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京郊一座中式風格別墅的書房裡,依舊閃爍著燈光。賴敬東身披睡衣,戴一副已經掉漆的老花眼鏡,正捧著本線裝書閱讀。
書房東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副行楷:「千秋邈矣獨留我,百戰歸來再讀書。」這是晚清重臣曾國藩寫給弟弟曾國荃的對聯。曾國荃乃湘軍名將,收復江寧的頭號功臣。剿滅太平天國後,曾國藩擔心曾氏一門功勞太大,重蹈鳥盡弓藏的覆轍,主動叫曾國荃「回籍養病」,並寫下這副對聯。十四個字,既有希望弟弟戎馬倥傯後仍不改書生本色的濃濃親情,又有參透官場險惡的大智慧。
賴敬東十分喜歡這副對聯,將其帶在身邊多年。他甚至將自己的書房,也起名為「再讀居」。
急促的門鈴響起。傭人開啟門後,臺江資本亞太區總裁陳遠雄快步走進書房。賴敬東摘下老花眼鏡,問道:「他們的新聞稿,你看到了?」
陳遠雄點點頭:「來的路上已經看到。就在幾個小時前,緯通方面已經正式釋出訊息,稱由於國際經濟形勢整體欠佳,決定中止上市。」
「這個杜林祥,是不是瘋掉了?」陳遠雄恨恨地說了句。
「的確出乎意料。」賴敬東說,「幾天前宋金池打電話問我,說要不要在發行價方面退一步,我說大可不必。如今的杜林祥,根本沒有和我們討價還價的本錢。為了成功上市,他是不會在乎讓我們多賺幾個億的。」
陳遠雄搖著頭:「杜林祥就為了賭一口氣,竟然對到手的幾十億視而不見?如今中止上市,他還要回頭賠償我們。這家企業,除了破產已經沒有別的出路。」
「或許我真是老眼昏花了。」賴敬東嘆了一口氣,「原本以為,杜林祥是個大智若愚的人物,否則我也不會與他合作。沒想到啊,竟是一個十足的莽夫,腦袋一發熱,什麼蠢事都能幹出來。」
「接下來我們怎麼辦?」陳遠雄問。
「按合同辦。」賴敬東說,「既然緯通不能按時完成上市,我們自然要把那幾處物業收歸名下。緯通垮了,咱們投的錢怕是要不回來。手上有幾處物業,也能彌補損失。」
陳遠雄說:「老師真是高明。當初籤對賭協議時,提出用實物對賭,為的就是今天。緯通在河州的商業步行街、建材商貿城等幾處建築,價值也不低,而且早已把債務剝離出去。咱們拿過來,這單生意起碼不會賠本。」
「夜長夢多!」賴敬東說,「你趕緊派人去河州辦交接手續,把東西拿過來。」
「好的。」陳遠雄點頭道。
賴敬東重新拿起書:「明天我要去五臺山還願,完了就在山上住一段時間。有什麼事,咱們電話聯絡吧。」
此刻在大洋彼岸的杜林祥,顧不上早已疲憊不堪的身體,強打起精神來到剛租用的一間視訊會議室裡。緯通在國內的眾多高管,也接到通知,按時坐到電腦前。過去三天,杜林祥的睡眠時間不到十小時。他兩眼通紅,聲音也有些沙啞。
利用影片通訊裝置,杜林祥向國內通報了暫停上市的訊息。他隨即說道:「從長遠來看,這一決策有利於企業發展。如果勉強上市,反而不利於緯通。但是,短期內緯通也會面臨一系列困難。現在需要全體同人共體時艱,全力以赴。」
杜林祥接著說:「資金鍊是企業的生命。從現在開始,公司的財務管理將進入非常時期。賬上的每一分錢,都將劈成兩半來用。同時,開盤速度必須加快。原定一年內開盤的專案,全部要壓縮到半年左右。越快開盤,就能越早回籠資金。這對如今的緯通,意義太重要了!」
視訊會議持續了整整六個小時。杜林祥要求每位分公司經理都要發言,彙報所在地區樓盤施工進度以及現金流狀況。他不時插話,遇到那些不能令他滿意的回答,則會破口大罵一番。就在這次視訊會議上,有位分公司經理被杜林祥認為工作不在狀態,當場宣佈免職。還有另一位分公司經理,因為銷售業績驕人,被杜林祥當場重獎三十萬元人民幣。杜林祥強調說:「大家都知道,如今的緯通缺錢。但我更知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越是這種時候,老子越是要用重典,不管賞還是罰,都要從重。」
