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誰敢小視居思源市長強大的後盾

班底 洪放 第2頁,共2頁

程文遠宣讀完省委省政府的通報後,會場上一片安靜。對於批評,官場上向來是以沉默作為註腳的。何況這是一次對江平市委市政府的集體批評,沒有具體的人出來承擔責任,那宣讀就只能是一次宣讀。說穿了,對於底下的幹部們來說,沒有多少實質性的意義。雖然會場上安靜著,但可以看得出來,很多人在張望。他們想知道下一個議題是什麼,是不是會有人出來直接為開發區的事件承擔責任。

這一點,在常委會上,也是個焦點。居思源極力主張要對開發區負責同志追究責任。但程文遠沒有同意,常委中一半以上都沒表態。最後只有請徐渭達定奪。徐渭達既沒看居思源,也沒看程文遠,只是道:「開發區的事件,並不是單個的獨立的事件,是以前一些工作失誤的集中爆發。按理是應該有人來承擔責任的,但誰來呢?開發區的班子也剛剛上任,不能讓人家剛上任就檢討,這不太合適吧?政府更不行了,哪還有誰啊?要說追究責任,首先得追究我。是不是啊?我是江平的班長嘛!而且我一直在江平。這事,我看……」

「我還是認為應該追究責任。不追究責任,不足以起到批評警示作用。如果渭達書記和同志們認為不宜於追究個人責任,那就追究開發區班子集體責任,請開發區管委會到時在大會上作檢討。」居思源退了一步,但卻是退中有進。

徐渭達翻了下眼睛,盯了居思源一眼,又看看程文遠,接著將茶杯蓋拿起來,又放下,如是者三,才道:「那好吧,就按思源同志的意見辦。」

開發區管委會的檢討,由開發區管委會常務副主任方躍進上臺來做。方躍進兩個月前才從教育局調到開發區來,他沒想到,作為開發區管委會常務副主任,在全市的幹部大會上第一次亮相,就是作檢討。不過,他讀得倒是鏗鏘有力,乍聽起來,不是在作檢討,而是在演講。檢討中,方躍進強調了一系列的客觀原因,在提到工作時,只寫了「對群眾利益沒有能及時地放在心上,解決問題力度不夠。」但接著後面又捎了句:「造成如此局面的原因,當然跟財政的狀況有關。今後將努力解決。」檢討不長,檢討的成分少,表態的成分多。居思源聽著,覺得總不在路子。有兩次,他甚至想打斷方躍進的檢討。但看看徐渭達,依然正襟危坐,便罷了。

方躍進做完檢討,下面一下子哄開了。議論,和說笑,讓整個會場氣氛變得有些莫名。徐渭達咳嗽了一聲,底下的聲音小了些,但仍然有;他又重重地咳了聲,底下的聲音基本沒有了。居思源想:徐渭達在江平還是有根基的,就這兩聲咳嗽,能讓整個的會場靜下來,就不是一般領導能做到的。領導有沒有威信,就得看這樣重要的場合,能不能鎮住人。換句話說,徐渭達在江平十幾年,經歷了多少風雨,特別是當了多年市長,又當了六年的市委書記,下面的幹部中,一半以上都是在他手上提拔起來的。於公於私,他的威信都應該是江平最高和最有影響的。難怪李南副書記也提醒自己:要跟渭達同志搞好關係。徐渭達從居思源到江平,一直到現在,雖然因為開發區事件,有一點小小的不快,總體上還是很密切也很協調的。這一點,居思源心裡有數。徐渭達的目標已經不在江平了,在省裡。他不會在自己確定了更高目標後,還死盯著江平市。他得在江平繼續保留最好的影響,確保他的後方基地,能在他實現下一步目標時全力地幫襯他。由此,對於新任市長或許就是接任的市委書記居思源,他是能和諧就和諧,不能和諧也暫時地和諧著。居思源從省裡下來,父親又是老省委書記,現任的省級領導中,好幾位是居老的下級,這樣的人物,即使是江平市長,說話的分量也不容小覷。

徐渭達同居思源小聲交流了兩句,然後宣佈道:「下面請市委副書記、代市長居思源同志講話!」

掌聲。

掌聲對於中國人來說,似乎是最容易施予別人的禮物。不管什麼情況,鼓掌,再鼓掌。反正鼓掌也不損失什麼,至於鼓掌的意義和目的,許多鼓掌的人也不甚了了。這是反思大會,卻也鼓掌。傳聞,早些年某領匯出席一個追悼會時,致悼詞前,底下人竟也習慣性的鼓起掌來。滿殯儀館掌聲,差點將長眠的人驚醒。

