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國光哭笑不得。他想,刁月華要是有黃小娜一半的聰明就好了,不,有黃小娜1/3的聰明就成。可惜,刁月華簡直笨到了家。她也不想想,作為郝國光的妻子,她自己是郝家人還是刁家人,難道都分不清楚?再說了,即使她想為孃家的這個弟弟置辦一份產業,那也得看他是不是那塊料啊。當初,刁月華一哭二鬧,郝國光不勝其煩,才把牛頭嶺的煤礦交給刁富貴經營,給了他一個總經理的頭銜,但要不是他郝國光罩著,刁富貴早都把天戳了幾個窟窿了。話又說回來,如果刁月華鐵了心要扶持弟弟刁富貴,那也沒有必要揹著自己吧,私房錢,刁月華哪來的私房錢,還都不是他郝國光掙的?
這娘們,沒得救了。
郝國光尋思,與其讓刁富貴折騰,還不如讓黃小娜出面競購,一來,黃小娜的身份沒有自己妻舅的身份來得顯眼,可以適當地避避嫌疑;二來,黃小娜畢竟是做生意的好料子,不像刁富貴,豬頭一個,嫖小姐都能嫖出強姦案來,什麼出息?
但是,如果讓黃小娜出面競購薊原酒業,很容易引起刁月華的猜忌。事情明擺著,刁月華現在最忌諱的事情,就是擔心自己夥同別的女人撇開她。她早就懷疑,黃小娜有取她而代之的野心。她不知道的是,黃小娜只不過是一位風塵出身的女子,自古以來,婊子無情,戲子無義,跟這樣的女人,又怎麼談得上感情呢?郝國光是迷戀黃小娜的肉體,迷戀她的年輕美貌,但這並不等於就必須把黃小娜娶回家啊。更何況,黃小娜之所以多年來一直對自己忠心耿耿,還不是衝著自己手中的權力來的?權力是什麼?權力就是效益,權力就是金錢,權力就是身份和地位……郝國光心裡明白得很,黃小娜才30歲出頭,自己已經是半大老頭了,即使自己有心讓黃小娜成為自己的正宮娘娘,黃小娜也未必看得上眼,因為權力總有從自己手中溜走的一天。刁月華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擔心,鹹吃蘿蔔淡操心,很是莫名其妙。
有些道理,郝國光是沒有辦法跟自己女人解釋清楚的。這就像一團亂麻,你越是急於把它理順,它就越是亂得緊。
但郝國光明白,如果他不出面,僅憑刁月華和刁富貴姐弟倆,即使參與競購薊原酒業,成功的機率也是小得可憐。他打定主意,不打算讓刁富貴在背後跳神弄鬼;如果非要參與競購,就得讓華源公司和黃小娜出面,否則免談——他的這個妻舅,怎麼說呢,後腦勺上長得有反骨,說不定哪天,就把他這個姐夫給賣了,弄不好,連他老姐都賣!
3
「胡說八道!問問省廳的那幫子狗屁專家,還有沒有最起碼的驗屍常識?別他媽司馬懿破八卦陣——不懂裝懂。」
沈小初眉頭緊蹙,一邊把驗屍報告「譁」地扔在辦公桌上,一邊對站在一旁的韓大偉說。
「就是,我也覺得很奇怪,結果怎麼會是這樣子的呢?」韓大偉謹慎地說。
本來,黃楊鎮發現的那具屍體,縣局做過一次詳細的檢驗,臨了卻沒能得出確切的結論,連死亡的具體時間都無法搞清楚。沈小初窩火,把檢驗科的一干技術人員罵了個狗血噴頭。他親自給市公安局打電話,讓市局派兩個得力的技術人員下來。市局的人前前後後來了七八趟,最後一次,取了相關的檢驗樣本,直接奔了省廳。
結論是省廳的人下的,驗屍報告上說:死者系死於八年前,或者更早;致死原因,疑為溺水窒息而亡。
