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個局長有意思,日記啥都寫

作為《雲海日報》的記者,史彤彤敏銳地覺得局長日記的背後一定隱藏著天大的秘密。堂堂一局之長,憑藉手中的權力貪汙受賄、玩弄女人,他前半輩子奢侈、荒淫和無恥的生活,就要用後半輩子的家庭、事業全體覆沒來埋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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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彤彤身穿鏤空花邊的短袖白色睡袍,睡眼惺忪地站在18層高樓的陽臺上,注視著暴雨中行色匆忙的人海,突襲的感觸令她陡然清醒。

那些從散落在南洋街和華僑街之間的騎樓裡優哉遊哉走出來的人,絕對是樹大根深的「金鑽」。日記中的局長,一定也是居住在騎樓裡的吧?金錢、名譽和地位將他們的日子粉飾得如騎樓般壯觀。

通向雲海市高新區的那些名車,它們的主人要麼是經濟領域中的精英,揮筆簽字值千金;要麼是管理高層,對上唯唯諾諾,對下狐假虎威,遇到名車謙卑地繞道,遇到打短腿的人,喇叭作威作福地一個勁兒地鳴叫,直到嘶叫著逼出一條前行的路。

而從低矮租居區湧出來的人群,顯然是帶著致富夢來到這座城市的打工一族。工業區宿舍前,洗掉滿臉牙膏沫、理順長髮、微施脂粉、撐著雨傘走出來的打工妹,撲閃著眼睛,撒一路銀鈴般的笑聲,像悄然綻放在雲海市一隅不沾塵埃的蓮。

局長日記中的嫣然,顯然就是這種人,可惜容顏如花謝,被「打入冷宮」後,爭吵計較拉遠了她與局長之間的距離。而日記裡的景青只要肯順水推舟,投懷送抱、投其所好,她的命運也會發生改變吧……

史彤彤斜倚在陽臺的曲欄上,一任腦海裡的幻想馳騁。她的身後是透著一股豪華之氣的臥室,楠木雕花特製的電腦桌上,一臺液晶電腦螢幕上不時閃過12月14日更新的那篇「局長日記」。

靈瓏這丫頭太野了,居然還電話告知我開了房。她似乎要釋放盡所有的瘋勁、全部的熱情,濃情四溢地與我做了一夜的愛,凌晨才沉沉睡去。

睜開眼來已是上午10點,靈瓏還在睡夢中,上完洗手間我也想睡個回籠覺,卻想起老妻昨夜的煎熬,有些於心不忍。起床,梳洗,續了一天房,匆匆趕回家,帶妻喝了早茶,商議今年春節飛昆江過,妻同意後,我電話通知了司機小丁,讓他負責監督、提醒。然後帶妻去新世界購了一雙8888元的皮鞋,作為昨夜的補償,午飯一同在椰島咖啡店吃。

手機將靈瓏懂事馨香的千恩萬謝和風細雨般送到耳旁,再面對老妻皺紋都花團錦簇的笑臉,感覺生活真是愜意多彩。

作為《雲海日報》的記者,史彤彤敏銳地覺得「局長日記」的背後一定隱藏著天大的秘密。她每次閱讀、研究網上更新的局長日記,就感覺有一種熟悉的芬芳醞釀而成的激情在血液中流淌。這些幾乎每天更新的局長日記,給了她許多的創作靈感,點燃了她的創作激情。史彤彤坐在耀眼的電腦螢幕前,手指敲打著鍵盤,一個個靈動的文字組成了一篇讓雲海人民拍手叫好的《雙規局長》。

如果不是有一個局長父親,如果不是對這一階層的生活、習慣,甚至是言談舉止都瞭如指掌的話,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雙規局長》能一下在全國頗有名氣的《雲海之窗》連載,並且一下受到廣泛關注嗎?

父親史荊飛,身居省礦業安全監察局局長。關於他的許多業績,在史彤彤的視聽中,已成為一種傳奇。

雀兒崖的藍貴人曾對她說:「你爸具有非凡的能力,要不是他,我們雀兒崖早毀了,哪有今天‘中國最古樸的鄉鎮’之稱?恐怕雀兒崖早就在開礦、挖礦中毀於一旦了!」

藍貴人是從雀兒崖走出來的第一位80後女大學生,現在雲海師範大學讀研。藍貴人的父親死於礦難,史荊飛將失去了父愛的藍貴人收為「義女」,並像對待親生女兒一樣照顧著藍貴人。雀兒崖許多礦工家屬都能得到史荊飛的幫助,也正是如此,史荊飛一度成為崖兒崖礦工們眼中的神!