居思源清了一下嗓子,最近天氣乾燥,嗓子發啞,雖然池靜給他開了菊花晶,但效果也不明顯。他又喝了口水,對著底下看了看,才道:「剛才方躍進同志代表開發區作了檢討,我首先也要檢討,代表市政府,也代表我個人。方躍進同志的檢討,說到了一些開發區發生這次**的原因,但客觀的提得多,主觀的提得少。我覺得:態度是誠懇的,檢討本身是不夠深入的。請開發區管委會會後再好好地反思,交出更深刻的檢討。也請市報和市電視臺全文播發。」

這回,會場上是真的靜了。誰都不會想到,居思源市長會一上來就自我檢討,並且批評了方躍進。按官場上話,居思源這是不留情面,有點當面讓人下不了臺的感覺。何況,江平的幹部都知道,方躍進是徐渭達書記的人,早年,曾是徐渭達的秘書。在開發區管委會常務副主任的競爭中,徐渭達堅持要用方躍進。這事甚至鬧到了省裡,程文遠和其它一些常委都認為方躍進對經濟工作不太熟悉,而且在教育這一塊搞得也不太理想,去年還受到了省紀委的調查。讓這樣的人提拔重用到開發區管委會常務副主任的位子上,既擔心工作搞不好,也擔心對開發區下一步發展有影響,同時還有可能難以服眾。然而徐渭達態度明朗:省紀委查了,沒有問題嘛!沒有問題為什麼不能用?經濟工作誰都不是一開始就懂的,方躍進也當過多年市委秘書,怎麼會不懂?省委組織部考察時,方躍進的得票數並不多。最後還是徐渭達親自到省裡,才把事情定了。這會兒,居思源在這樣大規模的會上,直接地批評方躍進,著實讓底下人都有些意外。難道居思源不明白方和徐的關係?或者居思源就是有意為之,就是要打狗給主人看。當然也還有可能,就是居思然純粹從工作出發。江平官場現在都知道了,新來的市長居思源,後臺強硬,父親曾是老省委書記。作為官二代,他是官二代中的戰鬥機。有人甚至說:居市長到江平,不過是增加一次基層工作的經歷,也許一年兩年,至多三年五年,居市長就會到省裡的。將來,或許還會到中央。你可以碰他自己,但是有多少人可以碰居思源超強大的後盾呢?

居思源繼續就開發區事件展開講話,他著重分析了事件的起因,強調類似事件,是完全可以避免的,關鍵是我們的幹部漠視老百姓的利益,沒有能及時有效地解決實際問題。他同時講了關於被徵地農民補償的一系列措施,並且承諾:今後將逐年增加對失地農民的補償。「我們的財政取之於民,就得用之於民!」

所有人都聽得出,居思源的語氣是堅決的,態度是開放的,甚至有些強勢。徐渭達一直閉著眼,腦袋端坐在脖子上,如同一粒佛珠,正靜止著,沉入不著邊際的迷茫之中。程文遠倒是一直盯著臺下,作為江平的三號實力人物,程文遠用目光告訴會場上的幹部們:官場真正的格局,並不一定就是以座位順序來決定的。程文遠在江平算不算官二代,這個很難界定。但是,他是老市長楊家琪的女婿,確是不爭的事實。而且,大家都知道,當年程文遠跟楊家琪的女兒談戀愛前,在鄉下已有了未婚妻。楊家琪的女兒不僅不漂亮,且性格孤僻,按楊家琪的話說就是冷性子。程文遠一表人材,能看上並且死追她,其中的目的自然是很明確的。他們結婚後,程文遠很快就得到了重用。這以後,很多次人事變動之際,楊家琪都出面干預。即使在他從市長的位子上退下來之後,也曾為程文遠的事專程到省裡活動。楊家琪心裡對程文遠有愧,原因在於程文遠娶了他女兒後,夫妻關係一直不好。女兒性格更加暴躁,程文遠是人前當官到家當差。外界有傳聞,說程文遠多次要和楊家琪的女兒離婚,最後都是楊家琪出面給鎮住了。楊家琪說:我能讓你上來,也一定能讓你下來。雖然這話都傳著是楊家琪所說,但不可信。畢竟是當過市長的人,豈能說出如此不堪之話?