「八年前?八年前的屍體,還能儲存到現在?早都只剩骨架子了……這還用檢驗?豬腦子都想得出來。」沈小初用右手的指關節敲敲桌面,接著說,「發現屍體的位置雖然是河床,但明擺著是山洪從山上衝下來的,100%是煤礦上的工人——溺水窒息死亡?山上又沒有河流,怎麼個溺法?難不成是謀殺,用臉盆盛水淹死的?簡直是開國際玩笑嘛。」
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黃楊鎮派出所所長在電話裡面幾乎帶了哭腔,他說:「沈局,不好了,出大事了!山上打群架,好幾百人,動了傢伙,還死了人……」
沈小初先是一愣,緊接著反應過來,立馬扔掉電話,抓過搭在扶手上的警服,邊往外跑邊命令韓大偉:「牛頭嶺出事了,械鬥。緊急集合,馬上出發;還有,通知醫院,讓派幾輛救護車,順便給黎局說一聲,讓他給縣上相關領導彙報一下。」
話未說完,沈小初的人已經到了院子裡,上了他那輛越野吉普車。
身為公安局副局長兼刑警隊隊長,沈小初不能不急。牛頭嶺是薊原縣最大的煤炭產地,不出事則已,一齣事,就是能把天戳個窟窿的大事情——沈小初太知道薊原的這一畝三分地上,都潛藏著哪些不穩定分子。別的地不說,單說牛頭嶺:大大小小的煤老闆、街頭混混、外來工、逃犯、打手等等,不一而足。這樣龐雜的人員結構,平時的磕磕碰碰,打個架、爭口閒氣什麼的,多得跟牛毛一樣,當地的派出所,雖然隔幾天就派民警去山上溜達一圈,卻也頂不了多大事。
沈小初和韓大偉帶著一干刑警趕到牛頭嶺的時候,局面已經得到了初步的控制:群毆的人群被派出所民警和鎮上的幹部分割幾處,分別看管起來。
出事地點是一處煤井。不用說,場面一片狼藉:塔吊被推倒在一邊,有幾個運送煤礦的車兜子,被砸扁了,掀翻在地;煤井前的場地上,亂扔著磚頭、棍棒、鋼管、鋼釺、大錘、斧頭、鐵鍁、頭、砍刀等等,有的棍棒上面沾滿了血跡;另外,還有一杆雙管獵槍、一杆小口徑步槍、一把五四手槍,醒目地夾雜在棍棒和鋼管中間;一具屍體橫臥在地上,看不清面目,血糊糊一片,大腿上有一處槍傷,還在往外滲血;屍體旁邊,躺著一二十個衣衫不整的煤工,大多數人滿臉血汙,不間斷地呻吟著;其他人則一律抱著腦袋,分幾堆就地蹲著。
派出所所長和鎮上的領導迎了上來。
情況基本上摸清楚了:參與械鬥的人共有237人,都是煤窯上的工人,分屬3家公司:一家是華光煤業公司,總經理刁富貴;還有兩家,公司規模小一些,一家的老闆姓馬,回民,本地人;一家的老闆姓高,河南人。群毆原因是,華光煤業公司所屬的3號煤井,在進尺打到1300米的時候,又分出兩條岔道,以「人」字形向兩旁掘進,結果,開採到了高姓老闆和馬姓老闆兩家公司的地盤上。對方不服,來找刁富貴說理,被刁富貴的爪牙打了個鼻青臉腫。姓馬的回民和姓高的河南人都咽不下這口氣,組織自己礦上的民工和嘍,有鐵鍁的拿鐵鍁,有大錘的扛大錘,浩浩蕩蕩地開了過來。然後就是一場混戰,高姓老闆大腿上捱了一槍,混亂中被亂棒打死了,馬姓老闆已經躲了,據說也受了傷,左邊的耳朵只剩下了半拉子;另外,重傷7人,輕傷23人……
黃楊鎮黨委書記虞守義不住地搓著一雙大手,略顯尷尬地說:「老,老,老同學,你看這事鬧的?又麻煩你跑一趟……」
沈小初用鼻子眼哼了一聲,心說,我來如果能讓這個地方安生的話,就天天往這疙瘩跑。他說:「虞大麻子,你這一畝三分地,真他媽夠亂的,上次的案子還沒有眉目呢,看看,又整出這麼大的事情?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在拍土匪混戰的電影呢?」
