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杜林祥說,「當初我還在美國時,就給公司的人打了電話,說中止上市後,賴總手下的人,大概會來當接收大員。咱們願賭服輸,盡力做好配合工作。」
「多謝了!」賴敬東冷笑一聲,「當初我就納悶,杜總不是一個意氣用事的人,為何甘冒企業倒閉的風險,也要中止上市?現在我才明白,杜總手裡還藏著撒手鐧。」
「什麼撒手鐧?」杜林祥心中明鏡似的,卻繼續裝著糊塗。
賴敬東從抽屜中取出一疊材料,遞給杜林祥:「杜總,這是怎麼回事?」
杜林祥拿過來瞟了幾眼後說:「這材料太厚,我一時也看不完。有什麼事,賴總直接說好了。」
賴敬東強壓下怒火,說道:「當初籤對賭協議時,我們專門提供搭橋貸款,把這幾處物業的債務全部剝離了出去。但如今接收到手裡一看,這些物業根本就是債臺高築,資不抵債。再說明白點兒,在我方當初進行財務審計時,你們動了手腳。」
賴敬東憤怒地拍著桌子:「杜總,故意做假賬,那可是犯法!是要坐牢的!」
「做假賬?不會吧?」杜林祥一臉笑容,「為了當初的財務審計,賴總可是上了雙保險,既有一個連普通話也不會說的陝西老太太,還有一個英國洋會計。兩路人馬,各司其職,互為監督,背後還有賴總、陳總這樣一等一的高手坐鎮,我們做假賬,你們會發現不了?」
「你很得意是吧!」賴敬東投來一束陰冷的目光,「也怪我看走了眼。只知道杜總出身草莽,貴公司財務部那些人的本事也是稀鬆平常,我卻忘了,你們還有一個財經高手莊智奇!想不到啊,當年的大才子,今日也墮落到做假賬的地步。」
杜林祥哈哈大笑:「賴總真是錯怪莊智奇了。智奇做假賬的本領,我是沒見識過。不過以他那樣的文人脾性,估計本事也高不到哪兒去!要讓他做假賬,我還擔心瞞不過賴總的法眼。」
杜林祥接著說:「今天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假賬的確是做了,但操刀者卻另有其人。」
「誰?」賴敬東問。
「谷偉民。」杜林祥說,「財務審計前,我還是託一位老友,才在迪拜找到了銷聲匿跡已久的谷偉民。這位谷總,做假賬的功夫真是天下一流。當初賣殼時,無論我還是萬順龍聘請的審計公司,都看不出一點問題。要不是內部人出賣了他,還真讓這小子矇混過關了。」
「原來是谷偉民出手,難怪我們的人沒發現貓膩。」賴敬東恨恨地說,「當初在重慶那一番推心置腹的長談,還有日後的一次次接觸,杜總全是在演戲。你早就打定主意,既要我們的投資,又不肯拿出物業來對賭。你是不想承擔一丁點風險啊!」
「沒錯。」杜林祥抿了一口茶,「如果不請到谷偉民出山,我還不敢籤這份對賭協議。不過這也是跟賴總學的。你弄的那些可轉股債,還有拿實物對賭,甚至用搭橋貸款把債務全剝離給我們,不也是不想承擔一點風險嗎?」
「放屁!」這幾乎是賴敬東多年來第一次罵人,「我的所作所為,全都符合商業規矩,而你卻使用做假賬這種下三爛的招數。」
杜林祥笑了:「當初在重慶,賴總有一句話我可是記憶猶新啊!賴總教誨我說,世上哪有什麼規矩?唯一的規矩,就是由強者制定規矩。」
賴敬東頓了頓說:「我一億多美元的投資,杜總當初收下了。如今不能按時上市,賠償給我的物業,全是資不抵債的垃圾。你不會以為我就這樣善罷甘休,讓你訛走這筆錢吧?」
杜林祥悠閒地點燃一支菸:「咱們畢竟是朋友,我就幫賴總分析一下局勢。賴總如今只有三條路走。第一條,正式向法院提告,通過法律途徑,討回你的投資。可惜這條路,很難行得通啊!在中國打這種官司,可是曠日持久,沒個一年半載下不來。」
