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到臨頭的倔驢,還這樣囂張!章子碩避開眾人,來到一僻靜處。看著史荊飛浮動在烈日塵沙中的身影,他掏出手機,打出一行資訊:網上的小打小鬧絲毫沒有暴露他,他絲毫無損,要來得更激烈些,必要時暴露出他的單位、真實姓名,多拖一天就多消耗無數資金……
3
彤彤將母親送回家,安撫了她一番,就直接駕車來到師大。
「啊,彤彤姐,你在我學校門口啊?怎麼這樣不巧?我剛啟程去了文柳!」藍貴人帶點撒嬌語氣的話傳入耳膜,無疑給彤彤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文柳?你到文柳幹什麼?」
「嗯,我的一個老鄉在環島礦業打工,我過來看看他!」
是這樣,真的是這樣麼?又是巧合麼?彤彤掛了手機,凝視著掌心中的手機出神,母親因爸爸突然從醫院消失、不告而別去文柳而怏怏不樂,而藍貴人,一個在校女研究生,會有什麼比學業更重要的事情,冒著烈日親赴文柳礦區?
只能是去會情人!
也許鄭正好的分析是對的,情人並不是千篇一律的狐狸精模樣,有可能正是憑藉單純,她才能打動閱人無數的局長!
彤彤的眼皮突突跳動著,眼前浮現出第一次見到藍貴人的情景,她無論是坐在餐桌邊,還是坐在沙發上,雙手總是拘謹地擱在雙腿間,溫順中彷彿帶點演技的成分。通過了解,彤彤發現,學校裡的藍貴人是一位活潑開朗、聰明伶俐的女孩,她門門功課優異,計算機尤其得心應手!由此可見,這個出身雀兒崖的女大學生,內心有一股不甘久居人下的衝勁,她比常人更懂得自己需要什麼,更懂得把握稍縱即逝的機緣!
彤彤海闊天空般地分析著,對呀,為什麼非得將目光鎖定在局長這個層面的官員身上,為什麼不先從藍貴人這個毫無背景、卻有一大團根系糾葛在一起的人物身上順藤摸瓜?許多事業有成、屢破奇案的神探,都是不按照常人的思維出牌、獨闢蹊徑啊!彤彤思慮著,此時如果驅車去文柳,逮住了與藍貴人在一起的男人,不說事情會水落石出,但至少冰山會逐漸浮出水面。
彤彤掉轉車頭,準備離開師大,直接去文柳找藍貴人。
不對,不對,從網咖間慌里慌張奔出來的那個黑瘦、矮小的身影,怎麼眼熟得使彤彤來不及打量,就有種脫口而出的衝動:「媽,你來這兒幹什麼?」彤彤下意識地將車停在餘一雁的跟前。
餘一雁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會被人認出來,並且還是自己的兒媳婦,她本能地在戛然而止的車前後退了幾步。
「哦,是彤彤啊。」驚慌過後,餘一雁臉上重新佈滿帶點討好的笑容,「澤如打電話說他的u盤放在家裡的茶几上,忘了帶到辦公室。他讓你開啟後給他從網上發過去,可你不在家,我也弄不懂那玩意,就想著跑到網咖裡花些錢請人給他發過去,誰知道給出租帶到這兒了!」
是麼,真是這樣麼?從家裡到這兒可不是三五步距離,也不是三五里路,而是近三十里路!如果不是有特別重要的事情,勤儉慣了的婆婆怎麼會捨得打的?不懂電腦、不懂網路的婆婆為什麼能輕而易舉拿到徐澤如的u盤,能輕車熟路找到這樣偏僻的網咖?並且能清晰地記住澤如的郵箱、qq密碼,尋找到如此貼心相助的人!
澤如若真的是急需材料,就算他沒有吩咐人替他回家去取的習慣,但他完全可以打電話給彤彤啊!為什麼要麻煩不懂電腦的婆婆,讓她費盡心思、花大半天的時間來完成這個彤彤舉手之勞就能辦妥的事情?
