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士貞只是嗯嗯地沒說話,他知道,這個周效梁也是無法說話的人,任他怎麼說去。賈士貞心中窩著一肚子氣,一個老幹部怎麼是非不分,黑白顛倒呢!等周效梁說完了,賈士貞還是把事情的經過大概勾勒了一遍,但周效梁根本聽不進去,說了幾句難聽的話,就把電話掛了。
十六
看完錄影,賈士貞說:「這本來是件小事,可萬萬沒想到的是,周家居然如此不明事理,明明是自己錯了,卻要強詞奪理。看來周家在西臾是欺人欺慣了,明明是自己沒有理,還要上門胡攪蠻纏!」
繆斯平說:「賈部長,你剛來西臾,有許多情況還不瞭解,你算是碰上麻煩事了,這事除非就此結束,你主動上門賠禮道歉,否則……」
魯曉亮氣憤地說:「我不相信周家能怎樣?難道天底下就無理可言了!」
賈士貞看看他們倆說:「這事情先得弄個明白,我找你們來的目的,是要弄清是非真相。繆局長是教育局長,是吳怡宣的主管局領導,應該弄清楚。否則社會上的傳說五花八門,弄不清是非,不知道真相,把事情傳來傳去,就複雜了。一中楊校長看過錄影,辨認過字條的筆跡。」賈士貞轉臉對魯曉亮說:「魯局長是公安局長,這字條的原件還在我這裡,請公安局進行科學的字跡鑑定,得出明確的結論來。剛才你們也聽到了,不僅吳怡宣夫妻倆上門來找我翻臉不認賬,而且周效梁同志還打電話來責問我。但是,不管怎麼說,我準備親自登門,向周效梁同志說清情況,做一個解釋。不要誤會,也不要把一件很小的簡單事情弄複雜化,弄得不好收拾。」
魯曉亮憤憤地說:「真是豈有此理!」
賈士貞又對繆斯平說:「繆局長,請你查一查有關規定,像吳怡宣這樣幫助考生作弊的情節,該如何處理,找出確切的依據來。」
繆斯平說:「賈部長,你還真要處理吳怡宣呀!我看就……」
賈士貞說:「繆局長,西臾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才剛剛開始,以後通過公開、公平、公正的辦法來選拔各級領導幹部要不斷擴大,而公選領導幹部的第一道程式就是文化考試。如果這一次馬馬虎虎,不嚴肅處理,以後還怎麼嚴肅考場紀律?這樣不是縱容作弊行為嗎?那對另一部分考試的同志就不公正了。難道他們在高考監考時也幫助考生作弊嗎?」賈士貞氣憤地說,「除此之外,吳怡宣和周效梁對錯誤根本沒有一點認識,公然仗勢欺人,不處理不行!」賈士貞看看時間,便打電話讓一中楊校長馬上過來。魯曉亮說自己身為公安局長,參與這種事情不妥當,便告辭了。隨後賈士貞他們三人一同去了周效梁家。
周效梁家住的是一幢三層樓別墅,在市委、市政府機關相當引人注目的。三個人站在別墅門口,賈士貞一言不發,繆斯平按了門鈴,通報了姓名。過了許久,院門才開啟,進了門,賈士貞才發現這是一個大約上千平方米的深宅大院。在昏暗的燈光下,大致可以辨清院內假山、噴泉、花園,如同一個小公園。繞過假山,轉到後院,別墅大門緩緩開啟,這時在遠處的大廳裡坐著一個梳著大背頭,上了年紀的高個子老人。賈士貞見過周效梁,這一瞬間,他的頭腦裡又浮現出那天周效梁蠻橫的樣子。也許周家對他已經有了成見,此刻周效梁坐在沙發上,動都沒動,顯出幾分傲慢。除了賈士貞,繆斯平和楊校長應該和他都是熟人,他也許看到他們三個人親自登門,以為自己理直氣壯,更加不屑一顧了。賈士貞突然覺得自己在這個時候不該主動登周家的門,真是自找沒趣。
