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覬覦暴利預購酒業 代理縣長背水一戰

黃志安在背後上躥下跳,李明橋心知肚明,面上卻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一個是代縣長,一個是常務副縣長,一旦弄得關係太僵,兩個人起了內訌,那縣政府的工作還幹不幹?李明橋能做的,就是在縣人代會召開之前,埋頭把「村村通」工程搞好,這是利縣利民的大事情,不管自己到時候能否順利當選,他覺得都得把這件工作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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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副省長帶著省煤炭局、發改委、商業廳、國資委等相關廳局的負責人,先是在市上盤旋了兩天,接著浩浩蕩蕩地來了薊原。

杜萬清和李明橋帶領「四大班子」成員和對口科部局的頭頭,專門去縣界處等候。

十點半鐘,石副省長的車隊來了。讓杜萬清意外的是,市委書記何培基同志竟然親自陪同下來了,相跟著的還有常務副書記翟子翊、工業口的林副市長,以及市局的有關負責人。

石副省長年齡不大,大概50出頭的樣子。他先是跟書記杜萬清握了握手,再跟李明橋握手。但李明橋發現,石副省長跟自己握手的時候,眼睛卻是朝向別處的。這讓他的心裡很不舒服。他順著石副省長的目光掃了一眼,發現石副省長目光所向的地方,站的竟然是煤炭局長郝國光。

難道他們認識?李明橋心裡不禁打了一個問號。

果然,石副省長跟「四大班子」成員一一見面之後,朝站得稍遠些的郝國光招了招手。郝國光小跑著上前來。石副省長抓住郝國光的手,用力地搖了搖,哈哈笑著說:「國光啊,你可是好長時間沒有來看我這個糟老頭子嘍。」

李明橋暗暗心驚:郝國光不但跟石副省長認識,而且熟絡得不是一般。看來自己手底下的這個煤炭局長,還真是一位手眼通天的人物。讓李明橋更為吃驚的是,石副省長根本沒打算掩飾自己跟郝國光的私交,好像還有意無意地在眾人面前顯露這一點。

這就奇怪了,大凡當官的,當到石副省長這個級別,說話的時候一般只說半截,表態的時候喜歡藏著掖著,在私交方面更是謹慎,輕易不會透露自己的社交圈子——這叫什麼來著?含蓄,對,就叫含蓄,大領導的含蓄。

難道這裡面還有什麼玄機不成?在任何事件的背後,肯定存在相應的因果關係,只不過,李明橋暫時還猜不透石副省長此舉的真正含義。他注意觀察了一下,市委書記何培基、副書記翟子翊、林副市長、包括縣委書記杜萬清,臉上都掛著一成不變的笑意,好像那笑容是從同一個模子裡面雕刻出來的,一直就掛在這些人的臉上。

相互寒暄了幾句,又都上了各自的車,唯獨郝國光被石副省長叫了去,上了石副省長的專車。警車在前面開道,車隊疾速朝縣城駛去,直接開往薊原賓館。

用警車開道是年長富和黃志安的主意,李明橋原本不同意,認為這樣做擾民不說,還顯得太官僚。杜萬清未置可否,不說行,也不說不行。二比一,李明橋處下風,事情就這樣定了。按年長富和黃志安他們的意思,本來還要把石副省長一行的接待,放到一位煤老闆投資的四星級酒店裡去,李明橋堅決反對,太奢華是一個方面,縣政府下轄的薊原賓館主要用於接待上級領導,環境和檔次也還說得過去,沒必要住什麼星級酒店。

中午的接待宴會規格比較高,專門安排了一個小宴會廳,擺四桌,上的酒是薊原老白乾系列裡面最好的50年窖藏。最中間的一桌,石副省長居上位,市委書記何培基緊挨著他坐在右首,常務副書記翟子翊、林副市長緊挨著何培基坐在次席;省發改委主任、商業廳廳長等相跟著坐在石副省長的左首;縣委書記杜萬清和代縣長李明橋在末席陪坐。年長富、黃志安、謝慕華等「四大班子」其他成員和市局的頭頭腦腦摻雜坐了兩桌,郝國光、黎長鈞、衛振華等人和秘書、司機坐了一桌。

