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一章

掛職(全二卷) 洪放 第1頁,共2頁

半小時前,簡又然接到杜光輝的電話。杜光輝說桐山的幹部們在民主推薦時推薦了他,要他留下來當縣長。他想聽聽簡又然的意見,留,還是不留。

「不留。」簡又然只說了兩個字。

杜光輝問:「那留呢?」

「留總得有目的吧。你現在已經是正處了。而且還是幹縣長,又在桐山。家裡還有生病的孩子,我認為你是沒有選擇,只有不留。」簡又然說得果斷,杜光輝道:「我也是這麼認為的。謝謝了。」

放下電話,簡又然卻又實實在在地想了一會兒。杜光輝在桐山,難道真的搞得那麼有特色了?幹部們居然在民主推薦時,把一個掛職副書記推薦了出來。這裡面,要麼就是一些人別有用心,矛盾太大,找杜光輝來搪塞;要麼就是杜光輝確實得到了大部分幹部的依賴。桐山是個山區縣,人說山區人實心,一旦跟你好,走遍天涯海角,也不死心。簡又然也瞭解過桐山,這地方雖然整體貧窮,但是幹部們並不窮。礦業支撐著桐山的經濟,也造就了桐山畸形的繁榮。這種畸形繁榮的背後,直接的後果就是這地方這麼多年來,出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新聞。有幹部腐敗被抓的,有花邊新聞出人命案的,更有時不時會發生一起的礦難。杜光輝到桐山一年,幾乎趕上了一半。簡又然有時都替他擔心,這麼個老實厚道的人,在桐山那畸形的繁榮裡面,是不是能經得住?挺得住?守得住?

杜光輝打電話來徵求他的意見,這恰恰說明了杜光輝心有所動。對於這一點,簡又然從下來掛職那一天開始,就打定了決心:掛職只是一種手段,目的是回到部裡。當然,更潛在的目的是解決副廳的問題。這對於每一個下來掛職的人來說,都應該是很明白的。不然,下來幹什麼?兩年時光也不算太短,放在縣裡,真的能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業來?真要幹事,兩年的時光確實又太短了。簡又然也不是不想幹事。可是幹每件事之前,他都得好好地權衡一下,這事我能不能幹?能不能幹好?幹了,或者不幹,對我的掛職生活有沒有什麼影響?特別是現在,掛職已經過了一年了。馬上又是春節,翻過年來,就等於掛職生活結束了。以前在下面掛職過的同志告訴他,這後半年你可不能再待在縣裡了。你得在上面活動。為什麼活動?還不簡單。你不活動,回來能有好位子嗎?沒好位子,回來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那這兩年的掛職,豈不是失敗?

從這一年的掛職經歷看,簡又然在心裡已經把杜光輝排除在了他的競爭對手之外。杜光輝因為礦難,已經背了個處分,將來回到部裡,解決得再好也頂多只能是個副廳巡視員了。而他簡又然,他的目標則是……

小鄭進來,說:「簡書記,會議要開了。其他的人都到齊了。」

簡又然說:「就來。」

這是一個小範圍的會議,人不多,也就兩辦、組織、人事、宣傳等部門的分管領導。會議的議題單一,卻十分耐人尋味——「十差幹部」評選。

評選「十差幹部」,是簡又然上一次會上偶爾看刊物得到的靈感。這些天來,他一直在考慮著這個問題。自從羅望寶案件又被拎了出來之後,湖東的政局又開始動盪了。李明學書記心裡也著急,財政缺口龐大,東部物流港用地卻遲遲批不下來。同時,連簡又然也感到,湖東的形象正在不斷地被「腐敗化」。湖東本來是江南省的經濟強縣,又是文化之鄉,這一年來卻因為不斷的腐敗案件,被罩上了一層黑紗。招商環境也因此被打了折扣。一些本來談好的專案,也臨時撤出了。昨天晚上,李明學同簡又然一道,接待省計委的焦主任。回頭兩個人在湖海山莊的小廳裡閒談。李明學就有些急躁了。說湖東這樣的局面,看著讓人著急啊!怎麼才能……

