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國光沒心思跟她討論紅牛飲料的提神問題。他問黃小娜,時間馬上就進入夏天了,公司的運營情況怎麼樣?
黃小娜說:「一切正常,銷售額度比去年同季度提高了3個百分點。」
郝國光在大腦裡面過了一遍,換算了一下,看3個百分點能換算成多少錢。
黃小娜笑他斂財奴:「別算了,去年一季度的銷售總額是4.5萬噸,銷售碼洋2000萬搭個零頭;今年一季度的銷售總額,接近4.8萬噸,銷售碼洋將近2300多萬…………多了100來萬。」
郝國光說:「還是我的甜心聰明,3個點就是100來萬啊,行。財奴怎麼啦?誰不愛錢啊?千萬別告訴我,說你不喜歡錢。」
黃小娜說:「我當然愛錢啦,我呀,遠遠地看見一個人走過來,都不是人的樣子,全是大鈔的形狀。」
郝國光就撓黃小娜,黃小娜咯咯咯地笑著求饒。
當年,郝國光還是煤炭局安監科科長的時候,管著礦山上的安全生產這一塊,那時候官小,大錢小錢都看上,屬雁過拔毛那種。有煤老闆背地裡溜怪話,說:「郝科長那人啊,天上飛過一隻蚊子都要刮下二兩油來;前面走過來一人,搭眼瞅過去,壓根不是人形,都是銅錢的形狀…………」這話傳到郝國光的耳朵裡,他當時沒吭聲,時間不長,該煤老闆的洞子就以不符合安全生產為由給封掉了。這次,該老闆身上刮下來的可不止二兩油,二斤膘都不止。
黃小娜常常拿這個來取笑郝國光,郝國光也不以為忤,權當鬧著玩,喜歡錢又不是罪過,沒什麼丟人的。
郝國光的邏輯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也能使磨推鬼,總之,只要有錢,鬼推磨也罷,磨推鬼也罷,主動權就在你手裡。他認為,人這一輩子,什麼都可以沒有,就是千萬不能沒有錢。有錢多好,有錢就什麼都有了,權力、地位、美女…………如果自己是窮光蛋,黃小娜會跟自己嗎?大概連正眼瞧自己的心勁都沒有;如果自己是窮光蛋,能穩穩當當地從最小的股級幹部做起,一步一步爬上局長的寶座,而且讓比自己官大的領導都圍著自己的屁股轉圈嗎?剛開始,是權力帶來了金錢,後來,就是金錢帶來了更大的權力,緊接著,更大的權力則產生了更為可觀的效益…………說白了,官場也是一種投資,穩賺不賠的商業投資。當然,這樣的投資不是人人都可以玩的,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大的。這就跟玩魔方一樣,會玩的人,能玩出千百種花樣來;不會玩的人,把自己轉暈了,也不見得能轉到正確的軌道上來。
郝國光說:「小娜我告訴你,這個新來的縣長,你得想辦法接觸接觸,摸摸底…………這個人給翟子翊當過幾年秘書,跟縣上其他領導不太一樣,弄不好是個威脅。」
黃小娜說:「能有什麼威脅?杜萬清不也讓著你三分,他一個縣長,頭上的‘代’字都沒去掉呢,能把你怎麼著?」
郝國光說:「小心駛得萬年船,還是謹慎點好。如果他跟杜萬清一個脾性,我就有把握對付他。問題是,我懷疑這個李明橋點子比較硬,別紮了我們自己的手。」
黃小娜說:「行,我試試看。」
郝國光說:「把握分寸,千萬別搞砸了,讓李明橋抓住什麼把柄。」
黃小娜說:「放心吧,前面灰溜溜走了的那個縣長,還不是說整翻就整翻了?李明橋怎麼啦,不行就讓他挪地。」
郝國光拉過黃小娜綿軟的小手,輕輕地拍了拍,說:「小甜心,官場上的事情你不懂,複雜著呢。換個縣長容易,但換個一兩次可以;再換,會出亂子的。何況姓李的才來一個多月,頭上的‘代’都沒有去掉呢。」