彤彤走下車,下意識地用手機檢視時間,她的手指一番點撥,「局長日記」3月20日11點30分的更新準確無誤地出現在手機螢幕上,她驀然一怔。這篇日記就是5分鐘前更新的,恰恰是婆婆從網咖出來的前一刻!
彤彤竭力鎮靜著表情,內心卻發出一陣警報,腦子裡下意識做出判斷:日記就是婆婆上傳的。彤彤呆呆地看著立在自己面前,慈祥而無辜的婆婆,突然感覺到一陣眩暈。
這個世界是怎麼了?身邊的人是怎麼了?爸爸史荊飛、母親韻椰、老公徐澤如、一直受父母關照的藍貴人、還有眼前的婆婆……他們原本是從彤彤心底蔓延出來的一條溫馨的紐帶,聯結著彤彤成長的記憶和未來。可是突然之間,在彤彤進行「局長日記」調查的時候,怎麼一張張面孔都變得那樣神秘難測?這樣的事實,到底是一直就存在生活中,只不過以前曾被單純的彤彤疏忽,還是彤彤在關注「局長日記」的真相後,她自己開始變得敏感起來?
「彤彤,你還回單位嗎?」餘一雁有些緊張地回望網咖,轉頭又盯著緊握方向盤的彤彤,似乎有些擔心彤彤會進入網咖,真的刨根問底起來。婆婆的心思與擔憂,彤彤捕捉到了!但,她得給徐澤如面子,得給婆婆留些體面。她寧可事後再單獨來一趟網咖,也不願就這樣當著彼此的面,撕開生活的面紗,將彼此的遮掩掀得一乾二淨:家無常理,自作聰明地將別人身上的毛剃得一根不剩時,也就是自己的窮途末路。
彤彤回味過來,臉上擠出一絲微笑:「哦,不了,今天我採訪了幾個大學生,任務完成了!」
「那——我們直接回去吧?」餘一雁思忖著,「要不,你先回去,我再去超市買些新鮮的水果給你做比薩?」
「媽,現成的車不坐,你就這麼喜歡打的啊?」彤彤開啟車門,「走吧,你想上哪個超市?我陪你一塊去!」
彤彤發動車後,突然直往老城方向馳去:「要不,我們今天去我媽那兒揩油吧?甭上超市了!」
「這……這……行嗎?」餘一雁拘束起來,顯然她想拒絕,但看著彤彤兀自開車,根本就沒有想徵求她意見的意思,只得說道,「會不會太麻煩你媽了?」
「一點都不麻煩!」彤彤說道,「我媽為我爸準備了心肺湯、豬肝湯、魚湯、龜湯……材料冰箱裡都塞滿了,誰知道我爸不領情,去了文柳兩天還沒回,我媽正瞅著那堆食品發愁哩,乾脆我們一起消滅去。」
餘一雁不再做聲,只是挺直著後背,兩腿併攏,拘謹地坐在後座。
彤彤掉頭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婆婆,有些想笑。她本欲勸婆婆放鬆一些,但想想每次婆婆在見父母之前,總是這樣一副謙卑卻又不屈的樣子,便作罷了。習慣成自然,不是偶爾間的善意提醒就能改變的。還有母親,居高臨下的神態裡對婆婆卻總有一絲說不出的內疚或畏怯。母親與婆婆之間到底有怎樣的故事?她們之間,一定隱藏著彤彤和徐澤如不知的秘密。
前面是紅燈,彤彤停了車,再次登入上環海網站,細細瀏覽著剛更新的「局長日記」。
「上午在宿舍,下午到辦公室,晚上繼續處理檔案,直到7點多,才和一幫中層領導陪交警大隊的林政委吃飯……」這位局長大部分時間還是在辦公室,而身在商海的章氏父子早被金錢收購,哪還有記日記的習慣?而爸爸常年奔波在基層,家都很少回,在他眼裡,消遣的文字、網路,都是浪費時間的行為!推理,不能再信馬由韁,不遵守某種定向和規律。
儘管彤彤有時候會在各種臉譜面前感到迷茫,儘管彤彤走著走著,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需要什麼,可是彤彤的最終座標依舊會落在調查「局長日記」的事件上。
走進韻椰的家,餘一雁波瀾起伏的遐想在心中雜草般叢生。漂亮的女人,天生就是被命運垂青的物件,別人費盡心機一生追求的東西,於這個女人卻是唾手可得,天生享福的命!
