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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委辦公樓靜靜的,上午,大部分同志都出去了。特別是二樓,領導們的房間都關著。杜光輝在裡面,但是,他也關著門。他一直在和小王一起,推敲縣委即將出臺的茶葉開發的獎勵決定。這個決定先由縣茶葉辦按照要注提了出來,形成了初步意見。然後交由有關鄉鎮和單位進行了討論,才提交到杜光輝這兒的。按理說,已經過了好幾次,該沒多大問題了。可是杜光輝看了不滿意。他覺得這裡面沒有體現出縣委縣政府對茶葉工作的高度重視,沒有把茶葉工作當作山區特別是貧困山區經濟發展的支柱產業,在調動茶農的生產積極性上,也缺乏長效機制。
昨天下午,他一拿到這個檔案,就看了,然後提了些意見,讓小王作修改。剛才,他和小王又就資金的落實,長效機制的建立等等,作了些補充。現在看,這像個檔案了,至少說是像杜光輝想像中的檔案了。如果這個檔案能一以貫之地執行下去,不出五年,桐山將成為全省最大的茶葉生產基地。桐山貧困山區百分之七十的農民會因此徹底告別貧窮,走上富裕之路。
小王說:「檔案搞好了,就怕到時資金不能到位……」
「哪不會吧?這事,我已經跟林書記和琚縣長反覆說好了的。獎勵資金每年三十萬元,主要是用於以獎代補。從財政籠子裡出,全部用於茶農開發基地。」杜光輝很有信心,笑著,說:「只要搞了一兩年,成了規矩,以後就好辦了。」
「就怕杜書記走了,這事……」小王擔心道。
「我走了,還有別人來。茶葉開發是個好產業,我開了個頭,別人一定也會堅持下去的。」杜光輝正說著,電話響了。
高玉在電話裡說:「窩兒山的茶葉開發公司已經拉成了框架了,想在最近幾天搞一個簡單的成立儀式,想請杜書記光臨指導。」
杜光輝哈哈一笑,「這當然行。你就是不請我也會去的。這是好事啊,好事!什麼時間?」
「你定吧。不過山裡人講究,最好定在後天吧,後天是農曆的五月十八,帶‘八’,吉利吧。」高玉說。
杜光輝稍稍想了想,說:「那好。本來後天我準備回省城的。那就先把你們的儀式辦了吧,再走也不遲。」
高玉問:「聽說縣裡正在出臺獎勵制度,定了吧?」
杜光輝笑道:「看你急的。我這正就在和小王商量呢。基本定了。」
放下電話,杜光輝的心情很明朗了。小王看著,想笑卻沒笑出來。這時,走廊上傳來一陣吵鬧的聲音,小王說:「一定是上訪的到了。」
「不是有信訪接待室嗎?」
「是有。不過,老上訪的,還是往縣委跑。你擋也擋不住。有時人多,一看頭就大了,只好應付。他們只找領導。所以他們一上來,往往……」小王說:「這可能是沒有擋住,不知怎的,就上來了。不行我去看看?」
杜光輝點點頭,小王開了門。可是,門剛一開,一群人就站在了門邊,有人說:「這是書記室,這裡面坐著書記。我們進去找他。」
小王急了,回頭看著杜光輝。杜光輝已經站了起來,走到門邊上說:「我就是副書記杜光輝,有什麼事進來說吧。不過,這麼多人也說不清,你們派兩個代表進來吧。」
馬上就有兩個人進來了,這些上訪者一看就是有組織的,內部已經推舉了負責人。坐下後,其中一個說他叫王有順,另一個叫王成兵。王有順說:「書記啊,不是我們非要來給你添麻煩。而是我們實在沒法過了,才來的。我們已經上訪了好幾個月,就是沒人處理。」
「到底什麼事啊?」杜光輝問。
王成兵說:「我們是藍天木業所在地的蔣山村村民。那個木業,從建廠開始,我們就反對。不僅僅是砍光了山上的樹,更厲害的是裡面散出來的氣體,叫甲醛,能致癌的。現在汙染得很,我們都是有老有小的人,天天聞這氣味,怎麼得了?特別是孩子,聽說聞久了那氣味,會得白血病的。書記啊,這樣的廠怎麼能再辦哪?」
杜光輝這下清楚了,「我聽說藍天木業不是做了環保整改嘛?他們說氣體排放已經達標了。難道?」
「那是胡人的。書記你去聞聞,方圓一里地,都是那種氣味。連我們炒菜,菜裡面都有。」王有順說著,將一張紙遞過來,說:「這是我們請人搞的檢測,搞檢測的人說這太可怕了,以後說不定這兒會成了個癌病村。」
杜光輝接過檢測報告,稍稍看了眼。雖然對上面的許多檢測結果他並不能看懂,但是,那些向上的紅色的尖頭,還是讓他有點心驚。上次聽說藍天木業會產生甲醛後,他也找過一些這方面的資料。因此他知道甲醛的危害,也知道:只要環保設施到位,是能夠解決甲醛氣體排放問題的。不過,投資一套解決這問題的裝置,要好幾百萬。正因為投資大,所以一般的木業生產企業,都或多或少地存在著這個問題。只不過,有些企業跑到了人煙稀少的地方,不像藍天木業,大搖大擺地跑到村莊邊上了。
