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裙帶資本

1

夏霓的電子郵件又一封接一封地來了,仍然很短,說一件事情或者一種心情。

她說她帶著很複雜的心情離開了平江。對於前夫,她只抱怨過一次,說他用她用得太狠,說自己現在對於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可利用的價值。

姜松巖知道夏霓原來在建工局工作,還是一個部門的負責人。她說的辭職是一種什麼性質,原來的人事關係放到了什麼地方?他在回覆時問了她一下。

她沒有說明情況,反問姜松巖:這重要嗎?這樣的答覆讓姜松巖覺得她的大小姐脾氣一點兒都沒改。

郵件斷了好幾天,再來的時候夏霓說:

我是有本錢的,還做老本行,只不過需要技術升級。

她說的老本行大概是她大學的室內裝潢設計專業。

蘇可可沒過幾天就知道了夏霓離婚的事,因為妹妹蘇怡怡的事她往平江的電話打了很多。本來她不想和姜松巖提到這件事,聽妹妹反映平江有很多夏霓的說法,說她是投奔姜松巖到z省來了。

蘇可可決定試探一下姜松巖。她要知道他是不是知道夏霓來雲邑,對這件事有什麼態度和反應。

晚上在飯桌上,本來說著其他事的蘇可可冷不丁地對姜松巖冒出一句:「夏霓離婚了,你知道不?」

吃著飯的姜松巖頭也不抬地說:「知道。」

見蘇可可在打量他,他解釋說:「電子郵件裡,簡單通報了一下。」

「她要是來雲邑,你見她嗎?」

「應該見吧。」

「她要是找你有事情呢,找你幫忙你幫嗎?」

「幫。」

他感覺蘇可可設計問話,便有些不耐煩,回答也就極為簡單。蘇可可不再說什麼,起身跑到了廚房裡。

廚房的門開著,姜松巖轉過身看見蘇可可木呆呆地面壁站著,他跑過去用手撫著她渾圓的肩頭,安慰她的時候他習慣用這個動作。

他對她說:「人之常情的事情我還是要做的。」

她沉默著,對他的愛撫沒有反應。

「在你眼裡,夏霓是個漂亮女人,而對我來說還多一條,她是已故的老領導夏書記的女兒。」

姜松巖顯然在解釋他為什麼要幫夏霓的動機,說明合理性。他越解釋,蘇可可就越不放心。她說出了心裡話:「我知道,你這一幫是要出事的。」

「為什麼要這樣想呢,我要幫她也只能是力所能及,不會做出格的事。」姜松巖說的事顯然不是蘇可可所指的。

她說得含而不露,他的回答也就模糊。直到蘇可可說:「我是有思想準備的,男女之間的事你遲早要發生,我上次就對你說過,只要你有分寸。」

既然意思挑明瞭,姜松巖就要有立場有表態,他將手從蘇可可的肩膀上放下來,不滿地說:「荒唐,似乎我一定要有這樣的事,否則就不正常了,是不是?」

蘇可可一扭身出了廚房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姜松巖跟出來,沒有隨她一起坐下,而是拿了茶杯給自己倒水。