「你來了,稀客啊!彤彤,你也太不懂事了,也不說提前打個電話,讓我準備準備!」韻椰熱情地招呼著,各色瓜果、茶點已利索地擺滿了寬大的茶几。
韻椰越客氣,餘一雁反而越拘謹,她坐在茶几邊豪華的真皮沙發上,雙手疊在大腿上,看著韻椰嫻熟而優雅地沏著鐵觀音。她用閃著金屬光澤的夾具,從紫砂大盆裡夾起小小的紫砂壺、紫砂杯,擱在鋪展開的潔白毛巾上,放茶,倒水,用翹成蘭花狀的指尖掐起蓋兒蓋上壺口,一氣呵成。那份氣定若閒的優雅、高貴、從容,不由使餘一雁發出輕輕的嘆息。
「喝杯茶吧!」韻椰將茶杯遞到餘一雁面前,客廳裡已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梅花般香甜的茶香。
餘一雁嗅了嗅,品了一口,讚歎道:「真香!」轉過頭衝著彤彤道,「這麼好的茶,你也喝一杯吧。」
彤彤笑著搖搖頭:「我不喝茶,你要喜歡,走時帶些回去。」
韻椰為餘一雁續滿茶杯道:「你喝吧,她呀——可沒苦著!」
唉,不管時光如何倒退,她餘一雁還是無法與眼前的女人抗衡!
「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嗎?」餘一雁說道,「我雖然和你一同在雀兒崖礦區長大,雙方的父母同為礦工,可你的境況卻與我大相徑庭。」
「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了!」朱韻椰的口氣冷淡。她之所以在彤彤讀小學之前就來雲海市租房寄住,除了為彤彤的學業、前途考慮,她更想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把自己裝得更像一個普通人。可是餘一雁像是個老謀深算的獵人,看似不經意脫口而出的話,卻隨時隨地讓她想起,餘一雁這個女人,手裡握著她的一張「王牌」,一張足以讓這個平靜的家庭烈焰四起、瞬間成為粉齏的「王牌」。
餘一雁說:「你就是比我強多了,雀兒崖礦區還沒開發之前,家家戶戶都很窮,可成幫結隊的夥伴,特別是章華熙那臭小子,隔三差五會塞給你一把豆子,一個水果……」
「那都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你倒是記性好!」
「那時候,我眼巴巴看著你,多羨慕你啊!回到家哭著鬧著要我阿爸阿媽把我重生一次,生得像你一樣漂亮……」
「是麼?有這樣的事情?我倒是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我當時哭鬧得幾乎要把父母逼上牆!」餘一雁擦擦笑出來的眼淚,「礦區剛開發那一年,你輕而易舉地就可以被安排到礦區服務社,當體面乾淨、人人羨慕的售貨員,你卻不幹,還繼續讀高中,然後是大學,再後來當了人敬人愛的老師,而我阿爸、阿媽求了無數的負責人,好話說了幾大籮筐,只差跟人家下跪了,最後才被分配到食堂……」
「是啊,提起來好像是有這檔子事!唉,許多事情回想起來,好像做夢一樣,轉眼間我們都老了,只等看著兒女這本戲了!」
母親和婆婆一起回憶著,熱鬧成一團,彤彤便走進了父母的房間,走向那臺電腦。
彤彤的手指剛碰一下滑鼠,才發覺電腦是開著的,再搖了一下滑鼠,桌面上赫然浮現出2月28日更新的「局長日記」。很顯然,在彤彤沒有來之前,朱韻椰也在網路閒逛,關注著「局長日記」的進展情況。
母親僅僅是關注這個街頭巷尾的熱門事件麼?還是,更關注某一個人?
