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官舅爺嫖出強姦案 罷貪官逼宮常委會

縣委書記杜萬清萬萬沒有想到,李明橋竟然公開跟他叫上了板,這讓杜萬清非常惱火。縣委書記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牽著鼻子走的嗎?想他李明橋,一個在從政經驗和政治敏感性上都很稚嫩的毛頭小夥子,頭上還頂著一個「代」字,憑什麼跟自己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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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富貴惹上了一點糗事。本來,刁富貴沒有在意,他以為,在薊原的地面上,沒有誰敢不給他刁富貴臉子。但事實是,這次的事情有點麻煩,還真有人不怕馬王爺的三隻眼。

刁富貴是華光煤業公司的法人代表,職銜是總經理。他的公司光在黃楊鎮的礦山上,就擁有三處年產煤量在30萬噸以上的礦點。一週前,刁富貴和幾個生意上的朋友去夜總會唱歌,他看上一位小姐,該小姐的眉眼有點像日本的影視明星酒井法子,文靜、優雅、美豔驚人。有意思的是,該小姐的髮型也是模仿酒井法子的髮型。刁富貴特興奮,有點傍上大明星的感覺。刁富貴做得特痛快,事畢,他扔給哭哭啼啼的小姐兩千元錢,揚長而去。誰知,過了沒幾天,派出所的人找上門來,說有人告他強姦。派出所辦案的民警知道刁富貴的身家,加上又是大名鼎鼎的煤炭局長郝國光的小舅子,就對刁富貴比較客氣。但客氣歸客氣,有人告狀,而且證據確鑿,他們就得接案處理。刁富貴再牛人,也已經成了準強姦犯。對待犯罪嫌疑人,辦案民警的客氣中,就多少帶點咄咄逼人的意思。民警還算給他面子,沒有當場拘走他,只是讓他在限定的期限內來派出所自首,並告訴他,如果自首的話,將來量刑的時候會輕一些。

刁富貴當然不打算去自首,他也沒打算減輕自己的量刑——他壓根就沒有讓自己獲刑坐牢的概念。他對郝國光說:「姐夫,這次得你出面了,這個派出所的頭頭一根筋,水潑不進油潑不進,好像不食人間煙火,我還真沒轍了。」

郝國光那個氣啊,恨不能扇自己小舅子倆大耳刮子,瞅瞅,乾的是不是人事?一個賣淫小姐,多給點錢,願咋折騰就咋折騰,為什麼非要強迫人家,還讓對方告他強姦?但郝國光不能扇自己小舅子耳刮子,不但不能扇,還得幫刁富貴把屁股擦乾淨了,不然,刁月華會跟他拼命。刁月華允許郝國光在外面養個把女人,沾點花惹點草什麼的,但刁月華家裡人的事情,基本上就是郝國光的事情,他不管不成,管不好也不成。

郝國光還沒有言語,刁月華就已經搭上腔了:「富貴啊,看你那點出息,連個賣淫小姐都收拾不了,真是!」

刁富貴平時懼怕刁月華,就紅了臉,訕訕地說:「姐,看你說的,不是讓人家逮著證據了嗎?」

刁月華嘴巴朝郝國光一努,說:「咄,讓你姐夫給你想辦法。」

郝國光這才接過話頭,問刁富貴:「派出所逮著什麼證據了?」

刁富貴臉色一紅,吶吶地說道:「……讓人家錄了音……」

這次,不止是想扇倆大耳刮子的問題,郝國光真想一把掐死自己的小舅子。什麼是糊不到牆上的泥巴?什麼是上不了檯盤的狗肉?自己的小舅子就是。郝國光心裡暗罵:沒出息的東西!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先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才又問道:「怎麼會被人錄了音?你是不是被人算計了?」

刁富貴說:「姐夫,不是被人算計了,不是的姐夫……那個妞原先是學新聞的,在一家報社見習過,見習期間買了一支採訪筆隨身帶著,後來沒當成記者當了小姐……不是那個,那個,這個……」

