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後,賈士貞讓趙欣通知張敬原和莊同高到他辦公室來。兩人不知道部長找他們何事,但他們自己心裡清楚,各自都不同程度地找了關係,做了工作,現在部長找他們,是不是提拔的事有說法了,他們很快來到組織部。在辦公室裡見面之後,賈部長沒有提他們提拔的事,卻問他們是不是報名參加公開選拔,並且說報名只剩下最後一天了,希望他們抓住機會,失去機會後事情就難辦了。張敬原和莊同高唯一一點希望又破滅了,原來賈部長不是談他們提拔的事。難道他們所做的工作沒有一點效果?還是朱副書記和張副廳長還沒有做賈部長的工作?聽了賈部長叫他們報名參加縣處級領導幹部的公開選拔,他們的心一下子涼透了,憑他們兩人的文化基礎,哪裡敢參與如此真槍實彈的競爭,讓他們參加文化考試,不是強人所難嘛!
現在賈士貞才看出來,像張敬原、莊同高這樣的人,當初完全是憑偶然的關係調進組織部的,文化基礎差不說,平日又不注意學習,加上週圍的人阿諛奉承的多,他們半桶水都不到。通過組織部公開選拔的八名科長,賈士貞感到,使組織部真的煥然一新了,生機勃勃,無論辦事效率,還是反應能力都截然不同了。那些老科長實際上已經不適應日新月異的時代了,機關裡都實行無紙化辦公,電子政務,而一些老同志連電腦都不會用,連一個簡單的材料都要由專人列印好交給他,而目前選拔的這些科長精明強幹,辦事效率極高。
這段時間,市委組織部有人到處放風說市委組織部完了,一大把熟悉專業的科長們都弄出去了,換了一批新手,他們根本不懂得組織部的工作是怎麼做的。賈士貞在會上說,組織部的工作又不是歌德巴赫猜想,我到省委組織部第一天就參與了幹部考察,不是很快就熟悉了嗎!
眼看時間已近中午,賈士貞希望組織部符合條件的同志都參加縣處級幹部競聘,不光是為這些同志的前程著想,更希望通過公開考試證明公開選拔出來的幹部的實力。隨後,他把正副科級幹部集中到會議室,再次動員符合條件的同志報名競聘;散會後,又留下衛炳乾,問他有什麼想法,衛炳乾笑笑沒有說話。賈士貞就說:「炳乾同志,你和組織部原來的大部分同志不一樣,你是省委組織部從高等學校選拔的選調生,是市委組織部唯一的特殊幹部,既沒有參加這次公選,又不是過去憑關係調進組織部的老同志,我們當初決定讓你回到組織部,主要是從落實幹部政策考慮,同時也考慮到了你的特殊情況。所以,希望你積極參與競聘,並且希望你考出好成績,為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為首次公開選拔縣處級領導做出有力的證明。」
衛炳乾說:「賈部長,你剛才說的我都想過,在組織部公選幹部的關鍵時刻,領導把我調回來,讓我擔當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辦公室主任這樣重要的工作,我深知領導對我的器重和信任。組織部目前的工作千頭萬緒,正是用人之際,我真不忍心這樣走了。當然我這只是假設。」
賈士貞說:「炳乾,事業總是後浪推前浪的,我從不這樣考慮,只要同志們考出好成績,我希望大家都競爭出去。更何況,我們還有一個市委組織部副部長的崗位呢!」
衛炳乾說:「賈部長,我還沒有想過報考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這個重要的位置呢。」
賈士貞說:「為什麼沒有考慮啊!都是同樣競爭,都是同一張試卷嘛!」
衛炳乾感到有點像做夢,想想自己當初被貶到鄉政府當副鄉長,名義上是副鄉長,實際上是受人監督的囚犯,既沒分工又不分配具體工作,那段時間對他來說簡直是度日如年。現在突然間當上市委組織部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辦公室主任不說,賈部長竟鼓勵他報名競聘市委組織部副部長?他真的連想都沒敢想。他冷靜了一會,紅著臉說:「賈部長,感謝您對我的信任,我一定試試。」