停了停,郝國光又說:「九月份縣上要召開人代會,在會上選舉李明橋的縣長,如果姓李的真打算擋我們的財路,那就想辦法在人代會上把他選下去。」
郝國光考慮要不要給省城打個電話,真跟李明橋掰臉較上勁,從上到下會捲進去一大批人的——官場如戰場,但絕不是某一兩個人的戰場,而是一群人的戰場,一群,一大群…………
沈小初趕到報案現場,看到刑警隊和派出所的人已經先到了,現場用紅白相間的警戒繩拉了一個圓圈,周圍站著一些圍觀的閒散群眾。
刑警隊副隊長韓大偉迎上來,彙報說:「沈局,是附近一個村民報的案,屍體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估計是山上煤窯的煤工,死了以後埋在山坡上,被山洪衝了出來。」
沈小初問:「找人認屍沒有?」
韓大偉說:「還沒來得及安排。」
沈小初又問:「有沒有讓人去附近問問情況?」
韓大偉說:「剛走,一撥去了附近的村子,一撥去了附近的小煤窯。」
沈小初看了看四周的環境,兩邊是大山,中間加逼成了一溜狹長的峽谷地帶,有一條小河,水流不大,河水是黑顏色的。
沈小初跨過警戒繩,走到屍體旁邊。一名幹警掀開蓋著的白布。擺在沈小初面前的是一具黑不溜秋的屍體,毫無疑問,是長年累月在煤礦上幹活的工人。屍體腐爛得厲害,四肢已經露出白森森的骨茬,根本看不出本來的五官面目。
憑直覺,沈小初估計死亡時間應該在三個月以上,屍體爛到這個程度,認屍也就是走個過場,沒有確切的身份證明一般很難認定死者的身份。身份確定不了,案子根本就不會查出個什麼眉目來,除非找到其他確鑿的證據。根據沈小初多年的刑偵經驗,這件案子十有八九又是一個懸案!類似於這樣的例子太多了。山上千瘡百孔的,全是大大小小的煤窯,有合法的、有不合法的,死個把人幾乎成了家常便飯。煤窯僱傭的工人,來自全國各地的都有,人雜,身份就雜,有的煤窯工人把命丟在這塊,家裡人連知道都不知道。
沈小初曾經給領導提過幾次,建議縣上加大對礦山的整頓力度,最好把非法的小煤窯全部關掉,不然,礦山的治安問題就是一大隱患。但人微言輕,沈小初提的建議等於根本沒提,因為壓根就沒人搭理他。
韓大偉說:「我已經安排人去調查最近半年來的報失人口了…………但如果是外來的黑勞工,認定身份估計難度很大。」
沈小初點點頭,沒言語。公安局三令五申,要求各煤炭企業和煤窯主,對自己僱傭的煤窯工人一定要到當地派出所等相關部門登記。但在實際操作的過程中很少有煤窯主在意這個,尤其是那些證照不齊的非法小煤窯就更不敢讓工人去登記了。現實情況是,光滯留在礦山上的外來黑戶勞工就是一個非常龐大的數字。這部分人口,根本不在公安部門的掌握之內,也就是說,大部分外來的黑勞工,薊原公安部門壓根就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事情很棘手。死的是什麼人?怎麼死的?什麼原因讓他死的,事故?他殺?自殺?病死?猝死?你一概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作為薊原縣公安局副局長兼刑警隊隊長,沈小初唯一知道的是,這個人死了,屍體腐爛得一無是處,被山洪衝了出來,攤在河岸上,如同一堆黑乎乎的垃圾…………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周圍的群眾指指點點,發出唧唧嗡嗡的聲音。這些人,大部分是附近村子裡的農民,多為留守在家的老叟婦孺之類。