郝國光問:「什麼‘那個、這個’的?」

刁富貴說:「誰想那個妞接客人的時候,也揣著採訪筆……」說到這裡,刁富貴偷眼看了看自己的姐姐。

郝國光明白了,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小舅子強姦對方的時候,人家摁了錄音筆,把整個過程給錄了下來。郝國光知道刁富貴的毛病,好顯擺,好招搖,他教訓過多少次了,讓他低調點,他們這樣的人家這樣的身份,容易招人嫉妒,所謂樹大招風,說不定哪天禍患就找上門來了。但他這個當姐夫的,說了等於白說,刁富貴當面答應得好好的,但只要離開他目光所及的範圍,照樣花天酒地,一身的痞子習性,哪有個總經理的樣?為此,他曾經對刁月華唸叨過,讓她管管她的弟弟,但刁月華護短,說自己這個弟弟匪是匪了點,但對她這個當姐的,倒是言聽計從,從來不打彎。郝國光也就不好再說什麼。

「你確定不是被人設計陷害的?」郝國光謹慎地問。他不能不謹慎,如果真有人設計陷害刁富貴,那麼,事情就變得複雜了:對方的目標有可能不是刁富貴,而是他,他這個在薊原的地面上能夠呼風喚雨的煤炭局長。

「應該不會吧……」刁富貴估摸著說,「我跟公安上的哥們打聽過,那個妞名牌大學出身,脾氣古怪著呢,明明是賣淫小姐,還講究什麼情調講究什麼前戲……」

刁月華正在對著鏡子描自己的眉毛,這時回過頭來,打斷刁富貴的話:「咄,別提你那些噁心事,齷齪!」她拿腔拿調地說:「我說,你也給你姐夫給你姐爭點面子,至少也給刁家爭口氣啊,怎麼儘讓姐夫給你擦屁股?」

刁月華一說話,刁富貴就不敢再開口,只是一個勁點頭,嘴巴里邊「唔唔」兩聲,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郝國光說:「新來的這個縣長,跟其他領導有些不大一樣,我們行事,還是小心謹慎點為上,別撞到李明橋的槍口上,連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咄,說什麼呢,烏鴉嘴!」刁月華撇了撇嘴巴,「我看啦,你還是趁早給黎局打個招呼,把案底抽掉算了,別真給整到局子裡去,關個三年五載的。」

刁富貴連忙接過話頭,一迭聲地說:「就是啊姐夫,我姐說得對,讓黎局把我的案底抽掉,一了百了,省得那個妞今兒個要告,明兒個也要告……」

郝國光心說,要真是把自己的小舅子抓進去關個三五年,他倒還省心了——刁富貴這個折騰法,說不定哪天就出事了,刁富貴出事是小,華光煤業出事是大。華光煤業公司,明面上的法人是刁富貴,實際上,真正的幕後老闆,是他郝國光和刁月華,公司的名稱,都是取他們夫妻倆名字的最後一個字組成的。當初,如果不是刁月華撒潑,郝國光說什麼也不會讓刁富貴來打理這個公司。凡事都有個度,在刁月華面前,他郝國光還是得讓著點,不然,女人家行事,容易失去理智,真鬧起來,後果還真不堪設想。正因為刁富貴是刁月華一手扶起來的,刁富貴就對自己的姐姐言聽計從,刁月華說東,刁富貴就不敢往西,倒是在他這個姐夫面前,刁富貴一貫大大咧咧的,讓郝國光的心裡很不舒服。

再怎麼不舒服,該找的人還得找,該擦的屁股還得擦。

郝國光拿出手機,給公安局長黎長鈞打電話。

郝國光在電話中說:「黎局啊,好長日子沒見了,得空了,啥時候好好聚聚……」

郝國光是煤炭局長,黎長鈞是公安局長,倆人在薊原的地面上動不動就碰面。郝國光之所以說好長時間沒見了,指的是公務場合以外的聚面。

常務副縣長黃志安跟財政局長周伯明一樣,心裡面堵得慌。他怎麼也不會想到,縣長李明橋會給他這樣一個下馬威。他這個常務是分管財政口的,臨了卻沒有了財權,徹徹底底成了縣政府的一個擺設,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黃志安心裡明白,他這個副縣長之所以一直當得比較風光,那些廠礦建築企業的老闆,之所以整天圍著他的屁股轉圈,還不是因為自己手握薊原縣的財政大權,有批錢批條子的權力?幾乎縣政府所有看得過眼的建設專案,專案經費都得從他黃志安的手心裡過。擁有權力,才會擁有地位;擁有權力,才會擁有威嚴;同樣,擁有權力了,才會產生足夠大的效益……現在,手中的權力沒有了,在那些廠礦建築企業老闆的眼中,他黃志安就屁都不是。