賈士貞在繆斯平的引導下,穿過廳堂,進入客廳。客廳看上去有一百平方米以上,地上鋪著紅花地毯,左面牆上擺著高大的裝飾架,架內放著各種古玩,客廳裡用沙發隔成區域。賈士貞心想,這個周效梁不過是一個地委副書記,副廳級幹部,家庭的設施還了得!他在省委組織部時見過的省級幹部不少,甚至隨著錢部長去過省委書記譚玉明家,譚書記住的也是別墅,卻是不能和這個周效梁相比。
繆斯平是西臾本地人,和周效梁是熟人,很瞭解周效梁的脾氣和為人,在這種情況下,他厚著臉皮,上前介紹了賈部長。賈士貞上前躬著身子,伸出右手,謙虛地叫聲周老好。周效梁半靠在沙發上,既沒抬頭,也沒伸手,只是從嘴裡低聲擠出一個「坐」字。
三個人站在周效梁面前,讓人覺得有些尷尬,賈士貞說:「周老,你剛才打了電話,電話裡有些話說不清楚,所以我想還是登門把誤會說一說!」
周效梁抬起頭,輕蔑地瞥了賈士貞一眼,說:「太年輕了,就當上市委組織部長,沒掌過權吧!你剛來時間不長,你知道群眾是怎麼說你的嗎?你說這算什麼事啊!我們和你無怨無仇,何必揪住不放呢?」賈士貞有點受不了周效梁的這種口氣,好像站他面前的都是他的兒子,或者說根本沒把他當人看待,他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反感,但他還是強忍著說:「周老,我到西臾時間不長,和吳怡宣同志根本就不認識,怎麼可能揪住她不放呢。上午發生的事,不知道您瞭解了詳細情況沒有?剛才吳怡宣和周森林夫妻倆就到我宿舍找我,接著就接到您的電話,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您也是原地委老領導,你說,我該怎麼做您才能滿意?」
周效梁黑著臉說:「我當地委副書記時,你恐怕還在幼兒園呢?你現在當市委組織部長了,掌權了,了不得了?」
賈士貞說:「周老,您不能這麼說,我想就事論事把真相說清楚了,把誤會弄明白了,大家都不要為這點小事弄得心裡不愉快。」
然而,周效梁容不得賈士貞多說,一個勁地發牢騷,指桑罵槐,任用什麼辦法,就是不讓賈士貞說到實質問題。但是,賈士貞還是硬著頭皮把吳怡宣幫助考生作弊的事說了。誰知周效梁更加不講理了,居然說:「你們去找她吳怡宣,來給我說這些幹什麼。」甚至嘴裡不乾不淨地罵了起來,氣急敗壞地把他們仨人趕出家門。
賈士貞窩著一肚子氣離開了周效梁家,心裡像吃了蒼蠅似的。他冷靜下來一想,才感到改革一項制度的艱難,這種阻力何止是一個方面。儘管在文化考試之前他想到了作弊問題,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出現吳怡宣和周效梁這樣的事。
第二天上午,賈士貞一進辦公室,就接到市委書記常友連的電話,他放下電話,立即趕到常友連辦公室。見到賈士貞,常書記摘下眼鏡說:「士貞哪,市委組織部公選幹部的事進展怎麼樣了?」他看著常書記,想到他來西臾三個多月來的情況,特別是上任之後去下臾的事。雖然他走時給常書記打了招呼,編出了充足的理由向常書記解釋,但是五天不歸,引來了那麼多真真假假的議論,還有各種版本的傳說,以及對那幾幅漫畫的議論,都傳到常書記那裡去了。在省委組織部工作八年的賈士貞非常清楚組織部長必須和市委書記保持一致,對此他確實有些擔心常書記聽到些什麼,認為他揹著他幹了些不可告人的事。對於已經考察過的那批幹部該怎麼處理,常友連只是讓賈士貞認真瞭解一下,賈士貞畢竟是現任市委組織部長,所以他的意見是這批幹部也不急於拿到常委會上。後來賈士貞在向常書記談到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時,順便提到下臾縣的一些幹部問題,比如縣委書記喬柏明,下臾縣公安局長韓士銀,桃花鎮黨委書記侯永文等人的一些問題,當時常友連一言未發。而從此之後,再也沒有催他調整那批幹部的事。後來,賈士貞把自己準備公開選拔市委組織部科長的事做了彙報,常書記說:「那是你們市委組織部自己的事,你是市委組織部長,不需要向我報告,也不需要市委常委討論。」