虞守義苦著臉說:「這不是沒有辦法嗎?礦山上的情況,你又不是不清楚?」
沈小初不再跟他嗦,吩咐幹警把受傷的人抬到救護車上去,先往醫院送;然後就地審問幾個小頭目,重點是打死人的兇手和槍的主人。但問了半天,沒有問出個所以然來,比較一致的口供是:當時場面太亂,沒看清姓高的老闆是哪個打死的,也不知道哪個是槍的主人……
等於沒問。
半個小時後,局長黎長鈞陪著一干縣上領導趕了來,代縣長李明橋、常務副書記年長富、常務副縣長黃志安,人大主任、政協主席,還有政法委書記,以及國土、煤炭、安監等幾家相關局委的一把手。
李明橋的臉色很難看,其他縣上領導,也都黑著臉,一臉肅穆。
薊原縣的煤老闆們有句非常流行的口頭禪,就是「擺平」。
煤窯上出事了,死了礦工,家屬找來了,怎麼辦?擺平;手底下的嘍打了人,被派出所扣了,咋辦?擺平;證照不齊了、違規使用爆炸物品了、不符合安全施工標準了,相關部門找了來,要關閉洞子,要罰款……咋辦?擺平。是的,「擺平」,看似簡簡單單的兩個漢字,卻是用成摞成摞的人民幣堆砌出來的——這是薊原的煤老闆們慣用的伎倆。
但這次,事情的嚴重性遠遠超出了煤老闆們自己的想象:200多人的一場混戰,磚頭、棍棒、鋼管、斧頭、鐵鍁、頭、砍刀,還有國家明令禁止私藏的槍支,死了人,傷的就更不用說了,幾十個呢……是不是真的發生過規模如此龐大的械鬥場面?他們自己都有些懷疑和納悶:好像是又回到了土匪橫行、軍閥亂世的舊社會,又好像是在某部影視劇裡面充當了一回群眾演員。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這次,絕對不可能像往常那樣,輕輕鬆鬆地「擺平」!
李明橋的惱火是顯而易見的。他剛剛給各部門下達了死任務,要求各部委局和相關企業,切實做好石副省長來薊原視察的一應準備工作。沒想到,在不到幾天的工夫裡,礦山上竟然出現如此大規模的械鬥場面,甚至打死了人。
這還了得?
看來,沈小初在報告裡說得沒錯,薊原縣治安環境比較差的根子,就是在礦山上——煤炭產業在給人們帶來高額利潤的同時,也滋生了腐敗和罪惡,就像這次上百人的械鬥事件,還不是利益之爭?馬姓老闆扔下煤窯跑了,縣公安局已經發了追捕令;最倒霉的是那位姓高的河南人,雖有上億家財,卻已經無福消受,為爭地盤把小命都搭進去了;唯獨華光煤業公司的刁富貴,出具了飛機票、外地賓館的住宿發票、以及隨從人員的證供等等,有不在場的證據。調查顯示,華光煤業公司的3號煤井開採到別家公司的地盤上,是刁富貴的手下、3號煤井的礦長自作主張乾的,跟刁富貴沒有直接關係,群毆事件也是該礦長帶人參與的,跟刁富貴一點邊都沾不上。
但李明橋有些懷疑。
刁富貴是煤炭局長郝國光的小舅子,不排除有人為了包庇刁富貴而出具假證據、假口供的可能。對刁富貴這樣的人而言,別說弄幾張外地的住宿發票、找幾個狗腿子做不在場證明,就是把薊原縣的天和地打個顛倒,都完全是有可能的事情。另外,這裡面有沒有煤炭局長郝國光什麼事,也很難說——弄不好,牛頭嶺的煤井,就是他和刁富貴兩個人的。
但懷疑歸懷疑,在沒有足夠的證據之前,刁富貴這樣的人,暫時是不能碰的——牽一髮而動全身,誰知道刁富貴的背後,除了他姐夫郝國光以外,還靠著些什麼人。他只是私下裡囑咐沈小初,繼續搜尋證據,密切注視刁富貴的動向,以這次群毆事件為由頭,一查到底……李明橋壓根就不相信:朗朗乾坤之下,在龐大的國家機器面前,還收拾不了刁富貴這樣的混球?