程文遠正翻弄著手機,好像在聽資訊。居思源提高了聲音,講到開發區事件的教訓,然後又正式提出在全市幹部中開展「幹部雙向考評」。幹部雙向考評不是什麼新鮮動作,江平已經搞了五六年了。居思源只強調了一句:「要考出真相,考出水平。使雙向考評成為用人的主要依據。」

底下秩序難得的好,原因大概在於很多人還摸不準居思源的脾氣。居思源來江平前,江平官場上也有各種猜度。但集中點在「官二代」這三個字上,與這三個字掛上了鉤,沒有多少人能指望居思源有多麼的了不得。可是開發區事件一處理完,很多幹部知道了,居思源並不僅僅是個官二代,還是個有能力有魄力的市長。私下裡,有些幹部開始估計:江平官場的格局正在打破,新一輪的爭鬥已經開始了。

這就如同居思源大腦中的戰爭,無聲,卻激烈地進行著。

大會結束後,徐渭達說要到省委去,有點事情向李南副書記彙報,問居思源是否同行?居思源說:「不了。我中午有個朋友來江平。」

「那好,我同文遠同志一道過去。」

居思源說的中午過來的朋友,其實是他的發小,叫趙林。趙林從小就和居思源住在一塊,他的父親是當時的江南省委組織部長。也是老革命了。據父親講,趙林父母的婚姻介紹人,還是居思源的媽媽。兩家的關係也因此走得近。不過,後來,趙林的父親調到外省工作,他們一家也就離開了江南省。趙林與居思源一直有聯絡,趙林這人長一副流氓相(這是居思源他們小時候在一塊玩時就定下來了的),臉上有橫肉,長年留著小平頭。在省委家屬院裡,趙林長期是家屬們吵嘴的導火索。原因就在於他的不安分。到處搗騰,今天弄壞人家籬笆,明天將人家門前的路燈給打碎。不過,趙林也義氣,居思源小時候看起來老實,骨子裡有點子,很多壞事都是居思源領頭乾的,最後出來承擔後果的往往是趙林。趙林說反正自己坯子壞了,多一件少一件無所謂。居思源大學畢業時,曾到趙林當時所在的河南省轉了一圈,所到之處安排都是趙林提前做好的。那時,趙林帶著三四個女孩子,陪著居思源遊山玩水,末了,還想介紹其中的一個女孩子給居思源。居思源拒絕了,可以遊山,可以玩水,但不可以玩女人。何況那時,居思源正陷在與趙林妹妹趙茜的戀愛之中。再後來,居思源最怕聽到的姓就是「趙」,最怕提到的人名就是「趙茜」與「趙林」。昨天晚上,趙林居然打通了他的手機,說從西藏過來了,想來見見面。居思源這才想起:上次與王河他們聚會時,好像聽趙茜說過趙林現在正在西藏搞造林工程。規模很大,也很有影響。居思源問趙林還是從前那個樣子嗎?趙茜說還是,改不了的。你們在一塊玩了十幾年,你難道不知道?

居思源剛回到政府辦公室,批了兩份檔案,趙林電話就到了。居思源說那就直接到大富豪吧,我讓人在那等你。我稍後就到。

趙林說好的,我正好看看江平的風景。

居思源讓馬鳴先過去了,馬鳴問中午要不要找人陪同。居思源說不必了,等馬鳴轉身時,他想了想道:「還是找兩三個人吧,找誰,你看著辦。」

馬鳴點點頭,居思源才到江平,人事不熟,讓他找人也是說得過去的。不過,他心裡倒犯嘀咕了:找誰呢?找誰能夠讓市長滿意?而且能讓市長的朋友滿意?

這就很為難了。馬鳴在坐車到大富豪的路上,一直想這個問題。最後,他圈定了三個人:國土局長楊俊,文化局長葉秋紅,江平駐省城辦主任孟庭葉。這三個人,一是年齡都與市長差不多,容易接上話。二是通過這幾次公務活動,馬鳴發現市長對楊俊和葉秋紅印象不錯,三是駐省城辦主任孟庭葉,為人活絡,能很快拉近與市長朋友的關係。他一一給三個人打電話,楊俊正在開發區,葉秋紅在圖書館那邊,孟庭葉正好回江平了。但是,都爽快地答應了,說十二點前一定趕到。

做領導難,做領導的秘書更難,做主要領導的秘書難上加難。這是秘書界流傳的一個段子,馬鳴此時想起來,就頗有些同感。馬鳴到政府來做秘書也有幾個年頭了,以前還做過吉發強的秘書,但只做了兩個月,就被炒了。原因是吉發強認為:馬鳴行事不夠果斷,拖拉。馬鳴自己知道,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吉發強不滿意他的遲鈍。有兩次,吉發強在黃金島休息,他竟然給吉發強打了電話。吉發強出來後,臉色很不好看。這次,居思源到江平,華石生找他談話,讓他跟市長後面。他先是打了退堂鼓。但華石生說:秘書當中就你最年輕了,你不跟市長誰跟?

