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個局長有意思,日記啥都寫

「正經的,現在街頭巷尾不是都在議論局長日記嗎?報社也接到不少要求調查局長真實情況的電話,我們夏社長將跟蹤網路、深入調查的任務交給我了。你看我應該從哪兒著手?」

「局長,什麼局長?」餘一雁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的菜碟嘩啦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哦,媽,你安心洗你的碗,慌什麼!這局長是網上的,誰也不知道具體人是誰!」徐澤如拍拍腦袋,「哎呀,說了你也不懂!」說完,拉著彤彤噔噔跑上樓。

餘一雁打掃著摔碎了的菜碟,不安的眼神往樓上窺探。

開啟電腦,「局長日記」佔滿整個螢幕,徐澤如鷹一樣的目光在字裡行間探究著。

「首先,要找到戴樂樂局長這個中心人物。」徐澤如胸有成竹,「這下你總算知道找警察做老公的好處了吧?幫你提供線索,幫你破案,使你的調查在第一時間搶佔先機。」

彤彤懶洋洋地往床上一躺,長嘆一聲:「唉,你等於沒說!」白天的一幕,似乎在她瞪得大大的眼睛裡繼續上演著。夏力走後,鄭正好這個製造氣氛的能手將眾人的談興調動得空前的高漲,趁著一股談興未盡的激情,他當即回到辦公室鼓動大家查閱「戴樂樂」的資料。

出乎意料的是,雲海市各行各業、五花八門的局長確實不少,但偏偏沒有一個姓戴的。

「先從市菸草局著手吧!」不等彤彤的詢問出口,徐澤如就已重整旗鼓地說,「電力、菸草都是肥差,但電力局近年來的發展趨勢,比不得菸草的實力。」

接著,徐澤如替彤彤擬好採訪計劃:「先從菸草局辦公室著手,這個辦公室是一個局的心臟,是生產基層與領導上層的聯絡樞紐,上通下達,局裡發生的大小事都知道;二是到辦公室直接找秘書,文秘寫材料的暇時,難免揮毫潑墨,揮毫之人現在誰不上網?如果網上的日記寫的正是自己局的局長,敏感的秘書能不對號入座?單純的文人心裡是藏不住秘密的,只要給他機會,他恨不得知一說二……」徐澤如的話直鼓動得彤彤信心十足。

計劃總是熱情的,失望卻是巨大的。彤彤蔫蔫地從菸草局出來,鄭正好肥胖的身體緊隨其後,一走全身的脂肪跟著顫動,十分吃力的樣子。但是,此時鄭正好沒有考慮到自己的累,而是急切地想安慰彤彤,鼓勵起彤彤新的鬥志:「第一個回合你就氣餒了?」

「人家單位三個月前整頓,整個中上層幹部都是新換的,大家都在共謀菸草行業的發展大計,哪有時間管前局長的閒事?前局長因受賄巨大,早監禁等著槍斃呢,能與網上晚上陪情人,春節陪妻遊昆江秀恩愛的局長對上號嗎?」

鄭正好撓撓頭:「或者,‘局長日記’原本就是假的?真的是文人間的炒作?」

「虛擬的網路怎麼能等於真實生活呢?」

彤彤苦想了一陣,決定徵求一下家人的意見。老爸史荊飛有閱歷,老公徐澤如有判斷力,二者合一應該不會差得太離譜。

「彤彤啊,我近來在文柳,你媽一個人在家挺寂寞的,你代我去看看你媽。」電話聲音很嘈雜,史荊飛不等彤彤應答,就匆匆掛了手機。

彤彤納悶地想:「老爸這是怎麼了,真沒風度!」事實上,當史彤彤對父親的敷衍充滿抱怨時,史荊飛正在文柳礦區面臨一場博弈。

文柳市坐落在雲海市東部,曾因「第一熱帶雨林原始森林」的稱號而成為揚名海內外的旅遊城市。近來,省礦業安全監察局卻屢屢接到當地群眾投訴,原因是礦產資源開採破壞環境。

文柳礦產資源豐富,共有礦床14處,礦點17個。為達一日暴富,不少礦商瘋狂鑽門道,亂開亂採,嚴重破壞了當地環境,使昔日鬱鬱蔥蔥、藤蔓交錯、花香四溢的旅遊之城變成了「白色沙漠」。

賓士的轎車剛駛入文柳市,史荊飛就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森林覆蓋率曾高達90%的文柳,現在一望無際的卻是一片連綿起伏的「白色沙漠」。時值中午,雨後的太陽似火,照在熱帶「沙漠」上,白晃晃的讓人不敢睜眼。