然而,藍貴人的母親藍芝芳卻拒絕了史荊飛的所有物質幫助,她在煤礦學校圖書館當管理員,是一個有志氣、有能力的獨立女性,但她對史荊飛的幫助同樣懷有濃濃的感恩之情。這讓史荊飛夫婦對這對母女更是讚賞有加。當得知藍貴人考取了雲海師範大學時,史荊飛夫婦特別高興。每逢週末,史荊飛夫婦都會熱情地邀請藍貴人來家裡相聚。那種連史彤彤都沒有享受過的貴賓級待遇,大有奪取史彤彤父母寵愛之勢,史彤彤起初並不喜歡她。

藍貴人的母親藍芝芳拒絕了史荊飛想調她到市礦業學校圖書館的決定,辭職後毅然辦起了雀兒崖首傢俬家偵探所。史彤彤在對藍家母女獵奇探究的過程中,倒也慢慢將藍貴人當成了家中的一員。

「……當時誰也沒有意識到環保的重要,可是你爸卻擲地有聲:‘當你們像芝麻開門一樣挖掘出一孔礦井,從漆黑的礦洞裡源源不斷地運出自己夢想財富的同時,也在大量毀壞森林,為自己掘下了另一口黑洞——墳墓。’硬是將一群要錢不要命、不講道理的雀兒崖漢子給鎮住了……」父親這樣的英雄壯舉,史彤彤從來不曾聽聞,她在年齡尚小時,就被母親朱韻椰帶到了雲海市租房求學。從藍貴人嘴裡說出的「雀兒崖」與在網頁上飄浮的「局長日記」一樣,對於彤彤而言都是一種真實中的虛擬,只不過前者鑄就了父親的輝煌,而後者一定能成就史彤彤的夢想——只要史彤彤把握得好,一定可憑藉《雙規局長》大火一把。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打斷了史彤彤的沉思。她扭過頭,將目光探向樓梯間。

婆婆餘一雁的頭頂從紅木階梯間太陽一般浮上來,接著是慈祥乾淨的笑臉,然後是用圓盤託著的豐富早餐。

史彤彤驚愕得張大了嘴,這個從雀兒崖礦區出來的婆婆,完全跟礦區人描繪的她麻雀一樣懶散、嘴碎閒話多是兩回事兒。

母親朱韻椰也曾以過來人的經驗,對女兒的婚姻表示了擔憂:「礦區人的媳婦兒難當,礦區人有出息的人的媳婦兒更難當,礦區寡婦培育出來、小有出息的兒子的媳婦兒尤其難當!」儘管母親繞口令般的言詞確鑿,似乎也不無道理,但史彤彤還是嫁給了被寡婦母親餘一雁一手拉扯大、現在雲海市公安局預審科當幹警的徐澤如。

本來,他們的新婚旅遊計劃,彤彤嚷著要去泰國曼谷,她想看泰國的風情,也想窺視泰國人妖。結果,臨到快要動身的前兩天,《雲海之窗》的主編不停來電話催促稿件,該雜誌憑著史彤彤《雙規局長》這部小說的連載,月銷售量竟增加了兩萬多份!

史彤彤掛了電話,仔細想了想主編的話,覺得確實有道理。在工作與個人願望面前,彤彤選擇了前者。她的決心一旦下定,徐澤如當即退了去曼谷的機票,陪她自駕遊了雲海市附近的景點。沐浴在愛情中的人,將舊風景看出了濃濃的新意。他們相偎相依的幸福,鑲進了每一張優雅的照片裡。

最後,他們將剩餘的十天假期安排在龍牙灣。當史彤彤流露出對龍牙灣「一溪二排三島四灣五湖十嶺」的深深喜愛時,徐澤如就笑言:「我們就住在這兒玩個夠!」

「十天,十天的時間全在這兒?」史彤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兒比曼谷別有一番情趣。」