李明橋的縣長辦公會一結束,周伯明就守在了黃志安的辦公室裡。這位財政局長尚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氣呼呼地說,這新來的縣長也太不把他這個局長放在眼裡了。黃志安心裡正窩著火,連臉上的肌肉都在不住地顫動:李明橋豈止是沒有把財政局長周伯明放在眼裡,他這個常務副縣長,人家也沒有正眼瞧瞧的意思。黃志安甚至懷疑,李明橋這樣做,有故意打壓他的嫌疑,畢竟,李明橋還只是個代縣長,「代」字一天沒去掉,李明橋的縣長帽子就還不算戴穩當了。在薊原縣的官場上,唯一能對李明橋構成威脅的,就只有他黃志安,如果他黃志安動點歪腦筋,李明橋想去掉頭頂上的「代」字,恐怕不會那麼容易。

周伯明問他,咱們就這麼忍氣吞聲算了?

黃志安當時就火了,說:「看你那點出息,什麼叫忍氣吞聲?工作上的事情,怎麼安排怎麼幹,哪來那麼多廢話?縣長們的分工,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個財政局長來操心了?」

財政局長臉色一暗,沒敢再吭聲。黃志安窩火,沒地撒,先衝財政局長髮了一通,看到財政局長的臉色不怎麼好看,他的語氣緩了緩,說:「天一時半會兒還塌不下來,該幹啥就去幹啥,別盡瞎琢磨。」

黃志安訓財政局長訓得斬釘截鐵,但他的內心深處,同樣惴惴不安。等財政局長悻悻地走了,他一屁股窩進圈椅裡面,一臉的疲憊和沮喪。

黃志安有些後悔,當初如果再拼點血本,也許薊原的縣長就不可能是李明橋,而是他黃志安。如果他黃志安是縣長,那麼,事情的發展有可能就是另外一個樣子:他黃志安的臉上是什麼顏色,薊原的天空就得是什麼顏色!

對黃志安來說,真正的對手只有一個,那就是代縣長李明橋,至於書記杜萬清,他並不太放在心上。杜萬清老了,一位快要退休的縣委書記,凡事都講究平穩過渡,只要能夠順利地退下來,平安著陸,對杜萬清而言就是莫大的幸事,至於其他方面的事情,什麼利益啦、權力啦、政績啦,杜萬清既沒有精力,也沒有興趣關心。黃志安則不一樣,他不但在年齡上佔有優勢,而且上下週邊的人事關係,也打理得井井有條。所謂官場,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人情場,大官也罷小官也罷,很難擺脫人情關係。

黃志安的人情場,營造得比較成功,這麼說吧,市委常委會一開,一溜兒常委裡面,至少有一半人會替黃志安說好話。在薊原,有能力有條件競爭縣長的,本來就沒有幾個:常務副書記年長富資歷夠老,但這人好色,看見女的,就像狗看見了肥肉,猴急猴急的,硬是把縣委辦的一位女秘書勾上了手,後來打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離婚官司,棄了原配,跟女秘書成了一家子。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上上下下驚動了很多人,同時也葬送了年長富的政治前途,好在有人出面說話,年長富總算沒被從常務的位子上拿下來。其他常委和政府這邊的幾位副縣長,按照慣例,沒做到常務的份上,通常情況下不會提正職。

黃志安平時也沒閒著,上躥下跳好長時間。本來,薊原縣縣長的這頂帽子,鐵定是黃志安的了,誰知,常務副書記翟子翊橫著來了一槓子,非要把自己的秘書李明橋安排到基層來。翟子翊背地裡被幹部們稱為「鐵腕老三」,發起橫來,市委書記和市長也只能乾瞪眼。黃志安的縣長就這樣被李明橋頂了。

頂了也就頂了,好歹還有一頂常務副縣長的帽子,只要常務副縣長的帽子還在,在薊原地面上,他黃志安就還算得上一號人物。讓黃志安沒有想到的是,李明橋偏偏釜底抽薪,一股腦收走了他的財權——沒有了財權,他頭上這頂常務副縣長的帽子,就只是一個虛銜,啥實際意義都沒有。沒有了權力的「官」,還算得上是「官」嗎?當然算不上,只不過成了人家書記和縣長的工作機器罷了。