史荊飛驅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行駛了兩個多小時,來到了鋯鈦礦區面積最大、群眾投訴最頻繁的文柳海邊。環島礦主章華熙、章子碩父子倆正在自建的「木板房」吃瓜避暑,聽到礦工的彙報,兩人一同走出來,經過已被掘地數十米的礦區,向史荊飛迎來。

「哎喲,史局長大駕光臨啊,怎麼不早說,我們好親自迎接你!」章華熙摘下墨鏡,一掃在礦工們面前的威風,「這哪是你待的地方啊,這麼大的風沙,快,快去咱的木板房將就將就!」

「是,這麼大的風沙,確實不是人待的地方!」史荊飛放眼礦區,環島礦業的招牌之下,機器轟鳴,塵土飛揚,剛上井的一隊隊礦工們在層層礦灰中,黑得像煤球一樣來來往往地滾動著。

「那,去咱們的木板房避避暑!」章子碩到底年輕氣盛,財大氣粗被人捧慣了,早在風沙中站得不耐煩了。他丟下這句話,一手插在屁股後的口袋裡,吹著口哨,不以為意地朝木屋走去。

章華熙有些尷尬、有些緊張地看看史荊飛,他與姓史的交鋒不是一次兩次,而是無數次,先是因為女人,後是因為礦業。可惜的是,他章華熙只要想在海南礦業界掘金,就不得不在姓史的面前裝孫子。想不到這次,史荊飛倒不像以前那樣劍眉一擰,大刀闊斧地一刀切之,義正詞嚴地要求改之,這一次他倒是很隨和地跟在章子碩後面。

說是木屋,但裡面寬廣豪華,空調、冰箱、液晶彩電等裝備一應俱全。

「快,快給史局長拿涼茶,快,快給史局長切水果。」章華熙忙不迭聲地吩咐著兒子。

章子碩對父親這副樣子很不以為意,什麼大人物沒見過,反倒讓一個破局長搞得慌里慌張?

章子碩不屑地從冰箱裡拿出一聽罐裝啤酒,開啟來,一陣涼絲絲的氣體霧一樣揮發了一陣後,兀自對著自己的嘴喝了起來。

「這……」章華熙有些惱怒地看了看兒子。

「不必客氣,自己動手!」史荊飛看著屋角還有成扎的純淨水,拿起一瓶,擰開蓋,仰脖灌了一氣。

這當兒,廚房裡走出一個漂亮的打工妹,手腳麻利地切好了各色水果,擺在桌上。

史荊飛提著礦泉水走出屋,來到500米外的礦工宿舍,預製板的屋頂,低矮的水泥牆,空間狹窄,裡面熱得像蒸籠。史荊飛剛一進去,汗水就汩汩往外湧。見狀,章華熙忙討好地湊上來:「太熱了,氣味難聞,哪是人待的地方……」

史荊飛點點頭:「對,這不是人待的地方!」退出來,看著塵土飛揚的掘土機前,大片大片的樹木倒下,大片大片的綠色消失,「那兒,也不是人待的地方!」

「對,對!還是去我們的木板房將就一下。」章子碩說,「如果是在海口,你即使要天上的星,我也能命人給你摘下來……」

章華熙狠狠地盯了兒子幾眼,章子碩「嗤」了一聲,不服氣地住嘴。

「這兒,這兒原本是山清水秀、鳥語花香、人與自然共舞的天堂。」史荊飛收回遠眺的目光,變得鋒利無比,配合著他狠狠指戳著地方的手指,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到底是什麼讓這兒的藍天碧海變得滿目瘡痍,變成不是人待的地方?究竟是誰讓這個昔日人來人往的旅遊之城變得面目全非?」

章氏父子面面相覷,大有搬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你們——你們礦主,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一隻不叫的狗!章子碩暗暗罵道,咬人真疼!如果姓史的唆什麼濫開採,講什麼法規法紀,他有得一拼,有得一擊,可這滴水不漏的寥寥數語讓他無懈可擊。

姜到底是老的辣。章華熙訕訕笑著:「話不無道理,可為實現經濟效益最大化,有時不得不付出環境受損的代價。」

「環境受損?」史荊飛指責道,「將好山好水的旅遊勝地變成人不能多待片刻的荒蕪之地,只是一句輕飄飄的環境受損?」

章華熙訕訕地笑著,章子碩從屁股後的口袋裡夾出一張銀聯卡:「20萬,小意思!密碼是六個8。只要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後還有你想不到的好處……」