想想也是。在政府辦,按資排輩比其它地方都更明顯。司機們論資歷,誰來得早誰就有發言權,甚至新來的司機,還得給老司機送煙送酒,不然,司機班就很可能讓你不固定跟哪個領導,而是在辦公室跑短途,打雜。秘書較勁的,從前是文字。現在不同了,政府辦的秘書很少再具體搞文字,文字都是各部門負責,最後由研究室把關。秘書們的工作,從文字轉向了安排領導生活。這一個多月來,馬鳴覺得新市長還是很好處的,整體風格上,居思源偏向於強硬,但在細節上,特別是對他這個秘書,還是比較寬容且尊重的。有這一點,馬鳴覺得跟居市長後面,也漸漸地定心和放開了。

十一點半,葉秋紅先到了。

葉秋紅今天將頭髮挽成了一個高髻,穿一套月青色套裝,顯得精神且素雅。馬鳴說:「葉局長今天是知性十足啊!」

「是吧?要知道知性往往是不夠美的潛臺詞。」葉秋紅笑道。

馬鳴也一笑,「美且知性,好了吧!」

葉秋紅問市長的朋友從哪裡來,到底是什麼朋友?馬鳴說也不太清楚,市長只說從西藏來,是發小。葉秋紅說,那就有意思了。發小們在一塊,往往會說到很多有趣的事,我們就等著聽吧,也算是瞭解市長的私密情報。

正說間,楊俊到了,接著,門外傳來人聲:「居思源,居思源!」

馬鳴趕緊跑出來,迎面就撞上一高大威猛的漢子,皮膚古銅,頭髮長而亂,後面還跟著三四個人,有男有女。馬鳴道:「您是?居市長朋友吧?居市長馬上就到,我的他的秘書,先來恭候您。」

「啊啊!居思源從小就是帶頭的人,有領導相。這不,有秘書了。」漢子回頭說著,邊「哈哈」地笑起來,跟著馬鳴進了包廂。馬鳴將葉秋紅和楊俊都介紹了,漢子讓人從包裡拿了幾張片子,一一發過,道:「居思源說過吧,我叫趙林。跟他從小摸屁股長大的。不過,他是市長了。我在西藏流浪。」

楊俊看著名片,說:「趙總謙虛了,能跟我們居市長一道長大的,能有一般之人?看這名頭,就知道趙總是成功人士,成功人士啊!」

「會說話。跟居思源差不多。」趙林猛地拍了下楊俊的肩膀,震得楊俊往後退了兩步。葉秋紅道:「果然是從西藏高原來的,都有一股狂野之風。」

「說得好。我真想對這位天仙般的妹妹唱首歌了,唱一首藏族民歌。」趙林朝身後聽幾個人看著,又大笑起來。笑聲激越,激越中卻又帶著不羈。

葉秋紅瞬間紅了臉,馬上又回過來。這時,門外傳來了居思源的聲音:「趙林在狂吹了吧?老遠就聽見……」

「果真是市長了,發福了。」趙林迎上去,兩個人也沒握手,只是互相擂了一拳。

居思源拉趙林坐下,又請其它客人都坐下,說:「有十幾年沒見了吧?沒變,就是黑了些。」

「都是西藏陽光給曬的。離天最近的地方,人能不黑?看看我們的格桑仙女,黑中透紅,美吧?」趙林拉過後面站著的一位女子,聽名字再細看,確實還真是西藏人的長相。格桑向居思源行了個藏禮,道了聲:「扎西德勒!」

居思源也道:「扎西德勒!」

酒菜上來後,孟庭葉也到了,他忙不迭地向居思源解釋著。居思源笑道:「我是請你來陪客的,哪是請你來專門解釋的?要解釋,就先喝兩杯。」

孟庭葉自然喝了。

趙林善酒,也健談,把居思源小時候的許多事都從腦海裡給抖落了出來。居思源一直聽著,有時也插上兩句。人到了這個年齡,說起童年,是一種幸福了。即使裡面有些不堪,但在回憶性的敘說中,也是溫暖和親切的。

葉秋紅聽著趙林說話,時不時地看一眼居思源。她感覺居思源的目光正慢慢地變軟,如同一個孩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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