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1章

掛職(全二卷) 洪放 第2頁,共2頁

沒有人說話,杜光輝掃了眼大家,都在顧左右而聽之。

「這第一,我覺得這個報告的主題應該從兩個方面來考慮。一個就是報告中已反覆強調的礦山開發,另外我覺得應該加上一條,就是茶葉開發。這是桐山的兩條腿,要同時走。只有走得協調了,桐山的經濟才能真正實現可持續的健康發展。」杜光輝停了會,他聽見林書記咳了聲,他繼續道:「第二個意見,其實剛才有的同志也說到了,我覺得要我們的三幹會的主報告中,一定要貫穿一種昂揚的精神,那就是桐山雖然是個國定貧困縣,但是,桐山的幹部和群眾是充滿信心的,桐山的未來是美好的。」

「這個很好!」林書記插了句話。

杜光輝說我講完了,林書記朝他看看。李長副書記開始講了。接著琚書懷縣長簡單地講了幾句,林書記開始作最後的總結:「大家的發言都很好,說明大家都經過了認真地思考,對桐山的工作都有好的思路,提出了很多好的舉措。請政研室在會後認真地對報告加以修改。至於剛才有些同志提到的有些問題,比如發展茶葉生產的問題。我覺得這也是個好的建議,但是,發展茶葉在桐山有教訓,以前搞過,沒有成功。而且茶葉生產見效慢,而茶葉市場卻在千變萬化。對於這點,我想這樣吧,在報告中發展農業生產一段中,加進適度發展茶葉生產幾個字。請光輝書記下一步牽頭,對茶葉生產作些調研。先搞一個小範圍的試驗,等以後成功了,再大面積推廣。」

杜光輝聽著林書記的話,手中的筆在本子上狠勁地劃了一道,他抬起頭,正迎著林書記的目光。林書記說:「光輝同志沒意見吧?那就這樣。下一個議題。」

杜光輝當然沒有什麼意見,書記說了,你就是有意見,也不能再有什麼改變。他想起玉樹鄉的女鄉長高玉。上個星期,高玉專程過來,把他們搞的發展茶葉生產的調研送給杜光輝。同時,也送來了兩盒窩兒山正宗的霧裡青茶葉。高玉說:「要是杜書記真的把茶葉生產搞起來了,那是給桐山山區老百姓做了一件積德的大好事,是造福子孫的大好事。老百姓會記得的。」

「我想應該行的。爭取在三幹會主報告上體現出來。」這是當時杜光輝對高玉說的話,現在,這話算是白說了。不過,總還是有一點交待,那就是發展茶葉生產這幾個字,將在主報告中出現了。有這幾個字,就是一個訊號。有了這訊號,就能做出高玉所說的「造福子孫的大好事。」

不過,再怎麼想,杜光輝的心裡還是有些不是滋味。他出了門,給黃麗打了個電話。問凡凡今天怎麼樣?沒事吧?

黃麗說沒事,好得狠,能有什麼事?別瞎想了。

杜光輝掛了電話,正要回會議室,琚書懷出來了,笑著說:「光輝書記的建議很好啊,很好!只是……唉,不說了,不說了。」

「這……」杜光輝有些莫名,既然琚書懷覺得他的建議很好,怎麼剛才在會議上一點也不吭聲?琚書懷發言時只說了下主報告的起草,認為這個報告還是調子低了點,頭緒亂了點,可操作性少了點。杜光輝不知道,這是琚書懷有意識說的。三幹會主報告是縣委辦承擔的。對於縣委辦這邊的材料,縣長一般都是要更加嚴格些的。

琚書懷點了支菸,問杜光輝春節是在省城過,還是回老家?

杜光輝說在省城過。孩子明年高考了,沒有時間。另外,老家那邊也沒了什麼人,回去無非就是走走親戚。等春節後有空,也許會回去看看的。

「這也是,現在春節也不像以前那樣了。人情正在淡下來,只不過是一種名義罷了。」琚書懷說。接著問道:「杜書記不抽菸?一直不抽?」

「以前抽過,後來不抽了。」

「那不好,戒菸有害健康。當然嘍,這是我的理論。來,抽一支。這煙不錯的,是菸廠內供的。」說著,琚書懷就遞過來一支菸,杜光輝遲疑了一下,就接了,點上火。煙味一下子衝進鼻子,先是有點刺,接著就是他早已疏遠多年的香味了。

「你別說,還真……」杜光輝笑道。

「就是嘛,男人嘛,哈哈。」琚書懷說著,將菸蒂滅了,進了會議室。杜光輝慢慢地抽完這支菸,他心裡有了一種鎮靜的感覺。以前抽菸時,他一般不大在公共場合抽,而是喜歡一個人獨處時抽。特別是有煩惱事時,他抽得更兇。黃麗特別反對,吵了幾次,後來他就徹底的戒了。部裡的「第一號煙槍」丁部長就告訴他:抽菸千萬不要抽悶煙,要把抽菸當作享受,那才是抽菸的快樂。

剛才琚書懷縣長的這支菸,真的讓杜光輝感到了一絲快樂。他抽完煙,推門進了會議室。正在研究幾個檔案,其中有一個就是發展農業生產的檔案。杜光輝事前看了,都是些老套話。他本來也想再多說些的。但現在他不想說了。既然林書記已經決定讓他先搞一點試驗,那就只有等試驗了再說。因此,輪到杜光輝發言時,他只說我沒意見,就不再說了。李長副書記看著杜光輝笑,散會後,李長說:「杜書記是掛職,何必……」