黃志安的心裡不妥帖,剛開始嫉恨翟子翊,現在是嫉恨李明橋。他不習慣被別人玩弄於股掌之上,他習慣於玩弄別人;他呼喝別人呼喝慣了,不習慣被別人呼喝來呼喝去的……李明橋不是一個和善的主,跟他的前任不一樣,黃志安的前任膿包得多,三兩個回合下來,就被他們趕出了薊原的地界,而李明橋,有翟子翊做靠山,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在黃志安的從政履歷裡,他總結出了一條簡單的為官之道,那就是:凡是擋自己道的,都得想辦法搬開。現在,李明橋擋了他的道,不僅僅是擋道的問題,壓根是斷了他的後路。既然後路都沒有了,他黃志安還怕什麼?

按照慣例,縣人大會在九月份召開一次代表大會,會議的主要議題就是選舉縣長,那時候,李明橋的代縣長將接受全體人大代表們的檢驗,只有過半數的代表給他投贊成票,他李明橋才能順利地去掉頭上的「代」字,成為真正的縣長,否則,就只能捲鋪蓋走人。黃志安認為,既然李明橋沒打算給自己留後路,那麼,他黃志安也沒必要顧忌什麼,距離人代會的召開還有幾個月的時間,這段時間,足夠他黃志安運籌帷幄,他相信,憑自己在薊原的班底,把李明橋趕出薊原的地面,應該不成問題——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怕什麼?有什麼可怕的呢,網破了還可以補上嘛,而魚死了,就只能永遠死翹翹了……

黃志安準備打一場戰爭,一場惡戰。在這場戰爭裡面,黃志安想做的,是網,而不是魚!

2

從黃楊鎮回來,沈小初眼前就老是有個影子晃來晃去。剛開始,沈小初以為是自己太累,眼花,後來發現不是,老在眼前晃動的,竟然是那具黑不溜秋的、腐爛得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的屍體的影子。沈小初在心底喟嘆一聲,他明白,那具屍體已經成為他內心深處的一道坎,一道無法逾越的坎。

作為薊原縣公安局副局長兼刑警隊長,案子擺在他的面前,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有比這更窩囊的嗎?窩囊加窩火,可是,他沈小初能有什麼辦法?副隊長韓大偉還在為這個案子四處忙乎,但收效甚微,幾乎沒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沈小初已經做好了放棄的打算。薊原縣每年都會有幾條人命懸在那兒,除了礦工就是礦工,礦山上亂得啊,那些個煤老闆,只要有倆臭錢,連自己是哪個爹媽生的,基本上都搞不清楚了。曾經有煤老闆找過沈小初,送給沈小初一摞現金,試圖讓沈小初在背後給他撐腰。煤老闆給出的價碼很具誘惑力,至少在沈小初看來,那是一筆非常龐大的數字,他辛辛苦苦工作一輩子,也未必能掙來其中的一個零頭。但他拒絕了。不是沈小初不愛錢,而是那樣的錢,拿了燙手。沈小初可不想讓自己的後半輩子,讓一筆不義之財壓死。錢嘛,多了多花,少了少花,日子能過就成。

為此,沈小初得罪過不少人,包括個別上級領導,儘管他獲得過三次「全國優秀警察」的榮譽稱號,但也只能窩在縣局副局長的位子上,好多年都挪不了窩。以至於很多時候,沈小初都很懷疑,究竟能不能從更高的、精神的層面上,來理解自己所從事的警察行業?能不能呢?他不知道。

沈小初的神思有些恍惚,所以,當局長黎長鈞踱進他的辦公室,跟他談刁富貴案子的時候,他的大腦還是一片惘然。

黎長鈞說:「小初,那個啥,刁富貴的案子,還是內部處理一下……」

沈小初看著黎長鈞,發愣似的問:「刁富貴,什麼刁富貴?」

沈小初的反應讓黎長鈞有些不快。黎長鈞以為,沈小初是在跟他打馬虎眼,裝愣充傻——沈小初沒有理由不知道刁富貴是誰,就像沒有人不知道他沈小初是誰一樣,在薊原,刁富貴的知名度幾乎和沈小初一樣高,一個是出了名的暴發戶和二愣子,一個是在全國範圍內都有著相當知名度的優秀警察,何況,刁富貴的案子已經轉到了刑警隊,沈小初不可能不知道。

