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產十萬噸高紡真空布專案,後來廳裡給了二百萬元科改資金。想想還得謝謝居市長呢!」李和平說著,掏出煙,遞給居思源。居思源擺擺手,他又遞了支給徐渭達。徐渭達正眯著眼,他的臉色在包廂的燈光下發著青光,如同一個過度疲勞者,被晾到了沙灘之上。
李和平使勁地吸了口煙,說:「居市長到江平,江平將來一定有大發展。我們這些做企業的,就希望像居市長這樣的開拓型領導過來。像吉……唉,不說了。居市長從省裡下來,江平將來企業做專案跑資金就容易了。居市長,我手頭正有一個大專案,在省發改委那兒擱住了,什麼時候我請居市長出個面?」○米○花○在○線○書○庫○
「這個……再說吧。」居思源將杯子放到茶几上,徐渭達顯然也感覺到了居思源對李和平的反感,便岔開道:「李總,去看看安排好了沒有?如果好了,我請興東部長下來。」
李和平「哦」了聲,出門去了。
徐渭達對居思源笑笑:「泥腿子成長起來的企業家,就是這樣。不過這人實幹,華美現在的稅收已經是六千萬元了。他會找專案,也會跑專案。難得啊!」
六千萬元,對於一個市級企業來說,也的確是不少了。聽得出,徐渭達對李和平是很欣賞的。當然囉,不欣賞,關係不鐵,像這假期怎麼可能帶著一道出來呢?官員和企業家一道,是中國當下的一種最有特色的現象。不管什麼活動,官員的後面總是企業家,企業家的後面總是官員。官員與企業家,完全體現了中國當下的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大政方針。居思源又盯了會兒李和平,李和平的大方臉,活脫脫一副當下中國暴富階層的形象。可是,這種形象目前最受用,有中國特色,這或許也叫做有中國特色的致富階層吧!
「長假後,我準備到這些企業去看一看。」居思源剛說完,外面傳來了聲音,「渭達啊,怎麼先下來了?差點讓我睡過頭了。說是放假,其實是最累啊!」
居思源和徐渭達都站起來,幾乎是同時道:「孫部長!」
「思源到了?哈,要知道思源到了,我就早一點下來。到江平半個月了,還適應吧?」孫興東身材不高,但濃眉大眼,他早年曾在團中央工作,後來下到江南省,從副省長幹到省委常委、組織部長。論他的年齡,比居思源還小一歲。據說,他的祖父是抗日英雄,父親是愛國僑領,第一屆全國政協委員。待到孫興東出生時,父親已埋首歷史研究,成為碩學通儒。但終沒有扛得過「文化大革命」,在風暴即將結束時,病死在幹校農場。
後來,孫興東一家被現在的中央某領導記掛起來,孫興東讀完大學,即被分配到國務院辦公廳,再後來到團中央,一直到去年,到江南省任省委常委、組織部長。上層正在傳著,孫興東很快將有可能提拔。原因是記掛著他們一家的那位中央領導,年事見高,應該在他退下來之前,為孫興東再墊一塊磚。孫興東正因為出身於那樣一個老百姓看起來顯赫的門第,又加上中央領導的記掛,在江南官場,他的能力是相當了得的。組織部長十分微妙,如果能力強大,組織部能做一半人事調整的主;如果部長能力弱化了,那麼組織部往往就成了書記調整人事的一個工具。孫興東整體從政風格可以說是兩個字:高調。平時,出席一些會議,孫興東的穿著就與其他領導不一樣,他不太喜歡穿西裝,而是穿各種時尚的夾克。顏色也多以鮮豔為主,包括皮鞋,經常是白色或者黃色。走起路來,年輕快捷,似乎少了領導幹部應有的沉穩。但是,辦起事來,孫興東的沉穩在江南是很讓官場領教了的。說一不二,當面批評,毫不含糊,都是他的特點。據說年初,因為某廳廳長人選,孫興東與省委副書記李南意見相左。後來一直搞到路懷凱書記那兒,又捅到了北京,還是孫興東佔了上風。孫興東的理由就是:組織部是經過嚴格考察的,我們是因事用人,而不是因人設事。?米?花?在?線?書?庫?