章華熙壓抑著兇狠的眼光,使章子碩猛然意識到自己又辦錯了事情,他一向辦事的慣例似乎對這個局長不管用。

果然,史荊飛勃然大怒:「有這些錢,為什麼不投資到環境保護上?有這些錢,為什麼不投資到整體規劃、安全生產上?有這些錢,為什麼不改善礦工生活條件、提高礦工們的工資待遇?盡扯一些沒用的事情,盡花一些沒用的歪心思。」

「立即停止生產,全體整頓!」史荊飛的話賽過火辣辣的日頭,「罰款一百萬,作為恢復環境的投資!」

章華熙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還在軟硬兼施地拉史荊飛去木屋好說好商量,章子碩則悄悄溜進了礦區。

4

史彤彤對老爸的抱怨還沒散去,突然想到自己結婚後,幸福得都沒時間去看老媽,真是嫁了老公忘了娘,沒良心!彤彤一邊想著,一邊獨自將車駛到水果街,買了一籃水果,捎帶上一束鮮花。

「彤彤回來了?」母親朱韻椰正在電腦桌前,地上地下地尋找著什麼,對於女兒的突然出現,並沒有表現出母親的熱心和驚喜,她甚至有些慌亂地關了電腦,才抬眼淡淡地看了看女兒。

彤彤放下禮物,堆滿笑臉迎合著母親:「媽,上網哪。近段時間沒來看你,生氣了?」

「生什麼氣!」朱韻椰這才直起腰,「彤彤,你看沒看見我的一個草綠色u盤?我記得明明放在電腦桌上的,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我找了好些天了,裡裡外外全找了,也沒看見,真是奇怪!」

彤彤無奈地聳聳肩:「難怪家裡這麼纖塵不染,你都打掃了一遍啊?媽,不就是一個u盤嗎?有什麼大不了的,重新換一個得了!」

「你呀,許多事情,你往往只是看到了事物外面包裝的那層淺色的錫紙,沒辦法發現中心真正的東西……」韻椰的語氣很輕,像一面寧靜的湖泊沒有任何波動,隨著她轉身離開的腳步,她說出的話立即被無形的風吹散,不著一絲痕跡。

「媽,你說什麼啊?」愈是聽不清,愈顯得母親的話波譎雲詭。

「啊,丟了就丟了吧,我說改天重新再換一個!」朱韻椰緩和了臉色,「幸好你沒來,你來了我們也不在家,你爸年節時陪我去昆江走了一趟,前幾天剛回。」

彤彤盯著母親,眼皮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個王八蛋如果不是借工作之名躲到了文柳市,否則我一定砍死他……」

「我近來在文柳市,你媽一個人在家挺寂寞的,你代我去看看你媽。」

「吃了早餐和妻在小丁的陪同下,一起去昆江。休息一下,下午3點半的飛機……」

「……你來了我們也不在家,年節時你爸陪我去昆江走了一趟……」

「局長日記」與父母的對話在彤彤心裡回閃、交織,難道一切都是巧合?彤彤搖了搖頭,也許只是巧合罷了吧。

但願一切都是巧合!

聽說要發工資,無論是剛下礦井、依舊呵欠連天的礦工們,還是因上夜班正在悶熱棚區內日夜顛倒、疲倦酣睡的工人們,大家都一掃疲倦,精神抖擻地相約著奔赴財務室。

在一群漆黑、健碩的礦工人群裡,一張白皙的臉龐顯得格外稚嫩,分外引人注目的同時,彰顯的是孤獨。在礦區,學識、英俊不是資本,有資本令人叫好的,恰恰是那些虎背熊腰、皮膚黝黑得像抹了一層黑漆的礦工,他們幹這行時間長,有經驗。

「小孟,小孟,你老往前擠幹什麼?」範聲同回過頭來吼叫道,「我們是火燒眉毛,一家老小急等錢解決衣食住行。你一個娃娃,又沒家拖累,急什麼?」

後面的礦工起鬨道:「誰領錢不積極啊?誰嫌錢多燙手啊?你要領錢養家,人家小孟還要領錢給女朋友買漂亮衣服哪。」

「是啊,是啊,人家小孟的女朋友還是一個大學生呢,有檔次,更是馬虎不得啊。」

範聲同這才回過身,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孟蔭南,嘀咕著:「孟蔭南啊孟蔭南,一看就是你爹媽想發財想瘋了,又是矇騙、又是陰招,指望你葫蘆天那大,你小子瓜瓢也不結,就想著攀女款啦?」