「更重要的是,」杜林祥拉高語調,「剛中止上市的緯通,再被賴總生剝走幾處商業地產,另外還被曝光做假賬,估計就只能破產倒閉了。我杜某人做假賬證據確鑿,下半生也就在監獄度過了。然而,賴總的錢怕是也要不回來了。你心裡清楚,緯通的債主可不止你一個,討債也得排個座次。起碼有兩類債主,賴總是比不過人家的。第一類,就是河州的各大銀行,他們都是國有企業,會在第一時間把緯通的物業收歸名下。第二類,就是全國各地的建築商,緯通欠著他們工程款,他們也欠著農民工的工錢。領不到薪水的工人聚集起來討薪時,沒有哪個書記、市長還會記著有賴總這樣一個債主。」
杜林祥彈著菸灰:「緯通有幾斤幾兩,賴總心裡有數。真被前面兩類債主洗劫一遍,還剩個啥?賴總的錢,估計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賴敬東臉色鐵青,握緊的拳頭不自覺地顫抖:「你這是在嚇唬我!」
杜林祥說:「絕無此意,只不過就事論事。下面我說第二條路。賴總的錢看來要不回來了,但你的面子不能不要啊。縱然我杜某人一輩子坐牢,也難解你心頭之恨。乾脆請幾個人,把我‘做掉’。不為錢,只為爭個面子。」
「這些地痞流氓的招數,只有你想得出!」賴敬東氣憤地說。
杜林祥看似一臉誠懇地說:「在這件事上,的確是我有負賴總,而非賴總負我。就算被你‘做掉’,我也毫無怨言。不瞞賴總說,我已經跟身邊人交代了,如果自己有個三長兩短,純屬咎由自取,與賴總無關。這輩子我還不了的債,只能下輩子還了。」
賴敬東氣得臉色發白。陳遠雄說過,只有初中文化的杜林祥,有些像劉邦,身上帶有幾分痞性。賴敬東看著杜林祥這副破罐子破摔、無所謂的樣子,真與劉邦當年面對項羽要活煮自己父親的威脅,不僅不為所動,還讓項羽到時分杯湯的德行頗為神似。
「第三條路呢?」賴敬東問。
杜林祥說:「賴總暫且隱忍不發。這筆錢就當是我借你的,待緯通上市成功之日,我會如數奉還。」
「虧你想得出!」賴敬東強忍住沒有爆粗口。
「我可是認真的。」杜林祥說,「這也是在我看來賴總目前最可行的一條路。要怪只能怪當初來河州搞財務審計的那幾個傢伙,正是他們辦事不力,才讓賴總如此被動,真是哭不得、笑不得、惱不得、怒不得。」
賴敬東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有些恐怖:「我說你當初怎麼敢中止上市,原來早就吃定了我。」
杜林祥說:「忍字頭上一把刀。尤其要賴總這樣的大人物,忍受我這種不入流的角色,自然不好受。不過賴總也應該想得通,你又不是看在我杜林祥的面子上,而是看在錢的面子上。」
賴敬東平復了一下情緒。杜林祥今天的話,雖然混賬,卻並非全無道理。逼著緯通破產,自己的銀子可真要化成水了。他問道:「要重啟上市,你就得先找來一筆錢渡過難關。如今緯通這般處境,你還能找到錢?」
杜林祥已經聽出來,賴敬東是打算妥協了。這一點,其實早在他的預料之中。賴敬東是何等聰明的人,人家絕不會意氣用事。杜林祥笑著說:「找錢的事,大致已有眉目。如果一點希望沒有,我也不敢叫停上市。」
賴敬東思忖了一會兒說:「我憑什麼相信你?」
杜林祥深吸一口煙,再吐出來:「我無法做出任何保證。但賴總更應該想想,你除了相信我,還有什麼好辦法!當初你們沒能識破谷偉民做的假賬,就註定了今日的局面。」
望著杜林祥離去的背影,賴敬東癱坐在椅子上。幾分鐘後,他又站起身來,在書房裡走來走去。一股怒火再也無法平息,他抓起書桌上的茶杯,重重地摔了下去,口中還惡狠狠地罵道:「杜林祥,你他媽的混賬王八蛋!」
茶杯摔碎的聲響,連樓下的傭人都聽到了。傭人急忙走進書房,只見賴敬東拿著掃帚,正彎腰打掃地上的汙漬。傭人問:「怎麼了?」
賴敬東轉過身,使勁從陰雲密佈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剛才不小心,茶杯掉地上了。你們不用管,我自己就能打掃乾淨。」
傭人離開書房後,賴敬東坐回椅子上,臉色重新變得嚴峻。他有些懊惱,怎麼會如此衝動,連自己的情緒也控制不住?平時那些修身養性的功夫,都到哪兒去了?