前些個日子,就是駱曉戈休假來薊原的那幾天,李明橋抽空帶她去一家小飯館吃飯。飯館不大,沒有雅座,大通間,但川菜做得賊好吃。李明橋和駱曉戈要了幾個菜、兩碗米飯。正吃著,旁邊一張桌子上,一幫人在拼酒,一位膀大腰圓、滿臉絡腮鬍子的主,臉都喝紅了,舌頭打著卷說:「在薊原,就沒有老子、老子辦不成的事。」
旁邊的人附和著說:「是啊,是啊,羅總黑道白道通吃,厲害著呢。」
那位叫羅總的,經人一誇,更得意了,說:「知道,知道李明橋不?新來的縣長,他,他是,是我本家侄子,親的……我讓他往,往,往東,他他他,不敢往西……我讓他掂,掂,掂皮鞋來,他不敢,不敢,掂拖鞋來……」
駱曉戈用胳膊肘搗搗李明橋,朝旁邊的桌子努了努嘴,說:「你大伯在那兒呢,不上去敬個酒?」
李明橋白了駱曉戈一眼,沒理她,仍舊埋頭吃飯。
駱曉戈自顧自話,又來了一句:「奇了怪了,既然是本家,又是親的,怎麼一個姓羅,一個姓李?該不是你打小就過繼給別的人家了吧?」
……
想想看,連他這個當縣長的,都成了人家老闆們茶餘飯後揶揄的物件——也就是說,人家腰包裡有錢,根本沒把他這個代縣長放在眼裡——更遑論老百姓在這些人眼中的地位了,治安環境不差才怪呢。
李明橋臊得慌,更加堅定了他整頓礦山的決心。
牛頭嶺大規模的械鬥事件,給李明橋提供了一線機會。他仔細琢磨了一下:石副省長來薊原,是一個由頭;礦山發生大規模群毆事件,打死了一名煤老闆,這又是一個由頭,兩個由頭加起來,李明橋想就此對這一帶的礦山進行一次強制性的整頓。
要是放在平時,李明橋一旦提出整頓礦山,班子裡肯定會有人跳出來反對,甚至驚動上面的個別領導也不一定。但這次,估計再沒有誰敢跳出來提反對意見,因為,血淋淋的教訓就在那兒擺著,借他仨膽他都不敢說個「不」字。
李明橋把自己的意見跟書記杜萬清溝通了一下。杜萬清在電話那頭沉默良久,沒有表示反對,但他強調:一方面,一定要就事論事,儘量不要擴大化;另一方面呢,礦山整頓明著要觸動一部分人的切身利益,一旦發生衝突,或者出現僵持局面,要以說服教育為主,宜軟不宜硬,萬萬不可激化矛盾。
李明橋表示同意。書記杜萬清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很明顯,一些非法小煤窯,窯主本來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掙錢,你把人家的礦井給封了,對方不跟你拼命才怪?這些窯主裡面,可是不乏亡命之徒。
但李明橋打定了主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難度再大,困難再多,也要拼一把。這就跟割毒瘡一樣,你越怕疼,越不敢割,它就越能化膿,甚至會衍生出更多的膿瘡;如果你咬著牙,狠著心一刀下去,把腐爛部位全給割掉了,說不定啊,這毒瘡早都治癒了。
李明橋主持召開了一次「四大班子」聯席會議,縣委、人大、政府、政協等四套班子在家的領導統統出席。
在會上,李明橋明確提出,要把整頓礦山作為全縣工作的重中之重來抓。他指出,礦山上的濫挖濫採、非法開採、監管力度不夠,已經成為制約和影響全縣經濟、環境保護、治安環境等健康發展的重要因素,是大膿瘡,必須把它一刀割掉。李明橋甚至打了一個官腔,他說,石副省長來薊原視察,是一項艱鉅的政治任務,我們必須給石副省長的視察,創造一個規範而有序的礦山環境。
會議決定:由煤炭管理局、國土資源局、安監局、公安局、工商局、電力公司等各部門,抽調具有實踐經驗、且熟悉煤礦安全生產法律法規的採掘、機電、通風、地質、防治水、安全等專業人員,組成薊原縣煤礦整頓(監管)檢查小組。李明橋親自掛帥,擔任組長,常務副書記年長富和常務副縣長黃志安擔任副組長,其他相關部委局的頭頭擔任組員,針對礦山上存在的一系列問題,做一次大徹查:凡是存在安全隱患的礦井,責成有關部門吊銷其相關證照,堅決停業整頓;凡是無證照、非法開採的小煤窯,一經查實,必須在限定的時間段內,拆除其主副井提升運煤系統的動力裝置,遣退從業人員,公安部門停供並清繳火工品,供電部門停止動力供電,監管單位派專人24小時逐礦盯守,確保不再具備生產條件,直至最後完成關閉礦井工作。
在會議進行的過程中,李明橋發現,與會人員的表情各異,有的人滿臉驚懼,有的人眉頭緊蹙,有的人低頭竊笑、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李明橋知道,在四大班子的成員裡面,有相當一部分領導幹部,在一些煤炭企業裡面明裡暗裡地擁有股份,甚至有個別領導,自家就開得有煤窯。
這是一張網,一張密而結實的網,用於連線這張網的,就是煤炭產業,能夠攫取高額利潤的礦山資源,以及個別官員們手中的權力——一些老闆,藉助官員們手中的權力,謀求利益的最大化和最快化;而這些官員們,則用自己手中的權力,換取物質利益。歸根到底,這都是煤炭惹的禍,由煤炭產業形成的利益鏈條上,個別政府官員充當了這個鏈條中的一環。
李明橋現在準備做的,就是要把這張密實的網撕開一道明顯的口子,把這道環環相扣的利益鏈條,攔腰砍斷!
