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恭達說平江是個出人才的地方,蘇迪南就是一個很有想法能幹事情的人。他收到了蘇迪南的建議書,想讓蘇迪南在事業上大幹一番。
蘇可可趕緊說:「迪南書生意氣,只怕是不切實際的想法,我還不知道他有這樣的舉動,這麼為難羅書記。」
羅恭達說:「他的建議很好,你告訴姜省長,我舉賢不避親,要破格使用他。下面只要公示不出問題就行了。」
蘇可可一副為難的樣子:「姜松巖要是知道這件事,肯定認為是我找羅書記要照顧了。」
羅恭達欠了欠身子,爽快地說:「你讓他來怪罪我好了。」
臨結束,羅恭達要了姜松巖的電話號碼。他和田鈴一起將蘇可可送到蘇迪南家樓下。
蘇可可上樓後蘇迪南家的門就開啟了,開門的蘇迪南說秋芬一直站在窗前等著她回來。蘇可可開啟包,看看姜松巖有沒有給她靜音狀態的手機來電話,一看沒有,就告訴蘇迪南她與羅恭達喝茶的情景,告訴他調整工作的事差不多了。
蘇迪南想去市旅遊局當個副局長,姐姐出馬,這麼簡單的一個回合就有結果了,他有些不敢相信。
蘇可可說:「提個副局長在市委書記手上算什麼事啊?你姐夫提拔的人你數都數不過來。要是在泊州,哪要我勞心費神地幫你出主意,還親自出馬?早就有人替我辦了。」
蘇迪南說:「我看還不如將我們一家子遷到泊州去,最好是去z省,倚著大樹好乘涼。到人家鍋裡來撈,就怕只有稀的,還要看人家的臉色。」
蘇可可說蘇迪南真會順杆爬,竟然想到泊州市去,到處搬家有什麼好的?她感慨地說:「這些年,我被折騰死了,就想在什麼地方安定下來。」
3
接下來的兩天裡田鈴一直陪著蘇可可,拉著她在平江市最高檔的女子養生館做保健和美容。田鈴知道,平江的條件和北京以及a省的省會雲邑市是不能比的,心虛的她就口口聲聲地說是帶蘇可可逛養生保健的大排檔。
田鈴的殷勤蘇可可是理解的,她不是沒想過田鈴和羅恭達的用心。人家一個市委書記的太太,在平江市也是呼風喚雨的人,低下身段來討好她,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但她認為這是作為官太太所必須具有的「懂事」,基層幹部家屬總要經歷的一個過程。要知道,當年姜松巖在下面的時候她也充當過此類角色,要不她蘇可可今天回平江怎麼會有多年媳婦熬成婆的感覺。現今官場上重要的就是編織關係,網羅親信。山不轉水轉,姜松巖要是哪一天回a省可就不是副省長,而會是省裡的主要領導。或者,姜松巖再被提拔,回北京去…………那是蘇可可不敢往下想的。近一段時間,她上網最熱衷的就是搜一些省部級以上,甚至是國家領導人的簡歷,將姜松巖的簡歷在某一位名下套一下,覺得怎麼看也還像那麼回事。
蘇可可這次回平江主要是為弟弟工作的事,羅恭達在茶樓的一番話,讓她覺得蘇迪南的事情是不成問題的。她想,這種事你羅恭達不辦,趙恭達、宋恭達大概會搶著辦。就是蘇迪南也知道,他還有泊州市、雲邑市可去,所謂條條大路通羅馬。這樣的心理下,蘇可可對田鈴的態度就有了些偏差,接下來就出了點兒她沒有意識到而田鈴受不了的小狀況。
那天,蘇可可手機響了,她在接電話時順手就讓田鈴替她拎一下包,然後拿著電話走了開去。
要知道,田鈴是平江市的第一夫人,她帶蘇可可出席的場合沒有人不認識她,蘇可可不知不覺流露出的輕慢讓田鈴很不是滋味,她當時恨不能將蘇可可lv包的帶子掐斷。
都說女人有小心眼,而如果是一個有心計的女人犯了小心眼,那這個小心眼就會銳利無比,能夠去扎人的心窩子。
於是田鈴就在蘇可可面前說到了夏中天。
說的時候她繞了一個彎子,把夏中天編到一件事裡,像是無意之中提到他。蘇可可這就知道了夏中天的病情,知道他已經身患癌症、病入膏肓。
夏中天是平江市前市委書記,他當年一手提拔了姜松巖。田鈴之所以來這麼一招,是因為她知道蘇可可、姜松巖與夏中天有著非常複雜的關係。
哪知道蘇可可並沒有像田鈴想象的那樣表現出難堪,她立即要去醫院看望夏中天。
田鈴勸蘇可可還是不要去。蘇可可許是看到田鈴臉上的複雜表情,問她:「你也知道老薑和夏書記有矛盾?」田鈴嗯了一聲。
「老書記都病成這樣了,我要去看他,就是老薑知道這件事也會看他的!」蘇可可自言自語,決心已定的樣子。