「是啊,這兒能看到網路局長日記的更新,你也能繼續寫作。」徐澤如拉著彤彤飛奔向南面的大海,張開雙臂誇張地高呼,「大海啊,你要銘記,在你的懷抱裡,就要誕生一個史無前例的偉大美女作家。」這時的他不像幹警,而更像一個狂傲浪漫的詩人。史彤彤笑倒在他懷裡,在這綿延十餘里的沙灘上,他們赤著腳在潔白細膩的沙粒上孩童般嬉戲追逐……

彤彤玩累了,回到賓館,開啟電腦,點開收藏夾裡的「局長日記」,開始構思自己的《雙規局長》。等到她眼睛疲倦了,剛剛有些不耐地皺皺眉頭時,徐澤如總會輕悄悄地開啟門,手裡捧著椰子、菠蘿、榴蓮等水果,含笑立在她面前。她在貪婪的咀嚼中才知道,在她創作時,徐澤如去附近探尋了更好的「世外桃源」。

在龍牙灣的日子,史彤彤真有種身在天堂的感覺。她要麼在虛擬的網路間遊逛,要麼在徐澤如引領下走進錯落有致、四季瓜果飄香的黎族村寨。許多時候,她分不清到底是網路世界更真實,還是眼前的風情更虛無。

小夫妻沉醉在愛情的甜蜜中,完全忽略了母親餘一雁心中的失落和不甘。

餘一雁曾參加過無數次婚禮。可是,沒有一次她是主角,沒有一次盛大的筵席屬於她。從兒子、兒媳富麗堂皇的婚宴上歸來後,餘一雁就喜歡在家中樓梯間那個堆放雜物的儲藏室逗留。她時常鬼鬼祟祟將自己反鎖在雜物間,在她的潛意識裡,所有的美好、華麗、光鮮的一面都是屬於別人的,都是粉飾給別人看的,唯有這間儲藏室才是她私有的,就像她二十多年如一日對史荊飛如火如荼、從不削減的暗戀。

兒子、兒媳都外出旅遊了。她從從容容地來到儲藏間,掏出鑰匙,開啟了門。在這個孩子們不屑進入的狹小空間裡,時光的灰塵如灰色的飛蛾,隨著從窗戶徐來的風炸裂飛舞。在這個小小的儲物間裡,冷藏著她的過去,收藏著她所有的企盼和快樂。

餘一雁佇立在這個光線相對陰暗、空間相對雜亂的空間裡,透過昏黃的光影,窗戶下三款迎風舞蹈的婚紗驀然間奼嫣然紅開遍,像青春、似愛情,更像迎風招展的某種強烈慾望,那麼熱烈而懵懂地裝飾著雜物間。

反鎖上門,餘一雁輕輕撫摸著這三款婚紗,日常生活裡從來不曾顯露的淺笑輕愁,隨同三款起舞的婚紗一同綻放在幽暗的空間裡。

冷香端凝的大紅、晶瑩剔透的潔白、高貴典雅的濃黑——三款華麗的婚紗在風中飄逸著,超凡脫俗,仿若心事萬千,細探卻又不著痕跡。

可惜啊,天下男人,不管是英雄,還是無賴,喜歡的都是白痴一樣的美女!餘一雁心裡明白卻又不甘,夜夜和著夢,和著淚,縫製著這三款彩虹般的婚紗,她期待某一天,史荊飛突然醒悟過來,能挽住她的手,讓她身穿紅豔的婚紗,以圓潤、小鳥依人的樣子映紅雀兒崖灰黑的背景,在那裡走上三圈。可是她的婚紗還沒縫製好,就得到了朱韻椰與父母脫離關係,毅然嫁給史荊飛的訊息。

三款俊逸的婚紗,是淤積在餘一雁心口的一灘鮮血。餘一雁的等待,餘一雁的守候,餘一雁的暗戀,就像一直流淌的小河,不會輕易沸揚,也不會斷然乾涸。

餘一雁有時候也明白,也許史荊飛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好,只不過是她對眼前膚淺無知的男人大感失望,便將這個給了自己一點點支助的男人,慢慢粉飾成美輪美奐的夢幻,一廂情願地掛在牆上,畫餅充飢。可是,老寡婦的愛,就像面對懸崖上突然綻放的紅梅,愈是得不到,愈想不顧一切地死死抓住它。