石副省長是毫無疑問的中心,但李明橋還是發現,市局頭頭和縣「四大班子」成員在敬酒的時候,似乎對市委書記何培基更恭敬些——他們對石副省長的熱情是表面上的,心底下未必在乎石副省長的高位;但對市委書記何培基則不一樣,他們對市委書記的熱情和恭謹,是從骨子裡面溢位來的,有股諂媚勁。很顯然,在這些人的眼裡,石副省長儘管身處高位,卻離得遠了些,對他們的仕途升遷不起直接作用;而市委書記何培基,手心裡卻攥著他們的官帽子,打個比方說吧:如果他們是蛇的話,何培基手心裡攥的,就是他們的七寸!權力真是個有意思的東西,它就像一個磁力四射的磁場,那麼多的人,甭管自願不自願、喜歡不喜歡,都被它強大的力量吸引了過去;又像是小孩子們玩的魔方,再怎麼擰,再怎麼旋轉,軸心是永遠不變的,你只能始終圍著這個軸心轉圈——這個軸心,就是權力!

李明橋在心裡算了算,這四桌飯,花去了縣財政的三萬多元,主要是酒喝得多,整整三大箱。李明橋一直試圖殺殺薊原縣的吃喝風,臨了卻身不由己,沒辦法,來個副省長,外加衢陽的市委書記何培基等一干大員,你說,在接待上還敢馬虎不成?現實就是這樣,有些事情,明明不該幹,明明不願意幹,但還得搶著幹,起勁幹,遲了慢了都不成。

接待宴會結束以後,在賓館稍事休息,三點半鐘,在縣委禮堂召開了全縣副科級以上幹部會議。石副省長在會上做了長達40分鐘的講話,接下來,市委書記何培基也做了長達40分鐘的講話。按照官方的說法,石副省長和何培基的講話都是「重要指示」,當然,最重要的不是他們的講話,而是他們的身份和手中的權力。縣委書記杜萬清和代縣長李明橋的彙報講話簡短些,各用了半個小時。

會議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鐘,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但薊原縣城各條街道的霓虹彩燈都亮了起來,有點萬家燈火的景象。

薊原縣城的各條街道都安裝有霓虹彩燈,但除了節慶假日偶爾閃耀一下之外,平常時間都黑著,只亮著主幹街道的行道燈。如果哪天晚上,街道兩邊的霓虹彩燈破例齊嚓嚓地亮了起來,老百姓們往往都會仰起頭,望一會兒霓虹燈,然後撇撇嘴,說:「又來大官了。」

石副省長的官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副省級;何培基的官,比石副省長小著半級,正廳級。但他們倆人,一個是分管工業的副省長,一個是堂堂衢陽市的市委書記,對薊原這個煤炭大縣來說,意義就非同一般。所以,石副省長和市委書記何培基往薊原賓館裡一住,天還沒黑呢,霓虹彩燈就齊嚓嚓亮了起來。

第二天,市委書記何培基先行離開,返回市上,留下常務副書記翟子翊和林副市長繼續陪石副省長。

按照既定的參觀路線,石副省長一行先是去了牛頭嶺礦山,參觀了幾處年產煤量在50萬噸以上的大型煤井,又看了幾家冶選企業;然後折返回來,去華源煤炭經銷公司等幾家近郊的企業裡面打了個轉身。石副省長一行最後參觀的企業,是薊原酒業有限責任公司。

薊原酒業公司的老總劉東福,自從上次被李明橋狠狠地了一頓之後,一下子老實了許多,對石副省長一行極盡熱情之能事,沒要縣上領導安排,自己就主動給石副省長一行準備了成箱成件的薊原老白乾酒。劉東福一邊介紹酒廠的具體生產情況,一邊帶領大家參觀了兩條新上的生產線,以及封裝和窖藏車間,末了,又向石副省長大吹特吹他主持下的三期、四期擴建工程。

石副省長一邊聽,一邊微微笑著,不時對著車間的工人們揮揮手。

參觀完薊原酒業,臨離開前,石副省長做了幾點指示,他說:「薊原酒業是我們甯江省的名牌企業,百年老牌子,一定要讓它健健康康地發展壯大……你們都想啊,礦山上的煤,總有沒得挖的一天,但酒不一樣,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愁沒人買酒是不?國家要求所有的非資源型國有企業必須在年底前完成改制,與政府部門徹底脫鉤,把企業完全推向市場,讓市場來檢驗企業的生命力。我看啦,薊原酒業是全省企業裡面的排頭兵,在企業改制上,也就當一個排頭兵,率先垂範……我限定一個時間,現在七月份,八月底吧,薊原酒業的改制必須完成!」

