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餘威轉過頭來問韋總,韋總一揚手,道:「微毒。我們的防護設施都是一流的。」
「一流?韋總這也太不符合事實了吧?」王立站在後面猛然道。
韋總一回頭,正碰著王立的眼光。這是一雙軍人的眼光,也是一雙一看就知道有些剛直的眼光,韋總笑著,哈哈道:「是事實哪!剛才車間裡不都是有防護設施的嘛!」
「可是我卻看見很多工人,連口罩也沒有。」王立接著道:「化工企業往內地推移,說起來是產業轉移,其實是將重汙染和高能耗向內地轉移。我們現在太看重眼前利益了,將來是要付出代價的。」
餘威臉色一陣難看,任曉閔拉著王立的衣角,說:「王局長,這宏觀的討論,等到了會議室再說吧。餘部長,下一站是……」
餘威趕緊道:「我們上車。下一站到開發區。」
仁義開發區,佔地面積號稱八平方公里,但實際建成區看起來也就一兩平方公里而已。現在,中國幾乎成了開發區的天下,到處都是開發區。有國家級開發區,省級開發區,市級開發區,縣級開發區,最基層還有鎮級開發區和村級開發區,甚至還出現了村民組開發區。開發區氾濫,帶來的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大片土地被工業化。中國正是一個向工業化、城市化邁進的國家,現在的問題是工業化、城市化沒有從根子上深入到農村,而是先將農村的土地工業化、城市化了。究其原因,大概還是我們的政績觀出了問題。招商引資被潛在地作為幹部政績的一個衡量標準,而且成了幾乎僅次於政治穩定、計劃生育之後的絕對標準,也就是一票否決。幹部被招商引資的繩子拴著,他能不努力地去經營?「不管什麼企業,引進來的就是好企業!」多年前的「貓論」,在這裡似乎有些變味了。
仁義開發區的領導,也早已等在路口了。而且,正對著主幹路的企業大樓上,都懸著歡迎條幅。劉川兼任著開發區的常務副主任,這會兒,他興致勃勃,領著大家一路看來。周天浩和任曉閔走在後面,任曉閔問:「現在這麼多開發區,招商引資,招的商引的資,到底是哪裡的呢?」
「沿海和經濟發達地區。」周天浩答道。
「那隻能說是戰略轉移,而整個經濟總量並沒有改變。」任曉閔分析說。
周天浩一笑:「你經濟學不錯,說到了點子上。不過,這種轉移本身就帶來了資本的流動。而資本的流動,同時拉動了消費和產業結構的調整。從宏觀上看,還是產生了效益的。」
「啊!」任曉閔應了聲,她的目光落在了正向著考察隊伍而來的一群人身上。
那些人一看就是近郊的農民,或者說是剛剛進入城市的市民。農民和市民的雙重特徵,註定了他們處境的尷尬。他們嚷嚷著,走到了面前。而劉川顯然已經明白了他們的意圖,正和開發區的幾個人在試圖阻攔他們。但是,來不及了,這群人已經湧到了考察隊伍裡。任曉閔聽見一個似乎是為首的中年人道:「你們都是縣幹吧?領導幹部,你們評評,我們的地被收了五年了,到現在補償費也沒結清。當初許諾給我們工作,也沒有。我們現在沒了土地,不是農民了,可是又沒工作,也不是市民。你們評評,這誰有理?」
餘威正望著劉川,劉川上來,對著這中年人道:「葉大為,你不要再鬧了,早跟你說過了,補償是分期分批的。至於工作,不是有很多企業面向你們優先招工了嗎?」
「分期分批?分到什麼時候?到我們喝西北風了,才來?」葉大為朝後面的人一揮手,「大家說說,那企業招的都是什麼工?」
「都是些重活、髒活,分明就是歧視我們徵地工。」後面也嚷嚷起來了。
劉川還正要理論,餘威拉過他,說:「這樣吧,我帶著學員們先到賓館去。你繼續處理吧。」
上了車,王立道:「現在的政策,就是犧牲一批人的利益。像這些失地的農民,就是弱者。弱者保護,在當下,就必須引起重視。」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有人嘆道。
「難什麼?還不是沒有把群眾利益放到心裡?」王立的語言中,還明顯地帶著軍人的色彩。
立即就有人反駁了:「王局長,你是不在下面工作。下面工作的複雜性,不是我們能想象的。很多事,你要是先把所有的可能都考慮到了,就沒法辦。有時候,難哪!可能就需要用不民主的方法,來一步步推進民主。」
「這也要看你推進的是不是真正的民主!」王立大聲說,「對於那些失地農民,不是民主,而是民生問題。」
大家都沉默了。