黎長鈞用喉嚨眼「吭、吭」了兩聲,提高音量說:「還有哪個刁富貴?就是華光公司的刁富貴唄。」

頓了頓,又補充說:「強姦小姐那個……為這事,人家郝局長剛給我打了個電話……」

沈小初這才冷丁清醒過來:黎長鈞說的,是華光煤業公司的二愣子總經理。刁富貴的案子,沈小初當然是知道的。在他看來,那位賣淫小姐算不得什麼好鳥,刁富貴卻更加不是東西:一個吃喝嫖賭樣樣俱全的主,就差吸白粉了。案子是城關派出所辦的,具體細節沈小初剛開始並不是特別清楚。但他奇怪的是,一個嫖娼,一個賣淫,一家願打一家願挨的事,怎麼折騰到最後變成強姦了?真有些匪夷所思。後來案子轉到了刑警隊,到了沈小初手裡,他才搞明白:感情刁富貴來硬的,讓小姐給錄了音。也是該刁富貴倒霉,這位賣淫小姐居然是大學畢業生,在報社當過實習記者,嫌收入低,乾脆一猛子扎進了煙花場所,畢竟當過半年多記者,家當一直隨身攜帶,就連線客,錄音筆都別在領口。當時,韓大偉跑來請示他,看怎麼處理,他只是隨口說:「該抓的抓,該罰的罰。」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表態有些輕率。沈小初明白,像刁富貴這樣的主,一個小小的刑警隊根本不能把人家怎麼樣,肯定會有人站出來說話,阻撓辦案,弄不好,又是不了了之。這樣的事情,沈小初碰到得太多了,能有什麼辦法呢?中國的法律是有一定彈性的,同樣一個案子,可大可小,可輕可重。只是讓沈小初感到意外的是,刁富貴的案子還沒有進入司法程式,局長黎長鈞就親自跑過來了。

黎長鈞說:「刁富貴這個人吧,匪是匪了點,但本質不壞,加上案子本身有些不靠譜,還是罰上點錢,把人放了算了。」

沈小初說:「是不大靠譜,嫖娼嫖出強姦案來了,聽起來都邪乎,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哪個作家瞎編的呢。」

黎長鈞說:「也是,那些個作家,說是文化人,屁本事沒有,只會可著勁胡編亂造,把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黑的……前幾天,放的那啥電視劇,《封神榜》,對,就是《封神榜》,裡面商紂王跟兒子一起吃飯,兒子想吃一樣菜,你猜,紂王怎麼說,他說:‘爸爸給你夾。’——哪兒跟哪兒呀?那個年代,有叫爸爸的嗎?」

黎長鈞說的這段,沈小初剛好也看過,陪妻子一起看的。商周時期有沒有稱呼「爸爸」的,沈小初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紂王作為一國之主,絕對不會自稱為「爸爸」,自稱為「本王」、「為父」、「爹爹」都成,唯獨「爸爸」一詞,聽起來不但刺耳,還很彆扭。但他不打算跟自己的頂頭上司探討這個問題,那不屬於他的職責範疇,他不是歷史學家,也不是語言學家,他現在關心的是刁富貴的案子,怎麼個內部處理法,這倒是一個很傷腦筋的問題:如果按賣淫嫖娼論處,無非罰點錢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按強姦論處,事情的發展就會是另外一種情形,輕則三年,重則六七年,反正,刁富貴的牢獄之災是免不了的。

聽黎長鈞的口氣,似乎要按一般的治安案件處理。這也在意料之中。單單一個刁富貴,倒沒什麼難收拾的,他再有錢,再二愣子,面對的畢竟是警察,想牛也牛不成。問題是,這個刁富貴,不僅僅只是一家大型煤企的總經理,他還是煤炭局長郝國光的小舅子。這就比較複雜了。刁富貴他們惹得起,但郝國光,他們得罪不起,至少,他們的頂頭上司黎長鈞就不敢招惹郝國光。郝國光和黎長鈞雖然都是局長,但局長跟局長不一樣,像郝國光,完全可以左右一部分人的官場命運。黎長鈞的公安局長,如果郝國光不打算讓他當,他就肯定得把局長的帽子摘掉。外人看起來,郝國光沒什麼了不起的,也就一普通人,長著一隻鼻子兩隻眼睛,而不是三隻眼睛六隻胳膊什麼的。但薊原官場上混久了的人都知道,郝國光實際上手眼通天,否則,煤炭局那樣一個肥缺,怎麼可能老讓他霸佔著?別說他黎長鈞,就連縣委書記杜萬清,都一直對郝國光禮讓三分。在李明橋之前,至少有兩任縣長,都試圖把煤炭局長的帽子從郝國光的頭頂上摘下來,結果不但沒摘成,反倒把他們自己縣長的帽子折騰丟了。那兩位縣長,一個調去市殘聯當了個狗屁不頂的主席,一個調到市教育局,當了個同樣屁事不頂的虛銜書記。從那以後,薊原官場上混的人,大都在看郝國光的臉色行事,至於縣委書記和縣長,其重要性反倒排在後面了。