視訊會議結束後,杜林祥便啟程回國。這一次,他破天荒選擇了經濟艙。杜林祥剛做出了一項規定,非常時期,自他以下公司所有人出差,都不準乘坐商務艙。如今的緯通,是得勒緊褲腰帶了。也是在剛才的視訊會議上,安幼琪提出,各分公司新辦理電話和網路開通事宜,全部拿員工的身份證以個人名義去辦,因為這比以公司名義報裝,要便宜一些。杜林祥聽後立刻拍板,就這麼辦。如今的他,恨不得省下每一分錢。
抵達國內後,隨行人員轉機飛回河州,杜林祥與莊智奇卻留在了北京。杜林祥要在北京求見呂有順。如今的呂有順可是財大氣粗的央企總經理,看在多年交情的分兒上,杜林祥希望對方能伸出援手。
碰巧呂有順在國外出差,幾天後才回來。杜林祥也趁此機會,在賓館好好休整了一下。幾天時間裡,他最害怕的事,就是看新聞。緯通中止上市的訊息,被無數家財經媒體刊登在頭條。在輿論的渲染中,杜林祥已然成為一名悲劇人物,還有媒體直接將緯通中止上市評為本年度地產界最悲壯的一幕。
正在上海出席地產論壇的老對手萬順龍,則當著無數媒體發出「百日預言」。萬順龍說:「企業突然中止上市,無論資金上還是心理上都會造成巨大沖擊。此次事件也證明,大肆增加土地儲備規模,再以此上市融資的模式,遭遇了重大瓶頸。」
面對媒體追問,萬順龍並不願點出這家企業的具體名字,他只是斷言:「一旦資金鍊斷裂,企業撐不過一百天。」
杜林祥拿著報紙對莊智奇說:「咱們這位老朋友,什麼時候成算命先生了?」
莊智奇一臉苦笑:「這世上從不缺落井下石的人。」
杜林祥卻嘆了口氣:「萬順龍這話倒也不盡是胡言亂語。如果找不到錢,緯通真的很難撐過一百天。」
四天後,呂有順回國了。他十分關注緯通的情況,連家都沒有回,就直接來到杜林祥下榻的賓館。在自己房間裡,杜林祥丟擲了啟動二輪融資的計劃。他希望呂有順能夠成為新的戰略投資者,注資緯通。
杜林祥告訴呂有順,緯通在全國擴張的戰略獲得了巨大成功,手裡囤的地未來有大幅升值空間,企業的品牌形象也獲得了消費者的認可。只要渡過這次難關,緯通還將再次啟動上市。屆時呂有順的投資,會獲得超額回報。
介紹完企業情況,杜林祥最後以幾近哀求的口氣說:「呂市長,看在這麼多年的情分上,你就拉我一把吧。」儘管呂有順已不再是市長,但杜林祥在稱謂上卻一直沒有改口。
呂有順卻為難地搖起頭:「我也知道,只要能有一筆資金注入,緯通未來的前景是看好的。從個人關係來說,我應該幫你。但有些事,的確力有未逮。上面三令五申,主業並非房地產的央企要退出房地產領域。這種時候,我怎麼還敢往房地產企業投資!」
呂有順離開後,杜林祥一臉落寞地坐在房間裡。莊智奇走了進來,輕聲問道:「談得不理想?」
杜林祥搖頭嘆息:「呂有順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當務之急就是找錢。呂有順這裡指望不上,還能有誰?」莊智奇說。
杜林祥說:「緯通需要的不是一筆小錢。幾天前在美國我就盤算著,能拿出這筆錢的,只有呂有順和徐浩成這樣的大老闆。呂有順這邊是國企,因為政策原因,看來指望不上了,只能再去找徐浩成試一試。」
「徐浩成自然是個闊主。杜總和他也有些交情,只是……」莊智奇說。
「只是什麼?」杜林祥點燃一支菸。
莊智奇說:「那次徐浩成辦六十大壽,把杜總和我叫去書房,提出想買下我們在武漢的地塊,杜總最後一口回絕了。我聽陳錦兒說,徐浩成為這事有些生氣。」
杜林祥點點頭:「這個我知道。這一年多,他從沒主動給我打過電話,估計心裡有些不痛快吧。」
杜林祥彈了彈菸灰:「當初徐浩成的報價不低,按理說我可以答應他。但我正是因為擔心有朝一日會去求人家,才果斷拒絕了他的要求。」
莊智奇愈發糊塗了,既然早就準備著去求人家,為何還要拒絕徐浩成那並不算苛刻的要求?