蘇可可忿忿地說:「你看,說到這個事情你就不正常了,吃了飯才幾分鐘,能喝茶啊?」

姜松巖沒有將茶杯擱下,而是端著進了書房。

午夜姜松巖從書房出來時,蘇可可還坐在沙發上,那種坐姿像是一直沒有改變過。

「你過來坐坐吧。」蘇可可的聲音有點兒嘶啞。

姜松巖取了草珊瑚含片遞給她說:「夏霓是個很傲的人,在她眼裡怎麼說我也是她父親曾經的部下,她是不會屈尊求我什麼的,我還是那句話,問題不要想得太複雜。」

蘇可可說:「你總是說我在有些事情上想得過於複雜,但我卻越來越覺得你在有些事情上想法簡單。問題是,你太單純,太正派了。」

姜松巖無奈地搖搖頭。

蘇可可問:「要是你還懷疑我和夏中天,你幫不幫夏霓?」

「對一個假設性的問題,我無法回答。」

「那好,我告訴你我對於一個假設性問題的回答。夏中天那時候要是想對我圖謀不軌的話,我是會屈從的。」

「為什麼?」

「你不要問我為什麼,你懷疑這個事情,就證明這個事情有發生的可能,包括我可能的順從或者情願。」

「我絕對不會想到你會有什麼自願。」姜松巖說,「這件事現在還說什麼呢?還有說的必要嗎?」他想結束這個話題。

「有說的必要,我要告訴你,一切皆有可能。人會因為利益而去做一切事情,問題是這個利益是不是他信守的根本利益。這個說法可以用那些願意為革命利益拋頭顱灑熱血的先烈事蹟來驗證。

「偉人說有奮鬥就會有犧牲;我世故地說,有利益就會有奮鬥有追求;我說我會屈從什麼人的淫威,是因為我知道你的前途也是我的,是我們這個家庭的,我要從這個角度考慮得失。

「當然,我現在這麼說沒有關係了,你現在這個位置是不需要我做這樣的付出的。我以此說明利益與人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為了你的利益我會在夏中天面前怎麼選擇;夏霓為了她的利益會對你做什麼選擇;而你對你的前途、對我,對這個家庭該有一個什麼樣的選擇。」

「我該怎麼選擇,徹底地選擇個人利益,忘記自己的身份,像有些人那樣去貪去佔?好笑!」姜松巖表示他的不屑,「你大概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在家待得成家庭婦女了。你是黨員,你的組織關係臨時在省機關黨委。你該去聽聽黨課了。」

見蘇可可不出聲,他接著問:「你為什麼將個人利益作為第一追求呢?」

蘇可可說:「你自己想去,大家現在都在追求什麼?我本來以為你在我面前是口是心非的,現在看來不是。我害怕你的正派,不滿你的正派。一個不會玩弄別人的人,是要被別人玩弄的。所以我怕你接觸夏霓,怕你生活中出現女人。另外,我想你隨大流兒,大流兒就是主流;不要想著在有些事情上力挽狂瀾。」

姜松巖顯然沒有想到蘇可可會搬出這麼一套來,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你讓我感到震驚!」

「我還感到憤怒呢,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蘇可可對走開去的姜松巖背影說。

從這個晚上開始他們分開來睡,準確地說是蘇可可回到了她原先的房間。

這場對話或者爭吵讓姜松巖有了一個徹底的不眠之夜。

2

蘇可可說的一套姜松巖是不能夠接受的,姜松巖從政以後他們之間有過約定,其實是姜松巖的要求,蘇可可不要過問他工作上的事情。

姜松巖苦惱地想,蘇可可的思想為什麼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這不是日常生活中夫妻之間的齟齬,她顯然是想要他接受她的一些觀念,從她的態度看來,她像是為他的一些狀況在深深地憂慮。

難道正派也變成缺點,嚴重到令人擔憂的地步了?姜松巖覺得匪夷所思。

凡事總有起因,以前她不是這樣的,這種驟變是受了什麼刺激,還是在家裡待得時間長了,抑或真是更年期到了?

對妻子蘇可可,姜松巖現在不敢嚴譴,有什麼過分的態度,這是因為他對她心裡存有歉疚。蘇可可知道他相信她與夏中天關係曖昧的謠言,責斥過他的軟弱。相比較而言,照蘇可可說的,為了他的前程她會犧牲自己,這話讓他毛骨悚然,但又不得不承認,儘管未加證明,她能想到說到就是種了不起,起碼比他勇敢得多、坦誠得多。他在對她有懷疑的時候都不敢問她一句。

姜松巖破例在工作時間裡給蔡未末打了電話。這個電話的起因,有關蘇可可、夏中天,或者他與夏霓,但通話時姜松巖卻隻字未提他們,這是他的深度隱私。他只說蘇可可在家裡給他開「厚黑課堂」,這個全職太太越來越讓他感到困惑和費心了。