沈小初想聽聽百姓們都在議論些什麼,就朝圍觀群眾最多的一邊走去,韓大偉跟在他的身後。沈小初還沒有走近人群,人群就已經自動讓出一條路來。沈小初一愣,這才意識到老百姓把自己當官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老百姓對所有當官的都存了一份敬畏心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老百姓跟幹部之間有了如此之大的心理上的隔閡?這讓沈小初的內心多少有些不舒服,他也是農民的兒子,在他的血管裡流的也是屬於農民的血液,而且在某種程度上,他這個副局長兼刑警隊長根本算不上多大的官。
沈小初只好停下腳步,朝離他最近的一個小夥子招招手,意思是讓他近前來。
小夥子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沈小初問:「小夥子,哪個村的?」
小夥子回答:「就前面,半山村的。」
沈小初知道半山村。該村隸屬於黃楊鎮。黃楊鎮有山,叫牛頭嶺,是全縣最大的煤炭產地,半山村就坐落在牛頭嶺的半山腰上,因此而得名。
「村裡現在還有多少人?」
「不多了,都去山上挖礦了,也有些去外地打工了。早些年人多,早些年百十口子呢。」
「你怎麼沒去挖礦?」
小夥子靦腆地笑笑,回答說:「俺娘不讓俺去,讓俺在門上娶媳婦。」
沈小初呵呵一笑:「娶了嗎?」
「沒…………沒呢…………」
「相得有嗎?」
「嘿嘿…………」小夥子光笑,不回答。
「還沒相得有,是吧?」
小夥子這次撓撓後腦勺,靦腆地說:「相了幾個,俺看上的,人家看不上俺;看上俺的,俺看不上人家…………」
沈小初和韓大偉都笑起來,小夥子也跟著傻乎乎地笑。
沈小初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夥子說:「俺名字不好聽,不好聽…………黑蛋,俺叫黑蛋。」
沈小初說:「黑蛋?好聽,這名字好聽,怪親切的。」
小夥子就又笑。
「聽說附近死什麼人沒有?」
小夥子謹慎地看看四周,說:「沒聽說死人,沒聽說,但山上天天響炮,轟隆轟隆的…………」
韓大偉去旁邊接了個電話,又踅回來,說:「虞書記打來電話,他在鎮上安排了飯局,請您中午一起吃飯。」
沈小初哼了一聲,很不客氣地說:「告訴虞大麻子,讓他把自己的這一畝三分地整安生了比請我吃飯的強。」
黃楊鎮鎮黨委書記虞守義,長了一臉的大麻子,幾年前在市委黨校進修時跟沈小初是對鋪,沈小初一直叫他虞大麻子。虞大麻子還有一個外號,叫「揮霍光」——虞守義先後在四個鄉鎮當過黨政一把手。最初,虞守義只是某個鄉的鄉長,離任時,鄉財政賬戶上給後任留下了二十九塊八毛錢;接著,虞守義又調去另一個鄉當書記,算是上了個臺階,一屆期滿,平調到另一個鎮子繼續當書記,這次,他留給後任的財政賬戶上只有五毛錢。虞守義在第三個鎮子上乾的時間久一些,等他離開的時候,他統轄的鎮財政賬戶上不但一分錢都沒有,還給繼任者留下了三十來萬的欠賬單——這下,後任不幹了,去縣上鬧騰過一回,不得已,縣財政只好替虞守義擦了屁股,把該鎮外欠的三十來萬一次性由縣財政核付,這才讓繼任者心裡面總算平衡了一些。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人們給虞守義起了個綽號,管他叫「揮霍光」。有好事者振振有詞地認為,像虞守義這種做法,放在戰爭年代是要立大功的,堅壁清野,不給敵人留一針一線嘛。