縫衣人不堪憔悴已漸老,而朱韻椰好像永遠停留在少婦階段,婷婷嫋嫋的身材,溫潤如綢的細膩肌膚,簡潔的髮式奪人心魄地自由綻放著,不給餘一雁一點自由幻想的空間。餘一雁多想像朱韻椰那樣穿上任意一款婚紗,從容、婉約,像美麗的燕子一樣行走在雀兒崖人們的記憶裡啊!可是,縫衣人幻想雖然青蔥,面容卻已蒼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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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天堂一日,人間一年!一晃我們出來十多天了,回去肯定會不習慣的。」直到徐澤如掐斷了網路,收拾好筆記本,拉著彤彤準備上車時,彤彤還是一副迷途不知返的迷盹樣子,逗得徐澤如搖頭不止,大笑不止。他將彤彤塞進轎車,鑽進駕駛座,繫上安全帶,深深看了彤彤一眼說:「彤彤,你找我,算是找對了!」

彤彤一撇嘴,「沒你之前,我已灑脫地生活了26年啦。」

跟記者鬥嘴,他沒法不輸!徐澤如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發動了車。

回到家,彤彤才覺得徐澤如的話千真萬確:她找澤如,算是找對了!婆婆餘一雁一天到晚只知道奉獻,完全不知道索取,除了睡覺的時間,就一直埋頭做家務,她不僅將寬大的複式樓收拾得纖塵不染,還將陽臺、空中花園裡的花養得朝氣蓬勃。

更難得的是,徐澤如有時對她講話稍微大聲、就連她本人都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婆婆會攔住兒子說:「媽平時是怎麼教你的?你對彤彤怎麼能這樣粗門大嗓地講話?以後絕對不許,彤彤多好的姑娘啊,嫁你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

彤彤一愣,徐澤如愕然而又無奈地張開雙手,對母親解釋著:「沒有哇,沒有!媽,你知道我們當警察的,基本上是清一色的男子漢,平時粗門大嗓慣了,不是針對彤彤的。」

「那也要改!」餘一雁說著說著就淚光盈盈,「想想你爸在你3歲時就因礦塌方壓在井下,這些年來咱娘倆兒的衣食住行,你能上大學,你能有今天,沒有史局長的幫扶能行嗎?你是人家的女婿,更是人家的兒子啊!懂不懂?你不能讓史局長的掌上明珠受半點委屈,不然媽可不依!」

一絲小小的不悅掠過彤彤的心頭,難道徐澤如對她的愛不是源於她本人的魅力,而完全來自於父親對他們孤兒寡母曾經的恩典?難道他們的小家庭不是因為愛情組成,而是因為報恩?

彤彤緩慢地上了一層臺階,看清了婆婆不依不饒要兒子認錯的真誠表情,轉念一想,婆婆誇讚的是自己的父親,如果她聽到的是婆婆對父親不恭不敬的閒言,那自己真正應該生氣才對。於是,彤彤笑著重新折回身,為老公好言解脫。

可是婆婆對自己再好,彤彤也萬萬料不到她會將早餐搬到自己的臥室裡來,一時竟愣了。

彤彤愣神的當兒,餘一雁已將早餐擱在電腦一旁的小桌上,從床上拿起一件蘋果綠的風衣,走到空中花園,將風衣披在彤彤身上。

「快披上,當心著涼!」婆婆疼愛地說,「澤如上班去了,你可要照顧好自己!」

餘一雁替彤彤穿好衣服,又說:「你不上班,怎麼不多睡會兒?早餐早好了,為了讓你多睡會兒,我一直溫在鍋裡的。要是知道你早醒了,還在陽臺上吹風,我就早點端來。」

「別,別,媽!」彤彤慌忙說道,「以後早餐好了你就自己先吃,我肚子餓了要吃的時候,自己會下樓的。」

餘一雁定定地看著彤彤,「過幾天你回孃家,你爸媽看到你瘦了會心疼的。」

「媽……」史彤彤本想對婆婆解釋老爸老媽沒有嬌慣女兒的習慣,但想想一時半會兒還是很難改變已在婆婆腦海中形成的印象,便依順地回到房間,鑽進了洗手間。出來時,她看見婆婆正襟危坐在電腦前,正在看「局長日記」。