4
煤礦上出事情,最惱火的自然是郝國光。身為煤炭局長,礦山上一有風吹草動,第一責任人肯定是他。更要命的是,這次上百人的械鬥事件,肇事一方,竟然是自己的公司——華光煤業公司名義上的總經理雖然是刁富貴,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公司背後真正的大老闆,實際上是他郝國光夫妻倆。
出事以後,刁富貴最先躥到了自己家裡,找他姐刁月華。刁月華畢竟是女人家,一聽發生這麼大的事情,還打死了人,嚇得雙腿直打嗦,說話上下嘴唇都碰不到一起,連連說:「老郝,你說咋辦……老郝,你說咋辦?」
這個時候,不管是郝國光,還是刁月華,都顧不上夫妻之間的冷戰了,他們現在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必須共同面對這場「飛來的橫禍」——對他們夫妻而言,刁富貴招惹的這場「禍事」,無疑是憑空飛來的。郝國光雖然是煤炭局長,但在牛頭嶺開礦的老闆,哪個是省油的燈?各有各的門道,各有各的路數,高姓老闆和馬姓老闆雖然公司規模小,又哪裡是好招惹的了?公司是他們夫妻倆人的公司,總經理刁富貴出事情,就意味著公司出事情;公司出事情,想想看,他們夫妻會落個什麼樣的下場?
郝國光很生氣。他真是急了,張口就罵刁富貴狗肉不上檯盤,沒出息。
刁富貴不敢頂嘴,只是嘴裡嘟囔著說:「我怎麼知道那姓高的這麼不經打……」
刁月華這次沒敢給弟弟護短,用手指頭戳著刁富貴的腦門,拖著哭腔說:「你呀,你呀,你個渾小子,闖這麼大的禍?挖煤就挖煤,賺錢就賺錢,怎麼挖到人家的坑道里面去了?還打死了人?」
刁富貴低了聲音,無力地辯解道:「我哪有打死他?只是朝他大腿上開了一槍……後來,後來,不知道誰給補了兩磚頭……」
郝國光一愣,刁月華也頓時張大了嘴巴,半天沒有發出聲音來。
待換過氣來,刁月華扯直嗓子啊了一聲:「你個混球啊,你怎麼不直接朝對方心窩子上開一槍,然後去給人家償命,讓老刁家斷子絕孫得了……你個挨千刀的,你哪來的槍啊?」
事情有些棘手。如此大規模的械鬥事件,不但會驚動市上,而且有可能驚動省上的相關部門,更何況,事情發生的時間段也比較敏感,就發生在工業口的石副省長即將帶隊下來視察的檔口。郝國光沒有想到刁富貴竟然私藏有槍支,而且高姓老闆大腿上挨的一槍,就是刁富貴親自開的槍。郝國光又氣又急,他甚至不無惡毒地想:這刁家姐弟倆,簡直就是自己命裡的剋星!但有一點郝國光非常明白:在這檔口,刁富貴是不能出任何事情的,千萬不能出事情,否則,他們夫妻倆苦心經營了多年的「大廈」,將會毀於一旦。
郝國光在客廳的地板上走來走去,不住用拳頭敲擊著腦袋,焦躁、不安。必須想一個萬全的法子,不然,一損俱損。他知道,不光是代縣長李明橋對他郝國光虎視眈眈,有很多人都在打他郝國光的主意,都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喝了他的血;甚至有的人,現在見了他,跟孫子見了爺的差不多,但自己一旦出事,這些人立馬會變一副嘴臉,像對付落水狗一樣對待他……琢磨來琢磨去,郝國光認為李明橋肯定會藉助這次事件有所動作,弄不好,刁富貴早已經成了李明橋的首要目標。看來,只有找公安局長黎長鈞想辦法了,郝國光摸出手機,撥了黎長鈞的號碼。黎長鈞在電話那頭說:「老郝啊,不是我不幫你,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如果處理不好,你和我都脫不了干係……再者說了,你這個小舅子,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上次的事情好不容易給他抹平了,這次又惹事……他是肇事方的總經理,肯定跑不掉的,肯定要追究他的責任。」