簡又然適時地丟擲了「十差幹部」的評選。

李明學聽了,開始沒有表態,但是今天早晨,兩個人散步時,李明學說:「這是個好辦法,就由又然書記牽頭,轟轟烈烈地搞起來。」

「那當然。我也在考慮,要麼就不搞,要麼就搞得轟轟烈烈。既然明學書記說了,我下午就召開會議,來商量一下這事。然後再由縣委最後定。」

「範圍一定要廣,措施一定要嚴密,獎懲一定要兌現。這是必須堅持的原則!」李明學強調說。

簡又然點點頭。既然轟轟烈烈地搞,那就肯定得有人為此付出代價的。沒有代價,怎麼可能有影響?

「湖東在現在的這種局面下,必須有大動作。又然哪,這個動作好。」李明學兩次肯定,然後問簡又然可可化工的專案到底怎麼樣了。

簡又然說:「應該沒問題了。他們技術人員已經作了前期準備,元旦前後,可能要來舉行開工儀式的。到時,正好閔開文副部長要到江南省來考察。他們也就是等著這個機會。可可化工的主要業務都在水利部這一塊的。」

李明學說:「還是得盯緊點,這方面辛苦又然書記了。」

進了會議室,大家正在看「十差幹部」評選的方案。這裡面涉及的部門,都是經常搞評選的,評的也大多是「十佳幹部」、「十佳公僕」、「優秀公務員」等,評「十差幹部」,可是大姑娘坐轎——頭一遭。因此看著方案,一個個都沉默著。簡又然坐下後,問:「梅白主任呢?」

小鄭說:「梅主任剛剛有點事,馬上就到。」

簡又然把茶杯移了移,又拿起方案,問:「大家都看完了吧?這個方案是不是很新鮮?」

組織部的副部長朱慶生,也是一個老資格的副部長了。他翻著方案,道:「簡書記,這方案的想法十分好。不過,真要組織起來實施,可就……」

「可就怎麼了?行不通是吧?」簡又然問。

「我也不是說行不通。」朱慶生說,「我是擔心能不能真正地落到實處。特別是懲這一塊。獎的事好辦,大家歡喜。可是懲的事,就難辦。懲誰?怎麼懲?懲到什麼程度?這方案上雖然有,可是操作性不強哪!」

「我也覺得操作性不強。」人事局的黃局長插話道,「比如,評選方式這一塊,方案說要基層評議、領導評議、群眾評議和網民評議相結合。這網民評議可是放開了牛欄,難以控制啊!」

簡又然聽著,卻不說話。梅白主任進來了,簡又然說:「大家繼續說。首先,我得告訴大家,‘十差幹部’的評選是肯定要進行的。我們今天不討論這個。我們要討論的是如何使現在這個方案更完善,更具有操作性。大家都是搞過多年各種考評的同志,我相信既然能有辦法獎勵,怎麼會沒辦法懲戒呢?」

梅白也道:「又然書記指示得到位。明學書記對這件事也高度重視。這個方案大家討論修改後,還要報聯席會議最後決定。‘十差幹部’評選的第一輪工作,在年底之前必須開展起來,要形成一個聲勢,達到教育幹部、改善經濟發展環境的目的。」

朱慶生和黃局長聽著,都沉默了。

簡又然看了看錶,梅白說:「大家都再談談嘛,剛才談得很好的。」

其他各個部門的同志,都在望著朱慶生。剛才朱慶生放了第一炮,顯然是被簡又然副書記給滅了的。這會兒,朱慶生正眼望著天花板,梅白只好點名道:「慶生部長,你說說吧。啊!」

朱慶生這回首先肯定了「十差幹部」評選的必要,然後才說到方案的修改。簡又然點點頭。朱慶生心裡想,說的還是一樣的話,只不過是前提改變了一下。剛才你一下子否定了,現在卻在點頭。唉!