彤彤突然渾身一顫,愴然地坐在電腦桌前。
「……嫣然又來騷擾,太討厭了!幸虧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碰她,這樣搞真的要出事的!不能再親密她了,發資訊批評她要注意在兒女面前的影響,不要瘋子一樣糾纏不休,她才偃旗息鼓。今後再不理她了……」彤彤手中的游標一遍遍落在這幾行字上,突然感覺冷汗涔涔:很顯然,嫣然確實不年輕,也不漂亮,並且兒女都已成人!那麼,這個人是誰,是誰?!
彤彤腦際裡飄過「千里眼」鄭正好曾搜尋出來的那張餘一雁的照片,電光火花般的聯想與分析讓她不寒而顫。照片,行行字型,在她潛意識裡反覆交替閃現……
彤彤回過頭,婆婆與母親剛剛還在熱烈攀談,此時卻似北方的寒流一樣冰凍著。母親雖然依舊在應付婆婆,但面若冰霜,她的整個人似乎被層層晶瑩的冰片包裹著,那顆清高的心冰棒一樣拄戳在軀體中。彤彤不懂,母親除了會教訓彤彤以外,對左鄰右舍、對親戚朋友從來都是一副親和力頗強的慈愛容顏,她何以會常常在婆婆面前豎起她滿身的刺?
「瞧我這張烏鴉嘴,說著說著就走調,」餘一雁將身體傾向韻椰,謙卑的臉上佈滿討好的笑容,「我這張嘴,你又不是不清楚,有口無心的,別往心裡去啊……」
母親掛著冰霜的臉,流光溢彩得像一位施捨的公主;婆婆被動接受而討好的黑瘦面孔,怎麼看怎麼都是一副奴才相。
母親,婆婆,到底誰有當情人的潛質?這念頭浮上腦際的同時,一絲絲罪惡感也如蟻般浸入彤彤的思維。理智提醒彤彤不應該這樣來衡量母親和婆婆,可是奇怪的念頭一旦產生,緊接著就冒出一連串的疑問:婆婆剛才到底說了什麼,使屋裡的氣氛竟然翻轉直下,到底是什麼話能如此刺激母親?
彤彤收回狐疑的目光,目光又落在電腦螢幕上。她的懷疑該不該告訴澤如?如何告訴?萬一是自己神經過敏呢?婆婆,還有多少歲月可活?就算她曾經是一個局長的情人,也是過去時了,這樣的調查還有必要進行下去嗎?彤彤苦惱地抱著頭。
餘一雁低眉順眼地喝了一陣茶,吃了些茶點,抬眼看了看壁櫃間那座金碧輝煌的觀音銅像時鐘,如赦大罪般站起來,拍拍手道:「不早了,該做午飯了,彤彤喜歡吃水果餡的比薩,家裡有面粉嗎?」
「你會做比薩那洋玩意?」韻椰站起來,走進廚房,從壁櫥裡拿出小袋精緻的餃子專用粉,「看來你的手藝大有長進啊,只是時間來得及嗎?」
「來得及的。彤彤說她今天的採訪任務也完成了,晚點吃也沒關係。」餘一雁開啟水龍頭,淨了雙手,開啟面袋往盆裡倒舀麵粉,得多少麵粉、多少水——她只有在廚房裡,才流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自信,「只是彤彤喜歡吃,我便留了些意,現在倒是越做越好吃了,待會兒你也嚐嚐。」
「既是這樣,那我讓彤彤給澤如打個電話,讓他也回來一起吃。」韻椰的話讓餘一雁為之一怔,她停住了和麵的手,足足盯了韻椰一分鐘。
可韻椰像沒事兒似的,華麗地轉身去房間吩咐彤彤給徐澤如打電話,將廚房的天地留給了餘一雁。
提到彤彤,提到徐澤如,提到她們各自的兒女,凝重的冷空氣立即重新充盈著放鬆後的溫馨。
妒忌,也是需要資本的,即使時光能倒退三十年,自己也未必是她朱韻椰的對手。更何況,她現在已經老了,更何況,她們現在已是一家人,史家的一切財富,註定是兒子徐澤如和她未來的孫子的,何必還表現得像年輕時那樣尖刻、淺薄?