「媽,可別關機,待會兒我還要找一些資料。」史彤彤坐到小桌前,看著圓盤裡黃澄澄的比薩,迫不及待地拿起來咬了一口,她絲毫也沒注意到婆婆臉上的探究及擔憂。

「媽,你怎麼會做比薩呀?」史彤彤喝了一口椰汁,「做得這麼好吃,遠超必勝客!」

餘一雁搖搖頭,笑了:「我從來沒見過在蜜罐里長大的姑娘這樣好招待!麵餅上放些蔬菜、水果,就是一頓……」

「你怎麼有這麼一手啊,媽?」

「我當年在雀兒崖礦區就是賣蔥花大餅的啊,只不過我先前做的大餅肉餡是包在麵粉裡的,而現在的水果、蔬菜卻是撒在麵粉外,微波爐裡一烤,簡單得很。」

史彤彤笑了:「媽,你真能幹!」

「唉,再能幹,也不能跟你媽比!」餘一雁的眼中是無法掩飾的失落。每次她不知道要在雜物間花費多大的心力、多少的時間,將沮喪、妒忌之心鎖在雜物間,才能微笑著出現在別人面前。

「媽,我們現在難道不是住在一個屋簷下的一家人嗎?」彤彤適時的打斷,使餘一雁變得愉快起來。

「說起來也簡單,這比薩用的許多材料食品店裡都有賣的。只不過是將麵糰多揉揉,放微波爐裡多烤烤,然後將蔬菜水果剁碎,撒在麵糰上烤出香氣,就成了!」在婆婆質樸的描繪中,史彤彤風捲殘雲般吃了兩個比薩和一個水煮雞蛋,喝了一杯椰汁,她站起來拍著肚皮:「我要減肥,媽!你知道嗎?減肥比增肥更花錢,更需要時間!」

餘一雁看著彤彤:「胖點好,瘦得麻稈似的有什麼好看的?減什麼肥啊,這孩子!」

餘一雁收拾完桌子,端著托盤下了樓。

靜寂中,彤彤又點開了「局長日記」!「局長日記」乾脆簡練的文字,完全是長篇小說中的故事梗概,自己只需加一些作料,加一些精彩的細節就行了!彤彤輕按鍵盤。在滴答滴答的敲擊聲中,一個個句子戰士般踏實地履行自己的責任,跑步進入指定的崗位,有條不紊,秩序井然,一一排列在《雙規局長》的大標題下。

史彤彤在自己的臥室看著更新的「局長日記」時,雲海市大街小巷裡熱議的話題也是「局長日記」。有人認為這是炒作,為引起讀者的關注,現在的文人奇招百出。一個堂堂局長,大會小會不斷,哪有時間天天寫日記?而且,即使他有時間寫日記,又怎麼可能把自己的臭事都寫出來呢?

還有這些日記的來源,發帖者一會兒是「七色草」,說自己是局長情人中的一個,被局長甩了,一氣之下複製了局長的所有日記,想讓全天下人看清局長的真實面目;一會兒署名又是「三色鹿」,說是日記中靈瓏的新婚丈夫,自己的新婚妻子在結婚的前一兩天還被一個人不人鬼不鬼、黃土半埋脖子的老傢伙,憑藉手中的權力給玩弄了,他揚言要弄得對方家破人亡……

儘管如此,還是有細心的讀者發現,發帖者大有置局長於死地而後快的感覺,但奇怪的是從2008年9月底至今,每天更新的近150篇日記沒有道明局長具體從事的行業、具體工作的單位,所用的局長戴樂樂還是假名。這本身不是一個矛盾、一個破綻嗎?

但大部分網友卻認為「局長日記」的真實性毋庸置疑,「七色草」與「三色鹿」沒準兒就是一對新婚夫婦,他們之所以暫時沒有揭露局長的真實身份,可能是在私下同戴樂樂局長進行某種交易。一旦交易成功,這些日記就是假的;一旦交易失敗,「七色草」和「三色鹿」就會撕破臉皮,將「戴樂樂局長」的真實面目大白於天下……問題是,有這麼傻、這麼不自量的局長嗎?他肯定會用手中的權力來收買發帖者,來個「和平演義」。

更有閱歷豐富者斷言,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從日記門曝光事件折射出,網路輿論力量已經逐步形成一股強有力的社會監督力量,這是一介草民的監督力量的崛起,而不僅僅是捅出「局長日記」這一爆料事件!