說到這裡,石副省長停了停,用手指頭點著杜萬清和李明橋兩個人道:「到時候,如果完不成改制任務,唯你們二人是問!」

後一句話,石副省長用的是開玩笑的口吻,卻自有一股不容反駁的意味在裡面。

石副省長在薊原的視察進行了三天。期間,李明橋一直試圖跟翟副書記單獨見個面,但未能如願,周圍的人實在太多,市委書記何培基一離開,翟副書記理所當然地成了薊原縣的官員們包圍的物件。

臨離開的先一天晚上,都凌晨兩點了,翟副書記給李明橋打來電話,讓他到自己房間去。李明橋就在薊原賓館住著,他住北樓,石副省長和翟副書記一行住南樓,離得不遠,但到了翟副書記門口,李明橋還是故意磨蹭了幾分鐘,才舉手敲門。

咔噠,門開了,翟副書記把李明橋讓進房間裡。

翟副書記說:「明橋啊,在薊原受委屈了吧?」

李明橋說:「委屈倒沒什麼,就是憋屈得慌。」

翟副書記用拳頭捶捶後腰,說:「這我理解,你跟你老子一樣,一根筋,容易較真。」

提到父親,李明橋一時沉默下來。

翟副書記說:「薊原是礦區,情況複雜著呢,但萬清同志在薊原幹了這麼多年,愣是沒出啥事,明橋啊,你應該多學學人家萬清同志。我知道,你肯定心裡不舒坦,因為郝國光的事情——是我把你攔下來的嘛。」

李明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翟副書記擺擺手,繼續說:「知道石副省長為什麼非要來薊原一趟嗎?」

李明橋搖搖頭,他還真不知道原因。他只知道,為了迎接石副省長一行,薊原縣委、縣政府可是花了大工夫的。石副省長一行在市上的行程剛一結束,市委辦公廳通知薊原這邊做準備的時候,適逢礦山上出事情,縣委門口擺著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死者家屬正鬧著事呢。杜萬清急了,李明橋也急了。但死者家屬任憑他們如何做工作,都死活不鬆口。後來,還是李明橋責成煤炭局長郝國光出面,讓自己的小舅子刁富貴掏了60萬元的命價款,另外又付給對方120萬元,用於賠付3號煤井跨界開採給對方造成的損失;同時,逮捕了三好煤井的礦長,進入司法程式……這才算讓死者家屬一時安然下來,否則,石副省長一來,參觀個頭,肯定得讓鬧事的人給整個灰頭土臉。

「我不妨實話告訴你,」翟副書記說,「上次,你在常委會上準備撤郝國光的職,我和何培基同志同時接到省上打來的電話,是省委組織部長潘國劍同志親自打來的。」

李明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在市委辦公廳幹了那麼多年,然後又來薊原縣當了近半年的代縣長,大大小小的官員見得多了去了,稀奇古怪的事情也聽得多了去了,但還沒有聽說哪個縣份科部局長的任免,足以勞駕省委組織部長親自打電話的。

翟副書記沒有繞彎子,直接告訴他:「潘國劍同志的兒媳婦,是你們縣煤炭局長郝國光的女兒——你現在應該明白了吧,為什麼來薊原當書記縣長的,只要是打算給煤炭局長郝國光動腦筋的,滾蛋的不是郝國光,而是他們自己。」

「兒媳?」

李明橋原本就圓睜的眼睛,似乎又瞪大了一圈。他以為,這樣富有懸念的故事情節,一般只會出現在拙劣的影視劇裡面,沒想到現實生活中也有,而且就發生在他李明橋的身邊——怪不得書記杜萬清一再阻止自己動郝國光他們,怪不得自己在縣委常委會上,甫一提出撤換煤炭局長的建議,幾乎遭到了所有常委們的反對,怪不得,耿直、清廉如翟副書記者,也會彎了腰替郝國光說情……原因就是郝國光和甯江省委的組織部長潘國劍是兒女親家!

