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黨校 洪放 第2頁,共2頁

回到家,妻子魏燕正在廚房裡忙活。女兒今天要回來,這對於這個家庭來說,就是天大的事了。

「剛才湯主任來過。」魏燕說。

丁安邦想,這就奇了怪了,延開輝打電話,湯若琴跑到家裡了。今兒個怎麼了?

魏燕用布抹了下手,從客廳裡的電話旁拿出一個信封,說:「湯主任帶過來的。我先不知道,是放在水果裡的。等她走了,才發現了。」

丁安邦沒有說話,接過信封,鼓鼓的,足足有一個大數。

魏燕問:「這……還是退了吧。」

「先放著吧。」丁安邦讓魏燕將信封拿進房裡,放穩妥了。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湯若琴送這個來,一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如果現在就把這信封退給她,一是會讓她難堪,另外也給她一個訊號:我丁安邦不收你的,也不會傾向於你。這樣一做,對於她來說,也覺得沒面子。同時,也可能給丁安邦下一步的安排帶來影響。湯若琴自己倒沒什麼,關鍵是她後面還站著她的老公公政協主席黃同。按現在官場上正常的規則,就憑黃同的能力,解決兒媳婦的正處是沒問題的。她這樣做,是先把事做順了,免得將來的口舌。丁安邦要真的將信封退了,黃同也許就會在丁安邦自己的問題上使些絆子。即使不明使,哪怕在主要領導面前說上一兩句不鹹不淡的話,也會徹底地斷了丁安邦的路的。留著這信封,既讓湯若琴心裡穩著,又能給自己留著後門。當然,這話他沒有跟魏燕說。女人嘛,特別是魏燕這樣的家庭婦女,是無法理解這其中的曲曲折折的。

丁安邦坐在沙發上,抬頭看著牆上的字。那是一幅省城的著名書法家給他寫的條幅,內容是林則徐的一副對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這幅條幅,寫了快20年了。寫這條幅的人,早已作古。現在看這字,遒勁有力,真個是既大又剛。記得當年討這幅字時,自己還是正意氣風發的時候,煮酒論英雄,縱論天下事。可是如今……

在這幅字的右邊,還有一幅去年才請人寫的條幅,上面只有五個大字:寧靜以致遠。少年時候,丁安邦從書上看到這五個字,心生歡喜。回頭想來,那只是一種少年心情,並不懂得這五個字內在的意蘊。及至人知天命,才知道,寧靜實在難得。尤其是官場中人,幾乎沒有片刻的寧靜。這偌大的官場,資訊漫天,你想逃也逃脫不了。主動地打聽與被動地接受,其實就是生活在官場的資訊之中。這些資訊讓你心生煩躁,讓你變得浮躁,更讓你成為了這資訊場中自覺或者不自覺的一環。

寧靜以致遠!難哪!

丁安邦喝了口茶,轉過頭來想湯若琴和延開輝。這似乎是一個訊號,或者是在傳達著某種資訊。這兩個人怎麼平時不來,這個時候突然來了呢?是不是潛在的臺詞是:丁安邦最有可能成為黨校的常務了?如果沒有可能,也就沒有多少對這兩個人命運產生作用的能力。他們也不會……這樣的一個慾望先行的年代,沒有看見頭頂的光明,他們是絕不會輕易地邁出腳步的。既然邁出了,就肯定有所圖。特別是湯若琴,她的資訊應該是絕對一線的。她的行為,已不僅僅是暗示,甚至就是宣佈了。

「吃飯了,老丁!」魏燕喊道。

丁安邦端著杯子,坐在桌子前。女兒臨時有事,不回來了,這頓豐盛的午餐,又成了夫妻兩個人的盛宴。「來杯酒吧。」丁安邦道。

「喝酒?有什麼高興的事,還喝小酒了呢?」魏燕嘴上這樣說著,卻已起身去拿酒了。

酒是五糧液,還是過年時喝剩下來的。倒下,正好一杯,二兩。平時,丁安邦一個人在家,是從不喝酒的。他的原則是:在外應酬,沒辦法,能少喝盡量少喝,在家絕對不喝。可今天他突然很想。酒一入口,立即有一股子辛辣。一個人喝酒,到底不像在酒桌上。酒桌上喝的是氣氛,是任務,是情感,是應付,是工作。酒只是一種道具,喝下去了,戲就演生動了,喝不下去,就像戲演得卡住了,索然無味。而在家中,酒成了情趣,成了消閒,成了心情,成了撫慰。丁安邦又喝了一口,魏燕說:「看你那難受的樣子,別喝了。」

