘛,昨天的場面你是沒看到,好幾百拆遷戶,一片混亂,石頭滿天飛,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