賈士貞看著衛炳乾,嚴肅地說:「炳乾,我們是在選拔人才,中國需要這樣的有效制度,你應該以實際行動支援這場改革。我不希望僅僅是一試,要勇敢地站出來,讓群眾檢驗,要成為市委組織部的驕傲,成為人事制度改革的先鋒。中組部發了那麼多檔案,中央也希望幹部人事制度闖出一條改革的新道路。」
三十八
當天下午,賈士貞電話也沒打,就直接來到常書記辦公室。程文武一見他,頭點得如雞啄米,哈著腰急忙推開常書記的門,把他讓了進去,並輕輕地把門關好。常友連拿起電話,讓程文武帶著司機去他家裡一趟,賈士貞聽得出來,他是故意把程文武支出去,以便他們談話。
賈士貞經過幾天的思考,覺得必須面對現實,面對當前全市的形勢。目前,西臾的幹部隊伍裡,各種思想都有,弄得不好,可能會影響到這次縣處級幹部的公開選拔,甚至涉及領導同志的統一認識,他決定和常書記當面商量一下。
當然,這麼大的一個市,無論怎麼改革幹部人事制度,有些幹部的任用也是公開選拔代替不了的,市委組織部還要考察干部,基層黨委也要推薦幹部,黨委照樣培養幹部,也就是說組織部門和黨委任免幹部的權力依然很大,只是如何使用這個權力的問題。目前,市委正在轟轟烈烈、大張旗鼓地公開選拔縣處級領導幹部,一次性公開選拔四十八名正副縣處級幹部,這在全國還是少見的,因此要保證這次公選成功,達到預期效果,最重要的是要嚴格按照規則,確保「公開、公平、公正」,確保公開選拔的質量。至於兩名縣區委組織部長的配備問題,也應該在公開選拔幹部的後期考慮,現在要動員那些被推薦物件去參加公選競爭,而且鼓勵他們儘可能考出好成績。至於到時如何調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賈士貞這樣一說,讓常書記一時不知道如何處理,內心很矛盾。沉默了半天,他還是表示同意賈士貞的意見,說馬上動員程文武在下班之前把名報了。
常友連之所以最終同意賈士貞的意見,他不是沒有想過,過去在西臾提拔幹部時,雖然大權在他手裡,可是他一個人也不是神仙,總有顧此失彼的時候,很難避免讓一些善於鑽營的人鑽了空子,一旦一個領匯出了問題,群眾一邊罵當事人,一邊罵他受了賄。有時擺不平反而弄得矛盾重重,這樣通過公開競爭,未必不是好事。這樣一想,常友連也就覺得賈士貞的做法雖然「左」了一點,但是終究是一個難得的組織部長。至於程文武怎麼辦,到時只要他堅持自己的意見,賈士貞總會相信他的權力的,一個市委書記連自己的秘書都提拔不了,那豈不是天大的笑話!他最終覺得必須支援賈士貞的意見。賈士貞又一次說服了常書記,他的心裡踏實多了,不然兩個縣區委組織部長,三個實力雄厚的人競爭,怎麼也擺不平!
至於朱副書記那裡,常書記說,工作由他做,讓賈士貞一心去把當前公開選拔幹部的事搞好。
下班後,賈士貞準時回到家,他臨時的宿舍突然間有了生機,女兒在看電視,玲玲把飯菜都已做好,只等丈夫一進門就吃飯。這些日子賈士貞雖然工作上忙忙碌碌,但一下班就能享受小家庭的溫暖。到西臾之後,他的生活習慣亂了,天倫之樂也失去了,自己成了機器一樣,常常是一個人在餐廳吃完飯害怕回到宿舍,害怕那種寂寞和孤獨,那裡不是沒完沒了的電話,就是迎來送往。
賈士貞看著桌子上熱氣騰騰的菜說:「玲玲啊,看來還是老婆孩子在身邊好啊!你不知道,自從我調到西臾後,過的是什麼日子,一個人真的很孤獨。」
玲玲說:「我不信,誰不知道男人以社會為家,女人才以家為社會,你們男人正是需要這種天馬行空,獨來獨往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賈士貞盛好飯,一邊叫嵐嵐吃飯,一邊說:「你別聽那些所謂的社會學家胡說八道,依我看,沒有家的男人八成是會短壽的。」
玲玲吃著飯說:「那你什麼時候回省裡?」
賈士貞放下碗,看著玲玲說:「我剛下來,屁股還沒坐穩就想回去,回哪裡?」想了半天又說,「要不然你調下來吧!」
玲玲嚼了一半的飯停了下來,張著嘴,半天沒說話。賈士貞說:「看你這樣子,你真的要下來,我還犯愁呢!」
玲玲這時才嘆了口氣說:「你當我真的想來呀!再說了,我就是下來了,難道你還能把我的副處給抹掉了?」
賈士貞說:「是啊,按說,你是省文化廳副處長,到市裡順理成章地安排市文化局副局長。」