外面的人不斷地想往裡擠,小王在門邊上擋著。有人說:「我家那孩子最近老是沒勁,說不定就是被汙染了。」有人喊著:「那個老總,聽說給了縣裡一大筆錢,還和什麼李書記、杜書記,是親戚。說不定,都送錢了。」
杜光輝也聽見了,皺了皺眉。外面還在吵,杜光輝說:「這事複雜,你們還是先回去吧。我會給你們問問的。」
「都是這話!都問了半年了,有什麼動靜?還不是一路貨色。」王有順說著,氣上來了。小王看著,趕緊道:「你們反映問題要講究方法。杜書記是省裡下派對掛職的幹部,對藍天木業的情況不很清楚。你們要反映,可以找其它領導去。」
王成兵道:「下派的?難怪?我就說要不是下派的,也不會這麼搭理我們。不過,下派的說話不算數。我們走吧。走!」說著轉身就出了門,其它人也「呼」地下樓了。
杜光輝只好搖搖頭,小王說:「這些人,唉,這些人……」
杜光輝笑道:「這些人怎麼了?也可以理解。這年頭最要緊的就在命,他們這是在為自己保命呢。不過,這事,我還真得和孫林說說。」
小王笑道:「這事是李書記分管,又這麼麻煩……」他的言下之意是,不是你杜光輝的事,你幹嘛要插手?
杜光輝卻已經撥通了孫林的手機,孫林客氣地喊了聲杜書記。杜光輝語氣有些沉重,「孫總哪,上次不是說藍天木業的環保問題,已經初步解決了嘛?怎麼?老百姓還在上訪哪?」
「啊,啊,杜書記,這個嘛。當然是解決了。這些老百姓不就是要錢?您放心,我會處理好的。打擾書記了。」孫林說著,問杜書記什麼時候回省城,如果方便的話,他陪杜書記一道。「省林業那一塊,還得請杜書記再說說話。有關的證書還沒批下來,我都急死了。」孫林說著嘆了聲。
杜光輝道:「我現在問的是環保的問題,這個問題你不解決,我是不會給你說話的。就這樣了吧。」電話掛了,杜光輝抬頭看見小王正有些驚訝地看著自己,便道:「這都是短視經濟,不可持續。唉!怎麼?」
小王說:「桐山這些年的發展,嚴格地說與科學發展觀都有差距。可是,這麼個窮地方,也難哪。我聽葉主任說,林書記正在引進一家大的礦業公司,要組建礦業集團。杜書記知道不?」
杜光輝心裡清楚,小王指的就是上次在一塊吃飯的魯總的大河礦業公司。其實不過是借這家公司的殼,好應付現在越來越嚴格的礦業檢查。林一達這一步棋走得大膽,也走得巧妙。明的看起來是大河來投資,私下裡卻是一分未投,不過搭個架子,舞個龍頭,各得其所。這可能就是策略,就是領導的藝術吧。
小王笑著,說:「李書記最近好像要到政府去了。」
「是嗎?」
「我也是聽其它人說的。說琚縣長要調到市裡了,搞什麼林業局長。」
「啊!」
「杜書記的孩子要高考了吧?都六月二號了。」
「是啊,快了。」
小王拿著檔案出去了,杜光輝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想起剛才李長講的琚書懷要到市裡去,李長要當縣長,他搖了搖頭。前天,琚書懷還找到他,想拉他一道再去找一下歐陽部長。琚書懷說:「既然歐陽部長馬上要走了,這個時候找他最合適。而且,說話也能起作用。」杜光輝說那就等我回省城時一道吧,我正好也有事想向歐陽部長彙報。
不過,官場上的事,就像六月天孩子的臉,你是無法拿得準的。不到最後,沒有人知道底牌到底是什麼。穩操勝券的人,也許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而相反,那些一直在邊緣徘徊,看起來沒有多少勝算的人,卻往往成了最後的勝利者。關鍵就看最後的決定者。他像一個萬能的母親,既能讓孩子哭,更能讓孩子笑。所以,從這一點上說,剛才小王說的也完全有可能。官場上,有什麼樣的事不會成為可能呢?
下午,杜光輝剛剛到辦公室,省委宣傳部趙妮打來了電話,說檢察院找杜書記有點事。她問杜書記還是回省城,還是請檢察院到桐山去。杜光輝一聽有些急,心想我杜光輝又有什麼事和檢察院沾上了?應該沒有吧?便問趙妮是怎麼回事?趙妮壓著話筒說:「可能是新辦公樓的事。王部上午被帶走了。」
杜光輝這一下吃驚不小,新辦公大樓他是三人建設小組之一。王化成副部長是組長,他和吳處長是成員。他自始至終參與了新大樓的建設。但是,就他回憶,好像新大樓也不太可能與檢察院掛上鉤。是質量問題?沒聽說。是資金問題,那都是省財政的撥款,按理說不存在的。那麼是什麼呢?難道是有人從中做了手腳,借新大樓找茬?也不會吧?誰會這麼無聊?