會議斷斷續續地開了兩個小時,小鄭記下的意見足足有七八張紙了。當然,梳理起來,可用的也無非就是七八條。簡又然讓小鄭認真地對方案加以修改,同時初步決定今天參加會議的同志,作為「十差幹部」評選辦公室成員,縣委一旦確定開展此項工作後,將集中辦公。同時,他要求宣傳部門馬上組織一些相關稿件,在報紙和電視臺上先吹風,營造一下氣氛。

「要的就是大張旗鼓,全民參與。」簡又然重點強調道。他說這話時,臉色微紅,好像夜行人突然看見了前方微茫的光亮。

散會後,簡又然到李明學的辦公室,向李明學說了一下會議的情況。李明學說:「這很好,就這麼辦。你們方案要儘快出來,爭取這兩天就開會研究。」正說著,紀委書記開勁來了,向李明學報告說:「省紀委的黃潮黃副書記,明天要到湖東來。」李明學似乎沒覺得有什麼意外,只是問:「那是好事啊,黃書記來的……」

「啊,重點是黨員幹部作風建設。」開勁道。

「這不正好嗎?又然哪,明天我們就重點向黃潮同志彙報一下我們的‘十差幹部’評選。這就是黨員幹部作風建設的具體做法。」李明學說。

簡又然道:「可以的。我馬上讓小鄭通知他們,晚上將方案搞出來,明天黃潮書記來了,我們就可以直接給他過目。這項做法,應該說在全省是第一個,也許在全國也是率先。」

李明學說:「好啊,好!」又請開勁做好接待準備:「我和又然同志明天都參加。中田同志,也通知一下吧。還有向民同志。」

開勁望了下李明學,又望了望簡又然。簡又然說:「那我先過去讓他們準備了。開書記你坐。」

簡又然出門後,開勁對李明學道:「羅望寶的案子,我們查了一下。確實可能有班子內的同志參與了後期上訪工作。至少是有一定的鼓動性。但是,這不違法,也不違紀。我們已經不打算立案再查了。現在,整個案件的重點是對照羅望寶留下的信,逐一排查。」

「整個的工作都是你們在做?還是……」

「省紀委的一個調查組明天隨黃潮副書記一道過來。這也是我要向李書記彙報的。」

「啊……」李明學嘆了聲,隨即道:「也好嘛,調查清楚了,有利於湖東的工作。不然,湖東老是被蒙在這案子的陰影裡。壓抑得很哪!」

「我理解李書記的心情。我從省裡下來的時候,領導也專門跟我談過。」開勁說著。李明學覺得開勁也不像外界傳說的那樣冷板一塊。有時候說話,還是挺和氣的,而且,就開勁的長相,也不是什麼大冷漠之人。這樣的人,怎麼得了個「鐵面」的雅號呢?

或許「鐵面」是在內心裡,而外界……這樣的人,可能就更難以看透了。

李明學朝開勁再看了看,開勁說:「李書記如果沒事,就這樣了。明天黃書記過來了後,我再向你彙報。」說著就轉身,剛出門又折回來,道:「吳大海的案子紀委這邊已全部偵結了,正式移交到了司法部門。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下個月可能要審判的。」

「……」李明學點點頭,開勁沒再說話,走了。李明學看著那背影,總覺得很神秘。這個人不會這麼簡單的,上週,李明學同黃玉斌一道到省城,晚上請黃潮喝茶,就談到開勁。黃潮說這個人有個性,當初放他到湖東,我也是很不同意的。但是一把手定了,我也不好理論。他這個人喜歡小事化大,大事化煩,容易把小問題整出個大問題來。比如,省委宣傳部王化成的案子,本來嘛,是可以政紀處分的。可是到了他手裡,硬是將王化成以前在市裡的事情也挖了出來。這樣一挖,不移交司法機關才怪呢。