「不過,」猶豫了一下,黎長鈞又接著說:「我可以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就一個晚上,該做的準備抓緊時間做——拘留的命令明天再發。」
無疑,這是黎長鈞所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幫助。
郝國光鬆了一口氣,用右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輕聲地說了一聲「謝謝」。一個晚上的時間,雖然短暫,但對郝國光來說,卻已經是綽綽有餘了——一個晚上,可以改變很多事情,郝國光要的就是這一段的時間差。
這時,剛好黃小娜也趕了過來。郝國光讓黃小娜馬上安排人連夜把刁富貴送往鄰省機場,搭最快一班飛機直飛北京。緊接著,他又跟北京的朋友聯絡了一下,讓對方想盡一切辦法,弄一張刁富貴由甯江飛北京的直達機票,但時間必須是三天前的,同時,以刁富貴的名義在北京登記了一家賓館,登記簿和住宿發票上出具的時間,也必須是三天前的。
一個晚上的時間,確實可以改變很多事情。比方說,從現在起,華光煤業公司的總經理刁富貴,他的行蹤已經與礦山發生的械鬥沒有了任何關係——因為在三天前,他就已經由甯江機場直飛北京,並住進了北京的一家高檔賓館——礦山上發生的一應事情,都是3號煤井的礦長自作主張乾的,與公司、與總經理刁富貴關係不大……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做完這一切,時針已經指向凌晨三點鐘。黃小娜陪刁月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輕聲說話。她挽著刁月華的一隻胳膊,目光柔順地望著刁月華乾枯而蒼白的面頰。這兩個女人曾經是情敵,你死我活的那種,尤其是刁月華,恨死了黃小娜。以往,郝國光都跟刁月華在一起避黃小娜,跟黃小娜在一起避刁月華。現在,因了刁富貴的事情,兩個女人竟然不計前嫌地關係親密起來。
黃小娜說:「嫂子,您放寬心,沒事的,都安排妥當了。」
刁月華六神無主地點了點頭,似有似無地「嗯」了一聲。
「刁總不會有事的,」黃小娜繼續說,「有郝哥在那兒撐著,天大的事情,也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郝國光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沒有說話,默默地抽菸。他看著面前這兩個女人:一個是他的結髮妻子,幾十年來同床共枕;一個是他近年來最為貼心的紅粉知己,生意上和身體上的雙重親密夥伴。她們依偎在一起的樣子,讓郝國光一度產生懷疑,好像這兩個人從來就沒有相互仇視過,打一開始就是好姐妹似的——「姐妹」這個詞,不是太恰當,黃小娜叫刁月華嫂子,但兩個人坐在一起,一個光鮮、青春、靚麗,一個蒼白、乾枯,額角已經有了明顯的皺紋,咋看咋不像姐妹,倒像是母女一般。