沈小初估摸著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什麼收穫,就給韓大偉他們安排了一下,自己掉頭回縣城。臨走的時候,沈小初特意跟黑蛋告了個別,他覺得小夥子挺憨厚,怪有意思的。
4
財政局長周伯明來找縣委書記杜萬清告狀。
周伯明說,這李明橋也太霸道了,他來薊原才幾天,就想把財政大權全部攬過去,說什麼要一支筆批錢。
杜萬清沒吭聲。他知道周伯明是什麼意思,周伯明想讓他表個態。如果換作是以前,杜萬清也許就順著財政局長的話頭拿個意見出來了。但今天,杜萬清的情緒不怎麼好,就不想表這個態。
見杜萬清沒有說話的意思,周伯明又說:「杜書記,你說這還讓不讓我們開展工作了?他一支筆批錢,連黃副縣長批錢的權力都給收了回去,這會給我們的工作造成很多障礙。」
話說到這個份上,杜萬清再沒個態度顯然說不過去。但他沒有站在財政局長周伯明的立場上,而是站在了代縣長李明橋的立場上。他告訴財政局長,身為一縣之長,李明橋提出一支筆批錢,試圖規範財政收支制度,這沒有什麼不穩妥的地方…………更何況,李明橋之前跟他通過氣,他是點頭同意了的。
周伯明的嘴巴張了張,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事實上,書記杜萬清說了假話。
薊原縣的財政情況,怎麼說呢,在衢陽市下轄的十七個區縣裡是最好的,主要是沾了煤炭資源的光。財政上有錢,管錢袋子的財政局長周伯明平時就牛皮烘烘的,除了縣上的主要領導,其他副職,除了跟他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常務副縣長黃志安,他一概不放在眼裡。
杜萬清心裡非常清楚,這些局長手裡面的權力太大了,分管的常委和副縣長根本就指揮不動他們。李明橋一心要調整這些局長,原因就在這裡。但杜萬清還是否決了李明橋的意見,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動幹部。他今年58歲了,老了,頭髮都白了,他這個縣委書記也當到頭了,再堅持個一年半載他就該解甲歸田,徹底退休了——一個快要退休的縣委書記,為什麼非要給自己樹一大堆敵人呢?李明橋不一樣,人家年輕,三十五六歲,正是幹事業的時候,加上又有翟副書記在背後力挺,是很容易幹上去的。年輕人有闖勁和開拓精神這沒什麼不好的,他杜萬清當年也年輕過——但薊原的情況特殊,一些不該招惹的人,最好不要招惹。杜萬清很想告訴李明橋一句話,要愛護自己的政治羽毛,不能輕易讓自己折了翅膀。但這句話他沒有說出來。杜萬清看得出,在自己否決了李明橋的意見之後,李明橋的面部表情中流露出了相當程度的疑惑和不快。但杜萬清不想解釋什麼。有些事情是沒法子解釋的。當李明橋失望地離開他的辦公室的時候,杜萬清也曾產生過一瞬間的猶豫,懷疑自己的決絕態度會不會挫傷年輕縣長的積極性,但這個念頭只是在腦子裡一晃就過去了。