餘一雁如此一想,愉快的心境在砧板、菜刀利索的乒乒乓乓操作中,心安理得地跳躍著、鋪張著,湊出一副熱火朝天的過日子的盛況。
很快,朱韻椰從冰箱裡搬出各種新鮮蔬菜、海鮮、各色肉製品……她的行動總像隨性而為,實則條理分明:海鮮、肉製品擱在水池內解凍,新鮮蔬菜則按種類一一堆放在瓷磚上,她坐在小凳上不緊不慢擇菜的樣子,還一如少女時代……
餘一雁的動作漸漸緩慢下來,這個處處佔盡優越的美麗夥伴,曾經引起餘一雁多麼強烈的妒忌啊,用走火入魔來形容也絲毫不為過!韻椰的美麗,韻椰的衣作,投注在韻椰身上一雙雙火辣辣的眼神,韻椰不費吹灰之力得到的工作待遇……這所有的一切都刺疼著餘一雁的眼睛。
她曾花費一切心思,將韻椰那套吸引了無數礦工眼球的紅色裙裝,欣喜若狂地套在身上。可氣可恨的是,商店寬大的鏡子前沒有浮現出一隻白天鵝,她黑瘦的身材在飄逸的紅色裙裾裡顯得更加矮小、更加黑如煤礦……就在餘一雁對鏡顧影自憐時,售貨員卻毫不留情地走過來告訴她:這條裙子不合適你!白色、淡黃、淺綠也許適合你一些,你不妨去那邊試試!原來,不是改變一件衣服就能變成韻椰的!原來,衣服穿在韻椰身上能激起男人的幻想!而穿在她餘一雁身上卻是不倫不類。
那些年,韻椰靚麗的身影在她心中舞蹈成一片忌妒的火海,她將韻椰的言行舉止、衣作打扮人前人後拿出來嘲諷,希望以此引起礦區女人們的共鳴,將這個暗暗自鳴得意的女人孤立起來,打落她的清高,打落她的痴笑,打落她事事超過自己的勁頭……
可是,一切顯然是枉費心機,眼前的女人照樣美麗著,優雅著,幸福著,倒是她餘一雁幽怨地嫁給了礦工徐妙根,一向被自己抱怨責怪的妙根死於一次礦難,自己帶著年幼的兒子澤如陷於寸步難行的境地時,她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之人!那些年,如果不是史荊飛資助兒子讀書,給了她絕境中的一絲亮光,她可能真的挺不過去了。在難料的世事面前,她不得不心懷敬畏,不得不收起滿身的刺,謙卑地在這個女人眼前晃來晃去,儘管她內心有許多不甘,可她確實再沒有忌妒的資本了……
朱韻椰淡淡地坐著,慢慢悠悠地擇著青綠的蔬菜。可是她的心裡早在餘一雁那句「你得到了史局長這個全世界最好的男人卻還不知足」的玩笑中,翻起了激浪。往事似一群狂奔中的兵馬在向她撞擊,更像一道在雨水中浸泡了太長時間的蟻堤終於抵擋不住洪水的衝擊,一點點地潰堤。
現在,雖說她們是親家了,可韻椰總覺得餘一雁是她生活中的一顆不定時炸彈,有意無意一漏嘴,就可能引爆他們這個看起來和諧、安寧的家庭。