有這樣一層關係放在那裡,即便那位小姐有錄音筆,強姦的證據確鑿,但又能怎麼樣呢?按強姦論處,判刁富貴個十年八年?

事實是,那位賣淫小姐的所謂證據,遠沒有人家郝國光的一個電話來得重要。這不,局長黎長鈞剛接完郝國光的電話,就前腳緊後腳地跑到沈小初的辦公室,替刁富貴求情來了。黎長鈞的求情當然不可能是低聲下氣的那種,而是帶有命令性質的,聽口氣好像是在跟你商量,但這種商量等於沒商量,人家是局長,一把手,跟自己的副手有什麼可商量的?黎長鈞的「商量」口氣,只是一種姿態,甭管沈小初願意不願意,有沒有反對意見,你都得聽他的,按人家的意思辦。

沈小初覺得真是沒勁,活著沒勁不說,這個警察也當得窩囊。有人說,當官要當副,操的心少,得的實惠多。但沈小初當了好幾年副局長,沒見撈多少實惠,窩囊氣倒是受了不少。不管到什麼時候,你都得看一把手的臉色:局長黎長鈞的臉上是晴,你的工作就好乾;黎長鈞的臉色陰雲密佈,那麼,對不起,你就準備隨時隨地挨吧。

沈小初明白,自己同意也罷,不同意也罷,都得按照黎長鈞的意思處理。但他今天的情緒不好,不但不好,而且很惡劣,所以,沈小初的語氣就不怎麼友好。

他說:「黎局,你又不是不知道,全國上下都在嚴打,眼下的形勢,縱容刁富貴這樣的人,老百姓不但會罵我們,而且,不出事則已,一旦出事,恐怕……」

沈小初打住了,再沒往下說。

黎長鈞面色沉了沉,但旋即又擠出一絲笑意,說:「沈局啊,能出什麼事?不就一賣淫小姐嗎?不狠狠地處罰她,就夠給她面子的了。」

沈小初對那位賣淫小姐,本來也沒有什麼好感:堂堂一個大學畢業生,不找一份正經工作,卻下賤到去操皮肉生意,這樣的大學生,不僅沒出息,更沒皮沒臉。但黎長鈞的話不大入耳,沈小初就頂了一句:「賣淫小姐怎麼啦,賣淫小姐也是人啊,法律條文上可沒有規定,強姦賣淫小姐,就不算是強姦……」

黎長鈞說:「強姦不強姦的,咱先不下定論,對方無非是想要倆錢而已,讓刁富貴出點血,給對方補償一下。」

黎長鈞乾笑了兩聲,又說:「刁富貴最不缺的,就是錢……」

話說到這個份上,沈小初就不好再說什麼了,只好也乾笑兩聲,順著黎長鈞的話頭,說:「刁富貴是不缺錢,但他缺一樣最重要的東西。」

「缺什麼重要的東西?」黎長鈞問。

沈小初說:「缺‘德’!」

黎長鈞一愣,但隨即反應過來,頓時哈哈大笑。沈小初也一仰頭,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李明橋這段時間住在縣政府招待所。

縣政府招待所是原來的老名稱,現在改名了,叫薊原賓館。薊原賓館比原來的名字氣派得多,但老百姓叫順口了,還是習慣於把薊原賓館叫做政府招待所。

本來,政府家屬院留得有幾套房子,產權屬於政府辦,專供一些非本地住家的縣上領導居住。但李明橋調來薊原的時候,前任縣長走得憋氣,連家都懶得回來搬,佔用的房子就沒有騰出來。沒辦法,政府辦只好在薊原賓館給李明橋租了一間房子,標間。按衛振華的意思,要租個稍微像樣點的套房。但李明橋拒絕了,他說,整那麼大幹什麼?我就一米七二的個頭,不胖不瘦,佔不了多大地,標間就合適。衛振華解釋說,套房的好處是不但寬敞,而且小範圍的會議,可以直接在房間裡開。李明橋說,睡覺的地方是睡覺的地方,辦公的地方是辦公的地方,開會怎麼能在自己睡覺的房間裡呢?我沒有那麼官僚。