杜光輝朝李長看了眼,李長又說:「底下的事複雜啊,複雜!」

聯席會議一結束,其實就無形中宣告了陰曆的這一年工作基本結束了。如果沒有什麼特殊的事情,大家可以自由地安排了。縣直的一些機關,有的甚至開始實行值班制了。但是對於領導,也許這僅僅是另一個有意義的特殊時段的來臨。

杜光輝自然不太明白這些。雖然這些年他也一直身在官場,可是,他一直與真正的官場遠離著。並不是他想遠離,而是被動地遠離了。從到省委宣傳部開始,頭一年,他春節回老家,父親讓他給當時的部長帶了一些家中的土特產。其實就是兩隻土雞,和一籃子雞蛋。再後來,他就沒有再踏進過哪個部領導的家門了。妻子黃麗曾罵他是個榆木疙瘩。可是,他有他自己的原則,他最有力的反擊語言就是:我沒有送,沒有請,不也是升到了正處?

這條確實有些力度。杜光輝沒有送誰,也不曾請誰,卻當到了辦公室副主任,然後當工會的專職正處級副主席。在他這個年齡,應該說也算是不錯的了。這些年來,即使宣傳部是個人們傳說中的清水衙門,但是,也還是不斷地有人找杜光輝辦事的。畢竟是衙門大,有些事杜光輝能辦的,打個電話可能就辦了。辦事的人少不了也送一點東西。杜光輝原則上是不收的。然而在天大的人情面前,他總是經不住一句話:你這不是不給我感謝的機會嗎?這句話份量重,對杜光輝這樣軟心腸的人,是最好地武器。

曾在縣裡掛職兩年的一位大學同學,在杜光輝要下來掛職前,曾告訴他縣裡的人情,甚至大過了法律,大過了規定,大過了原則。杜光輝不信,這同學說:不信可以,到了縣裡,你就知道了。

也是。中國是一個很講究人情味的國家。哪裡沒有人情?哪個人沒有人情?

所謂的人情味,一到官場,其實有時候是與官場的規則想衝突的。人情成了官場的潛規則。你不進入,很可能就被疏遠到規則之外。你進入了,人情大似天,往往就在人情的泥潭裡,一步一步地陷下去了。

清者自清。這是杜光輝在自己辦公室裡掛著的一幅字。他喜歡這幅字,更喜歡字背後的含義。

本來,杜光輝準備開完會就回去的。可是,縣長琚書懷留住了他。

琚書懷打來電話,說讓杜光輝再在縣裡呆兩天。等到陰曆的二十六、七,他想請杜書記陪他一道到省裡走走。

這走走是什麼意思,杜光輝懂得,就是聯絡聯絡感情,一年結束了,看望看望。說白了,就是去送禮。鄉里面的送縣裡,縣裡面的送省裡。這是官場人情,同人與人之間的人情沒有什麼兩樣。哪個縣哪一年在這官場人情上疏忽了,可能第二年對於這個縣,就是一個無情的一年。琚書懷作為一個縣長,當然不想這樣。桐山是個國定貧困縣,財政收入除了礦山,一大部分就是靠省裡各部門各單位支援。「拿小錢換大錢,拿他們給的錢再換他們的錢」,這是很多縣裡共同的做法。錢是共產黨的,給誰都一樣。你沒有人情味,誰給你?

杜光輝在電話裡問琚書懷:「怎麼想到拉我一塊?」

「光輝書記是從省裡下來的,情況熟。我不拉你拉誰?」琚書懷笑著,說:「等會兒我讓人給你送兩條煙去。抽吧,這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這……這不太好吧。你看,琚縣長,我是不抽菸的。」杜光輝解釋道。

「重操舊業,自有快樂。等著吧,人馬上就到。」琚書懷又說了幾句,就掛了。

不一會兒,琚書懷的秘書小李就過來了,遞給杜光輝一個鼓鼓的大信封,說是琚縣長讓送來的。杜光輝接了,說替我謝謝琚縣長。小李走後,杜光輝開啟信封,是兩條煙,而且是琚書懷拿給他抽過的內供煙。

真是了得!杜光輝心想內供煙都能有這麼多,真是了得!

二十三,杜光輝回到省城過了小年。其實也就是個形式,凡凡剛剛放假,黃麗出差了。她是知道杜光輝要回來、凡凡也放假的情況下出差的。這讓杜光輝也找不出什麼理由來不同意。雖然他心裡是老大的不痛快。小年晚上,杜光輝拉著凡凡喝了兩小杯啤酒。孩子說:「爸爸,我發現你老了。」

「是嗎?」

「是啊,白頭髮又增多了。」

「你也長大了啊。你長大了,爸爸就老了。這是規律。」

「我希望爸爸永遠是年輕的。爸爸不老多好!」凡凡的眼裡竟然有些說不清的憐惜。

杜光輝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髮,鼻子一酸。他趕緊道:「喝一點吧,你也是個男人了。」

吃完飯,杜光輝牽著凡凡的手,到街上轉了一圈。凡凡說不太喜歡這街上的熱鬧,還是回家吧。家裡好,暖和,也清靜。

第二天杜光輝回到了縣裡,因為他是副書記,還有安排好的慰問任務。這次他到的是窩兒山,還有山裡的另外兩個特困村。

等跑了一圈回到縣裡,杜光輝的心情更沉重了。他從來沒有看見過那麼貧困的家庭,也從來沒有看見過那麼讓人心生憐憫的孤兒……他在民政部門安排的錢之外,自己又給了他們一些錢。他對高玉說:「我真的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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