田鈴告訴蘇可可,夏中天並沒有住在醫院,得知醫院診斷他為胰臟癌晚期以後,他問醫生還能夠活多久,醫生哪敢告訴他真實情況,他就吵鬧著要回家。羅恭達帶著全體常委去勸他也沒有用,夏中天就是要躺在家裡等死。他還給家人下死命令,任何人都不見。
蘇可可說:「不管怎麼樣,夏書記他一定會見我的。」
田鈴聽了這話心裡很吃驚,臉上倒是沒有流露出來。她打電話給羅恭達的秘書,讓他準備一下,一會兒陪姜副省長太太去探望老書記夏中天。
田鈴對蘇可可說,她就不跟著去了,讓羅恭達的秘書陪。蘇可可說誰陪也不要,就她一個人去。她向田鈴要夏中天家的電話,田鈴沒有,就打電話給羅恭達的秘書找號碼,也告訴他不用陪同了。
蘇可可沒有立即去夏中天家,而是回蘇迪南家換了套衣服,她不想著休閒裝去看一個病榻上的人。她到什麼地方都不辭勞苦地帶著一兩套正裝,以便出席重要場合時穿,這次行李箱裡就有一套淺灰色西裝。
秋芬勸蘇可可不要在這時候去看病人。蘇可可問她為什麼?她說,要死的人才天黑了以後趕去看。
蘇可可想起來,本地是有這種忌諱,責怪自己怎麼就忘了,還真虧了秋芬提醒。她決定第二天上午去。
這個夜晚蘇可可浮想聯翩,輾轉反側沒有睡好。像俗話說的那樣,往事一幕幕地浮現在她的眼前…………
第二天上午蘇可可正要動身,接到田鈴打來的電話。這些天她的電話總是不斷,蘇可可也就沒有想到她這時打電話來的真正用心。
田鈴是想知道蘇可可昨天去夏中天家的情況,蘇可可沒有待她問就主動說了,昨天沒去成,今天正要去。
田鈴讓蘇可可先忙,事情完了以後告訴她,有興趣的話她要帶蘇可可去郊區住一個晚上,泡泡有名的甑山溫泉,或者由她安排一個酒店,請蘇可可要好的朋友和同學聚一下。
蘇可可回來後總是被過去的同學、好友宴請,正想著是不是要回請一下,田鈴居然替她想到了。她有點兒小感動,覺得田鈴很是細心周到。
平江市區的計程車還是比較多的,出門就可以叫到。夏中天住的月桂園在湖邊,計程車司機聽說蘇可可要去那裡,說月桂園不是一般人住的地方。蘇可可讓司機在一個路邊的水果店停下,想買一個果籃。想到單身一人去,必須自己拎著,她猶豫了一下,打消了念頭。
月桂園的連體別墅十分醒目,紅色的牆體,白色斜屋頂錯落有致。到了坐落在最東邊的,屋頂上爬滿野薔薇的一戶門口,蘇可可認定是夏中天家。她站在門口,用手機打了田鈴提供給她的夏中天家電話。
接電話的是一箇中年男人,蘇可可說:「我是來看望老書記的,已經在門外。」
中年男人說:「老書記病重,不方便見人,謝謝你的好意。」
蘇可可說:「我從雲邑市來,叫蘇可可,麻煩你轉告一下。」
中年男人說:「好的,我一定會轉告,你請回吧。」
蘇可可急了,「麻煩你現在就稟告一下,我是姜松巖副省長的家屬蘇可可,特地來看老領導的。」
中年男人一聽,馬上換了口氣,請蘇可可稍等片刻,他馬上告訴他爸,還解釋一句,「我是他女婿。」
門一會兒開啟來,探出一張中年男人熱情洋溢的臉。他飛快地掃了蘇可可一眼,連說「請請請」,將門敞開來迎蘇可可進去。
進了院子蘇可可聞到野薔薇的香味,太熟悉的味道,她使勁抽著鼻子嗅了嗅。
中年男人壓低聲音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是您,老爺子聽說你來要從床上坐起來,精神一下子就好了。」他在前面引路,將蘇可可帶到夏中天的家庭病房前。
從房間裡出來一個端著洗臉盆的年輕女子,對著他們淺笑一下,說:「你們進吧,老書記這時候精神還不錯。」
蘇可可停頓一下,讓夏中天的女婿先進去,聽見他在裡面說:「蘇大姐看你來了。」
沒有聽到應聲和招呼她的聲音,蘇可可緩緩地走進去。
偌大房間,一張大床,床頭斜靠著一個輸液的枯瘦老頭,他碩大的頭歪垂著,一絲頭髮也沒有,竹節一樣的手隨便地攤開著,像一個巨大的怪嬰。他的喉結上下滑動著,像要戳破皮膚。
蘇可可到面前時這顆無力的頭抬了起來,她見到了深陷的眼窩裡豁然閃亮一下的眼珠,以及慢慢黯然的神情。
她眼睛一熱,難道這就是當年那個的威儀凜然的市委書記夏中天?儘管有心理準備,她還是不能夠接受這樣一個事實。
i’mdying,butiknow(我要死了,但我知道).