一陣思緒之後,賈士貞說:「常書記,你今天找我來,我已經猜到了八九分。」
常友連點點頭,說:「我相信,士貞同志,實話對你說,有人向我告你的狀,而且火氣不小。」
「常書記,你想不想了解事情的真相?」
「什麼真相,這麼一點小事,算什麼?」常友連滿不在乎地笑了笑說:「這個老周,像個孩子似的,為這點小事動那麼大的肝火!」
「常書記,這事情雖小,可它反映一種風氣,一個人背後隱藏的深層次的東西。」賈士貞說,「常書記,今天讓我真正看到了什麼叫仗勢欺人。一個已經退下去的地委副書記,如此蠻橫,不講道理,我多少還是一個市委常委、組織部長,他們都能這樣黑白顛倒,以勢壓人,假如是普通老百姓可想而知了。明明是他們自己錯了,非但不感到內疚,還一步不讓,步步緊逼,逼著你非認真不可!」賈士貞顯然有些憤怒了,接著說,「常書記,他們想怎麼樣?一個人民教師,難道不知道作弊是錯誤的?不僅如此,居然幫助考生作弊,老師把答案寫好了,直接交給考生,豈不太荒唐!而且事情發生後,他們不僅不認錯,還上門責問我,否認她的作弊行為。當天晚上週老打電話給我,指責我,甚至訓斥我。我親自登門解釋,可是人家連最起碼的禮貌也沒有。我不相信這世界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了?她不承認幫助考生作弊可以,我這裡有錄影,有她吳怡宣親筆寫的字條,你讓我怎麼辦?」
「這個周效梁,也太不像話了,倚老賣老,別理他!」常友連說。
「常書記,這件小事,我本不該告訴你的,可是這世間惡人往往先告狀,你把我找來了,我不說不行了。我想周家並沒有息事寧人的誠意,既然這樣,那就不能原諒了。我非弄他個子醜寅卯不可!」
「士貞,你也別太計較了。」常友連說,「我再找他們說一說,關於錄影和那張字條的事就不要再擴大了。」
「我哪裡想認真啊!」賈士貞說,「他們逼得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見過這樣的家庭,沒一個能成事的人!沒一個識大體顧大局的人!我還要不要在西臾工作下去了!」
「士貞,不說這個了。」常友連說,「我今天找你來,是關於市管幹部的問題。王仕良同志臨調走前,就曾經說過,打算調整一批縣處級領導幹部。當時沒有形成統一的意見,據說組織部已經考察過;你到任之後,為這批幹部也瞭解了一些情況;前次也簡單地說過,我同意你的看法,這件事總得要有個說法,不能不了了之呀!」
賈士貞沒有立即回答常友連的問題,他知道,作為一個組織部長,特別是一個新上任的組織部長,沒有任何理由不按照書記的意圖辦事的,對於西臾的幹部他還不熟悉情況。然而,對於賈士貞來說,他是從省委組織部下來的,他在省委組織部八年,從機關幹部處到市縣幹部處,又調回機關幹部處,他對於幹部考察、選拔、任用的每一個環節都太熟悉了,現在他必須用充分的理由來說服常書記。其實這是賈士貞上任以來想得最多的一件事。如果說他也採取不負責任的態度,書記說怎麼辦就怎麼辦,那就是把那些名單要照原有的方案提交市委常討論,就是出了問題,應該說與他這個剛上任的組織部長也沒有多大關係。可是一想到如果那樣做,侯永文提拔為下臾縣副縣長,韓士銀提拔為市公安局副局長,他又覺得自己這個市委組織部長太不稱職了。但是,該如何來面對市委常書記,賈士貞困惑起來了。