蔡未末聽了他的電話,替蘇可可著想,說蘇可可是在為姜松巖操心,蘇可可其實是個對社會了解不深的人。因為只有對社會了解不深的人才會為她發現的一些社會現象擔憂。蔡未末建議找一個週末,帶上蘇可可一起到泊州散散心。她說:「你現在到泊州來是探親,也是回戰鬥和生活過的地方。」

不知不覺中,蔡未末對姜松巖的稱呼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一口一個您了。

姜松巖說:「是啊。從泊州到北京以後就沒有再回去過。過去的一幫領導、同事、部下,關係最密切的應該就是泊州市的這幫。你看,我和你還有聯絡,而我在老家平江那裡的,基本上沒有什麼往來了,我喜歡清靜,但這也很可能使我失去了很多的友情和溫暖。泊州要去的,你告訴一下你們吳書記,我想去,一定去。」

蔡未末說:「早點兒過來。我想你呢,好長時間沒見你了。上次在雲邑你又不想見我。」

姜松巖對蔡未末說的想他理解為客套,他也沒有解釋上次沒見她的原因,他和她就是這樣,說來說去總隔著一層過去的上下級關係。

像是突然想起來,姜松巖問蔡未末在雲邑市是不是有要好的女同學或者朋友,在他的印象當中她上次來雲邑市是參加一個好友的婚禮,要是有合適的人介紹給蘇可可認識,免得她在這邊形單影隻。

「成天待在家裡大概對她的身體和心理健康都沒有什麼好處。」他這麼對蔡未末說這件事的理由。蔡未末稍稍遲疑,答應說可以的,她會與她的同學聯絡,介紹最好的朋友給蘇可可。

給蔡未末打電話是一樁事,忙裡偷閒地他又給夏霓發了條郵件,問她現在什麼地方?

到下班再開啟郵箱看時,她回覆了。說她在上海。姜松巖鬆了一口氣。那是座離雲邑市幾百公里的城市,蘇可可應該放心了。

回到家蘇可可說蔡未末傍晚的時候給她打過電話,她們聊了好一會兒。

「蔡未末真好,替我想得真周到,怕我一個人在雲邑孤單,要介紹這邊的朋友給我認識。你怎麼就想不到的呢?你該多關心我一點兒,上次我問過你,平江在這裡有沒有老鄉會什麼的,你敷衍我兩句就再也不提了。我真想在這裡多認識一些人。」

這麼說來,蔡未末沒有對蘇可可說找朋友給她交往是他出的主意,如果那樣的話,蘇可可現在對他怕就不是這個說法了。蔡未末到底是做過駐京辦主任這種八面玲瓏的角色。

姜松巖對蘇可可說:「沙老太一家不是你認識的、跟親戚差不多的人家,也沒見你去交往,串串門什麼的。」

蘇可可說:「要是與那樣的話,興許你的麻煩更大呢,要不是柯易平引鬼上門,哪會有那番折騰,害得我……」說到柯易平她就有厭憎的情緒,差一點兒就說出了倒貼錢的事。

就這樣姜松巖還是被她的話弄得啞口無言。提到柯易平,還有件事沒告訴她,他工作借調在省環保廳也是大麻煩。

昨天餘群到他辦公室時說向他彙報一件事,卻是問省環保廳是不是從市環保局借用了他的一位親戚?

他告訴餘群說,是有這麼回事,但這個人不是他的親戚,他們家與這個人岳母家關係很好。他也確實只能這麼說。環保廳當初在借用柯易平時是說到他面前過,他覺得是出於工作需要,也以為他們不知道這層關係。他問餘群怎麼了,有什麼問題?

餘群說,省環保廳不僅僅是借用了柯易平,一下子進了六個人,其中還有一位李盛文的侄子,一個成天流口水的唐氏綜合症患者,現在外面的議論很多。

他問餘群,「清辦」的工作量還有多少,餘群說差不多了。當時他再沒有對餘群說什麼,那時候還沒有想好怎麼處理這件事。

現在,聽蘇可可說到柯易平帶葉弘到北京送錢的事情,讓姜松巖拿定了主意。要說猶豫的話,是他怕沙老太不高興。柯易平借調省環保廳的時候,沙家對他的感激溢於言表,認為他幫了忙,或者藉助了他的影響力。現在讓柯易平回去,理所當然的便會不高興,甚至會怪罪到他身上來。這是免不了要擔心的。