有人偏激,說組織部就是專門批發官帽子的地方。這話有些扎耳,卻道出了相當一部分事實,組織部門有些人在利用手中的權力搞不正之風。

李明橋很吃驚。他曾經揣度過煤炭局長郝國光身後的「大手」,但絕沒有想到這隻「大手」竟然是甯江省委的組織部長。在省委常委的排序裡面,組織部長潘國劍有可能不會太靠前,因為他的前面還有省委常務副書記、常務副省長,甚至省紀委書記和省委宣傳部長的排名,100%都在他之前。但若論權力的大小,組織部長潘國劍手中的權力,怕只怕僅次於省委書記和省長,因為他管的,就是市廳級領導幹部的官帽子,各地市州的書記市(州)長、副書記副市(州)長啦,省屬各廳局的廳(局)長、副廳(局)長啦,這些人的提拔任免,都得從他的手裡面過不是?想想都氣餒,李明橋頭上這頂七品烏紗帽,在人家潘國劍眼中,屁都不是。

翟副書記接著告訴他:「石副省長跟潘國劍同志是中央黨校的同學,私下裡的來往比較密切……石副省長原本只准備到衢陽出席全市國營企業改制方面的一個會議,專門帶隊來薊原是後來的臨時動議。」

事情已經很明瞭:石副省長此行,是替省委組織部長潘國劍來的,明面上的任務是視察薊原這個煤炭大縣的各個企業和生產狀況;暗地裡的目的,卻是給市、縣的頭頭腦腦們一個明確的訊號……這個訊號就是:輕易不要動郝國光,他的背景不一般。難怪石副省長一到薊原,就對煤炭局長郝國光表現得異常親密。

翟副書記往沙發背上靠了靠,繼續說:「如果沒有這一層原因,何培基同志也不會在百忙之中扔下手頭的工作,專門陪石副省長下來一趟。」

李明橋不會掩飾自己,也沒打算在翟副書記面前掩飾,內心的氣餒和灰心立馬顯現在了臉上。

翟副書記輕輕拍拍他的肩膀:「明橋啊,我是看著你長大的……做區縣的政府主官,面對的情況非常複雜,對上、對下、對左右的同志,尤其在人事問題上,就更得特別小心。我的意思啊,不是要你產生什麼顧慮,而是你必須得把一件事情的方方面面,都考慮透徹,都考慮成熟,得講究策略。」

翟副書記右手握成拳,輕而有力地在沙發扶手上一擂:「策略是什麼?策略就是自己分內的工作,該幹還得幹,更得幹好幹漂亮了,但同時,又要保護好自己,不能輕易讓自己受到不必要的傷害……明橋啊,要愛惜自己的政治羽毛,別看只是個縣長,你掐指頭數數,舉國上下,能有多少個縣長?全國十幾億人口,又有多少人能幹到縣長這個份上?我們得保護好自己,只有保護好自己,才能儘可能多地為國家、為老百姓多幹實事!」

翟副書記說得很動情。李明橋默默地聽著,他承認,自己當初錯怪了翟副書記,這個慈父般的、以「鐵腕老三」在衢陽市頗有政聲的市委副書記,他內心所承受的壓力,遠比自己這個七品芝麻官所承受的壓力大得多;他自身所具有的政治智慧,也遠比他這個毛頭小夥子豐富得多。

李明橋輕聲說:「翟書記,我現在明白了……我一定牢記您的教誨!」

「你父親跟我是一同光屁股長大的,他當年,就跟你一樣,直筒子脾氣。雖然他只是個副縣長,但敢說敢幹,全縣上上下下的幹部和百姓都服他。他在的那個縣缺水,是全國掛了號的乾旱縣。可他不畏難,一心要搞一個引水工程,解決全縣的用水問題。因為預算很大,書記和縣長都不答應。你父親就跑到市上和省上去爭取……後來,有領匯出面說話,有意把原縣長調離,讓你父親出任縣長,把引水工程先幹起來。本來都定了,但就在這個關口,你父親指示紀委部門嚴肅查處了一位鄉長,這位鄉長沒有啥,但他的舅舅當過市人大副主任,為這件事,你父親的任命就擱下了,時間不久就出了意外。你父親英年早逝……那個縣,一直到前些年才搞了個引水工程,比你父親操心這項工程整整遲了20年……」

李明橋強忍住湧到眼眶的淚水!父親去世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學生娃娃,尚不更事。翟副書記現在提起他來,面現悲慼之色,李明橋心裡也是一陣陣泛酸……李明橋知道,翟副書記專門提起父親,一方面是想借自己父親的經歷,告誡自己要有前車之鑑;另一方面,也是想讓自己明白一個道理:翟副書記很在乎自己頭上的那頂官帽子,也很想出任衢陽市的市長,因為他還想幹更多的事情!