眾人哈哈大笑,孟蔭南極不自然地用腳在地上划著圓圈。

範聲同說得更來勁了:「你這小子,就苗子長得還行。為啥不在雲海市謀個保安之類的差事幹幹?人家小姑娘、大學生一見那架勢,帥哇酷哇,就會黏乎著你不撒手。跑這兒來挖礦,不擔心你女朋友被人勾走?」

眾人說:「是啊,是啊,小孟,趕快領了工資上雲海看你女朋友吧,請她下一次館子,不然真被款爺勾走,你可就是白闖雲海了。」

孟蔭南的頭更低,嘴倔強地撇向一邊。

財務室門口很快排成了長龍。出納喊一個人的名字,會計就遞給對方一個棕色的信封,小隊長則在一旁遞給對方一紮瓶裝啤酒。章子碩揹著雙手,不時拍拍礦工們的肩:「好好幹,跟著我幹不會吃虧,有環島發財的機會,絕對少不了大家的好處。」

「謝謝啊!」礦工們點頭哈腰,一時分辨不清手上微薄的收入到底是礦主的恩典,還是自己的血汗錢,「謝謝啊,出門就為掙倆兒錢,過年過節回家時,讓家裡娘們兒眼裡的盼頭不至於落空。」

「是啊,是啊,我們有的是力氣,只要能掙來錢,不讓一家老小的希望落空,我們啥苦也吃得了。」礦工們紛紛表態,「人只有病死了的,沒有累死了的,力氣越用越長。」

章子碩滿意地點點頭:「是啊,是群爺們兒!」然後激情昂揚地說,「你們出門在外圖的是什麼?除了省吃儉用地吃喝,不就是希望多帶一些錢回去嗎?我知道錢對你們是太重要了,一大家子過年的新衣,諸親六戚的新年禮物,大至小孩學費、蓋房子,小到一家人過日子的鹽罐醬油壺,你們能兩手空空地回去,讓在家操持了一年、盼了一年的老小失望嗎?」

大家面面相覷,顯然還不適應少礦主如此體貼民情的話語。

「不能,對吧?是爺們兒就要千方百計支撐起家庭的那片天,對吧?我保證,在環島紮紮實實、誠誠懇懇、忠實耿耿幹過三年的人,一定能在自己的家鄉豎起一棟漂漂亮亮、威風八面的小洋樓。」

礦工們低頭私語,漆黑的臉盤上,眼睛夢幻般燃燒著炯炯有神的火焰,咧嘴憨笑的時候,滿嘴的牙齒分外整潔白亮。

「你們想不想衣錦還鄉,讓自己的父母吃香的喝辣的,讓自己的老婆小孩穿戴得跟城裡人一樣齊齊整整?你們想不想在家鄉豎起一棟樓房,讓方圓幾十裡的人都羨慕你,以你為傲?」

不是爺們兒的人都想,何況是爺們兒!更何況都是從窮鄉僻壤的山村出來尋覓淘金夢的純爺們兒!

「可是現在,有些政府官員吃咱老百姓的飯,就是不想讓咱們老百姓有個掙大錢的出路啊。」見大家的激情調動得差不多了,章子碩話鋒一轉。

「誰能那麼缺德?我們告!」

「我們掙自己的血汗錢,合理合法,我們不管什麼官,不為民做主的狗官,來一個揍一個,來一雙揍扁一雙。」

「對,當官的作威作福慣了,給他們點拳頭嚐嚐就老實了。」

一些年輕力壯的年輕礦工們不耐煩了,範聲同率先回到工地,抓起了一把鐵鍬。

小木屋裡,章華熙繼續對史荊飛軟磨硬泡。

「50萬,行吧?你就高抬貴手了,我的史大局長!在外討碗飯吃,誰都不容易,罰款100萬我們也認了。但停業整頓,一棍子打死,不適合雲海市的經濟發展吧?」

「是你們的濫開濫採破壞了雲海的旅遊經濟、自然資源、生態平衡,是你們富了個人,卻給這座城市抹黑。再不整治,這座城就要毀在你們手上。」說完,史荊飛拉開木門就要出去。

門外,一群礦工手拿鐵鍬、木棍等器械,圍了過來。

史荊飛後退幾步,鎮定地站住。

章子碩出現在頭陣,他冷哼著:「姓史的,少以私報公!在你面前,我他媽的點頭哈腰熊夠了,今天也要揚眉吐氣一下。休怪章某人無禮,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以私報公?環島濫開採礦區、蓄意破壞當地自然資源,環島為節約投資,不顧礦工們的生命安全,蓄意開採,到底是誰以私報公、不服裁決?」史荊飛義正詞嚴,「人命大於天,資源大於天,我今天就是躺倒這兒,也要停止環島繼續帶頭作業,破壞國家資源,破壞國家山河……」

