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真沒有,倒是好!有一點,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我得事先知道,不能……」老吳書記望著女婿,這眼神,是典型的官場中人的眼神——懷疑一切,自知一切,卻不言一切!
這眼神讓周天浩心裡有些發慌。他想說話,但看看吳雪,還是將話吞下去了。
關凌跟周天浩的岳父老吳書記的關係也是十分不錯的,甚至可以說,他是在老吳書記的手上提拔起來的。因此,對於市紀委這一塊,周天浩基本上是沒有什麼壓力的。但現在是省紀委來了。昨天晚上,周天浩才最後搞到了省紀委調查組的名單。說是調查組,其實省紀委只來了兩個人,一個是省紀委二室的主任江詩傑,一個是二室的副處叶韻。關凌副書記負責協調,市紀委另外派了廉政室的副主任魯為參與調查。弄到名單後,周天浩立即與在省政府工作的老同學、辦公廳副主任華建山聯絡。華建山只問了一句:「有沒有索的情節?」
「沒有,絕對沒有。」周天浩道。
「那就好!我會說的。」華建山大學時,跟周天浩住在一個寢室,且是上下鋪。別看現在成了省政府辦公廳的副主任,大學時,可是一個見人說不出三句話的老實頭。周天浩當時在班上,除了窮,別的都是優秀。因此,這兩個人就成了一對性格互補的搭檔。周天浩為華建山出氣,華建山替周天浩付飯費。周天浩談戀愛的活動資金,50%都是華建山贊助的。這些年,兩個人當然來往。但周天浩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為自己的事找過華建山。真正的過硬的關係,總是得留在最後最關鍵的時刻來使。如今就是這樣的時刻了。周天浩能不找他?
丁安邦問關凌:「這事……到底……」
「不太清楚。」關凌很原則地答道。接著,關凌看了看了周天浩。周天浩笑道:「關書記,我有點事,出去一下。您坐!」
「好,好!先忙吧。」關凌點點頭。湯若琴也跟著周天浩出了門,在走廊上,周天浩停下來問:「小祁……祁靜靜怎麼樣了?」
湯若琴回頭看看周天浩,輕輕一笑,說:「挺好。周校長也得去看看,校領導嘛,這時候更要對職工們關心一點。」
周天浩聽得出湯若琴的意思,就順著道:「是得去看看。可是現在……明天過去吧。這樣,湯主任,明天我們一道過去吧?」
「好的,到時再說。」湯若琴下樓,周天浩則往樓上去了。
丁安邦關上門,湊到關凌邊上,捋了下頭髮,問:「老關哪,我們也是……這事……到底……說真話,我都有點糊塗了。黨校這麼個窮地方,能有什麼?」
「老丁哪,話這麼說可有點早。就上午談的情況,是有問題啊,而且很嚴重。這事我看,伊達書記……不然不太好辦哪!老丁哪!」關凌停了會兒,繼續道:「國志同志怎麼?這事有點不靠譜啊!老丁哪,跟你實說一下,昨天調查組已經對黨校綜合樓承建方市二建進行了調查。你也知道,如今這些企業……倒竹筒似的,都說了。有些我們根本沒掌握的,也說了。當然,這事還得認證,不能他們一方說了就算。」
「問題真的……」丁安邦心裡也有些吃驚。綜合樓的事,如果說丁安邦一點不知道,那純粹是假話,但是,說他知道多少,更是假話。有問題是肯定的,但問題這麼大,丁安邦是連做夢也想象不到的。
關凌嘆了口氣,將肥胖的身子從沙發裡慢慢撐起來,說:「是啊!唉!我得過去看看了。詩傑他們還在忙呢。」
丁安邦拉住關凌:「關書記啊,這事你看……還不是你們市紀委拿主導意見?」
「這也不是。當然他們也得尊重我們,共同辦案嘛!」關凌道,「不過,我真沒想到,黨校這個人稱‘一座廟’的地方,竟也出了花和尚。」
「唉,也是,也是!」丁安邦尷尬地應著,又問:「中午,怎麼安排合適?另外,要不要……」
「中午就工作餐吧。至於要不要……我看你們自己定吧。但是,必須要注意影響。」關凌說著,就拉開門。丁安邦看看錶,說:「關書記,現在12點,12點30分吃飯,可以吧?」
「行!可以。」關凌說著,就往前面的小會議室去了。
中午,丁安邦讓湯若琴沒有安排酒水,原來準備的五糧液,放在一號包廂的櫃子裡鎖著。菜是標準的八菜一湯,看起來數量不多,但很精緻。看得出來,湯若琴是費了一番心思的。黨校本身除了湯若琴陪著以外,一個校長都沒參加。這看起來出乎意外,但恰恰讓調查組看著滿意。江詩傑和叶韻,還有調查組的其他人,因此就能放開來,輕鬆自在地吃了頓工作餐。臨出食堂時,江詩傑對關凌道:「就這樣好,簡單、清爽。」
