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黨校 洪放 第2頁,共2頁

「正什麼?沒上課?」馮嵐明顯是壓著聲音。

「上課,出來抽菸!順帶想想……」莫仁澤話沒說完,馮嵐就道:「我明天到市裡出差,你……」

莫仁澤沒有任何思考,直接道:「好的,我等你!老地方。」

最近兩天,莫仁澤不知怎麼的,特別地想馮嵐。週日回家,馮嵐因為身體原因,沒有出來。今天是週四了,明天就是週末。馮嵐選擇這個日子出差,也一定是別有深意的。莫仁澤這4天內,至少給她發了50條以上的簡訊,同時還打了不下於10次的電話。莫仁澤的舉動告訴她,她要再不給莫仁澤一次親近的機會,莫仁澤也許就會發瘋了。而馮嵐,是不希望出現這樣的結果的。但是,作為一個女人,馮嵐也……夾在兩個男人之間,她感到的是黑暗與扭曲。她想盡快地回到一個正常女人生活的軌道。只有那樣,她才不至於見到孩子和丈夫時,內心世界會充滿愧疚。

可是,莫仁澤是怎樣的一個男人啊!在桐山,莫仁澤是一面旗幟,昭示著風的方向。而且,6年前,馮嵐憑著一時衝動,直接跑到莫仁澤辦公室,在言語之間,竟然寫下了令桐山人驚訝不已的神話,那可也是莫仁澤的關心哪!到現在,馮嵐都堅信,莫仁澤在答應幫她解決工作問題的那一刻,是對她沒有任何企圖的。他們的關係,完全是在後來的接觸中產生的。甚至,這種關係也不僅僅是情人之間的關係,也充滿了愛與激動,幸福與顫慄。即使今天,馮嵐也固執地覺得,他們之間也是美的。一切的愛其實都是美的,只不過隨著歲月的變遷,隨著慾望的增加,而變得逐漸醜陋和虛偽。

接完電話,莫仁澤並沒有急著回教室,而是又抽了支菸。昨天晚上,縣委組織部的葉部長給莫仁澤打電話,說要向他彙報點事。其時,已經是11點了。莫仁澤知道,這個時候葉部長打電話來,說明事情一定不一般。一般的事情,組織部的副部長不會這麼急的。葉部長是莫仁澤在當副書記時提拔起來的。早前,他曾是莫仁澤的秘書。後來調到組織部擔任幹部科科長,再後來提了副部。從官場脈絡上數,是應該屬於莫仁澤這一系的。莫仁澤只好起床,披了衣,到門外,站在門廳裡問:「什麼事,這麼急啊?」

「是這樣,莫主任,最近反貪局那邊不是查了教育局的喬立新的案子嗎?本來是經濟問題。但是,剛才晚上我聽說,情況有些變化。」

「變化?」

「我是聽反貪局的鄭局長說的。說喬立新在辦案人員審查時,主動交待了一些問題。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他當初提拔時,給很多領導送了重金。這裡面,也……」

「啊!」莫仁澤應著,心裡卻一抖。這是他始料不及的。喬立新兩個月前就被反貪局給抓了,原因是他在縣城中學的建設中,收受了包工頭的賄賂。上週,莫仁澤回縣裡,還同反貪局的一把手局長吳平通過電話,問到這案子。吳平說已經基本搞清楚了,涉案金額大概40多萬,初步的意見是移交司法處理,可能要判個三年五年的。其餘的,吳平什麼也沒說。怎麼才過幾天,情況就……

葉部長繼續道:「這事聽說已經向任真書記彙報了。任書記要求暫不對外公佈,繼續偵查。對喬立新交待中涉及的人員,不管是誰,一查到底。」

不管是誰,一查到底?這話莫仁澤聽著,就有些感覺。這不是……我莫仁澤也才剛剛從副書記任上到人大來幾天,怎麼就……

任真是從西江市委的副秘書長直接調到桐山來擔任書記的。桐山這地方地處山區,老百姓,包括幹部,排外思想都很嚴重。任真一過來,馬上就感到了這種傾向。但是他沒有貿然下手,而是觀察了將近半年的時間,才在市委的同意下,對桐山班子進行了調整。莫仁澤從副書記的位子上,調到了人大任常務副主任,級別上還升了半級,從副處變成了正處。但內在裡,大家都知道,任真書記是真的「認真」了。從莫仁澤下手,正應了所謂「擒賊先擒王」這句古話。莫仁澤也沒有作出任何反對,在常委擴大會議上,他表態說:「市委的決定十分正確,作為一個受黨教育多年的幹部,我堅決擁護,堅決服從。」

其實,個人怎麼能大得過組織呢?任真到底是書記,他代表的就是組織。何況,莫仁澤自己也還藏了個小九九:這些年,自己在桐山官場上叱吒風雲,雖然風光,可也樹敵不少,留下的後患也不少。早一步退出來,也許不是壞事。甚至,還可以讓他獲得一個「弱者」的形象。對於弱者,中國人向來是同情的,也是充分理解的。有很多幹部,在位時什麼事也不出,可是一旦退下來,馬上就出事了。這就是沒有給自己一個修正的時間。莫仁澤認為的修正,就是逐步把以前自己在官場上的一些事給了了,不留下後遺症,不留尾巴。這樣,可能到了60歲退下來的時候,所有的賬都還清了,所有的事都解決了,人們對他在官場上的「當年雄風」也漸漸淡忘了。這多好!輕輕鬆鬆地回家含飴弄孫,安度晚年了。