天亮以後,郝國光和黃小娜分別去上班,刁月華在家裡睡覺。但刁月華哪裡睡得著,郝國光就讓黃小娜安排一位公司的女同志來家裡,陪陪刁月華——兒子在加拿大,女兒在省城,家裡就他們夫妻倆。刁月華原先僱過一位保姆,十七八歲的一個小姑娘,洗衣做飯打掃衛生,做些簡單的家務。幹了一段時間,刁月華嫌不安全,郝國光也覺得不安全,就辭了。
黃小娜去公司,郝國光去局裡繞了一圈,叮囑兩位副局長隨時在局裡待命,他則又往縣政府趕去。
郝國光進了縣政府大院,上了四樓,在縣長辦公室門口猶豫了一下,沒敢進去,又折過身,踅進了常務副縣長黃志安的辦公室。
黃志安坐在辦公桌後面,翻著一沓檔案,看見郝國光進來,臉上的顏色就不怎麼好看。他不高興地說:「老郝,看你們家富貴幹的糗事情?明知道石副省長要來,添亂不是?」
郝國光乾笑兩聲,說:「都是他手下那個礦長乾的,跟富貴沒有關係。」
黃志安用鼻子眼「哼」了一聲:「狗能改了吃屎,誰信呀?」
黃志安的話說得有點刺耳,郝國光就閉了嘴,不再言語。他知道,黃志安真正擔心的,不是礦山上出了亂子影響石副省長來薊原視察,而是心疼他自己的錢。黃副縣長常年分管礦山和城建交通,沒準高姓老闆和馬姓老闆的公司裡,就有他的股份在裡面。馬姓老闆跑了,高姓老闆死了,這兩家公司究竟怎麼處理,尚是未知數,如果黃志安真有股份在裡面,明擺著,只能是白白扔進水裡打了水漂。
黃志安意識到自己的話重了些,放緩了語氣說:「事情已經這樣了,就儘量想辦法補救——姓李的肯定不會放過這次機會,你看那架勢,估計一些無證照和安全設施跟不上的煤窯得關掉。」
「看來,是有點麻煩。但未必能執行下去,今天關,明天人家又開了,還不是窮折騰?」郝國光說。
黃志安接過話頭:「咱不管明天,先把今天應付過去再說。」
杜萬清提前從省城返回了薊原。不回來不成,礦山上發生那麼大的事情,他這個當縣委書記的,再躲在醫院裡不出來,就有些不太像話。
早上六點鐘從省城出發,杜萬清心裡著急,就讓司機把車開快些,結果,下午三點過十分,杜萬清的專車就開進了薊原縣城。他顧不上回家,吩咐司機直接去縣委。車子駛進東關大道,左拐,到了縣委大樓,大門前卻圍得有人,司機猛丁一踩剎車,吱——車輪跟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坐在後排的杜萬清正在閉目養神,巨大的前衝力讓他的額頭撞到了車座背上。司機搖下車窗,往外看了看,回頭說:
「大門被堵上了。」
杜萬清推開車門,下了車,搭眼一望,縣委大門前堵得水洩不通。縣委辦主任和幾名幹部迎上來,辦公室主任期期艾艾地對杜萬清說:「死者家屬來鬧事,堵了兩天了,班都沒辦法上……」
杜萬清沒有搭腔。這是意料中的事情,哪有無緣無故把人打死的?不給人家一個過得去的說法,事情就永遠沒有了銷的一天。他大步朝人群走去,縣委辦主任和司機等人趕緊跟上去,把圍觀的人群擠出一條通道來。人群起了一陣騷亂,有人小聲嘀咕:
「書記來了!」
「縣委書記來了!」
「這下有好戲看了!」
首先映入杜萬清眼簾的,是一具黑漆漆的棺材,乍一望去,怪嚇人的;縣委大樓前的鐵柵欄大門緊緊閉著,還掛了一把大鎖;大門前站了一排警察,全副武裝,手裡掂著警棍;縣上一些在家的領導,以代縣長李明橋為首,年長富、紀委書記、組織部長、宣傳部長,還有黃志安、謝慕華等幾位副縣長,分站在大門的兩側;棺材近前,跪著一堆穿白戴孝的男男女女,有的呼天搶地,有的低聲啜泣,跪在最中間的一位女人哭得尤其厲害,不住地用腦袋撞地,嘶聲哭喊著:
「老天爺啊,你還讓不讓我們這些老百姓活啊?
「老天爺啊,這世道上,還有沒有法理啊?