彤彤與徐澤如的婚姻,韻椰本來是不贊成的,表面上挑剔的是「門不當,戶不對」,內因實則是想結束與餘一雁如履薄冰、如踩鋼絲般的交往。她知道,只要面對餘一雁,就得面對一列火車一樣隆隆冒著熱氣向她馳來的往事……
朱韻椰大學畢業後分配到雀兒崖的礦區中學時,章華熙的父母就在兒子的催促聲中上門去求婚,考慮到章家有三個壯勞力,日子也算富足,而朱家僅有韻椰一個寶貝女兒,缺少的正是勞力,所以父母經過慎重的一番思慮後,也就應承下了這門親事。
那些日子,章華熙跟著朱父忙前忙後,朱家的一點自留地,朱家需要體力的勞作,章華熙全包了,甚至礦區職工的一點福利,他領取後都會全部送到朱家。
可是,朱韻椰和章華熙的婚姻並沒有如設想中那樣的水到渠成。當史荊飛穿著那身草綠色的軍裝出現在雀兒崖灰色的天空下時,韻椰就已經模糊地意識到,她的丈夫可能不是章華熙。當史荊飛將一次礦難轉危為安時,韻椰不顧一切地挑明瞭自己的愛戀……
那次男人們下井與平日沒什麼兩樣,先是由新任小組長史荊飛一一點名,叮囑礦工們檢查衣作,是否佩戴了安全帽,然後再三申明瞭下井必須注意的安全事項。
中午時分,突然電閃雷鳴,風雨大作。韻椰在送走最後一批學生後,關上了校門,徑直回到學校圖書室。她沉浸在書的海洋裡,不時抬頭瞅瞅窗外灰濛濛的天,內心感到一種煩躁。不知何時,她潛意識裡開始不喜歡這座烏漆麻黑的小鎮,不喜歡指甲裡怎麼擦洗也無法徹底除盡的黑色煤灰,她懷念沒有掘礦時那個青山蒼翠、碧水盪漾的雀兒崖!
突然,餘一雁一身泥漿地跑進來高叫著:「你還有心思擱這兒悠閒著,礦塌了,塌方了,知道不?你阿爸今晨也下井了……」
韻椰一頭扎進了雷雨中,她深一腳淺一腳、一身煤漿一身透溼地趕到礦井口時,主井口早已經圍滿了黑壓壓的人,雀兒崖的人似乎全體都集中到了這裡,不少人已開始低頭嗚咽。礦區領導正圍著煤礦主井在商議對策,主井進水了,唯一的方法就是抽水,可不巧的是現在正是農忙季節,村裡那臺唯一的抽水機在黑水河對面的農田裡。
「那還猶豫什麼?說一千道一萬,現在最關鍵最需要的是行動!」史荊飛大吼一聲,「黑水河在哪裡?你們指道,我們去將抽水機抬來!」
於是,浩浩蕩蕩的隊伍下了河,河水裡的人頭鴨子般繁密,真可謂盛況空前。可是不久,岸上觀望的老幼女人們眼裡立即充滿著失望、甚至是絕望:有的男人雙腳在激流中掙扎了一下,就爬上了岸;有的男人遊了三分之一,卻被激浪衝回;在激浪中搏鬥前進的最後只剩一個身影了……
守望的人們不再抱任何希望,即使有一兩個強者能順利渡過黑水河,也不可能將一臺三百多公斤的抽水機搬運過河!唉,生死由天啊!