杜林祥說:「論起交情,我和徐浩成也不算淺了。他和胡衛東認識,我就是中間人。這些年徐浩成搭上胡衛東,可是賺了不少錢。據說徐浩成在非洲的一座礦山,不久前高價轉讓給北京的一家公司,狂賺了幾個億,中間牽線的人就是胡衛東。」
杜林祥繼續說:「徐浩成畢竟是個精明的商人。想從他那裡借幾千萬,靠交情或許還行。真想讓他拿幾個億的真金白銀,交情就靠不住了。這時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讓徐浩成覺得,自己拿出幾個億,是能獲得豐厚回報的。」
「我明白了。」莊智奇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聽到這兒他自然對杜林祥當初的用意一清二楚,「你拒絕徐浩成,就是要告訴他,緯通手裡的地可是寶貝,未來升值潛力大著呢,你出這點錢咱們可不會動心。」
杜林祥點點頭:「當初他出高價,連武漢的一塊地都買不去,此時趁著緯通缺錢的機會,他卻有可能低價入股。徐浩成應該會去算這筆賬,想一想自己佔了多大便宜。」
「杜總這一招,實在高明!」莊智奇發出讚歎。
杜林祥又吸了口煙:「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肯不肯掏錢出來,主動權畢竟在徐浩成手裡。這招管不管用,現在也說不好。」
莊智奇思忖了一陣,開口說道:「杜總這招欲迎還拒固然不錯,不過我倒覺得,此時此刻還是去找呂有順更管用。」
聽到這話,杜林祥有些驚訝:「呂有順已經拒絕咱們了,再去找有什麼用?」
「有用!」莊智奇說,「呂有順不是沒錢,而是他的錢,不好光明正大投向緯通。我的意思是……」
莊智奇的話剛說到一半,杜林祥的手機響了。他拿出手機,摁了接聽鍵:「賴總,你好!」
打來電話的,正是賴敬東。此刻他已中斷了在五臺山小住的計劃,心急火燎地趕回北京。賴敬東問道:「杜總,你在哪裡?」
杜林祥懶洋洋地說:「我正在北京。中止上市了,得出來到處找錢啊。」
賴敬東說:「我也在北京。不知能否請杜總到舍下小坐?」
「有什麼事嗎?」杜林祥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賴敬東說:「有點事,你過來就知道了。」
「好吧。」杜林祥說。
下午三點,杜林祥走進了賴敬東那間取名「再讀居」的書房。賴敬東儘管心中積壓著滿腔怒火,但依然很有風度地與杜林祥握手,還親自沏上茶。坐定後,賴敬東緩緩說道:「我們公司這幾天一直有人在河州。按照合同,緯通沒有按時上市,在河州的幾處物業,就要賠償給臺江資本,他們就是去做交接工作的。」