就在上一週,李明橋主持召開了一次縣長辦公會議。會上,他明確提出今後所有的財務行政性支出,無論多少都要由他這個縣長一支筆籤批。李明橋這樣做,等於把其他副縣長手上的財權一股腦收了回去。這件事情,杜萬清也是事後才知道的,李明橋不但沒有跟他通氣,而且壓根就沒打算徵求他這個縣委書記的意見。這讓杜萬清的心裡多少有點堵,不大痛快。他之所以告訴財政局長,李明橋這樣做是經他同意了的,原因是他不想再助長財政局長周伯明的囂張氣焰——都把財政局開成自家的銀行了,他這個財政局長眼裡面還有沒有縣委、縣政府,還有沒有黨紀國法?黃志安一個小小的常務副縣長,仗著分管財政城建交通口,動不動給這個工程追加預算,給那個工程追加預算,天知道追加的錢都幹了什麼。杜萬清知道,常務副縣長黃志安和財政局長周伯明關係密切,屬於那種能夠隨時隨地尿在同一個壺裡的人,李明橋收回黃志安的財權就等於削弱了財政局長周伯明的財權,周伯明當然不痛快。在內心深處,杜萬清並不反感李明橋的這種做法,他只是隱隱地有些擔心:李明橋這麼幹無形中又給他自己樹了一批敵人,而且這批敵人就盤踞在李明橋的身邊,是他手底下那些副縣長們,尤其是黃志安,這個人很不簡單,富有心機不說,在薊原幹部當中的根基也比較深,如果不是李明橋從市上空降下來,薊原的縣長有可能就是黃志安。杜萬清曾經很直接地提醒過李明橋,說他頭上的「代」字還沒有去掉,行事應該低調些。但李明橋顯然沒有聽進去,依然我行我素。
到杜萬清跟前來告狀的人,財政局長不是第一個。之前,水電局長、城建局長都來找過他,很委屈地對杜萬清訴苦,說李明橋官僚主義,把他們叫去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就差讓他們停職寫檢查了。李明橋沒有停水電局長和城建局長的職,但卻勒令自來水公司的頭和城建局負責市政工程建設的一位副局長向縣委縣政府寫出辭呈。李明橋當時的原話是:「撤職太難聽,給你們留點面子,自己提出辭職好了。」這位年輕縣長的火氣很足。
李明橋之所以大發雷霆,是因為有段時間,他每天上下班的時候,發現有一條街道老是被挖開,街道堵塞了半邊,成了單行道。李明橋讓辦公室主任衛振華去問了問,回答說是在埋下水管道。哐當哐當地折騰了大半個月,下水管道埋完了,路面修補一新。過了沒幾天,那段街道的另一邊又被挖開了,又堵住了半邊街道。這次李明橋火了,讓司機把車停到工地邊上,親自去問正在施工的民工。民工告訴他,這次是要埋自來水管道。李明橋不去辦公室了,他讓衛振華通知分管交通城建口的副縣長,還有自來水公司的經理,以及水電、城建、交通等部門的頭頭,讓他們統統趕到工地來,他這個代縣長臨時決定現場辦公。
李明橋的現場辦公只用了15分鐘時間,他向與會的各部門領導提出了一個非常技術性的問題:埋下水管道挖開的壕溝,能不能同時把自來水管道也埋進去?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以後,李明橋說:「既然從技術上來說不存在什麼難度,那麼,從現在開始,我不希望再出現類似的情況,你挖你的我挖我的,你埋你的我埋我的,各部門要有互助協作精神。如果自來水公司和城建局溝通一下,在埋下水管道的同時埋自來水公司的管道,這樣兩個專案的施工週期將大大縮短,提高工作效率不說,還可以節省至少50%以上的施工經費。」
接下來,李明橋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決定,他說,他以縣委副書記、代縣長的名義,建議自來水公司經理和城建局負責市政建設的一位副局長向縣委縣政府提出辭呈。
自來水公司隸屬於縣水電局,水電局長試圖解釋一下,他告訴李明橋,各個專案,負責的部門不同,專項經費不同,所以,出現這種情況基本上也是迫不得已,很正常。
李明橋不聽。李明橋說,不管哪個部門負責,都是共產黨的部門;不管哪個專案的專款,都是政府的錢、納稅人的錢…………能節省的時候為什麼不節省?