岸上,已是哭聲一片。
可是過黑水河的那個身影竟然坐在泥沙中歇息了片刻後,爬上田埂,朝手掌心裡吐了口痰,地動山搖般大吼一聲,將抽水機頭高高舉起,一步步移下田埂,一步步越過河灘,一步步邁入河心……
當岸上驚悸的人停止抽噎,回過神來一齊奔向河邊時,史荊飛竟然奇蹟般獨自一人將抽水機頭從黑水河對岸扛到了黑水河這邊,此時正像一條瀕臨死亡的魚兒一般躺倒在溼漬的河灘上,在人們驚奇、讚歎的目光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男人們蜂擁而上,抬起抽水機頭向主井一路吶喊賓士。經過三天兩夜的戰鬥,那場礦難終於轉危為安,礦井下的36名礦工有驚無險地從閻王殿逃了回來。
自打這件事情後,韻椰對章華熙的幫助、討好反應越來越淡,她的全部心思完全放在史荊飛這個與眾不同的血性漢子身上。關於礦業、關於環保,他們之間永遠有聊不完的話題。
可是令韻椰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當她對史荊飛挑明情愫時,餘一雁也如痴如狂地愛上了他。韻椰更沒想到,她的衣服,餘一雁曾經偷偷試穿過;她與章華熙訂婚時,餘一雁擦過淚;當她衝破重重阻力終於與史荊飛拉開生活的大幕時,餘一雁更是怒火中燒,有意無意地,人前人後,她總是將韻椰貶得一文不值……
4
自從知道是章華熙創造了許潤瑩的貴太太生活,韻椰的第一反應是唯恐避之不及!儘管那晚的意外重逢,章華熙依然沒忘偷偷塞給她一張名片,可她從沒想到過主動聯絡他。
有一次韻椰在清洗衣物時,從溼淋淋的手提包裡掏出了那張已被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名片時,她怔了怔,順手丟進了垃圾桶。潛意識裡,她覺得章華熙之所以那麼做,一定是以他今日成功人士自居,來羞辱她當年的另擇所愛,讓她產生一種當年有眼無珠的悔意。
可是,韻椰沒有什麼可後悔的,她的丈夫工作努力勤奮,她的女兒乖巧,他們一家子的生活也許永遠無法企及章華熙那樣的大富大貴,可是家庭條件也總是在彼此努力工作、勤儉持家中逐漸改善,連頑固不化、曾因不接納史荊飛而拒絕承認她這個女兒的父母,對史荊飛的勤奮、能力及孝心,逢人也是要誇獎三分的。
雖然,韻椰將他的電話拋之腦後,但章華熙的電話仍然隔三差五地打過來。
那天清晨,她在送彤彤到校後的歸途中,竟與章華熙不期而遇。雨後初晴的雲海市空氣溼潤,街道兩旁粗大的棕色椰子樹幹,頂著如荷的綠葉,將天空切割成反差巨大的幻境,最純粹最天然的一顆顆晶瑩的雨珠,以一種無與倫比的方式跌落、匯聚,蔓延成最鮮豔、最深邃的海洋,起伏在這座城市的四周。
韻椰突然感覺不祥,欲回身退卻,章華熙的轎車卻已停在她跟前。
韻椰坐上車,忐忑不安的拘謹中,潛意識裡已深深地知道這次單獨赴約會發生什麼。章華熙的臉上露出幾分得意、勝利的笑容。
章華熙徑直將轎車停在海邊一幢淡黃色的別墅前。大朵搖曳的玫瑰花迎接著他們的腳步。
韻椰還來不及深嗅一口滿園的玫瑰花香,就被章華熙拽著手,跌跌撞撞如受驚之兔追趕著他大步流星的步子。
韻椰還電擊一般呆立在華貴氣息四溢的房間時,突然感覺身上的衣服一件件、一層層羽毛般紛紛揚揚地脫落,流光似水般傾瀉在淡黃色的木質地板上……
「靠,就這回事!我想要的東西就一定會得到!」章華熙不無得意,「後悔了吧?我哪方面都超過姓史的……」
韻椰迷茫的眼神瞬間變得憂鬱,甚至充滿屈辱。她的絕望,阻止著他進一步探試的慾望。她悶聲不響地收攏起地板上的衣服,覆蓋著疼痛的傷口,一聲不響地拉開了門。在章華熙的目瞪口呆中,她緩緩抬起頭,如久囚籠中渴望天空的小鳥般倏地彈射了出去。
可她沒有預料到的是,當她走出那間豪華的房間時,餘一雁落寞、甚至帶著不平情緒的身影竟然像不散的魂魄,冷笑著從她面前一掠而過,似一陣轟隆隆迎面而來的列車,掀起一陣颶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