可是現在……

任真書記說要一查到底,這話在莫仁澤聽來,總有些暗示性。他心裡一緊,立即給桐山紀委的副書記陳化打電話。陳化一接,知道是莫仁澤,口氣好像有些變了。

莫仁澤問:「聽說紀委正在查……」

「是吧?不太清楚。也許是吧,這不是我在分管。」陳化含糊其辭,心有隱衷。

「那好,我也只是問問。」莫仁澤掛了電話,他的背上突然一陣發涼。拿著手機,他看著走廊外的香樟,發起呆來。

這事……總得有個……

中午,食堂吃飯時,陳然和莫仁澤坐在一桌上。陳然問:「老莫,聽說了吧?省紀委的調查組馬上要到黨校來。」

莫仁澤聽到紀委兩個字,心裡就有些不是滋味。但是他也不好說出來,只是點頭道:「是嗎?是吧。」

「唉!這年頭,紀委也太……」陳然喝了口茶,用了一句民間的俗語:「也太鋪湯倒水了吧!」

莫仁澤笑笑,他懂得陳然這話的意思,是說紀委問的事太寬了,太多了,就像湯水一樣,灑得到處都是。也是,現在的紀委,比從前的紀委大不一樣了,特別是前不久,中央對全國所有的縣一級紀委書記進行了輪訓,而且專門下發了一個檔案:在同一級黨組織中,紀委書記的排名,可以在同時任職的其他常委之前。這其實就是把紀委書記的位子提高了。到了縣一級,紀委雖然也是一套班子,可是,紀委書記畢竟是在一把手的領導之下開展工作的。因此,紀委真正能起到的作用也是有限的,至少是在黨委一把手領導下的無限。桐山縣紀委書記劉川就曾經對紀委的工作作過一個總結:想做的事不能做,不想做的事必須做。

其實就是這樣。紀委真想動的人,真想查的事,也不一定就能去查,去動。而有時,對一些紀委並不是太感興趣的人和事,你還得去煞有介事地去查、去動。紀委也是無奈的啊!而有什麼不是無奈的呢?

陳然壓著聲音,道:「好像是馬……出事了。」

「馬校長……?」莫仁澤問。

陳然趕緊做了個小聲的手勢,說:「就是。而且,我還聽說,還涉及到了周……並且,連市裡王,也帶上了。」

「不可能吧?」莫仁澤算了一下這三個人的關係,他得找出他們成為同一根繩上的螞蚱的理由。結果,他自然明白了,他們三個人是完全可能在同一根繩上的。可是,究竟是什麼事,能讓這三個人扭結到一起?

莫仁澤將吃完飯的碗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問陳然:「什麼事?知道嗎?」

「聽說是為綜合樓。」陳然望了眼正在吃飯的其他人,沒有人注意他們倆。

「啊!」莫仁澤嘆了聲。

現在中國,每天被查的幹部到底有多少,誰都說不清。當然,一部分查著查著就出事了,就成了典型了,就進了號子,甚至斷送了性命。還有很大的一部分,查著查著也就不了了之,就像荷塘上起風——蓮動而不見魚出。

但不管怎樣,莫仁澤的心情變得不是太好了。晚上,莫仁澤沒有在黨校吃飯,而是喊來了桐山一個鎮的黨委書記小秦,幾個人跑到市裡,好好地喝了一回。喝完酒後,又到水之湄泡了一下,體驗了一下「水包皮」的快樂。本來,小秦書記還準備安排一下更深入些的活動,但被莫仁澤拒絕了。倒不是別的,而是因為明天馮嵐要過來。今天晚上把事情做了,明天就不好交差。莫仁澤也沒回黨校,而是在白天鵝開了房間。一個人睡著,半夜裡卻突然驚醒了。他看著窗外朦朧的月光,竟然感到了一種透骨的沁涼。按說,自己也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好幾十年,怎麼現在突然就……

下半夜,莫仁澤再也沒有睡著,他想起中午陳然講的話。省紀委要來查黨校,其中就涉及到王,這個王,應該指的是王伊達副書記。而王伊達副書記,這幾年,算是跟莫仁澤走得近的一位市領導。在到人大之前,莫仁澤還專門到王伊達家裡,向王書記全面地彙報了一下自己的思想。王伊達勸他:適時地退下來,也是好事嘛!既可以休息休息,也可以培養年輕幹部,這也是一個老同志應該做的嘛!

也就是王伊達副書記這話,讓莫仁澤徹底地放下了,同意了任真書記的安排。本來,他想,就此好好地往下走,只要往下走得順,也許就是福了。可現在……

天剛亮,莫仁澤就起床了,到白天鵝後面的花園裡散步。這花園是白天鵝的一個特別的所在,既是花園,又臨著後面的小別墅群。靠著花園東邊,是四幢小別墅,每幢互相獨立,互不相望。一般人是不太清楚這後花園的,更不知道這裡面還有小別墅。莫仁澤當然是清楚的。而且,他還知道,這四幢別墅一般只提供給市領導使用,平時是不對外開放的。

春深時的花園,木槿正開著細白的碎花。而臨水的夾竹桃,開得正妖嬈。空氣中充滿著植物的清香與南方草木的清甜。

莫仁澤往前走著,不覺就到了第二幢小別墅前。他正要往回折返,別墅門卻開了,裡面走出了一個女人。莫仁澤一瞥,心裡竟一慌,這個走出來的女人,不是別人,正是縣幹班的班長任曉閔。

任曉閔似乎也發現了他,側著身子,滑溜一下就回到了門內。莫仁澤趕緊往回走。到了花園門口,他再回頭,花園裡靜悄悄的,彷彿早晨還沒有醒來的夢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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