如果「局長日記」是真實事件,那麼一定是局長對他的幾個情人疲於應付,一時疏忽大意或沒滿足對方的要求,得罪了這位網名為「七色草」、看中局長手中權力的情人,或是他們之間的私情被「七色草」的老公窺探到了,為了表明某種立場或是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於是請人將平日裡私存下的局長日記公佈在網上……

這把報復的怒火真可謂是狠、毒、準,堂堂一局之長,憑藉手中的權力貪汙受賄、玩弄女人,他前半輩子奢侈、荒淫和無恥的生活,就要用後半輩子家庭、事業全體覆沒來埋單了。

一年時間,「局長日記」在雲海網路社群的點選率已突破億萬,回帖率已上千萬。

3

《雲海日報》大樓坐落在一片輝煌的蒼翠園林中。今天是史彤彤婚假結束、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很自然地,格子間裡紛紛揚揚浮現出來的黑腦袋全是窺探彤彤的,婚期的操辦、去哪兒度假、二人世界是否甜蜜全成了眾人關心的話題。

彤彤給辦公室的同事帶來了紀念品——價值百來元的玉手鐲,女人見了愛不釋手,可男人卻感慨萬千。尤其是總編室的鄭正好,他從禮品盒裡拿出玉鐲,對燈照照,然後又拿到窗戶跟前,在陽光下仔細瞧著,冷不丁鼻樑上的眼鏡「啪嗒」一聲,脆生生摔在瓷磚地上,鏡片飛濺,惹來一陣鬨笑:鄭正好哇鄭正好,人家史彤彤結婚,你激動個什麼啊?

鄭正好對著一堆碎鏡片,捶胸頓足間一身肥膘顫抖,他抓住了胸口的衣服,做出一副痛苦狀,不料卻像圓滾滾的熊貓一樣令人發笑:「史大記者,賠我眼鏡!玉鐲我寧可沒有,可我不能沒有眼鏡。」

「帶回去給你老婆!」彤彤故意板起臉。

「我沒老婆!我……我……離了!」

「那……給你新任女朋友!」不等鄭正好還擊,彤彤已連珠炮地發射,「沒有女朋友,就留著給未來的……丈母孃。」

整個上午,彤彤樓上跑到樓下,從這個科室跑到另一個科室,儼然成了一個大忙人。再回到辦公室時,她的辦公桌前已是芳香四溢。這無疑是同事們回拜時留下來的禮物。

彤彤幸福地深深吸了一口氣,濃郁的花香使她精神為之一振。她在鮮花錦簇的辦公桌前坐下來,有些洋洋自得,被眾花環抱的感覺有些像被帶著餘香的溫馨雙手擁抱的感動。

彤彤吻了吻花束,開始拆看一封封箋,大家都強烈建議彤彤對「局長日記」作後續的跟蹤調查,創作更精彩的小說。還有一些讀者寫了《雙規局長》的讀後感。一封封來信,讓彤彤陷入了深思。

不知不覺間,就到午餐時間了。大家紛紛從格子間走出來,圍著史彤彤,提議在綠夢咖啡屋為史彤彤接風。就在大家鬨笑成一團時,副社長夏力卻來了。夏力搬過一把椅子,坐在史彤彤辦公桌對面,穩如泰山,那些剛剛抬起的屁股不得不尷尬地重新鑽進格子間。

「彤彤,你下一步怎麼打算?」夏力開口了。

「啊?」彤彤一下沒反應過來,「夏社長,您說的是哪方面啊?」

「當然是你小說創作的問題啊。許多讀者的電話都打到我辦公室了!」夏力說,「儘管不是在我們報紙上連載,但你可是我們報社的才女,也是報社的榮耀啊!所以我考慮著咱報社也得揩揩油。」

「社長,讀者是怎樣建議的?」彤彤問道。

「讀者強烈建議史大記者對網路日記做跟蹤調查,就在咱報社做跟蹤報道!」

「是嗎?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鄭正好興奮地拍著桌子,「這個局長真是有意思,什麼都寫,他的工作重心就是喝酒、受賄、玩女人,簡直就是一部現代官場現形記!從日記事件觀察,隨著網際網路的逐步發展,中國網民人數的快速遞增,中國的網際網路輿論力量已經變得越來越強大,其對社會的監督作用大有取代傳統紙質、電視媒體的趨勢,成為中國的一支新興社會力量,這是廣大百姓監督力量的崛起!」鄭正好一旦開口,就激情地揮灑著雙臂,渾身的脂肪跟著激情舞蹈。大家的笑聲似乎讓他意識到了什麼,他望著彤彤,說話的節奏緩慢下來,「可惜,還是史彤彤這丫頭靈敏,通過日記,再加入了大量的想象及生活理念,這樣的小說,想不火都難。」