2

縣政府成立的煤礦整頓(監管)檢查小組,先後從煤炭、國土、公安、電力等各個部門抽調了將近100來人,全部集中到牛頭嶺的礦山上,個挨個地查,任何一家煤井都不放過,只要發現存在安全隱患、不符合安全生產標準的煤井,先停業、後整頓;而那些無證照非法亂採的小煤礦,得先將煤井填上,然後合計著開罰單,看交多少錢了事。

公安這塊,代縣長李明橋點名讓副局長沈小初上,沈小初和韓大偉帶著十幾名幹警,在牛頭嶺駐紮了月餘天氣,專門配合檢查組的工作。應該說,這次整頓工作是很有成效的,先後關閉了非法煤井37個;經檢查存在安全隱患,吊銷證照、勒令停業整頓的礦井17處。按沈小初的意思,還要把各家煤礦僱用的工人摸個底,明確一下工人們的身份,這樣便於管理,但限於人力物力,最後不了了之。礦山上一下整肅了許多。也是多虧了上次的械鬥事件,一位老闆死了,一位老闆在逃,抓了一名礦長、兩名副礦長和四名小嘍,而刁富貴的華光煤業公司,更是沒討到任何便宜,硬生生掏了將近300萬元,才算把事情「擺平」……

有前車之鑑擺在那裡,大部分煤井的老闆在檢查組來了以後,表現得比較乖巧,敢於耍橫的沒有幾個。但是,沈小初心裡明白,這樣的整頓,不過是暫時性的,治標不治本,如果不建立有效的長效管理機制,等風頭過去了,一些有背景的非法煤井,鐵定會捲土重來,照開不誤,畢竟,巨大的利潤在那兒放著,說誰個不眼饞,肯定是假話。

這段時間,公安局大門旁邊的「半山人」包子店,生意卻是出奇得好,也不知是黑蛋做的包子打響了名氣,還是受了副局長沈小初的影響,反正,公安局的大部分幹警,早點都是去黑蛋的包子店對付,局長黎長鈞也時不時踱進去,叫一盤酸菜包子吃吃。沈小初自己反倒去得少了些,一則是因為工作太忙;二呢,這酸菜包子吃得久了,胃裡老泛酸味,時間長了,整個人變得酸菜似的。

一天,韓大偉跑來告訴沈小初,說他帶人在半山村排查的時候,瞭解到一個情況,是關於黑蛋父親的。

黑蛋姓劉,他的父親叫劉大彪。黑蛋家裡原先條件一般,後來滿山遍野都是挖煤的人,有一個老闆看上了一處地方,剛好是黑蛋家的承包地,就給了黑蛋的父親劉大彪一筆錢,把地租過來開礦。劉大彪手裡有了一筆錢,日子倒也過得滋潤。黑蛋家的鄰居,就是半山村的村支書,在山上開得有煤窯,家裡挺富裕。支書家新修房子,剛好佔了黑蛋家巴掌大一個地角。劉大彪不願意,跟對方起了爭執。支書的兒子歷來在村裡比較霸道,見劉大彪竟然敢跟自己的父親較勁,上去就是一頓拳腳,劉大彪名字雖然威風,但人老實,被打了個鼻青臉腫。這還不算,支書的兒子非要劉大彪給自己的父親跪下來磕頭賠罪。劉大彪哪兒丟得起這個人,爬起來就跑。支書的兒子不依,扛著一把鐵鍁在後面追。劉大彪逼急了,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順手朝支書的兒子扔了去……