這天晚上,李明橋在衛振華的陪同下回到賓館。在鄉下跑了一圈,先後走了五六個鄉鎮,回到縣城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李明橋有些累,就打發衛振華早些回家,然後進了洗手間,準備洗漱一下休息。

衛振華剛走沒幾分鐘,有人敲門。李明橋正在洗臉,沒有在意,以為是衛振華忘記了什麼事情又折轉了回來,就隨口說:「門沒鎖,進來。」

門鎖咔噠一響,房間門被輕輕地推開。

李明橋對著鏡子,用毛巾擦著臉上的水珠,問:「振華,還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來拜訪拜訪李縣長嗎?」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語氣有些輕佻。李明橋一驚,扔下毛巾從洗手間出來,就看見一位個頭高挑的年輕女人站在房間中央。

李明橋有些遲疑,他的大腦飛速轉了一圈,確信不認識面前這個女人。

他問:「你是……」

年輕女人「撲哧」笑了一聲。女人穿著一套墨綠色的裙子,一頭披肩長髮,臉如一輪圓月,飽滿而光潔;窄肩、細腰、寬臀,曲線流暢;一對乳房,如同挺拔的兩處高地。

李明橋承認,這個女人很漂亮,不只漂亮,還是很驚豔的那種,隨隨便便往那裡一站,就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撲面而來,換作一般男人,不心旌搖盪才怪。李明橋也是男人,但他是一縣之長,腦子裡暫時還沒有那麼多花花草草,他首先考慮的是:夜深了,一個年輕女人跑到自己房間裡來,估計不是什麼好事情。

他踱到門邊,開啟門,說:「對不起,有什麼事情,明天到我辦公室談。」

這是下逐客令了,但對方沒離開的意思,站在那裡不動,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李明橋。李明橋心裡著惱,就拿了腔調,問她:「你是哪個單位的?」

「我叫黃小娜,華源公司總經理。」黃小娜一邊自我介紹,一邊優雅地向李明橋伸出手去。

李明橋唔了一聲,但沒有握黃小娜的手。他說:「夜深了,黃總還是先回吧,有什麼事情,明天到我辦公室談。」

黃小娜說:「沒什麼事情,就不能跟李縣長坐一會兒,聊聊天?」

黃小娜不光人長得漂亮,聲音也是很嬌,有一種軟綿綿的力量。這種力量,看似無力,卻往往有著足夠的殺傷力,這麼說吧,如果你是男人,恰好你的生理正常,那麼,黃小娜的聲音就可以透入你的骨髓。

李明橋沒見過黃小娜的人,但聽過黃小娜和華源煤炭經銷公司的大名。華源公司自身沒有煤礦,但薊原縣產的煤,百分之六七十卻都是由華源公司賣出去的,也就是說,都是經由黃小娜的手賣出去的。李明橋聽人說起過黃小娜,說是如何如何美豔驚人,沒想到一見,傳言果然不虛,還真是人間少有的尤物。只是沒想到對方這麼年輕,原以為企業規模做得如此之大,當總經理的,怎麼著也是半老徐娘了,誰想還是一姑娘家。

李明橋本來就不怎麼喜歡跟煤老闆們打交道,更何況,今晚來的不速之客還是一位女老闆,聽聽:聊聊?孤男寡女,又是深更半夜的,有什麼可聊的?傳出去,還不成了老百姓街頭巷尾閒談的話把子?