居思源打心眼裡對孫興東有些佩服,並且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覺。但他跟孫興東單獨接觸,還不曾有過。他知道孫興東與江南其他高層的關係,像他這樣的廳長級幹部,你跟誰私下接觸得多,就代表了某一種傾向。這一點,居思源必須注意,他不想讓人感到,他是屬於某個派系的,他是跟定哪個領導的。即使對省委副書記李南,這位父親的老下級,對他的確是關懷有加,他也是若即若離,從來不過分走近。官場上,太疏了,領導會覺得你不尊重他;太近了,讓領導有壓力。領導有領導的空間,私下接觸就是闖入了領導的個人空間,這沒有相當的瞭解和信任,是不宜於開展也不能開展的。
「興東部長也沒回北京?」居思源問。
孫興東用小手巾擦了把臉,臉色因此而發紅,本來就大的鼻子顯得更肥大,說:「沒時間哪,地市換屆年初就要開始,煩得很。渭達啊,江平這邊,思源去了,你該輕鬆些了吧?哈哈。」
「輕鬆多了,我現在可是當甩手掌櫃了。思源年輕,事情就得他多擔待。」徐渭達眼皮子上下糾結,好像隨時都要擰起來一般。
「渭達書記在前面掌握方向,我做實事。政府嘛,就是幹事的。」居思源立即道。
孫興東又哈哈笑了兩聲,說:「一個地方,發不發展,怎麼發展,發展得快不快,其實最重要的就是班子的團結,就是兩個一把手的配合默契。渭達和思源你們倆,應該是最好的搭檔。我當初定的時候,也這樣想。渭達老成,有經驗;思源年輕,有闖勁。你們在一塊兒,江平發展能沒有起色?思源,是不是啊?」
「當然是。只是我對江平的情況還不太熟悉,有些工作也還……還得靠興東部長和渭達書記多支援。」居思源謙虛著。徐渭達道:「不過,江平的班子現在還沒配齊,特別是政府班子,思源哪,這個你要著手考慮。興東部長也會支援的,興東部長對江平一直很關注。政府的班子沒有活力,黨委這匹馬再怎麼拉也不行哪!」
正說著,孫部長的手機唱了,說唱,是因為這是首《愛上你是我的緣》的歌曲鈴聲。領導幹部手機用鈴聲的,居思源只見過孫興東部長一個人。當然,這也不是孫部長的對外工作手機。孫興東按了電話,卻沒說話,裡面的人在說,聽得見是個女人。說了一通,孫興東道:「那就過來嘛,假日!」又抬起頭看看門口,居思源立即站起來看了下包廂號,「888」。孫興東道:「三個8。都是老朋友,沒事,過來吧!」
「一個朋友!從北京來了。」孫興東解釋著,臉色有些不太自在。居思源和徐渭達都沒朝孫興東的臉上看,平時人家說話時,與人正視,是禮貌;而當孫興東部長作這樣的解釋時,再與之對視,那就是渾蛋。沒有人喜歡秘密被人窺破,保全別人秘密,是官場最大的美德。
三個人不知怎麼的就說到了吉發強。徐渭達嘆了口氣說:「太可惜了,不值得啊!」
孫興東打一個哈欠,似乎是下午太累了,說:「這案子已經提到中央了。可能會從重。這是大方向。中紀委主要領導作了批示。」
「唉!」居思源笑著說,「最近看一篇文章,說當官已經成了中國的高危職業。雖有些危言聳聽,但也不可否認,確實有這種現象。很多人確實可惜,往往都是一念之差啊!」
李和平回來了,一見孫興東部長,立馬恭敬著,道:「孫部長到了。都安排好了,是不是現在就……」
「再等會兒吧。」徐渭達看了眼孫興東。
孫興東說:「不等了,她很快就會到。」
「那就在上邊等。」徐渭達說,「思源晚上還另外有個局。」
「我沒事。」居思源嘴上說著,心裡卻急。王河他們是會一直等著他的,他不到,他們不會喝酒。
菜和酒都上來了,酒是茅臺。李和平特別介紹說:「這酒是我從貴州茅臺酒廠提過來的,保證地道。」
「現在的茅臺七成都是假的。不過這個放心,李總長年跑貴州。」徐渭達跟孫興東說,「知道興東部長好酒量,今天晚上就放鬆一下,行吧?」
「哈哈,好,好!」孫興東把手機放在桌上。徐渭達讓孫興東坐在中間,左邊留了個空位,給他的北京朋友。徐渭達居右,居思源坐左,李和平坐在下面,搞服務。酒滿上後,徐渭達又朝門外看了看,孫興東手一揮,說:「咱們先喝。她來了,罰她三杯。」
因為有李和平在,酒桌上談話的方向明顯發生了改變。剛才三個人談的是班子,現在開始談一些大的政策方針。說著,就說到房地產。孫興東問江平的房價如何。徐渭達說:「每平方米六千元。」
「啊,和省城差不多了。」
「太高了。」居思源道,「以江平這樣的三線城市,房價應該穩定在四千元才合適。老百姓的人均收入擺在那兒。按國際上通行的標準,購房總價應該與家庭六到八年的總收入基本一致。但現在哪行?」