「好大的口氣,不愧為局長!可是你別忘了,25年前,你窮酸到了何種地步、無恥到了何種地步!現在居然還人模狗樣來我環島的地盤,叫囂國家,叫囂山河,無恥!」

眾人對章子碩的話雖然一知半解,但也隨機暴發出一陣鬨笑聲:「無恥,無恥!」

史荊飛孤獨地與章氏父子對峙,汗水溼透了他的衣背。他在章子碩的提示下,潛意識裡回到了一個叫雀兒崖的國營礦區,他年輕的身影躍過堆積如山的黑色煤礦,立即被一雙雙熱羨的目光包圍,他沒有停步,像是被誰牽引著似的,徑直走進煤礦學校的一個副食店,想買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可是偏偏在他踏進副食店的一剎那,就註定了他將與眼前的章華熙是一對情敵:他無法抗拒同樣來購物的朱韻椰的美麗,無法拒絕她與眾不同的溫順之下那驚人的才華,更無法改變他沒來之前,朱韻椰就是章華熙名正言順的未婚妻!

「英雄不問出身,好漢不問來路!25年前,我是條敢拼敢闖、敢愛敢恨的漢子,現在依然是愛憎分明、處罰分明的一個國家礦業幹部,沒有什麼需要藏著掖著、見不得陽光的秘密!」史荊飛面對著章氏父子,「史某人向來是公私分明,從不將感情的沼澤帶入公事的範疇。」

好一個公私分明!好一個不將感情的沼澤帶入公事的範疇!章華熙突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嘴角掛著洋洋得意的冷笑。他手上的資產不說富可敵國,富可敵市綽綽有餘,足夠他章氏家祖孫三代奢侈的揮霍。這些年來,業內的人士、身邊的親戚朋友總是勸他見好就收,該享享清福,不用再拼命了,可他總是像一輛加足油的動力車,根本無法停止,賓士是他的快樂!

現在,他突然找到了答案,他願意天下的女人,尤其是史荊飛的女人,都仰視他的財產、事業!他要看到事事超過自己的史荊飛陷入進退維谷的痛苦裡,那才正是他賞心悅目的追求,他的樂趣是看到姓史的逐漸被逼得像只缺氧的大鯨魚,口吐白沫,痛苦掙扎。

火熱的風直吹進史荊飛的心臟,他清楚地知道,這種場合,他只能自己救自己。他按著疼痛的心臟,鎮靜地與章氏父子對峙。

「難怪,難怪朱韻椰……」章華熙欲言又止,改口說道,「朱韻椰嫁你,是她的失誤!」

「是麼?」章華熙的話如同針尖刺進史荊飛最柔軟的地方,「任何流言蜚語於我們夫妻間的感情,絲毫無損。」

史荊飛看了一眼章氏父子,大踏步走到拿著器械的礦工們面前。「父老鄉親們,我是站在你們的利益來執法的,你們帶著聰明才智、勤勞善良來雲海市尋夢,雲海歡迎,可是環島這樣濫採濫伐是不合法的,是不安全的,對自然破壞性極大……」

人群中,開始有人抹眼睛。

孟蔭南悄悄離開人群,掏出手機:「喂,公安局嗎?文柳礦區即將發生械鬥……」

「你們是帶著全家人的希望而來,我們當然希望你們是健康、懷揣著自己的辛苦錢而歸。」史荊飛說道,「可是仔細想想,有多少人就是被不合法的礦區奪去了寶貴的生命,永遠也聽不到妻兒的呼喚?有多少人來時是鮮活的,去時卻只剩一捧骨灰……」

有些人開始扔掉了器械,有些礦工開始哭泣。孟蔭南悄悄鑽進人群,一臉忐忑不安的表情舒展了很多。

章氏父子眼見事情要朝他們期望中相反的方向發展,忙調轉風向。章華熙半真半假地對礦工們怒喝著:「你們都待這兒幹什麼?誰叫你們來的?這是史局長,心繫礦工安全、情繫國家礦業發展的局長,你們不看電視讀報紙嗎?你們這群有眼無珠的人……」

礦工們面面相覷,陸續離去。孟蔭南離去時,還對史局長點點頭,以示恭敬。

史荊飛突然兩眼一黑,一下栽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