待蘇可可進了房間,姜松巖在書房裡給餘群打了一個電話。他告訴餘群,「清辦」既然是個臨時機構,任務完成以後就可以撤了。他要餘群這個「清辦」領導小組成員與宋廳長商量一下,什麼時候開一個總結會,會後本著「哪裡來,哪裡去」的原則安置借調人員。

過了沒幾天,宋廳長借向姜松巖副省長彙報工作單獨見了他。宋廳長在彙報完工作以後多了一項請示,問「清辦」借調人員中,個別工作特別好的能不能留下來?

姜松巖知道他說的那個工作特別好的可能是柯易平,也可能是1+1。他問宋廳長,全部走的話工作是不是好做一些?宋廳長不假思索地說這是當然的。姜松巖說,那就一個不要留。

「至於借調人員在這段時間工作表現特別好的,可以反饋給他們的原單位,這也是對他們負責。工作表現不好的,也要說一下。」

宋廳長對姜松巖最後交代的這句話,連連點頭,說這是應該的。

事後,姜松巖覺得就柯易平回原單位這件事,該向沙家解釋一下。

他考慮這事不能再讓蘇可可去,該由他親自去說。

最好對沙紅霞說這件事。

3

蘇可可那天退了錢走後,沙紅霞和柯易平吵了一通,她沒有忘記叮囑柯易平立即將錢送還給葉弘。

柯易平答應第二天就處理,卻將錢存到了他銀行的個人戶頭上。

他想可以吞了這筆錢,料想姜松巖和葉弘難見面,即使見了彼此也不會提這件事。最多葉弘私下裡和姜松巖打打肚皮官司,送錢到這個份上就是燈下黑的事情了,誰也說不到檯面上來。

他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沙紅霞會知道這件事。

沙紅霞前不久拿他的銀行卡和身份證在銀行辦過存款餘額手機簡訊通知,預留的是她的手機號碼,從那個時候開始,柯易平這張銀行卡上多一分錢少一分錢她都會接到簡訊通知。

柯易平將錢存進去時沙紅霞沒有多想,只以為他一時見不到葉弘,或許會通過轉賬給他。哪知道錢在銀行裡一直沒有動靜,她不能對柯易平說知道錢還在他手上,辦銀行的餘額通知本身是瞞著他的小心眼。

柯易平一直在猶豫,也如狡猾的政客那樣在做適時判斷,在知道葉弘後來的一些情況後,他決定錢堅決不給葉弘了。

葉弘在他面前小有抱怨,說姜松巖會畫餅,不給他實惠。寶川市那頭對他的情況是:省裡的關門企業補貼給了他一點兒,少得可憐;專項資金說要等專案定下來再給。席鳴一帶著他們這幫關門或者停產的老闆到長三角考察時,特地單獨和他談了一次,說專項資金大市也準備了一些,還聯絡了好多家銀行提供貸款支援,問題是轉產的產品必須是「綠色」的。他還告訴葉弘,姜松巖副省長對他很關心。

葉弘說,在他聽來這句話等於在畫的香噴噴的餅上撒上了一把抽象的芝麻粒。儘管嘴上這麼說,他還是感慨北京是去對了,說不那樣的話,怕是一分錢也拿不到,也不會有大市的空頭支票和席鳴一的口頭安慰。

賺下了十多萬的柯易平要獎勵一下自己,他刷卡花九千多買了一塊瑞士美度牌的鈦合金腕錶,這是他心儀已久的東西。他沒有敢立即拿回家,還沒有戴熱就捋下來先鎖在了辦公室抽屜裡。

回到家見沙紅霞臉色很不好看,以為她在單位又受了於臺的氣,自打於臺知道姜松巖和她的關係後總纏著她,要請姜松巖吃飯,想拉上關係。

哪知道沙紅霞突然問到他,錢有沒有還給葉弘?