「這不是一個地方的問題,是全國性的問題,是結構性矛盾。」孫興東邊說邊看手機,然後起身,說,「我去迎下。你們繼續喝!」
孫興東出去後,李和平朝徐渭達曖昧地一笑,說:「孫部長這客人了得啊!」
徐渭達瞪了李和平一眼,居思源的手機正好響了,王河問他什麼時候到,說一干哥們兒還有姐們兒都在乾耗著,酒都涼了。居思源說半小時就到,快了,快了。
孫興東再進屋時,身後跟著個年輕的女人。確實年輕,看上去也不過三十歲掛零,身材修長,長髮如墨。孫興東介紹說:「這是蘇朗朗小姐,名模。」
「名模?!」李和平大方臉好像更大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那快請坐,請坐。難怪,真是國色天香哪!」
居思源皺著眉頭,孫興東又介紹了下:「江平市的書記、市長。」停頓了下,又補充道,「李總。」
李和平先伸出了手,蘇朗朗並沒有握,而是向著居思源伸出了細白的小手。居思源伸手用三根手指沾了下她的手掌。這是禮節。在公眾場合,與女士握手是有講究的。女士不伸手,你不能先伸手;女士伸手了,你只能握到為止,不宜於像與男人握手一樣,緊握,或者兩手抱握。李和平顯然是忽略了也許是根本就不曾懂得這禮節,而人家是名模,自然注重這方式。徐渭達邊握蘇朗朗的手邊說:「在電視上看過的,興東部長今天讓我們看見真人了。難得!」
酒席因為蘇朗朗,不,因為一個漂亮女人的參加,格局立即發生了改變。酒喝得順暢了,桌上的語言也漸漸開放。平時,坐在辦公室裡或者會場上一本正經的組織部長、書記、市長,這會兒都回到了男人本色,徐渭達甚至講了一個黃段子,逗得蘇朗朗差點笑翻。居思源注意到,孫興東部長看蘇朗朗的眼神是迷離的,這說明蘇朗朗至少到目前與孫興東部長的關係,還在若即若離階段。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有沒有關係,眼神是看得出來的。語言可以隱晦,行動可以遮蔽,但眼神卻無法躲藏。蘇朗朗的口氣、眼神,還有動作,都在明白地告訴大家:孫興東在追我,而我就是公主,正享受著被追的快樂。
蘇朗朗能喝酒,而且彷彿就盯上了居思源,堅持要與居思源炸雷子。
居思源有些為難,他心裡不想。本質上,他對於名模,或者一些搞藝術的,都有一種戴有色眼鏡看的感覺。這一點,他應該是受了父親的影響。父親一生開明,對新事物都持歡迎的態度,但是對藝人,卻一直心裡有疙瘩,至於原因,他是直到最近才知道的。今年春節,與父親長談,父親談到了他革命前的一段歷史,說到與當時上海的越劇名伶小月仙的愛情。父親雖然說得平淡,卻讓居思源驚訝不已。小月仙背叛了父親,投進了上海一黑幫老大的懷抱,這讓熱血沸騰的父親痛苦失望,並促成了父親投身革命,成了一名地下黨員。後來這一輩子,父親再也不看越劇,提到演員,總有憤然之色。居思源大學時,曾一度迷戀某劇團的舞蹈演員。父親知道後,嚴厲禁止了他們的來往。一個人性格的形成,總是有根可挖的。居思源對蘇朗朗很難從骨子裡產生激情,也源於此。他是看在孫興東的面子上,與蘇朗朗放了個雷子,蘇朗朗說:「如今像居市長居哥這樣的男人太少了,男人,都只想著怎麼擁有女人,卻不考慮怎樣擁有女人。」
「蘇小姐酒高了,休息下。來,興東部長,我再敬你一杯。稍後,我還有個攤子,就……」居思源端起杯子,與孫興東碰了下。孫興東說:「有事?好,好,你先走吧。渭達,來,我們一起幹一個。」
三個人喝了,居思源便起身離開。蘇朗朗拉住他的手:「居哥,下次到北京,請你喝!請你喝!」
居思源說:「我會陪興東部長一道的,你們慢喝。」李和平也出來了,駕車送他。很快,就到了王河這邊。
「趙茜也在。」剛進門,王河就先道。
居思源其實已經瞥見了趙茜的長頭髮,但還是心裡一顫。趙茜卻走上來,掠了下頭髮道:「歡迎居市長,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了,都還好吧?」
「還好。」
孫浩然在邊上道:「趙茜現在是北京綠城地產的總經理助理,成功商人了。也別細話了,先坐。王河,開酒啊!」
王河答應了聲,等居思源坐下,他發現趙茜被安排到了自己邊上,而杯子裡,酒也已經明晃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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