夏中天緩慢地,斷斷續續地用蘇可可曾經輔導他的英語說。
蘇可可沒有用英語應答他,她說:「沒這麼容易,你夏書記是不會這麼輕易倒下的!」
夏中天艱難地擠出一絲笑意,搖搖頭,不再說什麼。他女婿示意蘇可可坐到病床前的一張椅子上,蘇可可輕輕地坐了過去,將病床上糾纏著的輸液膠管理了一下。
慢騰騰地走進來一個花白頭髮身體臃腫的老太婆,她看也不看蘇可可一眼,獨自坐到落地窗前的藤搖椅上。蘇可可轉過身去想和她打招呼,她居然旁若無人地眯起了眼睛。
這是夏中天的妻子俞霞,多年不見,她同樣讓蘇可可吃驚,竟然胖成一團,像要爆胎的米其林。
過去,蘇可可到夏家時俞霞也這樣,不理不睬。那時候不是旁若無人,是眼中無人。對於俞霞的這種態度,夏中天對蘇可可這麼說過:「她是個家庭婦女。穴壁而窺,見不盈尺,可以不理她,當著沒這個人。」
夏中天的女婿退了出去,夏中天顫巍巍地向蘇可可伸過手來,蘇可可手迎過去,讓他一把握住。他用雙手捂住她的手,身子一陣輕微的顫動。
「就想,就想你來…………」
蘇可可的眼睛溼潤起來,她不知道說什麼好,把另外一隻手也放進夏中天的手心裡,任他握著、摩挲著,甚至撫摸著。
夏中天閉起了眼睛,不知是為現在的情景而陶醉,還是冥思過去。他一直沒有鬆開蘇可可的手。
這種狀況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大概近一個小時。蘇可可想告辭,可她覺得難以啟齒,這種情況下的見面其實等於提前的「告別儀式」。但她不能待很長時間,這樣的時刻感覺有些荒誕和恍惚。她覺得需要做的做到了,輕聲地說了聲:「您保重!我要走了。」她說的是「我要走了」,而不是「我再來看你」。
蘇可可抽出雙手時很艱難,感覺得到夏中天的極不情願。
夏中天喃喃地,有氣無力地說道:「好好的,好好的!你和小姜…………都要好好的!」
蘇可可點著頭,慢慢地退著走了出去。
客廳裡,夏中天的女婿拿一個簽名簿在等著蘇可可,他介紹自己:「我叫趙鵬程,我愛人是夏霓。」說著他請蘇可可寫上名字,留下電話號碼。蘇可可幾乎是機械地做了他要求的事。
出了夏家,蘇可可回頭望了一眼牆上的薔薇,想起夏家過去的老房子,那時比這更茂盛的野薔薇,將牆壁裝扮得如錦屏一般。那時候她時常偷偷地摘幾朵野薔薇藏在口袋裡帶回家,一路走一路香。幹了的野薔薇還可以用來泡水洗手。
坐上計程車的蘇可可伸出自己的手,望著發呆。
她有一雙無數人羨慕的,白皙漂亮的手。她的手指修長、圓潤,像玉筍一樣。
田鈴說過這樣的手是可以做手模的,她曾經建議蘇可可將這雙讓她眼紅的手去上一份一百萬元的保險。
晚上,蘇迪南聽說蘇可可去看了夏中天后有點兒遺憾,說早知道就好了,有事情要找夏中天。蘇可可問蘇迪南是什麼樣的事,他吞吞吐吐的,趕上蘇可可接田鈴的電話,就再沒有能夠細問他。
4
蘇可可回平江市成為田鈴的一件大事,忙前忙後不說,一天下來還要和羅恭達談論一下。
蘇可可去看夏中天這日,田鈴問羅恭達:「你說蘇可可是真的不知道人家議論她和夏中天的事,還是裝著不知道?都說這些事瞞不住人,紙包不住火;按理說姜松巖這個做老公的應該是最後一個知情者,可他都知道了,蘇可可還這麼做…………是不是她對夏中天感情特別深?」
羅恭達說:「假如這事情並不存在呢,為什麼不這麼想?誰也沒有親眼見過,依我說就是捕風捉影的事。」他其實並不這麼認為,只是換了一個角度看問題。
田鈴說:「那就很難解釋姜松巖和夏中天的交惡,外人都知道他們有隔閡、有矛盾。姜松巖許多年不回平江市,自打他調出去以後就再沒有回過家,蘇可可每次回家都是隻身一人。這怎麼解釋?很不正常啊!」