「就這點,行!」丁安邦吃了口菜,不知怎的,腦子裡忽地浮出李昌河的那張瘦得只剩下骨頭的蒼白的臉,「譁」,丁安邦嘴裡含著的一口酒,被完整地吐了出來,又完整地吐在了面前的菜碗裡。

「叫你別喝,你偏喝。你看你看,這不……」魏燕說著,一把搶過了酒杯。

下午4點,丁安邦被魏燕喊醒了。

呂專副校長過來了。

丁安邦撐著身子,頭重腳輕,到了客廳。呂專一見,立即道:「怎麼了?老丁哪,看樣子,可有點……嫂子,老丁是不是病了?」

「沒事。中午喝了點酒。」丁安邦坐下道。

魏燕拿了毛巾,丁安邦擦了一把,人也清醒多了,便問:「呂校長過來……」

「下午沒事,正好送小汪他們到圖書館。他們看書,我就順道過來了。有點事,想跟丁校長交流交流。」呂專晃著腦袋。這顆腦袋曾讓丁安邦好好地揣摩過。同樣是腦袋,這個小腦袋裡怎麼盡是些觀點、思想?而且又都是那麼的新鮮?

丁安邦也是做學問的,至少前20年,他曾在學問上下了不少的功夫。但他得承認,他的觀點往往不夠新穎,思路也不是那麼的開闊。比起呂專,他自嘆不是做學問、至少不是做大學問的料子。好在黨校並不是以學問見長。黨校教育,首先求的是穩,然後是創新,是開拓。退而求其次,丁安邦覺得自己也算是找準了突破口了。

呂專把茶杯子端起來,聞了聞,說:「好茶。剛出來的吧?」

「前兩天一個朋友才送來的。」丁安邦道。

「省紀委調查組最後沒給結論吧?」呂專問。

丁安邦眼睛斜了下:「當然沒有,這還得有個程式。」

「我是一向支援吳旗教授他們的。黨校出了這樣腐敗的事兒,本身就有不同一般的意義。」

「啊!」

「老丁哪,我知道你的為難。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我的觀點一直沒變:這個事情一定得有個處理。好幾百萬哪!連黨校這樣的地方,都出這樣的事了,那還了得?我跟調查組也表明了態度,我不會放棄的。」

「這是……你的權利嘛!不過這事……」丁安邦儘量選擇著合適的詞語。

呂專站了起來:「這不僅僅是我的權利,更是我的責任。其他的地方我管不了,可是在黨校……而且……丁校長,黨校班子正要調整。我今天來其實主要還是想告訴你,我這麼做不是為了當上什麼常務。上次省裡來民推時,我就宣佈我放棄了。現在我的態度還是一樣,我支援你來當這個常務,也希望你支援我和吳旗教授他們,把這件事堅持下去。」

「我一直是支援的。」丁安邦的意思很明顯:我不反對,其實就是最大的支援了。

「這我知道。」呂專笑著說,「我是怕我們這樣做將來會影響到黨校班子的配備。」說著,他看了眼牆上的條幅,唸了出來:「好啊,壁立千仞,無欲則剛。人要是都能無慾,也就好了。」

丁安邦笑笑,有些尷尬。呂專道:「時間不早了,看你也很累,我走了。」

送走呂專後,魏燕過來道:「這個呂校長,這不是來逼你嗎?」

「別瞎說。」丁安邦罵了句,回到書房,一個人靜靜地坐著。黃昏的天光,正慢慢地湧到窗前來。市聲正在消隱,大地即將回到寧靜。而過了這即將到來的夜晚,明天又會是一番怎樣的景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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