他和常友連兩個人之間的單獨見面,嚴格說起來這是第二次,雖然常書記和他都沒有提及過去的事,也沒有說起上次的談話,但是賈士貞還是感覺到常書記對他的感情和關愛,不難看出市委書記常友連也是性情中人。這讓賈士貞有些忐忑不安起來,如今的一把手大都是大權獨攬的,有的人甚至到了專橫跋扈的地步,而常書記對他是這樣的關心。也許常書記是念在過去的關係,記住那次對他的承諾,也許是因為什麼別的,但不管怎麼說,他覺得能碰上這樣的領導,是他的福氣,也是他的運氣。
十七
就在賈士貞準備認真回答常書記這個嚴肅的問題時,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一眼手機,對常友連說:「常書記,對不起我接一下電話。」他雖然知道是市公安局長魯曉亮的電話,但他覺得避開常書記去接電話是不妥當的,於是當著常友連的面接通了電話:「喂……是我……你說吧!」
魯曉亮的聲音很大,顯得幾分興奮和激動,賈士貞把手機儘量捂在耳朵上:「賈部長,衛炳乾找到了,我們正在營救,具體情況等到弄清楚後再向你彙報!」
賈士貞興奮起來了:「好,一定要注意安全,千萬不能出什麼危險。」
接過電話,只見常友連睜大雙眼看著賈士貞,從他的目光裡賈士貞感覺他對他剛才的電話顯得特別驚奇。賈士貞停頓片刻,他其實並不是在賣關子,而是在構思著該怎麼對常書記說這樣的事。
對於下臾那批幹部的事,賈士貞一直採取迴避的態度,特別是他上任後幾天不知去向。常書記雖然沒有直接問他那幾天去了哪裡,但是他知道,常書記對他的行為必然是有想法的。現在,他認為時機也許成熟了,再也不能隱瞞面前的這位市委書記了,再隱瞞下去說不定會產生誤會,給工作帶來被動。他經過短暫的思考後,說:「常書記,有件事情正好要向你彙報。」
常友連點點頭,說:「士貞,我總感到你有事,而且是一件重要的事。」
賈士貞說:「是,剛才的電話是市公安局長魯曉亮打來的。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市委組織部有一個縣區幹部科副科長,叫衛炳乾。這個同志是前幾年省委組織部的選調生,所謂選調生,就是在大學畢業生中表現突出的學生裡選拔的,省委組織部選調後放到基層鍛鍊兩年,然後充實各級機關的人才。而衛炳乾沒有犯錯誤,從市委組織部調去下臾縣任一個鄉的副鄉長。這種工作變動很不正常,我調來市委組織部,衛炳乾連續給我寫過多封信,我都沒有收到。前段時間,有一天下午下班後我走到市委大門口,只見一群人圍觀一個陌生的男人毆打一個女人,我上去一看,有人認出我來,那個男的突然兔子一樣跑了。原來那個被打的女人是衛炳乾的老婆,而且是要向我告狀的。第二天我叫人去打聽衛炳乾的情況,可衛炳乾就在他老婆被帶去公安局的兩小時後失蹤了。」
常友連似乎有些驚訝地說:「你說的是真的?」
賈士貞說:「常書記,你以為我在編故事,寫小說?」賈士貞停了停,接著說,「我是組織部長,沒有那麼大的權力,我只能請公安局長幫助把那個打人的人找到,幫助查詢衛炳乾的下落。至於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現在還不知道。」
常友連把桌子上的筆記本拿起來,狠狠地摔下去說:「查!一定要查個清楚!」