李明學說:「開勁同志到湖東這一個多月,似乎還不錯。工作都是及時彙報了,也很透明。」黃潮笑笑,說:「他是剛到湖東,情況不熟,也許是忌諱,也許本身就是一種低調的策略啊!」

李明學覺得有理,他以前就說過:強者低調,弱者高調。真正想成大事者,往往是能屈能伸、能高能低的。官場上有多少人,就是一味地高,結果栽下去了;而一個在官場行走的人,如果一味地低,那往往會把自己低到塵埃裡。到了塵埃裡,誰還能發現你?除了寂寞,就不會再有什麼了。

簡又然回到辦公室,立即安排小鄭召集組織部的朱部長和人事局的黃局長,連夜突擊「十差幹部」的評選方案。小鄭問其他人呢。簡又然說其他人只是開會的,真正做事的,只要你們三個就夠了。

小鄭有些無奈,說:「簡書記,這晚上……本來我……」

「是約了女朋友吧?那也不好意思了。不行我給她打電話?」簡又然笑著道,「你們年輕,有的是時間。他們來了後,你領著他們吃個工作餐,然後就開始工作。我晚上會過來看的。」

小鄭說:「這就不必了,謝謝簡書記。搞好後,我送過去。」

簡又然明白一個談戀愛的年輕人的心思,可是這方案明天就得給黃潮副書記彙報。機關工作就是這樣,來了突擊性工作,你得把其他一切都拋開。有時,工作清閒時,你想工作做,找工作做,也找不著。你一伸手,人家說你礙事。「十差幹部」的評選,如果真的搞起來,也不是很簡單的,畢竟是懲人嘛。身在幹部陣營,好的讚美的,聽慣了。光環戴在頭上,快樂;要是把荊棘戴在頭上,不疼才怪。一疼,就保不住會出亂子。簡又然要的就是這種「亂」,這種疼,一疼一「亂」,才說明這事有了成果。

晚上,簡又然陪同李明學書記,接待了市交通局的王局長。王局長是李明學的黨校縣幹班同學。因此,喝起酒來也就放得開。喝酒間,大家就談到黨校。說這也是中國的一個特色。王局長說:「似乎外國是沒有黨校的。」

「這就不對了。外國也有。不過不一定叫這名字罷了。」李明學舉著杯子,問簡又然:「又然同志博學,你說是吧?」

簡又然道:「應該是有的。黨對黨員進行教育,也是政黨正常生活的一項內容。」

王局長同簡又然碰了下杯子:「簡書記不愧是省委宣傳部下來的。分析問題一下子就上升到了制度層面和普遍性了。」

酒喝了整整一件,李明學說:「不能再喝了,頭有些暈了。明天還有接待任務。縣裡就是一個大雜燴,不比你王局長在市裡啊!」

王局長酒也多了,眯著眼,說:「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又喊縣交通局長賈泉:「走,請李書記唱歌去。」

簡又然沒有去。他讓車子送自己到了縣委大門口,然後下來了。進了大院,他並沒有急著到辦公室,而是站在花壇前,先靜了一會兒。頭暈,胸悶,氣短,真的應了一歲年紀一歲人的俗話。去年這個時候,他和省城的老吳他們賭酒,還是氣定神閒的。可是剛剛過了一年,感覺就明顯差了。那一次賭酒後,簡又然也有些醉,是趙妮扶著他到了她的房間,給他專門做了醒酒湯,又拿熱毛巾替他敷額頭;現在,「唉!」簡又然深深地望了下天空。十二月的夜空,清冷高遠。一輪毛邊的月亮,使天空顯得更為沉寂。以前,他喜歡和趙妮一起看月亮看星星。有時,他們就在月光下,盡情地依偎,擁抱,接吻,然後成為一體,在彼此之中透明、燃燒、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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