「娃他爸呀,你個挨千刀的,死得冤枉啊……」
另外,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的,是跑來看熱鬧的群眾。
看到杜萬清,李明橋和年長富幾位縣上領導圍過來,旁邊的群眾主動讓出了一條路。杜萬清在行政機關幹了一輩子,見過的大陣仗多了去了,但像今天這樣抬著棺材來鬧事的,還是第一次遇到。李明橋臉上的神色很凝重,一雙眼中佈滿了血絲;常務副書記年長富、常務副縣長黃志安等人,臉上的顏色也不怎麼好看。
李明橋說:「杜書記,你看,給你添麻煩了,我沒有守好這個‘家’呀。」
杜萬清擺擺手,低沉著聲音說:「明橋同志,你不用自責,這跟你沒有關係,突發事件,誰碰上都是一樣。」
李明橋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情況:「死者姓高,是河南人,前十來年,來薊原開煤窯賺了點錢,就在薊原安了家。出事以後,河南老家那邊的親屬也趕了來……我試著跟家屬溝通了一下,但沒有任何收效……」
杜萬清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
事實上,從車上一下來,看到縣委門前這陣勢,杜萬清立馬就反應過來:死者家屬十有八九不買代縣長李明橋的賬。事情明擺著,薊原縣委和縣政府的辦公大樓,分別矗立在東關大道的南北兩側,隔街正對,縣委書記杜萬清又不在家,這麼近的距離,死者家屬不去堵縣政府的大門,偏來堵縣委的大門,可見對方認定李明橋這個代縣長說的話不頂事——上次常委會上的事情,多多少少還是留下了一些後遺症,肯定會讓個別人極端地認為,李明橋連自己手底下的局長都沒有辦法收拾,肯定只是個空架子。
杜萬清說:「先把圍觀的群眾弄走吧!」
公安局長黎長鈞和副局長沈小初趕緊安排民警去做圍觀群眾的疏散工作。
這年頭,能讓老百姓上心的事情少而又少,倒是看熱鬧的勁頭日益見長,尤其是讓公家丟臉面的熱鬧,賣瓜子的不賣了,擺麵皮攤的不擺了,該下地的,也不去下地了,一股腦湧到了縣委門口,像早些年看大戲一般稀奇。沒有誰把這當做一件悲劇。沒辦法,生在一個物化的時代,人們心底與生俱來的那份同情心,早就讓各種各樣的慾望蠶食得一乾二淨。
李明橋承認,自己的工作做得很不到位,因為死者家屬根本不認他說的話,非要找書記杜萬清討個說法。開頭兩天,李明橋和其他一干縣上領導還耐心解釋,說書記杜萬清在省城,不在薊原,但對方就是不信,高姓老闆的老婆甚至說,你們這些當官的,啥時候說過真話?啥時候幹過人事?天底下最黑的,就是你們這些當幹部的心腸,比黑心棉都黑!
李明橋沒轍,只能乾瞪眼,非得等書記杜萬清回來找解決問題的方法。他讓政府辦主任衛振華安排好死者親屬的食宿問題,不要怕花錢,好吃好住,千萬不能再餓暈上一個兩個。死者家屬在縣委大門口跪了兩天一夜,李明橋就陪著這些家屬在縣委門口站了兩天一夜。他是縣長,是父母官,他治下的百姓出事情了,他脫不了干係。他必須對得起自己頭上的這頂帽子。
死者家屬鬧事,原因不外乎有三:一是出氣,他們的悲痛,他們的冤屈,他們的怨氣,都必須通過一定的渠道一股腦發洩出來——縣委和縣政府無疑是他們最好的撒氣筒;二是要求嚴懲兇手,所謂血債血償,誰打死的人,誰就得償命,古來的戲文裡面就是這麼唱的;三呢,就是賠償事宜,看這條人命值多少錢,肯定是獅子大張口——死者已矣,活著的人,更得把該要的利益要到手。
杜萬清和李明橋都明白這一點,但他們都知道,真正處理起來,這些事情就是一團亂麻,理不清不說,弄不好,還會整一褲子屎。別的不說,就嚴懲兇手這一條,對家屬來說,這個要求不過分吧,但是具體操作起來,問題就多了去了:首先,死者家屬認定的罪魁禍首是華光煤業公司的老總刁富貴,但證據呢?法律重的是證據。所有的證據顯示,事發之前三天,刁富貴就已經搭乘飛機去北京公幹,聽說礦山出事情以後,才匆匆忙忙地從北京趕了回來,刁富貴回到薊原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公安局投案,因為肇事一方是他的公司;其次,對方要求的命價賠付是300萬,這一條又是無法完成的。如果走法律程式,最後的賠付,少則十幾萬,多則二三十萬,由肇事一方承擔;但300萬,張口張得忒大了些,讓哪個掏這筆錢?刁富貴的華光煤業公司,還是薊原縣委縣政府?刁富貴指定得破財,但命價賠付不會掏這麼多,法律上也不支援啊;薊原縣委縣政府掏這個錢,就更沒有法律依據了。
這讓杜萬清和李明橋頭疼不已。
黎長鈞和沈小初指揮著幹警,試圖把看熱鬧的百姓弄走,結果越是趕他們走,圍觀的人就越多。下午三點多鐘,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刺目、炎熱,加上死者家屬的哭鬧聲、圍觀群眾的聒噪聲,場面真是一片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