賈士貞冷靜了一會,說:「常書記,你問我原來那批考察過的幹部怎麼辦?老實說,我上任後的第二天,高興明同志交給我一批名單,就是原來準備提交常委會討論的那些幹部的名單,我無意當中看了這些人的考察材料,一看材料,我發現那些考察材料寫得過分誇張。如果真的如那些考察材料所說,有許多人不僅僅是提拔到縣處級位置上的問題,就是提拔到市廳級,也是夠條件的,恐怕提拔到部省級也沒問題。更讓人難以相信的是,其中大部分人沒有一點缺點。這些考察材料竟然沒有組織部考察人的簽名,後來我讓他們補簽名,有的材料上至今也沒有簽名。常書記,你說這難道不讓人懷疑嗎?」
常友連沒有說話,慢慢地點了一支香菸。賈士貞看看常書記,覺得他突然沉默下來意味著什麼。常友連連連吐著濃霧一般的煙,把賈士貞也罩進煙霧之中。
過了一會兒,賈士貞又說:「那批幹部當中,下臾縣部委辦局和鄉鎮黨委書記佔百分之三十六之多,也許沒有人注意到這些細節的問題。我相信有些人的推薦、考察未必都是常書記的意圖,有些人你根本就不知道,但是一旦提交到常委會上,那就不一樣了,那是市委組織部的意見,市委常委的決定!老實說,組織部門的權力太大了,我考察過無數個幹部,我的體會太深了。」賈士貞停住了,他看著常友連,常友連不停地抽著煙。這時秘書長夏季進來了,說有個縣委書記要見常書記,常友連說他正談工作,讓他下午再聯絡吧!
誰不希望自己當權執政期間所有的工作都是一片光明,市委書記常友連沒有想到的是上任不久的組織部長賈士貞居然對下臾的幹部掌握得這麼細緻。對於幹部問題,過去提拔幹部的模式大都是領導者舉薦,而領導大多數又是他這個市委書記,即使是其他領導,也往往都是通過他來實施的。現在賈士貞一下子把這些問題擺到他面前了,甚至把推薦、選拔幹部背後的鮮為人知的秘密都揭示出來了,常友連沒有想到,或者說是思想準備不足,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來否定賈部長的意見。在常友連的記憶裡,過去的組織部長談到幹部時,從來都是隻說具體人,除了他交辦的提拔的物件,組織部彙報的方案裡有相當一部分是組織部長個人意見。作為市委書記,他也不可能把所有提拔幹部的大權掌握在一個人手裡,他要提拔的人大都是那些重要崗位上的,因此,組織部長就成了提拔幹部的最大權力者。
常友連推掉了秘書長的預約,繼續和賈士貞的談話。
賈士貞說:「首先,組織部的工作人員就比其他部門的同志水平高、能力強?這麼多年來組織部的工作人員大都是憑關係調進的,這實際上是一種近親繁殖。所以,不能排除有些人文化水平低、能力差、素質一般,懷著個人升官的目的,用各種手段進了組織部。同樣,把考察干部的生殺大權交給這樣的人,找什麼人談話,別人談什麼,他記什麼,怎麼記?權力全在他們手裡那支筆。至於材料怎麼寫,領導根本不知道,而形成的考察材料卻成了提拔一個領導幹部的重要依據。這其中的奧妙可想而知了。正因為我在省委組織部幹了八年考察干部工作,體會太深了,所以我不僅要揭開考察干部的秘密,還主張徹底改革這種考察、選拔幹部的辦法。當然我知道,我這樣做,要觸及許多人的既得利益,特別是現有的組織部內部的一些人的利益,阻力之大,困難之多。還有,正因為組織部門的權力過大,人們往往羨慕、嫉妒,卻又渴望進入組織部。一個普通的工廠工人,因為某人的關係調進組織部了,幾年後,當上了科長了,就必然提拔成縣處級領導。而和他同期的工人,則成了下崗工人,就是機關裡的那些表現突出的科級幹部,又有幾個能選拔到縣處級的呢?這難道不是我們當今吏治上的弊端嗎?幹部人事制度不改革行嗎?」
