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安邦根本沒有想到,馬國志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他的辦公室裡。他接到馬國志電話,還以為馬國志在家裡,就問了句:「身體還好吧?」
「很好!」馬國志大著聲音,說:「你過來一下吧。」
「過來?馬校長在……?」
「我在辦公室。」
「在辦公室?」丁安邦嘟囔了下,趕緊說:「好,好的,我就到。」
丁安邦掩了門,往樓下走。馬國志的辦公室在樓下的拐角處,是一個套間,有點隱蔽,從走廊上看,是看不見門的,只有拐過走廊,才能看到這個稍稍往後縮了兩米的門,再裡面,先是一間大辦公室,左邊整面牆全被改成了書櫥,裡面也的確放滿了各種大部頭的書。右邊,靠前,放著直尺形的兩組沙發,接著是一張大辦公桌。桌子後面是皮椅,皮椅的後面,是一扇門。通過這扇門,裡面是一個小單間。當初設計這辦公室的時候,馬國志就說,自己年齡大了,身體又不好,因此在辦公室裡開闢一個小單間,專門用來休息,其他人也沒有再說什麼。黨校的老師們大都在市裡安了家,但在黨校也都還有房子,有的還是早些年建設的套間。黨校這地方,位置偏,房子也賣不上價。另外,黨校也有規定,所有的房子,都不得向校外出售。因此,房子在黨校,完全不像其他單位那樣熱乎。老師們早晨過來,中午有時就住在校內休息。馬國志在擔任常務副校長後,就將自己原有的那套房子讓給了一位剛進校的青年老師。後來大家才知道,這裡面其實有交易,只是到底怎麼交易了,誰都不十分清楚。周瑜打黃蓋的事,問也無趣。
「馬校長……」丁安邦推開門,卻沒見人。
他正朝裡張著,卻聽見馬國志在裡間喊道:「安邦哪,進來!」
丁安邦看見小單間的門開著,就走進去。馬國志正斜躺在床上,朝丁安邦招招手,問道:「調查組還在吧?怎麼樣?」
「還在。具體情況我也不瞭解。」丁安邦道。
「聽說是關凌過來了?我得見見他們。不過,我這身體,剛才坐了會兒車,就不行了。唉!你跟關凌說說,看看怎麼……我總得見見他們吧?」
「這事……我給關書記聯絡一下吧。」丁安邦說著,就打關凌的手機,說:「國志校長對調查組到來十分重視,本來說不參加了,但還是拖著病體過來了,但是身體虛得很。關書記您看,是不是……」
關凌似乎是愣了一下,有半分鐘沒說話,然後道:「啊,來了?好!我們商量一下吧。馬上給你回話。」
丁安邦掛了電話,馬國志嘆道:「黨校這地方,怎麼也這麼不安靜了?不過既然來了,總得說個明白。安邦哪,憑良心說,我這幾年常務當得怎樣?沒做什麼對黨校……」
「這個當然沒有。」丁安邦手上拿著手機,繼續道:「應該說,黨校這幾年發展很快,是實實在在大發展的幾年。這,大家都是清楚的。」
馬國志點點頭:「可總是有人不清楚啊!不清楚沒關係,你不能扣屎盆子嘛!」
「這……也是。」丁安邦手機響了,關凌說調查組碰了一下,想聽聽國志校長的意見。待會兒,就直接到馬校長辦公室,請馬校長等著。丁安邦說這當然行,我馬上向國志校長彙報。
馬國志撐起身子,坐在床邊上,示意丁安邦也坐下。他壓低了聲音:「安邦哪,黨校也複雜了。這不好!你,我是放心的,在市領導面前,我也是推薦了你。天浩還年輕,呂,這個人可是……我以前還不太……現在看來,這個人也是有心計的。沒有他,那些教授,像吳旗,恐怕……我一直以為他是很正直的。可是,人心很深哪!」
「啊!」
「安邦哪,以後你可得……」馬國志望了丁安邦一眼,問:「知道上次宏生同志和伊達同志為什麼突然來黨校?就是呂去找了宏生同志。當然,說了什麼我也不知道。一個搞專業的同志,按理說應該……唉!」
丁安邦這就明白了當時呂專為什麼和康宏生書記他們一道,又坐著馬國志的車子回到黨校了。不過,就他所知,呂專倒並沒有說什麼。是不是在他面前,就有意識的不說?這應該不是呂專的性格。上午,調查組找吳旗談話後,呂專還跟丁安邦說吳旗教授的方法有些過激。黨校到底是個整體,整體利益高於個人利益。也就是說,只要問題不是太嚴重,也沒必要搞成這個樣子。對於黨校,這究竟不是件多麼光彩的事。可如果他真的這樣想,又為什麼去找康宏生書記呢?把事情捅到市委一把手那兒了,還能光彩?