小王進門不定期,給杜光輝加了杯水,看見杜光輝的臉色,問:「杜書記有什麼事吧?看臉色,不太……」
「沒事,只是有點感冒。」杜光輝說著,讓小王出去了,又讓他帶上門。自己坐著慢慢地想。他實在想不出來新大樓有什麼問題能在好幾年後,被檢察院盯上?甚至,王部長都被他們帶走了。王化成也是一個正廳級幹部,沒有確鑿的證據,沒有充足的理由,檢察院是不會輕易下手的。那麼說,這裡面真的有問題?那是什麼問題呢?
杜光輝想得頭疼,只好打電話問簡又然。簡又然訊息靈通,這事一定搞清楚了。他撥了簡又然手機,簡又然接了,問杜光輝是不是有事?杜光輝說,當然有,是部裡的事。王部長,還有我,檢察院找上了。到底是什麼事啊?連我都不清楚。
簡又然笑了笑,說:「我也是剛聽說。好像是新大樓建設中受錢的事吧。光輝啊,好像你也是建設小組的成員吧?」
「就是。不然他們怎麼找到了我?」杜光輝說著,心裡卻放鬆了些。
「他們找你了?檢察院?」簡又然問。
杜光輝說:「是啊,剛才趙妮打電話來了,讓我回部裡,說檢察院找我。這下我明白了,也就心定了。謝謝你啊。幹得怎麼樣啊?你一定還好。有空來桐山指導吧。」
簡又然笑了下,「你心定了就好。也歡迎杜書記來湖東視察啊。好,好,再見。」
新大樓收錢,簡又然說得比較宛轉,其實就是受賄。杜光輝雖然是三人小組的成員,可是從頭到尾,天地良心,他除了吃了幾次飯,喝過兩回茶外,一分錢也不曾收過。而且,壓根兒也就沒有人向他送過錢。做主、拿主導意見的是王部長,管財務管錢的是吳處長,他主要是上下聯絡,應付工地上出現的一些需要及時處理的問題。可能事情的巧合就出在這。包工頭也許正是看上了杜光輝的「無用」,所以才沒把他列入送錢的名單,也就讓他少了心驚膽戰了。
「這好,好啊!」杜光輝心裡突然輕鬆起來,接著,他又想王部長,一個正廳級幹部,日子過得好好的,要錢幹什麼?還有吳處,他愛人在美國,經濟條件好得很。為什麼要受賄呢?
人的慾望總是無限的。杜光輝想:連莫亞蘭的那位,都身居省部級了,還是沒脫了「孔方兄」的誘惑。可見,到一定時候,這些人看重的並不一定就是錢,錢只是成了一種道具。他們看重的可能更多的是權力和慾望的滿足……
杜光輝開了門,喊來小王,讓他安排一下,自己晚上要回省城。同時,他打了個電話給琚書懷,說自己有急事,晚上要回去。如果琚縣長要去,就一道去吧。琚書懷說我正在外面辦事呢。明天吧?不行這樣,你先回省城,我明天上午過去找你。杜光輝說這也好,那我們明天見。
車子從桐山縣城出發的時候,已經是四點了。一路跑到省城,已是燈火通明的時刻。杜光輝讓司機找了個地方住了,然後兩個人找了個大排檔,隨便地吃了點。回到家,家裡一片漆黑。這是他預料中的。凡凡上晚自習去了,黃麗不可能在家裡的。他讓司機走後,開了門。一股他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氣息,隨即撲了過來。他痛快地吸了一口,在黑暗中摸索到電燈。一開啟,屋子裡傢俱彷彿山徑上的小樹,被風一吹,全往人的懷裡鑽。
杜光輝坐下來,歇了會兒。現在才八點半,凡凡放學要到十點。他走到廚房裡,小方桌上放著半碗吃剩的麵條。他看著,心裡發酸。接著,他又開始怨起黃麗了。但轉念一想,自己在桐山掛職,也沒多少問過孩子。苦就苦了孩子了,杜光輝心裡有些難過。他踅回凡凡的房間,書桌上碼著好幾尺高的複習資料,旁邊的玻璃板下,夾著兒子寫的紙條:快高考了,凡凡,加油。
凡凡的字很好,從小就是。看著,杜光輝有些欣慰。他在凡凡平時坐的小椅子上坐下來,手肘倚著桌子,好像看見了兒子在燈下看書做功課的樣子。坐了一會,他拉開抽屜,沒有上鎖。以前,杜光輝是很少看孩子的抽屜的,但現在他卻把它開啟了。裡面都是些紙片,還有各種文具。杜光輝正要重新推回去,卻瞥見一個藥瓶。他拿過來,是止痛藥。這孩子?吃這藥幹什麼?杜光輝心一緊,趕緊放了回去。再找,他又發現了一瓶安眠藥,已經少了一些,顯然是凡凡吃了的。
高考前複習緊張,有時吃一點安眠藥,也是正常的。可是,要止痛片幹什麼呢?難道他身體受傷了?或者哪個地方出現了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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