杜萬清明白,李明橋是那種比較強勢的領導,年輕、有想法、工作上有闖勁,這多少有點像他服侍過的主子翟子翊,翟子翊在市委常務副書記的位子上,作風潑辣,以敢諫直言著稱。有時候,連市委書記和市長都懼他三分。但是,大凡比較剛硬的物件,更容易折斷受傷——杜萬清覺得李明橋太過理想主義,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意思。在下面的部門裡,各守各的山頭、各打各的主意,指望他們為了節省經費、提高工作效率,相互協作、相互配合,門都沒有——你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管得了薊原縣,管不了別處啊。
年輕人啊…………杜萬清撓撓花白的頭顱。他比李明橋大出二十多歲,十年一茬人,二十多年,隔著兩代人呢。看來,他這個臨近退休的縣委書記跟這個年輕縣長之間,還是有著年齡懸殊造成的隔閡和代溝。
杜萬清今天的心情比較鬱悶,應該說,非常鬱悶。這與他之前接到的一個電話有關。電話是從省城打來的,打電話的人是他高中時的一位同學。杜萬清的這位同學在省人民醫院供職,內科主任醫師,心腦血管類專家,他是杜萬清多年來的專職保健醫師,大凡杜萬清有個頭疼腦熱的,別的醫院不去,別的大夫不找,只找他這位同學。兩個月前,杜萬清感到胸口某個部位隱隱作疼,剛開始沒在意,後來發現疼的頻率越來越快,疼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就去了省人民醫院。同學建議他做個全面檢查,他同意了。於是,化驗血、尿、大便,檢查心、腦、肝、腎等等,凡是需要檢查的部位,統統檢查了個遍。今天早上,同學打來電話說是檢查結果出來了,沒什麼大毛病,就是發現肝部有一塊不太明顯的陰影,究竟是什麼東西,暫時還沒有得出確切的結論,需要做進一步的檢查。
老同學說,讓他哪天有空閒時間了上省城一趟,再檢查檢查。
結束通話電話,杜萬清的心裡面突然就咯噔一下。他承認,跟自己的老同學在電話中閒聊的過程中他都沒有多想,甚至當對方要求他去省城複查的時候,他都沒有意識到有什麼不妥。一切都是在放下電話以後發生的:陰影?杜萬清突然意識到,老同學用的這個詞對他這個年齡段的人而言,感覺特別不好。陰影,一塊尚沒有得出確切結論的陰影,而且在肝部——一個很容易壞死的部位——想想看會是什麼後果?儘管同學一再宣告,這樣的陰影一般情況下不會有太大問題,放在普通人身上根本不會有大夫在意。同學開玩笑說,杜萬清是一縣的父母官,身份特殊、責任重大,所以他這個內科專家格外認真,需要重新複查,確診陰影是什麼原因造成的,看有沒有其他病變的可能。
但杜萬清的心裡還是不怎麼踏實,他有一種很不祥的預感,他感到自己老同學用的「陰影」這個詞,對他這個在官場上浸淫了一輩子,而且仕途之路即將走到盡頭的縣委書記來說帶有某種宿命的味道。
駱曉戈在電話中嚷嚷:「李明橋,你在薊原折騰什麼呢?家裡都成集貿市場了。」
李明橋說,請駱曉戈護士長說話放尊重點,他現在是薊原縣的縣委副書記、代縣長,幾十萬百姓的父母官,身份放在那兒,應該得到駱護士長的尊重。
駱曉戈「撲哧」一聲,笑了。
她說:「得得得,就一七品芝麻官,有什麼了不起的,還顯擺起來了?」
李明橋說:「七品芝麻,它也是芝麻啊,又不是黴爛的豆子什麼的。」
駱曉戈說:「不跟你貧嘴,正上著班呢。說正經事,你們薊原的幹部最近老往家裡跑,大包小包的,尤其是有一位什麼公司的經理,用報紙包了十萬塊錢的現金…………」
「哪個公司的經理?你收了?」李明橋警覺地問。
「收了,當然收了,送上門的錢憑什麼不要?」駱曉戈咯咯咯地笑。
駱曉戈一笑,李明橋就放心了。他知道駱曉戈的脾氣,除非對方放下錢轉身就跑,否則,借她仨膽她也不敢收別人的錢。這女人膽小,只希望守著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他問:「哪個公司的經理?留得有名字嗎?」