賴敬東重新沏好一杯茶,又從書架上找出一本王陽明的《傳習錄》,認真讀了起來。王陽明是明代大儒,無論從政、治學,其造詣一直為後世推崇。日本海軍大將東鄉平八郎,曾在日俄戰爭中率軍全殲實力遠在己方之上的俄國艦隊,東鄉平八郎的名字,在日本家喻戶曉,山本五十六、岡村寧次等小字輩,更是把東鄉平八郎奉為「戰神」。據說東鄉平八郎身邊一直掛著腰牌,腰牌上面只有七個字:一生伏首拜陽明。
賴敬東對於王陽明同樣是推崇備至,他尤其欣賞王陽明關於「養氣」的學問。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自己,今天竟然這般失態,賴敬東有一種「枉讀聖賢書」的感覺,只好拿起《傳習錄》,再好好溫習一遍。
然而整整一個下午,賴敬東始終無法把精力集中在書本上。玩了一輩子鷹,這回反倒讓鷹啄了眼,老江湖賴敬東怎能不惱羞成怒!
晚上,賴敬東把陳遠雄召來。兩人走出別墅,去到湖邊漫步。知道賴敬東心情不佳,陳遠雄一直悶不作聲。最後,還是賴敬東開口自嘲道:「聽說杜林祥中止上市,我還笑他是個莽夫,人家可是心思縝密啊!早在幾年前,就設好圈套等我們鑽。」
「杜林祥此舉,簡直就是流氓。」陳遠雄說。
賴敬東搖著頭:「也怪咱們一時大意!」
陳遠雄說:「現在回頭來看,杜林祥中止上市,發行價過低只是一方面,他最擔心的,其實是咱們佔股過多,威脅他的控股地位。不過,我們從頭至尾也沒想過吞下緯通。作為一家投資公司,我們對地產生意沒興趣,只是想從這筆投資中獲取儘可能多的收益。」
賴敬東苦笑著:「就如同我不相信杜林祥一樣,杜林祥壓根兒也不相信我。正是基於這種不信任,杜林祥寧可朝最壞方向設想。可惜的是,他不相信我,能夠中止上市;我不相信他,卻拿不出任何反制措施,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老師,我還是有些不明白。」陳遠雄問道,「杜林祥中止上市,依舊是一場豪賭啊。而且一旦失手,就會傾家蕩產。他當初如果答應我們的條件完成上市,即便按照最壞的設想,也不過失去控股權。他個人依舊是緯通的第二大股東,身家數十億的大富豪。」
「我們千算萬算,恰恰就是算漏了這一點。」賴敬東嘆了一口氣,「一邊是億萬富豪,一邊是傾家蕩產,正常人都會懂得趨利避害。但杜林祥不一樣,他是一個控制慾極強的男人!緯通是他親手締造的,他也可以親手毀了它,但絕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畢生的心血淪為他人的嫁衣。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甚至自以為是的可能性,他也要極力杜絕。有句話叫作‘寧贈友邦,不予家奴’,杜林祥的心思也差不多,哪怕毀掉緯通,也不能叫別人拿走!」
陳遠雄點點頭:「我們的確忽視了杜林祥身上的這點個性。」他接著問:「緯通必須啟動二輪私募,再去找一筆錢。這事靠譜嗎?」
賴敬東搖了一下頭:「不清楚啊。杜林祥從美國回來,連河州都不回,整日就在北京找錢。看他那猶如熱鍋上螞蟻的樣子,估計進展不順利。不過,此人城府極深,如果沒有一點把握,估計不敢貿然做此決斷。」
賴敬東的心情愈發沉重:「最可憐的是我們。被他欺騙了一場,還得希望他最後成功,早點還咱們的錢。」
陳遠雄又問:「河州的那些物業,咱們還繼續接收嗎?」
「當然。」賴敬東說。
陳遠雄說:「當初他們在賬上做了手腳,好多債務根本沒有剝離出去。這些東西幾乎都是資不抵債,拿到手上也是燙手山芋。」
賴敬東說:「別管那麼多,先把東西拿過來。緯通有一天真的垮了,畢竟咱們手上還捏著幾樣東西。到時肯定有無數債主找上門來,但我們也可以拿出證據,說自己是被騙了。就慢慢扯皮吧,總比什麼東西也拿不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