柯易平說還了,她便問有沒有打個收條?柯易平吞吞吐吐地回答沒有。

沙紅霞責怪他腦殘,這樣性質的錢,數字這麼大,還到人家手上說什麼也要打一張條子,以後姜松巖、蘇可可要是問到怎麼辦,拿什麼證明還給葉弘了?

柯易平裝佯,說這倒也是,怎麼就疏忽了?答應馬上找葉弘去補收條。

沙紅霞這一問提醒了柯易平,他想這麼大一筆錢不能放在自己的銀行卡上,沙紅霞要是用錢拿他的卡,不用去銀行,上取款機就暴露了。葉弘第一次給他錢時,為了揹著沙紅霞,不讓她知道,他考慮到過這個問題,單辦了一張卡。只因那天到銀行存這一大筆錢時,那張卡沒有放在身上。

第二天柯易平趕緊做了兩件事,去了趟銀行;偽造了一張葉弘的收條。收條是他一筆一筆地畫出來的,隱瞞了自己的筆跡。內容很簡單:收到十六萬五千元。葉弘。

沙紅霞要是質疑收條內容簡單,應對的理由他都想好了,有錢人打條子都是這樣的。他將手錶也帶了回去,覺得這正好是個拿出來的機會。

回到家,見沙紅霞在客廳裡,丈母孃在廚房裡做飯,就將沙紅霞拉進房間。關上門,先將收條拿給她看了,然後做檢討,說葉弘收條其實早打給他了,不將收條拿回來的原因,是葉弘送了他一塊手錶。葉弘說,不管怎麼說,北京這一趟回來還是要感激他的。

「你看這塊表,多酷啊。我真的不忍心拒絕了不要,腕錶是男人的首飾……」

「事情沒有辦成,沒有能夠賄賂到姜副省長,人家還感激你,還送你表,有這樣的好事情?」沙紅霞裝著什麼也不知道,像只是有疑惑。

柯易平將腕錶套在手上,得意洋洋地說:「當初你問我人家給了什麼好處,我實在不好說,現在你看,錢退回去了,人家都感激我。人家是個厚道人……」

「你這個謊精……你卑鄙,一個謊接一個謊!」沙紅霞突然爆發,聲音大了起來,憤怒地拿起表盒砸到柯易平身上。

沙老太端菜到客廳,見他們兩人將門關起來說話,裡面的聲音還大了起來,就嘆了一口氣。聽聽聲音又小了,小到她聽不到,她就跑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在拿起搪瓷缸前她猶豫了一下,要不是吵架呢?那就聽到不該聽的了。

她肯定女兒和女婿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否則不會特地關上門說話。她隱隱約約地聽到柯易平在解釋,「……不拿白不拿,姜松巖已經幫了他的忙……不是隱瞞欺騙你,是怕對你說不清楚,是怕你不理解,……我怎麼做也是為了這個家……不會害了姜松巖,這麼點兒錢對於他們來說算什麼,哪一個事發的幹部不是幾千萬或者上億……」

再後來,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沙老太回到客廳,在餐桌前默默地坐了一會兒,起身敲門叫他們吃飯,沙紅霞將門開啟一條縫,說等一會兒。

過了好長時間兩個人出來了,都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

沙老太脾氣上來了,虎著臉說:「你們不要在我面前吵架,嚇不到我,會嚇到小孩。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吵什麼?」

沙紅霞氣哼哼地說:「媽,我們吵,總有吵的原因,你又不懂什麼叫原則問題,你就不要插這個嘴,不要湊這個熱鬧。」

柯易平倒沒有半句話是針對丈母孃的,這時候量他也不敢,悶聲吃了飯後回房間看電視去。

沙老太收拾桌子時帶著怨氣,手腳比平時重了許多,沙紅霞識相地讓她歇著,她接手過來做。

洗碗時沙紅霞有點兒恍惚,柯易平說他明天將錢從銀行取出來上繳國庫,就是交給她。她說先放著、再說。這可是一大筆錢啊,怎麼處理呢?這時候,她也動心了,想有沒有必要再將錢送還給葉弘。