李明橋對這些往他家裡跑的幹部和老闆是有戒心的,薊原的煤老闆多得跟牛毛一樣,各人有各人的門道,背景複雜——這些人,工作上可以打交道,平時的私人關係,還是不要有什麼牽扯的好。李明橋不期望誰給他送錢送東西,他只想當好這個縣長,幹好自己分內的工作。
「名字忘了,好像是什麼自來水公司的經理,說你準備撤了他。」
李明橋明白了。他告訴駱曉戈說:「不是準備撤了他,而是已經撤了。」
「李明橋,我知道你的臭脾氣,認準的事情八頭牛也拉不回來。但是,你得策略一點,別老是直愣愣地得罪人——有些人得罪不得。」
李明橋問:「還有哪些人往家裡跑?」
「記不清了,反正都是薊原的幹部,這個局長那個局長的,我是門讓進,水讓喝,東西怎麼拿進來的,讓他怎麼拿回去。」
李明橋說:「這樣吧,以後呢,只要是薊原的幹部,你就連門都不要開。」
駱曉戈說:「我是不想開來著,可是你手底下的那些幹部,摁門鈴特執著,你說,我要是不開門還不得讓門鈴聲聒噪死?」
「放心,我老婆命大著呢,死不了。」
「死了就遂了你的心了,正好換老婆——老百姓怎麼說的,當今社會三大喜事:升官、發財、死老婆。你不就能沾上兩樣了?至於發財嘛,李明橋,我看你還是別指望了,你這輩子發不了財。」
駱曉戈說得對,他李明橋這輩子發不了財,他也不準備發財。母親臨去世的時候告訴李明橋,他父親在世的時候是一位很有政聲的領導,雖然只當了個副縣長,但在當地老百姓當中的口碑是非常好的。李明橋有意無意地把自己英年早逝的父親當做自己的楷模。他不是不想發財,而是認為,有些個物件是具有殺傷力的:比方說,金錢、慾望、女人…………
自來水公司的經理,算是撞到了他李明橋的槍口上,別說十萬塊錢,送一百萬都保不住他的帽子。那段時間李明橋本來就窩火,結果,他上下班經常路過的一段街道動不動被挖開,今兒個埋下水管道,明兒個埋自來水管道,弄得一片狼藉。兩家部門完全可以相互配合,既節省經費又能縮短工期,但他們偏偏各幹各的,你埋了我再挖開,我埋了你再挖開…………問題還不僅限於此。李明橋知道,除了下水管道和自來水管道,說不定哪天通訊部門又會給街道動手術,埋什麼光纖光纜之類的。李明橋狠狠地把城建部門和水電部門的領導批了一通,他覺得,街道是用來通行的,是給這個城市服務的,又不是傷病員的肚皮,說開刀就開刀了,說破膛就破膛了,即使是傷病員,肚子上劃開上一兩次還可以,哪經得起你三天兩頭折騰?各管各的山頭,還不是為工程上的那點破利益?把各自的利益放在了第一位,卻把原本應該放在第一位的工作,放在了次要的位置上,李明橋最反感這個。有些時候,你佔點公家的便宜,李明橋也許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前提是,你得把自己分內的工作幹紮實幹漂亮了,否則,你就最好別伸手。李明橋當場拍板,讓自來水公司的經理和市政工程公司的經理停職檢查,捎帶把城建局負責市政工程的一位副局長也給擼了下來——該副局長從李明橋來薊原赴任的第一天起,告狀信就不斷線。據說,城建局局長只是個傀儡,真正當家的就是這位副局長,市政工程上的事90%以上由這個副局長說了算。這次撤幹部,李明橋有點殺雞駭猴的意思,他沒有跟縣委書記杜萬清通氣,只是按法定程式,該政府內部處理的,縣長辦公會就決定了;該組織部管的幹部,備好材料報縣委常委會過會。書記杜萬清也沒有表示反對,預設了李明橋的決定。
李明橋不是個容易妥協的人。他知道,自己頭上的這個「代」字還要戴一段時間,但形勢不等人,他不能為了自己能順利地當選縣長而昧著良知聽任個別局長佔著茅坑不拉屎,在薊原的地面上招搖。過幾天要召開一次縣委常委會議,重點研究個別領導職務空缺單位的人事任命,不管郝國光他們有什麼背景,有多大的官給他們撐腰,李明橋都決定在這次會上碰碰這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