但這個黃小娜,顯然是有備而來的,而且不是特別好對付。想想看,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能夠在薊原縣站穩腳跟,而且幾乎壟斷了薊原縣煤炭經銷的大部分渠道,沒點特殊本事,是絕對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的。這樣的女人,往往都是危險品,別說碰了,她只要在你周圍不停地晃悠,哪天要是爆炸了,說不定都會波及到你身上,即使不炸死你,也會弄你一身硫磺味。據說,這個黃小娜跟煤炭局長郝國光關係密切,有些不清不楚,但都是傳言,沒人說得清楚,也沒有什麼真憑實據。

李明橋有些為難,總不能把人家硬推出去吧?如果那樣做,不但有失他縣長的身份,而且,人家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加上又是薊原有名的企業老總,縣上的利稅大戶,心裡再怎麼不樂意,也得讓人家臉面上過得去啊。他只好拿過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給衛振華打電話,說是有人彙報工作,讓他馬上折回賓館來,做好記錄。

李明橋沒打算讓這個漂亮女人難堪,但他又不得不讓她難堪。他是一縣之長,是公眾人物,全縣老百姓都眼巴巴地看著他呢,他必須在生活小節上保持足夠的清白,否則,這個深夜闖進自己房間的女人,就會成為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射向自己的子彈,如果自己不想成為別人的炮灰,那麼,像黃小娜這樣的女人,就最好離遠點。

衛振華事實上沒有走多遠,他剛剛走出電梯,還沒有邁出賓館的大門,就接到了李明橋的電話,只好又折身返了回來。衛振華有些犯嘀咕,心想啥人這麼不識趣,大晚上的,跑到賓館來彙報工作?該不是上訪的吧?衛振華知道李明橋的習慣,這個新來的縣長,通常情況下不會在自己住的房子裡談公事。李明橋的脾氣很倔,他固執地認為,工作上的事情,就應該在辦公的地方解決,自己住的房間是私人場所,不適合辦公。作為辦公室主任,衛振華的職責就是給縣長們搞好服務,李明橋讓他返回賓館,他就得無條件地返回去。

等衛振華回到李明橋的房間,看到坐在沙發上的黃小娜,先是一愣,接著就明白了李明橋的用意。古語有云:「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說的就是避嫌疑的事。很顯然,黃小娜——這位在薊原商界叱吒風雲的美豔女人,難住了一向果敢的李明橋。這個時候,衛振華的工作,不是單單做好記錄這麼簡單——能做好什麼記錄呢,地點不合適,時間不合適,估計黃小娜也不是單純地來彙報什麼工作。身為企業老總,即使要彙報工作,也得先找分管工業口的副縣長,這樣一竿子插到縣長跟前來,顯然有悖常規。衛振華心裡明鏡似的,他清楚,自己此刻的身份就是擋箭牌,替李明橋救火來的。黃小娜不是火,但比真正的火更具燒傷力。衛振華跟這個女人不止一次打過交道,他知道,在薊原,敢招惹這個女老總的人,大概還沒有生出來呢。

衛振華說:「原來是黃總啊……」他想上前跟黃小娜握握手,但看黃小娜不但沒有握手的意思,甚至連回頭來看他衛振華一眼的興趣都沒有,就只好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坐下。衛振華知道,他這個政府辦的主任,在人家黃小娜眼中,根本算不得一盤像樣的菜:人家抬舉你了,你是主任,一個科級幹部;不抬舉你了,你屁都不是。誰讓人家有錢呢,人家坐的車,衛振華工作一輩子,也不見得能掙來其中的三兩個輪子——現實就是這樣:你的骨頭再硬,你的腰桿再直,也會被輕飄飄的鈔票壓垮。

李明橋指指衛振華,說:「這是我們政府辦的主任,衛振華同志。我本來不習慣在自己休息的房間裡談工作,但黃總經理身份特殊,華源公司又是薊原的利稅大戶,我這個縣長,不敢怠慢啊。」

李明橋在給自己找臺階下,也是給黃小娜找臺階下:「黃總要彙報工作,那就開始吧,衛主任做好記錄。」

黃小娜輕輕一笑,說:「李縣長客氣了,大晚上的,彙報什麼工作?我只是來看望看望您,認認門……至於工作上的事情,改天,我去您辦公室……」

黃小娜沒有順著臺階下來,而是不輕不重地回了這麼一句。但李明橋顯然沒有興趣再跟她糾纏,一揮手,說:「既然這樣,那就讓衛主任送黃總回家。」

「不用,我自己開車來的。」黃小娜邊說邊站起來,款款地向外走去。走到門口,黃小娜忽然回過頭來,對著李明橋微微一笑。那笑,有一絲高傲,有一絲嫵媚,還有一絲……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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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萬清萬萬沒有想到,李明橋竟然公開跟他叫上了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