湯若琴送了開水過來,又替馬國志和丁安邦各泡了杯茶,然後問:「五一了,有些職工反映想出去走走。兩位校長都在,這事怎麼安排?」
「不出去了。」馬國志道。
丁安邦猶豫了下,試探著說:「時間也緊,何況最近事多,今年就不出去了。不行,每人發點補助。國志校長,你看發多少合適?」
「這……最好是不發。」馬國志轉了轉頭,發出脆稜稜的聲音,這是陳年頸椎病的症狀。頭轉了兩圈後,他又道:「每人發2000吧。」
湯若琴說那好,我就去通知財務,並且告訴一下各部,讓大家曉得,免得再巴望著。說著,就出去了。
馬國志盯著她的背影,好久才回過神來,對丁安邦笑笑:「昨天黃同同志打電話問我,小湯表現怎麼樣?我說很好嘛!黃同說,既然很好,還請領導們多多培養哪!這話不是……不過也好。小湯同志工作也確實還是……很不錯的嘛!」
「是不錯,是個稱職的辦公室主任。」
「不僅僅是辦公室主任哪!哈哈。」馬國志正說著,聽見外間有人問:「馬校長在吧?」
是關凌。
丁安邦馬上迎出來,笑道:「啊,來了。國志校長在。他身子不太方便,正在裡間。你們……啊,江主任,請!」
關凌一進門,馬國志半側著身子,顯出十分不便的樣子,用幾乎是聽不見的聲音說:「關書記啊,對不起了。你看我這身體?唉!這位是江主任吧,剛才聽安邦同志說了。你們坐!安邦哪,讓小湯來泡點茶。」
關凌給江詩奇介紹道:「這是南州市委黨校常務副校長馬國志同志,風溼,下午特地趕過來。這是省紀委二室的江……江詩奇主任,這是叶韻同志。」
江詩奇彎下腰,同馬國志握了下手。關凌說:「江主任,你們談,我們迴避了。」
湯若琴過來泡了茶,丁安邦和關凌出了門,回到樓上。關凌問:「這馬校長怎麼……這似乎有點……」
丁安邦苦笑了下,他也弄不明白馬國志為什麼會突然跑過來。昨天下午,紀委正式通知後,丁安邦就親自給馬國志打了電話,馬國志明確表示他不來黨校了。可是現在……丁安邦望著關凌,道:「國志校長大概還是不太放心。來了也好,正好當面作個說明。」
「當面作說明?能說得清?」關凌一笑。
丁安邦沉默了會兒:「也不一定就說不清吧?不過現在,這現象也太……怎麼搞的?我們這次縣幹班40個學員,聽他們說,有好幾個正在調查之中。這事,你應該清楚嘛!」
「縣幹班?」關凌愣了下,「啊,是縣裡的吧?都是根據舉報,在進行調查。好像湖東和桐山都有。現在的幹部是不查不要緊,一查嚇一跳啊,動輒都是幾百萬,有的甚至上千萬。令人痛心!」
「關鍵現在已不是個體現象,而是群體現象了。這就很……是不是制度上有什麼缺失?還是監督機制上有什麼不到位?我看到有些文章上說,部分一把手幾乎是沒有什麼約束的。權力的過於集中,就會使人慾望增強,就會使人……」丁安邦嘆道。
關凌點點頭:「原來是一個一個地清除壞蘿蔔,現在是挖一個蘿蔔就帶出一批蘿蔔,甚至是大蘿蔔。很可怕啊!有時辦案子,我們都有些心驚。安邦你知道,郊區去年查的那個案子,不就是一個區長?結果帶出了十幾個人,甚至牽連到了市裡領導,還有省裡部門的領導。中央領導心憂,也是可以理解的啊!」
「唉!」
關凌手機響了,一接,是王伊達副書記。關凌道:「王書記,有什麼指示?」
「沒指示。你們在黨校吧?情況怎麼樣?啊!」王伊達問,語氣平緩。
關凌笑道:「哈哈,正在談話。國志校長也過來了。」
「啊!」王伊達依然是不緊不慢。
「具體情況等定了後,我再向您彙報。」關凌說,「比較單純,但是數額可能較大。」
丁安邦想,這比較單純應該是指事件比較單純,沒有牽涉到更多。數額較大,就好理解了。但是,數額較大是個什麼概念呢?較大,也許是10萬,也許是幾十萬。也許還有可能是更多呢。
放下電話,關凌挪了挪肥胖的身子:「伊達書記的。」
「正常。他是黨校的第一校長哪!」
「是啊!」關凌起身,說:「不知道他們談完沒有?縣幹班今天上課吧?」
「上課。但是可能大部分學員都提前回去了,下午是討論課。」丁安邦介紹道。
「我聽說團市委的任……就是那個年輕的女書記也在吧?」關凌眼神里有些狡黠。
丁安邦點點頭:「在,是班長。全班唯一的一個女同志。」
「這個任……不簡單啊!知道吧?聽說她與王……」關凌斷了話頭。
丁安邦望了望他,問:「王?哪個王?」一問完,他就意識到了這話問的多餘。這王,是哪個王呢?還不很清楚。關凌只用一個「王」字來稱呼一個人,說明這人,應該是彼此都熟悉且瞭解的。那麼,符合這條件的「王」,就很明朗了。不過,再明朗也不宜於直說。丁安邦有些掩飾地笑笑,道:「不會吧?看不出來。」
「傳聞,傳聞!」關凌轉了話題,問:「國志同志到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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