「士貞,」常友連說,「我沒有在組織部門工作過,你說的這些我體會不深,也沒有細心研究過,聽你這麼一說,確實如此。是啊!就是現在,我這個市委書記,算是有一定權力的領導幹部,但是一聽說省委組織部來人了,不要說部長、副部長,就是來了個處長,尤其是市縣幹部處的處長,或是一般幹部,我都是十分重視的。有時我還親自陪他們吃飯,其他部門的廳長以下的幹部,除非個別特殊情況,我是不當回事做的。經你這麼一點破,還確實是這麼回事。農村有一句話叫做‘耕不著耙著’。組織部是管領導幹部的部門,誰不希望他們說點好話?考察有多大作用先不說,可是對於上級的考察,誰又敢忽視呢?士貞哪,恐怕只有你這個組織部長會這樣說,別的組織部長恐怕未必?」
常友連的腦海裡再次現出那次賈士貞在東臾市考察干部的情景,他雖然身居市長要職,但是為了要見省委組織部考察組的副處長賈士貞,他頗動了一番腦筋,甚至找出和賈士貞父親的那點關係為理由。其實這個世界就是那麼回事,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一個市長要面對省委組織部的副處長,這並非職務上的問題,而是省委組織部的考察左右著一個市長的命運。這一點不光是常友連,官場中誰都清楚。想到這裡,常友連還是從心底感謝賈士貞,所以,現在他也是從心底裡支援賈士貞的工作的。
「我們這次公選市委組織部的科長,就是要堅決按照‘公開、公平、公正’的原則,誰也別想搞特殊。第一道程式的文化考試,必須堅持在分數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賈士貞有些激動地說,「這些天,找我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可是我只能說憑本領。就是在下一輪考察和公開答辯問題上,我們也儘量做到合理、公平。」
常友連說:「那麼說說你下一步的想法吧!」
賈士貞說:「我建議,先搞試點,先在副縣級幹部中,也可以同時搞少數正縣級幹部的公選,方法就在我們公選市委組織部科長的基礎上修改。先宣傳發動,後報名,再資格審查,然後文化考試,確定一比三入圍物件向社會公佈,再進行考察,公開答辯。全過程接受群眾監督,最後按照綜合成績,最高分數提交市委常委會無記名投票,最後向社會公示。」
常友連說:「那好吧!你們組織部搞一個詳細方案,交常委會討論。」
常書記的態度,有點出乎賈士貞的預料,其實,無論是這一批幹部怎麼辦,還是將來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常書記的態度太重要了。沒有市委書記的支援,市委組織部的一切想法都是一紙空文。這些天來,賈士貞一直為怎樣說服常書記而煞費苦心,沒想到無意當中的一番話,竟真的讓常書記的思想有了轉變。他不僅信心大增,而且對常書記也刮目相看了。其實一個領導能官至市委書記,總歸還是有些過人之處的。
賈士貞出了常友連的辦公室,突然想到魯曉亮,就給他打了電話。魯曉亮說他已經去了外地,現在正在緊張營救衛炳乾。賈士貞正猶豫時,組織部通知他回辦公室有急事,他便匆匆趕回辦公室,原來是省委組織部通知他下午去省裡開會。
賈士貞讓辦公室通知駕駛員把車子準備一下,下午兩點鐘去省裡,這時他才想到來西臾已經三個多月,還是第一次回省裡,頭腦裡立即想到妻子玲玲和女兒。正在給玲玲打電話時,他隨手翻著報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和上次幾乎是一樣的動作,翻開《臾山晚報》,一眼瞥見最後一版上的一幅漫畫。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幅漫畫上時,只見漫畫下面「無題」二字。漫畫上一個老師手裡捏著小紙片,紙片上有答案二字,正交到一個考試的學生手裡,上面一隻張開的大手就向拿紙片的老師伸過來。