任曉閔看了看錶,也快11點了。陳然和莫仁澤也應該到了吧?錢王孫是不過來的,他在想湖那邊等著。她就給陳然打電話,陳然說來不了了,正在忙著點事。她笑道:「再忙,這集體行動也得參加嘛!」陳然說:「不是不參加,真的有點……等上課了,再向班長請罪。」陳然說得油滑,她也不好再追了,只好又打莫仁澤的電話。不知怎的,一開口竟有些心虛。莫仁澤說:「我早已到了,正在仁義賓館坐著喝茶呢!」
任曉閔放了電話,心想你倒自在。她不能確定,那天早晨,莫仁澤到底看到了多少?是僅僅看到了她,還是一直看到了她和另一個人。依莫仁澤的精明,他應該不會放棄追究事情真相的可能的。那麼,他也許就一直在暗處等待著。而她是在撞見莫仁澤後半小時,再次出門確認無人時離開賓館的。稍後,另一個人也離開了。她有種感覺:這一切都在莫仁澤的注視中。其實,就是注視了,也不過就是把一層別人老說的窗戶紙給捅破了。何況莫仁澤也不一定就敢。捅破這層紙是需要勇氣和底氣的。莫仁澤沒有,至少現在還沒有。
車一到賓館,莫仁澤果然就坐在大堂的沙發上喝著茶,見大家下來,他摸著半禿的頭髮,說:「我早迎接你們了。歡迎南州市委黨校第24期縣幹班的領導們!」
任曉閔看著他,臉上洋溢的是官場上常見的那種似真非真、說假不假的笑容。這個在官場上打滾了好幾十年的人,內心的世界,竟然完全被外在的呈現給遮掩了。不過,她仍然想起另一個人說的話,那個人說:「莫仁澤正在被調查,涉及到賄賂,而且數額不小。主要是賣官。」
軟肋!是不是所有的官場中人都有軟肋?
中午,餘威的招待應該是仁義的最高檔次了,有幾個人喝著酒道:「餘部長就差把仁義的美女上來了。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都有了。這可叫我們樂不思蜀了啊!」餘威只是笑,「仁義什麼都有,就是沒有美女。沒有美女,是仁義官員最大的幸福!」
「這可就怪了,還是幸福?」
「沒有美女,就沒有……不是等於集體上了保險嘛!」餘威解釋完,大家鬨堂一笑。
周天浩說:「這讓我想起一個小故事,說沿海有個縣級市的市委書記,酷好女色。50歲時,因為賄賂事發,一查,竟然有108個情婦。他所收受的錢財,也大部分花在這些情婦的身上。審判時,審判長問到這些情況,這個市委書記辯解說:‘我雖然收了一些錢,但從來沒有花在自己身上。’審判問:‘你養了那麼多情婦,難道還有理?’他一笑,說:‘不是我非得養,而是這個地方的女人實在太美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既然有之,何不受用?’」
莫仁澤笑著舉著杯子,說:「這倒有理,也是資源嘛!」
周天浩也笑著,臉卻有些發紅。他看見任曉閔正盯著他,這目光彷彿一根鞭子,抽得他心裡發疼。他低下頭,吃了口菜,手機響了。他拿出一看,臉色馬上變了,趕緊出了包廂,沿著走廊又往前走了十幾米,才道:「你在哪?」
「你說呢?」
「靜靜,你怎麼……你到底在哪?本來我今天準備到醫院去看你的,可是……」
「我在你家裡。」
「家裡!你……瘋哪?真的?」
「難道會是假的,要不要吳館長接電話啊?」
「……」周天浩背後出了一陣冷汗,這祁靜靜是個說得到做得到的人,她說在他家裡,就真的有可能在。這女人……
「不過,周校長別擔心,我過來只是和吳館長談談心,向她請教些女人方面的事。何況現在她也不在我身邊。我正在衛生間呢,她在廚房,還有你老岳父吳老書記,也正在客廳裡。怎麼?怎麼不說話了?」
「你……去幹什麼?」
「沒幹什麼,就是向吳館長請教。她很熱情,人真的好,比在黨校裡還好。我們很談得攏。這讓我想起古時候,要是真能有個三妻四妾,那多好!周校長,是吧?」
「淨胡說。我現在有事。你真的在我家裡?」
「要不要請吳館長說話?」祁靜靜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了句。
這一問把周天浩給噎住了,他結巴了一會兒,才道:「那好,千萬注意點。我明天下午回市裡,立即跟你聯絡。」
祁靜靜沒有說再見,而是直接「啪」地掛了。周天浩握著手機,手竟然有了顫抖。
下午,縣幹班考察仁義縣的旅遊業。3點鐘,周天浩說家中有急事,提前讓餘威用車送他回市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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