玲玲說:「憑什麼?你以為我不懂你們組織部的道道啊!省裡到市裡,市裡到縣裡,縣裡到鄉里,誰不是提一級?按這個規定,我這個副處長到市裡就應該當文化局局長。」
賈士貞笑起來了:「我的姑奶奶,你算了吧!我把你調來當文化局局長,那西臾市還不成了頭號新聞,還不指著鼻子罵我啊!那我就成了口頭革命派,我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也就前功盡棄了。我寧願過著牛郎織女的苦行僧生活。熬幾年再說吧!」
嵐嵐在一旁說:「爸爸,你不在家,我一放學回家就覺得家裡空空的,沒有你在家時好玩。」
賈士貞放下碗說:「好,咱們這就多陪陪女兒,」話音未落,有人敲門了,賈士貞一開門,見門口站著三個人,兩男一女,正發愣時,玲玲忙過來說:「喲,是宣局長、王局長、許局長啊!你們怎麼來了!」
賈士貞這才想起來,是市文化局宣廷展局長,王廣生、許秀琴副局長。宣局長是在開大會時匆匆見過一次,但名字倒是熟悉的,兩位副局長就有些陌生了。賈士貞心裡清楚,雖然文化局三位局長是玲玲的客人,但卻是衝著他來的,他引客人在客廳坐下,玲玲忙著倒茶。宣局長說:「葛處長到西臾來也不和我們說一聲,我們也好按規矩接待呀,你看這樣不聲不響的,省廳知道了,說我們下級不懂禮節!」
玲玲說:「三位局長說哪裡話,我又不是因公出差,探親就沒那個必要了吧!」
賈士貞說:「哪裡需要什麼禮節,我的客人自然由我來接待。」
宣局長說:「賈部長,我們今天來是請葛處長和賈部長的,本來葛處長一來,我們就應該為她接風,可我們得到訊息太晚了,這禮節還是需要的,平時想請賈部長也請不動啊!不知道賈部長能不能賞這個面子呢!」
賈士貞看看玲玲,說:「三位局長其實是多心了,玲玲這次到西臾來,完全是探親,並非因公出差,我看一切禮節都免了吧!至於我們,大家都在市直機關裡,也就家不敘常禮了!我和玲玲謝謝三位局長的美意!」
宣局長說:「賈部長,那哪行啊!無論葛處長因公還是因私,上級領導到我們西臾來了,對於我們來說就都是公事,你看,為了慎重和體現真誠,我們三個局長都來了,請賈部長、葛處長無論如何得給我們面子!」
玲玲看著丈夫,猶豫著,賈士貞想了想說:「三位局長,這樣吧,你們也知道,這段時間,我一直忙著公開選拔縣處級領導幹部的事,馬上要召開新聞釋出會,我就不去了,讓玲玲做個代表吧!」
玲玲正要說話,有人敲門了,賈士貞讓玲玲去開門,門一開,他見是程文武和農行江行長,知道玲玲不認識他們,便讓玲玲陪文化局三位局長,自己上前迎接兩位客人。宣局長他們都站起來,和江行長握著手,又急忙再握程文武的手,程文武身為市委書記的秘書,平日很少單獨和這些局長們打交道,但是局長們誰不知道程秘書的身份呀!大家握完手,賈士貞讓玲玲陪宣局長他們在客廳裡坐,便和江行長、程文武去了臥室。
現在賈士貞完全清楚了江希泉和程文武的關係了。
這時江行長便主動介紹他和程文武的關係,還說他是如何看著文武成長的,把程文武大加讚揚了一番。江行長說他聽文武說賈部長夫人來探親了,特地趕來看看,賈夫人真是名不虛傳啊,年輕漂亮。賈士貞想,這事怎麼就傳到程文武那裡去了。江行長說他是來請賈部長全家的,並且這事文武也向常書記做了彙報,常書記說他一定參加。這一說,讓賈士貞慌了起來,如果常書記真的參加了,他賈士貞能有多大派頭,哪裡好推託呢?他問程文武:「這點私事幹嘛要告訴常書記呢!」程文武紅著臉,笑了笑。江行長站起來就要告辭了,賈士貞還想問問情況,可江行長已經退出了臥室。
到了客廳裡,江行長向宣局長他們打聲招呼,就出了門,賈士貞把他們送出門,江行長又說,明天晚上下班後讓程文武來車接他們。
回到客廳,宣局長他們還沒有走的意思,賈士貞只好坐下來陪他們,但又沒有什麼話題好說,只得東拉西扯地沒話找話說。玲玲既怕宣局長他們尷尬,又怕丈夫為難,只能兩邊敷衍著。宣局長軟磨硬纏,目的還是希望賈部長能出席他們的宴請。在他們看來,能請到市委常委、組織部長,這可是天大的面子,不光是臉上有光,而且以後有什麼事,總是方便些。實在推不掉,賈士貞只好讓他們推遲一天。