緊接著到來的,是省環保廳突然開了「清辦」工作總結會,在結束前宣佈借調人員回原單位。會後廳裡為「清辦」全體成員在酒店裡送行,柯易平因為心情的關係多喝了兩杯,不過他沒有當場失態,回到家時酒勁兒上來了。

他大著舌頭問沙紅霞:「戰場是什麼關係?」

沙紅霞說她沒喝酒,不知道。他自問自答地說:「我告訴你,戰場是生死關係;市場是金錢關係;情場是性的關係;家庭是血緣關係;賭場是輸贏關係;還有,官場——那是絕對的裙帶關係!」

沙紅霞奇怪地說:「你有沒有喝多啊?告訴我,我們兩個是什麼關係?」

柯易平說:「是夫妻關係、兩性關係、裙帶關係……」話沒說完就趴在床上呼呼大睡起來。

沙紅霞在這個夜晚失眠了,頭像炸開來一樣的疼。她覺得丈夫比過去改變了許多。她曾經希望他有所改變,但當改變呈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有些驚駭,也有些困惑。

4

柯易平是打定了主意當天晚上不告訴沙紅霞回原單位的事的。

第二天他即回市環保局找組織人事處,要搞清楚局裡對他的安排,是繼續到寶川市環保局,還是回市局原來所在的執法支隊。人力資源部主任已經知道了他回來,笑著說他是載譽而歸。柯易平臉一紅,以為主任是在諷刺挖苦他。

哪知道主任告訴他,省廳對他借用期間的工作表現是非常肯定的,宋廳長專門給局長打了電話,表揚了柯易平一番。過去局裡也有借用到省廳的,從來沒有過這樣好的待遇。

至於柯易平的去向,主任說絕對不會再回平江,也不會回執法支隊。但要等局長辦公會研究了以後才有結果,他讓柯易平先回家休息幾天。

這麼一來,柯易平心裡踏實了。在剛得知要回原單位時他很失落,也很沮喪,有怨氣都不知道對誰發。有一點是肯定的,不能在沙紅霞和丈母孃面前抱怨姜松巖,要是那樣的話,她們勢必要聯絡到他帶葉弘到北京的事。現在看來,由於有省廳的好評價,即使留不下,他也等於鍍了金回到局裡。

到晚上,柯易平在家裡飯桌上當丈母孃的面對沙紅霞說到這事時,就當作是他遇到的一件大好事了。

沙老太聽了一言不發,沙紅霞則反覆地問是不是借用的人都回原單位了?

柯易平說所有的人都回了,包括省政協李副主席的侄子,問題可能就出在那個弱智的身上。

無論柯易平怎麼將事情往好處說,沙紅霞還是憋了一肚子的氣。第二天晚上她忍不住去找姜松巖問個明白。

沙紅霞去的時候姜松巖還沒有回來,蘇可可說她一個人在家。沙紅霞就怕姜松巖是因為柯易平的事情躲她,小心眼兒地瞥了眼姜松巖的書房,怕他在裡面不出來。

聽沙紅霞說柯易平回到了原單位,蘇可可很驚訝,說她一點兒也不知道情況,姜松巖也沒有在她面前說過一句半句。

沙紅霞說:「回去就回去,我只想知道松巖大哥是不是知道;另外,是不是與柯易平上次帶人到北京看曉松有關,如果是因為犯這個錯誤而導致的,我便要他到大哥這裡來做檢討,讓他好好吸取教訓。」

蘇可可說:「你大哥知道不知道這件事我不敢說,但小柯絕對不會因為去北京的事而受什麼影響。錢,之所以由我送到你家交小柯還給人家,是為小柯和你們一家好。要是換了別人做這事,哪需要我這樣麻煩?由姜松巖直接交紀委得了,多簡單啊,還落個廉潔的好名聲。」

沙紅霞說:「是啊!」她覺得蘇可可說的確實有道理。

蘇可可在廚房裡還燉著湯,與沙紅霞說話的當兒不時地進去瞅兩眼,她說這是為姜松巖準備的小頓子。沙紅霞跟著進了廚房,拿起件圍裙繫上就動手收拾,蘇可可攔也攔不住。只見她擦、揩、抹、洗、汰,只個把小時就洗下了七八盆油膩膩的水,看得蘇可可目瞪口呆,說想不到自家廚房裡有這麼髒。