「你是不是也想跟著彤彤火一把?」夏力道。

鄭正好撓著頭,看著彤彤。

夏力一板一眼地說道:「先不管日記本身內容是什麼,不管日記的真實性如何,單是從日記門事件的始作俑者選擇的手段分析出發,我們就可以探究到,發帖者已經深刻感受到了網際網路輿論監督的力量,而選擇了通過網際網路的形式來公開日記內容。如果沒有網際網路力量的崛起,或者網際網路輿論監督的積極性不夠強烈,力量不是足夠強大,那麼估計即使別人拿到了日記內容,也是無法掀起任何浪花的。」

眾人紛紛點點,夏力盯著鄭正好,話題一轉:「鄭總編,你想不想跟彤彤一起調查?」

鄭正好沉思著,一絲驚喜浮上面孔:「想,當然想。作為一家新聞單位的編輯,探尋事實的真相,揭開冰山的一角,將真相大白於天下,是每個碼字人的夢想。」

「好,跟蹤調查的事情,就交給你和彤彤了!」夏力站起來,在眾人的愕然中走到門口,又轉回頭補充道,「史彤彤的好奇心、探究心強,但畢竟年輕,大的方向,還得鄭總編把握。」

彤彤從車庫出來,胸前抱著一大摞書信。她一抬頭,徐澤如正逐漸隱入電梯,她忙緊跑幾步,揚了揚手。

徐澤如伸手按住暫停鍵,即將合上的電梯門又大開。史彤彤跑進去,電梯徐徐上升。彤彤舉起手裡的大摞書信,徐澤如說道:「這麼多啊!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你只不過利用一個月的婚假,閉門造了一個月的車,所得的業績快超過你四年多的職業記者生涯了吧?」

「你可不許因妒忌我而說風涼話,為寫好這個,我準備了大半年的資料,除在網上收集大眾看法,街頭巷尾的故事也沒少聽。婚期的創作,只不過是我平時準備的一個成果……」彤彤有些興奮,「不過,今天真的挺開心,我一進辦公室,就被同事大呼小叫圍住了,都說想不到我還有寫小說的天賦……」

正說著,電梯停了下來,鮮紅的「17」眼睛般眨呀眨。徐澤如颳了一下彤彤的鼻尖,伸手按住了電梯鍵:「史大小姐,請出電梯。」

彤彤吐了一下舌頭,率先走出了電梯。當初在規劃婚房時,兩家人還產生了不同意見。彤彤當時看上的是18層,她覺得這數字吉利。可是未來的婆婆餘一雁附和著母親朱韻椰的意見,堅持要買17層,因為七上八下嘛。父親和這個即將做自己老公的男人,卻抱著無所謂的態度。史彤彤狡黠地一笑,乾脆兩層一起買了,兩人各付一層樓的首付,打通做了複式樓,寬敞舒適,上也在自家,下也在自家,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二人剛進門,餘一雁已將豐盛的晚餐擺上了桌。飯畢後,彤彤剛準備幫婆婆收拾碗筷,婆婆忙阻止著,「別油了你的手,工作了一天,快歇歇,這點活我都做不上手,一會兒就做完了,哪用得著你?」

彤彤以為是婆婆客氣,正要爭取一下勞動的機會時,徐澤如已沏好三杯茶擱在茶几上,然後倒在沙發裡,一副極享受的樣子,並悄悄對彤彤說:「讓我媽做吧,不然她會閒出病,你只要做出享受的樣子,我媽就覺得她創造了價值。」他順手拿起擱在茶几上的大摞書信,「這麼多讀者來信,不會把你樂暈吧?」

彤彤精神一振:「你知道樂極後面是什麼?」

「生悲?」徐澤如搖搖頭,「不會,不會,你這麼聰明,處事不至於這麼糟。」

「少給我戴高帽,將所有困難頂到我肚裡,不幫我分擔一點。」

「那——將你肚裡的苦水盡情向我發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