賈士貞匆匆掛了電話,仔細看了看這幅漫畫,依然沒有作者,一時間他弄不清漫畫的作者到底要幹什麼。漫畫雖然也是藝術,有的就讓人難以捉摸,不像小說,一讀就明白作者的意圖。但賈士貞覺得這兩次漫畫都像是針對他而來,只是這社會太複雜,有些人只憑自己的理解,加上個人的觀點,任意歪曲、誇大事實。也不知道為何,賈士貞給報社打了電話。
此時的肖一鳴,早已聽說市委組織部選拔幹部考試時作弊一事,而且各種版本都有。其中還有人說賈部長故意找周效梁兒媳的麻煩,周效梁為此向市委書記常友連大發雷霆,命令賈士貞做檢查云云。不管怎麼說肖一鳴在心裡對賈士貞有著許多敬仰和疑問。
肖一鳴在這一瞬間想到,新來的市委組織部長,上任三個多月來,社會上傳聞種種,下臾的微服私訪,以至於出現那三幅漫畫,高副部長為三幅畫親自登門,接著市委組織部公選八個科長,文化考試抓住周效梁的兒媳作弊。他雖然沒見過這位年輕的市委組織部長,可他不得不從內心佩服這個無私無畏的,改革家組織部長。甚至他也想借助報紙的平臺搞一個對市委組織部長的人物專訪,但是他畢意不瞭解賈部長的為人,搞不好這樣拍馬屁反被馬踢一腳。他幾次找藉口想見賈部長,向他倒倒自己這麼多年來內心的苦水,可總是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現在賈部長居然親自打電話上門了,他的心裡不覺有些激動起來。肖一鳴慌張地說:「賈部長,我是肖一鳴,您有什麼指示?」
「肖主編,」賈士貞說,「有件事問問你……」
肖一鳴心裡想,賈部長呀賈部長,別人稱我肖主編,你怎麼也糊塗起來了呢?我明明是副主編,難道高副部長沒說過!
「賈部長,您說,什麼事?」肖一鳴說。
「你們今天的報紙最後一版上刊登的那幅漫畫……」
沒等賈部長說完,肖一鳴打斷他的話:「漫畫?」他的心臟咯噔一下,怎麼賈部長也問起漫畫來了,上次為那三幅漫畫的事,高副部長親自到報社,那麼關心漫畫的作者。現在賈部長也親自過問起漫畫的事來,他被弄得糊塗起來。
作為報社主持工作的副主編,每一個版面上的文章也好,漫畫也好,他都要把關的,上次那三幅漫畫在發稿時,他並不瞭解其中的真實含意,只是後來高興明來過之後,他才認真研究了漫畫的內涵,再加上社會上不斷的傳聞,他才明白其中的深刻含意。至於作者是誰,卻怎麼也找不到,在發那幾幅漫畫時,他們猶豫過,至於這次的漫畫,他卻一點猶豫也沒有。他也知道周家在西臾的勢力,他之所以下決心同意發這幅漫畫,並不是為了諷刺周家什麼人,而是對這種風氣深惡痛絕,對這種破壞考試紀律行為的諷刺,更主要的是他從心底支援新來的市委組織部長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賈士貞見長時間對方沒有反應,說:「肖主編,怎了啦,你……」
「哦……賈部長,你……那漫畫怎麼了?」肖一鳴結結巴巴地說。
「肖主編,這樣過於敏感的話題,在發稿之前是不是應該慎重些?」賈士貞本來想說在發稿之前應該徵求一下他的意見,可是覺得不妥,就改成是不是應該慎重些。
「賈部長,我當時非常慎重,還把有關人員找到一起議論過,大家一致意見,說這樣不良風氣是該用漫畫方式諷刺一下。」
「噢……那……就這樣吧。」
賈士貞匆匆地掛了電話,肖一鳴覺得話還沒說完,可是聽筒裡已經傳來一陣忙音。
作者「大木」的其他小說
《提拔》《組織部長》《市委書記在上任時失蹤》《執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