沈小初哦了一聲,問:「後來呢?」

韓大偉說:「也是巧了,磚頭剛好砸到對方的太陽穴上,支書那個兒子當場就死了。劉大彪被抓了起來,第一次判了12年,死者家屬不願意,打了個二審,判了死緩……」

「死緩?」沈小初疑惑地問。

韓大偉回答說:「是的,死緩。村裡人說,劉大彪被判刑以後,家裡的錢也全部賠給了支書家……家道就敗落了,黑蛋老大不小了,也娶不上媳婦,沒人願意嫁給死刑犯的兒子。」

死緩?量刑也未免忒重了些。憑直覺,沈小初覺得背後肯定有問題。這幾年,仗勢欺人、恃強凌弱引發的案件多了去了。就說前年吧,有一戶人家,兒子在部隊上當了大官,平常就跋扈些,看鄰居不順眼,每天都把洗鍋的餿水端過去潑人家大門口,弄得鄰居家大門口又酸又臭,還淨是爛泥。鄰居家的男人老實,不敢吱聲,妻子就罵他窩囊。罵急了,這男人抄起一把斧子,衝進這戶人家,連老帶少七口人,全劈翻在了地上,沒留一個活口……老祖先說得多好:「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但很多人就是不曉得「忍」、不懂得「退」,尤其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家,不但不「忍」不「退」,還一個勁往前「衝」。他們難道就不知道,狗急了會跳牆、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哪一年的案子?」沈小初問。

「案子是九年前的。奇怪的是,劉大彪在看守所裡關了不到一年時間,判決書剛下來就得病死了,說是心肌梗塞……村裡有人告訴我們,說劉大彪死了以後,黑蛋家裡突然富了,變得很有錢。」

沈小初很驚訝,問道:「死了?你是說,劉大彪死在了監獄裡?」

「是的。」

「九年前的案子?也就是說,黑蛋的父親是八年前死的?」

「是,那時候您不在薊原,在北京學習呢。」韓大偉說。

沈小初記起來了:八年前,沈小初第一次獲得全國優秀警察的榮譽稱號,被選去參加公安部一個為期一年的培訓班,說是培訓結束以後,給他個縣局局長乾乾,但沈小初培訓回來以後,八年過去了,還是副局長。

沈小初最近對「八」這個數字比較敏感,還不是省公安廳那份驗屍報告惹的?提起「八」來就頭暈。偏偏這段時間,「八」出現的機率還比較高,你看啊:黃楊鎮發現的那具屍體,省廳出具的報告裡稱是死於八年前;黑蛋的父親劉大彪,也是八年前死在了監獄裡;進而讓沈小初回憶起自己在北京參加培訓那次,也是八年前……怎麼就都不離「八」呢?

沈小初隱隱約約記得,黑蛋曾經神秘兮兮地給他提過一句,說山上死過人,死過好多人。但沈小初當時沒有在意,黑蛋所說的山上,肯定是牛頭嶺礦山,煤礦上死人跟家常便飯似的,沒嘛好奇怪的。問題是:黑蛋的話是不是另有所指,跟他父親劉大彪的死有沒有什麼聯絡?跟黃楊鎮發現的那具屍體有沒有聯絡?跟黑蛋自己有沒有聯絡?因為黑蛋開包子店,是投了一些本錢進去的,根據韓大偉掌握的情況,黑蛋家所有的積蓄都給支書的兒子賠了命價,黑蛋哪來的本錢開包子店?靠種莊稼攢錢?笑話,20年前也許行,擱現在,種莊稼不賠錢,老天爺就已經夠開恩了。

當了幾十年的刑事警察,沈小初凡事都會在腦子裡打個問號,就像現在,「八」,這個與發財緊密聯絡在一起的簡單數字,以及與「八」相關的一系列事件,在沈小初的大腦裡面構成一個大大的「?」號。佛家有語云:「凡事皆有因果關聯在裡面。」沈小初不信佛,但他卻相信:任何事情,都包含有必然性和偶然性,而且必然性和偶然性是相互交叉、不可分割的兩個方面。

沈小初琢磨,這一連串「八」,看似偶然,是不是也包含著某些必然性呢?

薊原酒業有限責任公司的老總劉東福哭喪著臉來找李明橋。自打送走石副省長一行之後,劉東福已經是第三次來找李明橋了。前兩次,李明橋忙,讓劉東福有什麼事情去找分管的副縣長。分管鄉鎮企業的副縣長就是謝慕華,縣政府班子裡面唯一的一位女同志。劉東福哪敢去找她?女人家心眼小,上次招惹了這位女副縣長之後,劉東福可是捱了李明橋好一頓臭罵,現在眼巴巴地湊上前去,鐵定是熱臉貼冷屁股,人家100%不會搭理你。