縣、市黨政一把手之間有矛盾是常見的事,姜松巖在平江時是常務副市長,夏中天是市委書記。夏中天培養了姜松巖,將他從環保局監測站站長一步步提拔到常務副市長,要知道這在平江市等於坐了直升飛機。姜松巖對夏中天應該感恩戴德才是,可他出了平江就不再理睬夏中天,形同過河拆橋,這不用說在官場,在一般的人際交往中也是要遭非議的。有目共睹的是,姜松巖和夏中天在省裡開會也不接觸,是姜松巖故意避著夏中天。有人證實,有幾次夏中天甚至挪位置、換桌子,想接近姜松巖,姜松巖就是不搭理他。羅恭達知道一件事,在姜松巖擔任泊州市委書記以後,平江市曾經想與泊州市結對子,搞優勢互補。剃頭挑子一頭熱,事情就是沒有結果。
姜松巖這樣,無法不讓人想到他與夏中天的關係,聯絡到坊間蘇可可與夏中天的緋聞。
羅恭達說:「即使夏中天傷害過姜松巖,一個身在仕途的人,撲騰在官場的人,也不能做得這麼明顯。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這是羅恭達想不通的地方,田鈴倒是替姜松巖想出理由,她說:「世上有三不讓,妻不讓,是第一條。這樣的事情難免讓人失態。」
羅恭達帶些憤慨地說:「屁,你根本不瞭解官場。為升官發財迎合、討好上司,有些人不用說讓出老婆,送老婆到人家門上都爭先恐後。」
田鈴半天沒有吭氣,想必她也知道官場上一些駭人聽聞的事情。
羅恭達說:「姜松巖也是自己傷害了自己,為什麼不找個心理平衡呢?要知道,吃他一隻蘋果的人可是給了他一棵蘋果樹,或者是一座蘋果園。他要蘋果多的是!」
田鈴說:「你就知道姜松巖不會動別人的蘋果?到他這個位置,女人投懷送抱的多得要排隊。我才不相信他會坐懷不亂呢,何況他的遭遇,最容易給自己做這樣的事情找理由!」
羅恭達說:「你要相信幹部隊伍中還是好人比壞人多,況且我們是受黨教育多年的人。姜松巖是一個以穩健著稱的幹部,我沒有聽過他有這方面的緋聞。」
他這樣說大概是怕田鈴借題發揮敲打他,當幹部要穩健是他的口頭禪。田鈴若有所思,說好在羅恭達沒有姜松巖的經歷,她田鈴也沒有像蘇可可那樣有什麼話被人在背後指著說。
「你做夏中天可以,但絕對不允許讓我去做蘇可可!」田鈴沒有忘了警告丈夫一句。
羅恭達將話題轉到蘇迪南身上,說蘇可可的忙他還是要幫的,這樣的事情做一些沒壞處,雖說沒有直接的好處,落個人情在這裡放著也是好的。姜松巖是環境保護的專家,在省部級幹部當中像他這樣有專業,也有基層和上面工作經驗的幹部應該說是前途無量的。
田鈴還是希望羅恭達在以後的仕途上遇到龔老那樣的貴人,一句話就讓人青雲直上,跟另投胎似的。「當官不能像老男人早鍛鍊跑步那樣慢騰騰的,要像運動健將,像劉翔那樣跨欄。」她經常這麼和羅恭達唸叨。
「李書記不是團系的。他是龔老的人。」羅恭達突然說了一句。
「那又怎麼樣?龔老連在電視上都很少看見了。我看李開平這個省委書記也差不多到頂了。」田鈴有點兒不以為然。
「有的事情你不懂。不要亂說!」羅恭達說說就有了教訓的口氣。
提到李開平書記和龔老,羅恭達想到姜松巖與他們的關係這一層,這個時候他要是在辦公室,會在紙上寫下這三個人的名字,用筆將他們圈起來,或者畫一個彼此之間的關係圖。
這個夜晚羅恭達失眠了。他想,做個小縣級市的書記,身居一隅不怕,要有胸懷,要有出幽升高的理想才是。自己遇不到姜松巖那樣的好事,也要努力。用一句革命語錄來要求自己,那就是: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作者「王樹興」的其他小說
《國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