忙完了廚房,沙紅霞還想將客廳也收拾一下,蘇可可說什麼也不讓她動了。看看時間都十一點了,她勸沙紅霞趕緊回家,說姜松巖一兩點回來是常有的事。待他回來會替沙紅霞將話帶到。

送沙紅霞出門時,蘇可可拉著她的手說:「我們是家裡人,小柯的事情你放心,你不說我們都會放在心上。你跟著他到雲邑來多不容易啊,姐姐知道在異鄉的苦處的。」

沙紅霞聽蘇可可這麼說,眼睛紅了,只會連聲說「謝謝姐姐」。

姜松巖回來以後,聽蘇可可說沙紅霞來過了,「哎呀」一聲,怪自己將這件事忘了,應該早打電話給她的。

他對蘇可可簡單解釋了一下,說不這樣處理不行,李盛文將他的弱智侄子弄到環保廳,不管什麼性質的用人關係,借用也不行。而一刀切的處理方式誰都不好說什麼。

蘇可可說:「怎麼想得起來的,傻子也弄到省政府機關來,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就是紀委不管,有人將這種事情掛到網上去,還不被網民們罵死?」

姜松巖說:「不能等到那樣,那就遲了,就麻煩大了,裡面有小柯,他們會賴到我。」

蘇可可說柯易平真是個麻煩,事情一樁接一樁的,要姜松巖不能因為這些事情被動!姜松巖只說他明天再忙也要給沙紅霞打電話說一下情況,倒沒有怨柯易平半句。

蘇可可到廚房裡給姜松巖端湯的時候,喊他進去看一下。她指著明淨的牆壁和灶臺說,是沙紅霞搶著要收拾的。她大概怎麼也不會忘記第一次去找沙紅霞時的情景,掩不住得意說:「沙紅霞還真和往日不同了。」

「這個丫頭前倨後恭,說明人都是有改變的。你不也變化了?」姜松巖說。

蘇可可不放過他的話,問到在他的眼裡她有哪些方面變了?

姜松巖說她現在不像在北京時的社科聯幹部,也不像剛到雲邑來時的全職太太,變回了原來的教師模樣,成天想上課了。

姜松巖話中有話,蘇可可不可能聽不出,看他喝湯了就不再說什麼。

沙紅霞第二天接了姜松巖電話,經他一番解釋後不再生氣了。

姜松巖說解散臨時機構很正常,這裡面還牽涉到一些複雜原因,柯易平回市局只要好好工作,會有好的發展的。他讓省廳給柯易平帶一個評價回去,他們彙報說,已經向市局表揚了柯易平,肯定了他在省廳的這段工作。

沙紅霞當然能夠聽懂姜松巖的意思,再想想,像姜松巖這樣的身份,要讓人得到照顧也就是一兩句話的事,他想照顧柯易平的態度是很明顯的。

她對母親說起姜松巖的話時,就肯定地說柯易平回原單位是件好事。她對姜松巖很滿意,覺得柯易平的前途有了他的照顧。

沙老太高興嗎?她一點兒也不高興。

她責怪女兒多此一舉,說出了一句讓沙紅霞震驚的話:「現在你應該知道嫁這個人是錯的!」接著還說柯易平,「不成器的東西。狗皮貼在後牆上——不像畫(話)!」

沙紅霞對母親的話明顯有反感,覺得柯易平是有些毛病,但不至於像她說的這樣。聽起來,母親像是又為她嫁到雲邑來而生氣了,她隔一段時間,或者為什麼事情不高興時,就會質問沙紅霞,到這個鬼地方來有什麼好?

哪知道沙老太接下來還憤憤地說:「我這麼說是客氣的,他壞到什麼程度就怕你怎麼想都想不出來。」

「我想不出來,你說啊!」沙紅霞非常生氣了,對母親的口氣帶有質問。

沙老太說:「我說,要我說就已經遲了。你連他在外面有女人都看不出來?」

「什麼,他在外面有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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