劉東福越是怕見謝慕華,李明橋就越把他往謝慕華跟前推。

李明橋說:「劉總啊,酒廠改制的事情呢,由謝慕華同志具體負責,我呢,顧不上,也不好具體過問,你還是找謝副縣長彙報情況吧。」

劉東福的臉都扭成了一張苦瓜:「李縣長,您是知道的,上次……上次,謝副縣長不是生氣了嗎?我去找她彙報,肯定挨。」

「哦,有這事?謝慕華同志為什麼生氣啊?」李明橋慢悠悠地問。

劉東福一看,明白了:別說副縣長謝慕華的氣沒有消,代縣長李明橋的氣也給他記著呢。但現在的情形是,李明橋和謝慕華鐵定是刀俎,自己才是魚肉,人家願咋刮就咋刮,願咋剁就咋剁,主動權已經不在他劉東福的手裡了。

劉東福低了聲音,哀求似的說:「李縣長,這都火燒眉毛了,你讓我去找謝副縣長,她又不做主,我怎麼找她?」

李明橋說:「慕華同志怎麼就不做主了?劉總啊,你別整天瞎猜疑,企業改制的事情,慕華同志負責,她說了就算。」

劉東福說:「石副省長不是說,不是說八月底,讓咱酒廠改制完成嗎?」

「對呀,石副省長是這麼說的,」李明橋抖抖辦公桌上的檔案,輕描淡寫地說,「不就是在八月底前讓酒廠跟政府脫鉤,把薊原酒業賣出去嗎?賣掉就是了。」

劉東福咧了咧嘴,像哭一般:「李縣長,您可別介啊……」

「嗯,有問題嗎?按你劉總的意思,咋辦,不賣?」

李明橋左一個劉總,右一個劉總,叫得劉東福背心直髮涼:

「李縣長,我……不是……不是賣不賣的問題,改制這個,國家有政策,優先法人……」

李明橋說:「這個也應該不存在爭端啊,你是薊原酒業的法人代表,到時候你直接參與競拍就成了。」

劉東福心裡叫苦連天,面上還得賠著笑容:「我是可以直接參與競拍,可是,您要不點頭,我就競拍不下來……」

李明橋奇怪地看了看他:「怎麼,劉總心裡犯虛?薊原酒業的品牌在那裡放著,即使要賣,也得賣個好價錢,政策是政策,在符合政策的前提下,也得看誰出的價錢高,是不?」

劉東福一屁股坐到一旁的沙發上,不說話了,呼呼地直喘粗氣。

劉東福估計得沒錯,李明橋心裡的火是還沒有消下去。別看劉東福在接待石副省長一行的事情上很賣力,但李明橋給劉東福記下的賬不是一筆兩筆,多著呢。最讓李明橋生氣的一件事是,有一所村學的校舍年久失修,剛好碰上一場暴雨,幾間教室全塌了。村學校長找教育局長,教育局長又跑來找李明橋。當時財政資金緊張,一些大專案的資金報告,都還在手裡面壓著呢,李明橋就想揩揩企業的油。他把劉東福找了來,讓酒廠出點血,給這家村學贊助十幾萬經費,重新修修校舍。劉東福勉強答應了。但後來,劉東福沒掏這個錢,只是僱了一幫民工,拉了磚頭石棉瓦上去,簡單地維修了一下,屋頂用石棉瓦遮了遮。就這,村學校長還自掏腰包,花了百十塊錢送給劉東福一面錦旗。李明橋那個氣啊,你糊弄他這個縣長,沒啥;你糊弄學校和老師,就是天大的罪過。李明橋終究從財政上擠了二十萬資金,給這家村學修了一座小兩層的教學樓。

見劉東福滿臉的沮喪,面上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李明橋才氣順了些,說:「這樣吧,讓慕華同志過來,我和她一起聽聽具體情況。」

李明橋邊說邊用座機撥了辦公室主任衛振華的電話,讓衛振華通知謝副縣長到自己辦公室來一下,末了又補充了一句:「讓黃副縣長也過來。」

劉東福的眼睛亮了亮,但旋即又暗了下去。

不一會兒,常務副縣長黃志安、女副縣長謝慕華一前一後進來了。

謝慕華看見劉東福,很誇張地「喲」了一聲,說:「哪陣風,把劉總給吹來了?」

黃志安開玩笑說:「那還用問?肯定是謝縣長的香風唄。」

謝慕華說:「我哪有那麼大的魅力?去一趟酒廠,都讓劉總給趕了出來。」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劉東福苦著臉,諾諾地說:「哪有的事?哪有的事?」

李明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說:「關於薊原酒業的改制,咱們小範圍碰個頭,讓劉總談談他的具體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