湯若琴聽著心想,也不太簡單呢。八菜一湯,也花了1000多元,其中的鮑魚還是從市裡專門做好了送來的。不過,這也沒什麼,關鍵是要調查組吃著沒有影響,又覺得「簡單、清爽」。紀委調查組到黨校來,對於湯若琴來說,也是另有小九九的。黨校人事變動在即,她是辦公室主任,是最有希望晉升為副校長的。她也盤算了一下,甚至回家和老公公黃同主席也合計了一下。以黃同主席在官場這麼多年的經驗和揣度,他認為:如果三個副校長當中有人順利地晉級到了常務,那麼,湯若琴成為副校長的可能性就極大。如果三個人誰都沒能當上常務,那麼,湯若琴幾乎是沒有希望的。三個副校長,誰當常務,對於湯若琴來說都是一樣。但決定三個副校長能否有一個當上常務,用黃同主席的話說就是:「已經不是市委決定得了的事,關鍵要看省紀委調查組的結論。如果真的誰誰誰有問題,那麼,最受衝擊的就是現在的三個副校長,其次就是你了。」黃同指著湯若琴,繼續教導道:「不過,無論怎樣,你都不要摻和。以靜制動,從來都是沒錯的。」
中午飯後,第一個接受談話的就是湯若琴。
叶韻開門見山:「湯主任,你清楚黨校綜合樓的經濟情況嗎?」
「清楚。校務會上公開過。」湯若琴攏了下頭髮。
「啊,清楚?那……聽說過受收施工方紅包的事嗎?」叶韻追了一句。
湯若琴一笑:「還真沒聽說。一般情況下,我很少打聽這事,也沒人和我說過。不過……有人檢舉,這事倒是聽到過。到底情況是怎麼樣哪?」
湯若琴這一反問,讓人覺得她純潔得無辜。叶韻也笑笑,說:「既然不清楚,那就……江主任,你看?」
江詩傑點點頭,叶韻說:「湯主任,就這樣吧。你可以走了。」
湯若琴說了聲謝謝,就出了門。在門口,她聽見裡面的人在打電話,讓通知延開輝來談話。她也沒多聽,下了樓,正要回辦公室,呂專正好上樓。呂專問:
「談過了?」
「談了。」
「這事是得好好談談。黨校都成了這樣,那……」呂專說話時,因為瘦,頸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啊,啊!」湯若琴含糊著,往辦公室走。呂專也沒再說,上樓去了。
呂專在黨校的三個副校長中,有些另類,也有些個性,這黨校的人都知道。也許正應了一句話:「學問越大,脾氣越壞。」呂專的脾氣就像透明的水,容不下沙子。平時,他主要分管教學,黨校其他的事,他幾乎是一概不問。不過,最近,湯若琴卻聽見有人在背後說,呂專校長也在這關鍵時刻作了自我調整,前不久,還專門到市裡找了王伊達副書記。再往前,他甚至找了康宏生書記。就是因為他的「找」,康書記才親自到黨校來視察的。
這些傳言,湯若琴是半信半疑。嚴格點說,是疑的多,信的少。天生的眉毛長定的骨,一個人,想改變天生的個性,並不是很容易的。除非,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湯若琴進了辦公室,泡了杯茶,「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壞的時代」,不知怎的,她想起這句名言。這樣的時代,有什麼事會絕對不可能發生?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是未知。何況這是官場,官場從來就沒有絕對!辯證永遠是官場的不二法則!
電話響了,湯若琴接起來,是醫院,告訴她上午送來的那個叫祁靜靜的女人跑了!
「跑了?你們怎麼看的?」湯若琴衝著話筒就火了。
對方沒有作任何解釋,「啪」地把電話掛了。
湯若琴拿著話筒,一邊聽著「嘟嘟」的聲音,一邊道:「跑了,真的跑了。這祁靜靜,這小祁……」
一抬頭,窗外的天空竟然有些暗了。剛才中午還是春陽高照,現在天空上卻佈滿著一條條鉛黑的雲帶。雲帶一動不動,彷彿凝住了一般。整個大地,包括近處的鳳凰山、雅湖,還有遠處的遼闊的原野和更加遙遠的山巒,都陷入了沉重之中。
湯若琴看見,馬國志常務的車,正從校門口駛進來,然後停在辦公樓門前,接著,馬國志那永遠擦得鋥亮的皮鞋,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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