剛送走了文化局三位局長,賈士貞就接到周廣浩的電話,說下臾準備嘗試一下公開直選兩名鄉鎮黨委書記,希望賈部長給他們提提具體意見,他一聽,就興奮起來了。目前我們國家的選舉辦法無論是人代會,還是黨代會,都是先逐級產生代表,然後由代表再選舉主要領導。由黨員或者選民直接選舉有很多好處,主要是體現黨員或選民的真實意願,對於直接選舉,賈士貞雖然反覆想過,但是還沒有具體實施計劃。他想直選必須通過試點來進行,尤其是在農村,目前中國農民的文化水平偏低,覺悟和認識都受到限制,通過試點,他們可以逐漸接受新的選舉方法,而且領導幹部可以從中總結經驗,這對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必將是一個巨大的推動。賈士貞在電話裡談了自己的看法和一些意見,同意在他們試點時親自去下臾參加直選大會。
放下電話,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鐘,賈士貞才告訴玲玲,明天晚上市農行江行長請客他們全家。至於常書記為什麼要出席這場宴請,玲玲不可能知道其中真正的意圖,她關心的還是市文化局和她的關係。夫妻倆上了床,玲玲說:「我知道你不想參加他們的宴請,可你總得給我點面子吧!」
賈士貞說:「他們平時想找這樣的機會都找不到,平時市直機關那麼多部委辦局,他們誰不想和組織部長套近乎,可沒有理由。他們這些人花的是公款,做的是順水人情,你說我幹嘛要這樣呢?可是我又不是生活在真空裡,還得硬著頭皮敷衍著。我來西臾這麼長時間,除了上面來人,一般的應酬我一概免之,我真的怕你這一來不僅壞了我的規矩,也壞了我的胃喲!」
玲玲撅著嘴說:「誰叫你當這個組織部長了,你要是在大街上掃馬路的,看還有誰請你。」
玲玲剛躺下,突然翻過身,對賈士貞說:「你考慮得怎麼樣了?張副廳長還等著我回話呢!」
賈士貞知道玲玲說的是文化廳張副廳長關於張敬原提拔的問題,他雖然想了很多辦法,說服了常書記,又找了張敬原和莊同高,讓他們報名參加公開選拔,但是他要怎麼向玲玲說呢,讓玲玲怎麼用電話去向張副廳長表達呢?賈士貞真的為難起來了,他摟了摟玲玲,決定把官場上這個複雜的過程和她說一說,希望她能夠理解他,他也相信她有這點悟性。
賈士貞把目前正在準備公開選拔縣處級領導幹部的事說了,又把在這關鍵時刻都是一些關鍵人物要提拔兩個縣區委組織部長的事慢慢進行了分析。玲玲長長嘆了一口氣,叫了一聲「媽呀」,說:「沒想到組織部長也這麼難當,這不是把你往絕路上逼嗎?」賈士貞緊緊地摟著玲玲說:「也不至於吧!俗話說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彎頭自然直!」
玲玲出生寒門,因為相貌出眾嫁給賈士貞,師專畢業就進了烏城地區文化局。因為賈士貞調到省委組織部,她才調去了省文化廳,至於她怎麼當上副處長的,也許她本人至今也不清楚,但是她一直是在大樹底下乘陰涼的,哪裡真正懂得官場上的人情練達。再加上賈士貞這麼一渲染,她就以為丈夫目前處境艱險,矛盾重重,更心疼和同情丈夫了!
夫妻分居那麼長時間,今天剛見面,都說久別勝新婚,兩人上床的第一件事必然應該是山呼海嘯、天崩地裂一場,可是現在,誰也沒了那個心情。
賈士貞身居要職,從早到晚,頭腦裡始終粘著許多人的影子,雖然他不像農民工那樣筋疲力盡,但是一天下來,也是人困馬乏。躺在床上,他的呼吸漸漸地越來越粗,而玲玲卻毫無睡意,等到丈夫睡熟了,她才翻了個身,頭腦也興奮了起來。也難怪,自己的丈夫那樣艱難,再加上張副廳長所託之事毫無結果,她更加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了,想著如何回覆張副廳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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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拔》《組織部長》《市委書記在上任時失蹤》《執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